1
「當前的問題即歷史問題」：
90
年後回顧俄國十月革命
萬毓澤
一、楔子：從「古典馬克思主義」到「學院馬克思主義」……
對國際左翼運動史來說，今年（
2007
年）相當值得紀念：
140
年前的九月，馬克思修改定稿的《資本論》第一卷於德國漢堡出版；
90
年前的十一月（俄曆十月），則出現了人類史上第一次成功的社會主義革命
——
俄國十月革命。當然，將這兩個事件排比在一起，也創造出一種詮釋空間。且容筆者借用斯洛文尼亞哲人紀傑克的一段反諷來開啟進一步的討論：
聽到有人要重新實現列寧，大眾的第一反應一定是挖苦地大笑。馬克思倒沒有問題
——
今天，即使在華爾街，都有人喜歡馬克思：商品詩人的馬克思，他完美地描繪了資本主義的動力；文化研究的馬克思，他描繪了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異化與物化。但是，列寧？
——
你不是當真的吧！列寧難道不是恰恰代表了馬克思主義實踐的
失敗失敗失敗失敗
、代表了讓整個二十世紀的政治留下污點的大災難、代表了真正的社會主義實驗，並以毫無經濟效率的獨裁政權告終？
1
的確，有種論調似乎相當常見：馬克思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奠基者，而列寧等人所代表的俄國十月革命（及其遺產）則是馬克思主義「理論」的「實現」；有鑑於歷史上的斑斑血淚，至多可將馬克思（主義）視為一種「批判的武器」，但若要進一步讓「批判的武器」「掌握群眾」，以使之轉化為「武器的批判」，則不可不慎，否則極有可能重蹈「到奴役之路」的覆轍。
然而，若只從「理論家」或「思想家」的角度來理解馬克思（或者加上恩格斯），不僅片面，且有誤導之嫌。
2
恩格斯在馬克思的墓前講話早已強調：「馬克思首先是一個革命家。……鬥爭是他的生命要素。很少有人像他那樣滿腔熱情、堅韌不拔和卓有成效地進行鬥爭」。
3
但至少自第一次世界大戰以來，主流學界乃至某部分左翼，便「在馬克思∕恩格斯的實踐與列寧的實踐之間建起一道高牆」。
4
流
風
所及，主流學界
長期
以來從「理論家∕思想家」的角度來詮釋馬克思（或
1
Slavoj Žižek, “Introduction: Between the Two Revolutions”, in Slavoj Žižek (ed.),
Revolution at theGates: A Selection of Writings from February to October 1917
(London: Verso, 2002), p. 3.
2
主流學界與傳媒近幾年來援引甚至吹捧馬克思（如
Financial Times
1998
年
3
月
25
日的一篇專 欄便言及「馬克思不只是革命憤恨的先鋒，他更是一位精明而敏銳的資本主義社會分析家」），但 他們對馬克思（主義）的解讀與認識極具選擇性：可以談資本主義危機，但不能談工人階級革命； 可以談馬克思本人，但不能談古典馬克思主義的整個革命傳統，見
John Rees, “The Return of Marx?”,
International Socialism
79 (1998), pp. 3-11
的相關討論。
3
恩格斯，〈在馬克思墓前的講話〉，《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三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 頁
777
。恩格斯的演講使用的是英文。
4
August H. Nimtz,
Marx and Engels: Their Contribution to the Democratic Breakthrough
(Albany,NY: State University of New York Press, 2000), p. 303.
