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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彼岸花 │MY ETERNAL PEACE

梅放│ALLEGRA
自序│讓彼岸花記得。

我想記得夏日午後的暴雨 雨的形狀
我想記得黃昏的光 光裏的灰塵在飛揚……

[陳綺貞, 失明前我想記得的四十七件事]

回想若干個月前我坐在電腦前寫『一夢十四年』的時候,捲髮還遮不住耳
朵。第三年,當我重新挽起八年沒有梳過辮子的頭髮時,眼裏浸透溫熱的
淚水——我想,這些年我經歷了太多,有說不完的話想要講出來。

第一張集子——『年華的琴鍵』,這部我傾注了整整一個寒假的汗水的集
子竟然在學校的展覽中神秘失蹤了。不得不說,機緣作孽,於是想到將這
部當年編輯到一半文集再一次拿出來,做一個最新的整合。名字還是像當
年所定的那樣,我的彼岸花。近來沒有什麼好的新作,只能說,一部長篇
正在腹中醞釀的時候,只是匆就罷,不再有當年的力量做精心的剪輯搭
配。添上假期的若干小文,都是盡興之作,只願我手能寫我心。

有關這部『我的彼岸花』,首先必須說的是 mourning 的基調,這裏的哀


悼不僅僅是文藝性的,當然更多的是趨於生命盡頭的感傷,彼岸之前,
必有劫難。而我只願這花得以盛放在一片相對純粹的土地上,即便是那種
透明的哀痛之中,至少也免於世事繁雜。我只要一束清光,且將我的一隅
照亮,為自己點亮。如同安妮筆下的話,仿佛是寫給別人的,抑或又是自
己的,卻被一種厚重的東西包裹起來,隱藏著,如同 Sugarcane 裏的
那個芭蕾舞娃娃。

我始終在尋找的永遠是我找不到的,對此我始終有一種沉重的悲慟。但是
悲慟之餘還是會有人一再地告訴我得到應得的便是幸福了,事實上我也
懂。正如我們並沒有必要確鑿彼岸花的存在一樣,我只願存在與虛無逸出
我的呼吸。Illusions 如果可以拯救,又何苦要抱著所謂的真理不放?希
望這是最簡單的格式,沒有絲毫多於的排版,沒有插圖也沒有多餘的語
釋。事實上文字本身就是詮釋性的,但願這些話,不僅僅是我的絮絮叨叨
也能是流年間隙的一段筆記。記住我想記住的以及務必要銘記的。

看到那本德國音樂家寫給他中國太太的信和信封的集子。忽然很羡慕這種
銘刻記憶的方式,也許書信這種東西,能讀出內心的第八根弦。然而我只
是在不斷地寫信給自己罷。想像自己未來和從前的樣子——空寥,但不哀
痛也不脆弱。只是在 fulfilling 自己的秘密格子,一個一個,然後合上蓋
子,安然而逝。我們都愛 CK 的歌但不要她的死亡。

也許有一天會有人問我這輩子都幹了些什麼,會問我雲的顏色,問我蜻
蜓的翅膀上為什麼沾滿天空的淚滴,會為我是誰斷折手臂去擁抱這片無
際的星野。我想我會告訴他,我曾經在這本小小的書裏頭,我已經藏好這
些夢想。長頭髮的 Allegra 用她短短的句子,綴連起自己前半生的記憶。
現在祝願自己,能在生日之前把陳綺貞老師的 Demo 限量集齊。至少也
得是音樂,是我最愛的唱詞和最乾淨的旋律。

寫到這兒。嗯。我不知道吧這本書獻給誰。也許是獻給昨天的自己,或者是,
明天的你。生命裏這些無法割捨的東西。流光這樣慢慢地旋轉,我坐在木
馬上不知道方向。也許,這一切都要讓『彼岸花』去記得。替我記得。

貳零零玖年一月。
Track 001。

Moderato Cantabile。淺淺時光淺淺愛。
琉璃島物語。

Track 002。

讓彼岸花記得。墨色痕跡。星空下的征服。不如不得舜華顏。
五節詩句的勝利。最是淺醉時。杜宇黃昏啼山深。
從『悠悠我心』想到。假如。再見。蝴蝶。行走在消逝中。
在 PLATO 之外言及理想。