2
者某種
程
度上的恩格斯），而
忽略
兩人在
歐洲民
主運動
中
的重要角
色
，
因此往往誇
大了先行的「理論家∕思想家」（馬克思和恩格斯）與後
繼
的「實踐者」（
如
列寧和
托
洛
茨
基）之間的
差異
。
隨著時
間的
推移
，「馬克思學」（
Marxology
）
逐漸
在學院
中
建
制
化，這種
差異
也
就擴
大為一道
鴻溝
了。
本文的
切入點恰好
與上
述
之「馬克思學」對
立
，也與建
制
化的「學院馬克思主義」對
立
。
5
誠如倪姆茲精心
之
作
《馬克思與恩格斯：兩人對
民
主
飛躍
的
貢獻
》一
書
所論
證
，若要
客觀評價
馬克思與恩格斯的遺產，
除
了（在思想史的
脈絡下
）
閱讀
兩人的
經
典
著作外
，
更
重要的是要理解兩人的
政治實踐政治實踐政治實踐政治實踐
：「只
仰賴『經
典文本
』
的批
評
者與
同
情者，至多只能
看清
一
半
的
圖
像。他
們
的
『民
主理論
』結合
了他
們
的說
詞
與實踐」。
6
倪姆茲
這段文
字
，便相當有
助
於
還原
馬恩兩人
身為革命社身為革命社身為革命社身為革命社會主義者會主義者會主義者會主義者
的
原貌
：
第一國際是他們將觀點付諸實踐的手段。在馬恩兩人的努力下，在國際工人協會解散前，領導層中的明顯多數人已採納了他們的觀點。倫敦和海牙會議的決議要不是為群眾性工人政黨播下了種子，就是推動了正在成形的群眾性工人政黨。他們又為後來的第二國際奠定了基礎，而第二國際直接為這些群眾政黨提供了養分。這一切，馬克思和恩格斯都做出了決定性的貢獻。
他們在第一國際取得的成功，讓他們得以影響德國工人運動，而這反過來又為國際提供了有利條件。在德國黨中和在國際中一樣，他們的工作，對建立獨立的工人階級政治運動來說是不可或缺的。
……
……
在每個階段，他們都自覺地根據自己的理論觀點來行事，以實現獨立的工人階級政治運動，而這是他們「不斷革命」
7
的長期戰略的一部分。
8
在筆者
看
來，不論早
期
的馬克思、恩格斯，
還
是後起的列寧、
托
洛
茨
基、
盧森
堡或
葛蘭西
，
各
自的
著述立
論容或有所
差異
（且後者
經
常是對前者的
補充
與
深
化），但在左翼運動史上，他
們都隸屬
於
同
一種
傳統
——
古典馬克思主義的
傳統
。「古典馬克思主義」的
指涉
為
何
，當然不是
沒
有爭
議
的。且容筆者
申明
自
己
5
如托洛茨基所言：「馬克思與恩格斯所從事的活動精髓在於：他們在理論上預見了無產階級革 命的時代，並為其鋪好了道路。如果忽視這點，所剩者不過學院馬克思主義（
academic Marxism
） 而已，而這會是最可憎的一幅謔畫」，引自
Paul Le Blanc (ed.),
From Marx to Gramsci: A Reader in Revolutionary Marxist Politics
(Atlantic Highlands, N.J.: Humanities Press, 1996), p. 45.
6
August Nimtz,
Marx and Engels
，
p. 305
。
7
筆者按：「不斷革命」（
die Revolution in Permanenz
）一詞出自馬恩
1850
年的〈共產主義者同盟 中央委員會告同盟書〉，《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一卷，頁
369-75
。
8
August Nimtz, “Marx and Engels: The Unsung Heroes of the Democratic Breakthrough,”
Science &Society
63, 2 (1999), pp. 226-7.
3
的
立場
：筆者是
根據
多
伊徹
、
安
德
森
、
曼
德
爾
、
柯林
尼可斯等人的
作品
來使用這個
詞
。
據此
，古典馬克思主義
意謂
「人類解
放計劃
，及現代
工
人
階級真正
的自
我組織
與自
我
解
放
運動之間的
綜合
」，
9
它
「在有
組織
地實際
投入工
人運動的
脈絡
之
下
，
嘗試
有
系統
地將
政治經濟
學批判及馬克思的歷史理論
聯繫
至革命戰
略
的問題」。
10
這個
傳統
自馬克思、恩格斯以
降
，一
直
到列寧、
托
洛
茨
基、
盧森
堡與
葛蘭西
，
並
在當代少
數
的馬克思主義
政治
實踐
中
得到
復興
。
它既
與斯大
林
主義進行
過
堅
決
的鬥爭，也與
耽溺
於
美
學與思
辨
哲學的「
西方
馬克思主義」格格不
入
，而是
活
生生地
紮根
於現實的社會鬥爭。
11
它
從不相
信知識份
子能
夠
「代
替
」
工
人
階級
來「
包辦
」革命事
業
（即所
謂
「
包辦替
代主義」），而是
清楚標舉
馬克思為第一國際（國際
工
人
協
會）起
草
的
章程
的第一
句
話：「
工
人
階級
的解
放應該由工
人
階級
自
己去
爭
取
」。
12
二
、在
21
世紀回顧俄國革命
在
此脈絡下
詮釋馬克思主義
發展
史與左翼運動史，俄國十月革命
就益形
重要了。當然，一個歷史事件「重要」與否，從來
就
不是
中性
的
議
題，而是與
提
問者的（社會）
位置
、（
政治
）
立場息息
相
關
。筆者已在前文
粗略交
代自
己
的基本
觀點
，
因此下
文也將以
此
為基
礎
，進一步為俄國十月革命定
位
。
自資本主義
登
上歷史
舞台
以來，對
全球
資本主義
秩序
的
最
大一次
挑
戰，
正
是
1917
年的俄國革命，以及
接踵
而來的國際革命
浪潮
。列寧
曾
說「革命是
被壓迫
者和
被剝削
者的
盛
大
節日
」，
13
如果此言無
誤，那
麼
俄國革命，以及
由
其所
引發
的國際革命
浪潮
，
就
是資本主義
發展
史上
真正
由下而上由下而上由下而上由下而上
捲
動
底層
人
民
的一
系
列「
盛
大
節日
」了。
在
過去
的
冷
戰格
局下
，對俄國十月革命的
標準
詮釋
方式
，是
把
十月革命視為一
小撮共
產
黨
人的
政變政變政變政變
，
如
以
下
這段話所
述
：「
1917
年
10
月，
布爾什維
克（
共
產
黨
人）（一個
規模甚小
、
沒
有代表
性
、
並帶
有極
權
主義
特色
的
政黨
）
奪取
了
政權
，
並因此背叛
了十月革命。從
此
以後，
就
和
1917
年一樣，
蘇聯
的歷史便
被共
產
黨
的極
權
主義
政治
動
力
所
決
定，其
中最具體
的
象徵就
是其
領
導人列寧，這
些政治
動
力包括壟
斷
性
的
政治
、
殘酷
的戰
術
、
意識
型態
的
正統
、
綱
領
的
教條
主義、紀
律嚴
明
的
領
導，以及
集
中
化的
官僚
組織
」。
14
由此
得出的
邏輯
結
論不
外
乎是：「俄
9
Ernest Mandel,
The Place of Marxism in History
(Atlantic Highlands, N.J.: Humanities Press, 1994),p. 10.
10
引自
Alex Callinicos, “Classical Historical Materialism in the Face of the 21
st
Century,” unpublishedpaper, 2003.
11
Slavoj Žižek
的評論堪稱中肯：「〔
1920
年代後〕社會主義運動明確分裂為社會民主派的議會改 良主義以及新的斯大林主義正統，而西方馬克思主義雖然對上述兩者皆不公開肯定，但卻放棄了 直接政治參與的立場，轉變為既有的學院體制的一部份，其傳統從法蘭克福學派一直延續到今天 的文化研究」。見
Slavoj Žižek, “Postface: Georg Lukács as the Philosopher of Leninism,” in GeorgLukács,
A Defence of
History and Class Consciousness:
Tailism and the Dialectic
(London: Verso,2000), pp. 153-4.
12
馬克思，〈國際工人協會共同章程〉，《馬克思恩格斯選集》，第二卷，頁
609
。
13
列寧，《列寧選集》，第一卷（北京：人民出版社，
1995
），頁
616
。
14
Samuel Farber,
Before Stalinism: The Rise and Fall of Soviet Democracy
(Cambridge: Polity Press,
of 00
nu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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