Track 003。

有關 Nirvana Café。綺貞的歌。
Allegra 的小生活。那個午後,邂逅你的蒙太奇。
Track 001

[ 聽歌。行走。百度專輯。]
[ Moderato Cantabile。 ][ 淺淺時光。淺淺愛。][ 琉璃島物語。]
Moderato Cantabile。

恍然之間,想到杜拉斯的琴聲如訴。瑪格麗特不可能的愛情,縈繞每一段
她所描繪的故事——在湄公河畔,緬懷從一開始就不曾擁有的戀人,纖
弱的身軀搖曳在河岸遠逝的船影。

或是,鋼琴邊沉吟的安娜。行板的憐惜,或許我不懂得鋼琴,卻又癡狂地
迷戀琴的韻律,每一首堪稱經典的,從傳統,到歐陸悠悠的爵士風情,
曼舞,輕歌,醉在淺嘗時。

一 琴韻悠揚

1 Wedding rain

與這首曲子的邂逅,在 CD 店的角落靜靜聆聽,唯美的旋律從黑白的流
年之間流瀉,扣動我寂寞的心弦,撥撩那隱匿的有關幸福的感念。蘇醒時
分的旋律,回轉在躍動的雨絲,微微潤濕的吻痕,微笑,不再遺忘我們
的約定。

2 Dido's Lament

Maksim——從《出埃及記》開始,他那奇特的表現力與磅礴的音樂詮釋,
使得我對歐洲新古典音樂產生了極大的興趣:夜晚,透過輕霧籠罩下的窗
櫺,對著綴滿浪漫與哀思的星空,在靈魂停棲的地方靜靜冥思。此刻,感
動你的是穹宇的胸懷,悲戚你的是孤原的萬籟,更讓人有醍醐灌頂般的
開闊與動容。

3 Glory

鋼琴家的背脊相對,兩人彼此沉浸在音樂所給予的榮耀與慰藉,如同潮
水般湧起的樂音使得我們陶醉。清透而又明亮的琴聲,使得旋舞在黑白之
間的手指亦有生花的曼妙。

4 Days like these


雪天的午後,在咖啡店裏一個人靜靜聽琴,精緻的杯中醇香四溢,飄舞
在微微乾燥的暖室之中,落雪綻開在簷頭落寞的冰棱,卻絲毫不是死亡
的枯乏,仿佛,爐火中燃燒的木炭那般明麗的幻滅。

二 輕歌曼舞

1 Bizarre Love Triangle

被多少人翻唱過的一首老歌,卻唯獨心愛 Frente!的版本,實在是因為
Angie 無可挑剔的純淨嗓音,和吉他伴奏流光溢彩的田園風情,猶如
Claude Monet 筆下寧靜的村野那般使人舒暢。

2 Not going anywhere

Keren Ann,略帶頹廢的清淡語調一直貫穿於小夜曲一般的主題曲中,
隱匿淡淡的憂鬱。有人說,她的純潔是長刺前的玫瑰,無法在世間長久的
生存。呵護這清泉般靈澈動人的天籟之聲,也許是我們所能做的全部。

3 Kite Song

微微沙啞的嗓音,抒情的聲線飄然入耳,鍾情難忘。風箏——牽動起來,
生命迴旋奔跑,卻不知即將駛向哪一方的彼岸,搖曳中,信手拈來某一
束花的微笑,堅強行走在未知的命途。

4/5 時の列車/春隣

杏裏,東方色彩的純淨與憂傷——抑或是,濾去了偽裝的慵懶,微笑立
在和風中等待的少女。櫻花爛漫的時節裏,她在林間微笑,喚醒萬籟的夢
寐,卻淺淺地醉在紛揚的花雨中。

6 Light of my life

Lara 的聲音可以用唯美來形容,恍若黑白之間落下的聲聲天籟,卻亦如
漫漫夏日時的盈盈雨絲,飽滿靈動,誠摯深情——雖然並不怎麼欣賞男
歌手的唱功,卻已然為此情所動,也許,這就是愛之光輝。
夏末。琴聲中憶起校園,離開的日子已是不遠,只願,大家安好。天籟長
相憶,麗聲可懷人。
淺淺時光淺淺愛。

1 Love has it all

Love has it all, beckons softly with its call night and day, ever
spreading its silky wings on its way...

你的愛如輕靈的羽翼,掠過我黯然受傷的靈魂,那一瞬,我已決定用全
部來愛你。Ivana 清甜活潑的嗓音仿佛是一根薄荷檸檬味的棒棒糖,當舌
尖觸碰到這種滋味,你便深深為之所吸引。

2 Chocolate ice

頗有誘惑力的嗓音,好像醇香卻又苦澀的可哥豆。但是,有了牛奶般濃情
的潤澤加以冰塊般飄逸靈動的節奏感,即成了充滿歐陸情懷的
Chocolate Ice,輕盈唯美,讓人無法忘懷。

3 Nine Million Bicycles

Katie Melua 音質純厚卻不膩聽,Nine Million Bicycles 恐怕是她最漂


亮的風格之作。MV 裏面,不斷穿梭在世間繁華的她清麗如同一朵大漠中
的涅槃之蓮,傾訴點點生命的悸動與情愫,卻又漂浮在淡淡的哲意之間。

4 No one

幾年前在聽到 Potential Breakup Song 的時候,輕易地把 Aly&Aj 當


成了青春綺麗的少女組合,然而這首歌讓我看到了這對姐妹花不俗的唱
功與她們對歌曲近乎完美的詮釋力。撥動愛的旋律,你只需靜靜地放下靈
魂的傷痛,聆聽天使低聲細語的慰藉,做回你自己。

5 風の記憶

日語歌,歌手熊木杏裏的經典曲目。記憶如隨波飄蕩的珊瑚,在海面微風
的搖曳中延伸,掠過記憶的流金與空白。往事如風,恬淡輕快的曲調實在
讓人愜意無比。

6 Sugarcane

有關遊戲人生的吊詭。Missy Higgins 的聲線宛若是飽滿瑩潤的焦糖顆


粒,淺淺地滲透甜蜜味道——卻帶有某些詭異的哀傷味道,講述一個感
傷的童話,只有鏡畔凝視的公主,卻不聞愛的訊息。她只有祈禱。讓天國
聽到這個聲音,送去來自彼端的溫暖與美麗。哪怕只是脆弱的甜蜜,她的
頭頂上依舊有堅韌的枝幹,為公主擋去世間的繁複,留下傳說中那個澄
淨的希冀。

7 Memories

讓人驚豔的清麗曲風,是 Sophie 一貫的路線。淺淺的記憶,淺淺的溫柔,


在如訴的旋律之中彌漫開來。唯有甯謐方是對她最好的詮釋,輕輕地撥弦,
淡淡的女孩。

8 Thank you

老歌了,可是總要翻出來聽聽。Eminem 曾經有過這首歌曲的說唱版,
不過 Dido 的原唱還是經典。嗓音宛若顆粒飽滿的砂糖,Dido 是適合任
何人的,卻又從不讓人膩味。質感沉澱,性靈飄飛,便是這樣好的境界了。

9 Living to love you

可以有一個唯美的開始,能不能有一個肯定的結束?於是我把 Sarah
Connor 作為專輯的最後一曲,充滿決心與堅定的愛,是我所心許的風
格,卻又略帶某些不忍與憐惜。穿過教堂的窗櫺,我聽見祈禱之聲回漾在
每一個被陽光所觸及的心靈,原來,愛,不曾老去。

耳邊繼續放著的,是 Silbermond 的《最好》,我想,這便是這個夏天我


們所祈禱的那份安寧。即便,沒有那樣一場華麗的邂逅讓人驚豔,我們也
有足夠溫暖心靈的回憶。就如盞中那微微溫潤的檸檬水。觸及陽光與愛的
味道。
琉璃島物語。

單純是一個寂寞的地方。易碎的心是藍色的,在海面泛起的漣漪中。
泡沫裏沉澱著回憶。旋轉著的流動線條,將時光劃成格子。
每一個格子裏都擺著 Memo。哦。只是一張純粹簡單的專輯。
簡潔線條。卻糅雜著太多對 2008 年的回憶。與百度一起走過的日子。

1 You're not alone

寢 室 散 夥 前 一 天 , Tom-tom 的 iPod 裏 第 一 次 聽 到 。 Meredith


Andrews 的聲音讓我想起那些沒有顧慮縱情歡樂的日子,在藍天草地下
純粹如斯的生活。鍵盤配樂可以說是亮點。暗夜裏,聽見寂寞被愛點亮。

2 We are one

和你在一起,我不曾體味孤獨。離開的時候還誤以為邂逅是一場夢,但當
驀然回首,卻發現彼此已不能分開。純粹深摯的女聲,回聲般亦真亦幻,
I am you, you are me, we are one。我會記住。雙生花朵般不能割捨。

3 Beautiful Love

Tanya,這樣一個特別的女孩子。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就被感動。也許和
這種特殊的音樂氣質有某種與生俱來的緣分。一點點慵懶沙啞的味道卻也
是甘甜,love is beautiful or not,滋味自在其中。

4 失明前我想記得的四十七件事

當然,陳老師也無非是這樣。沒有華麗的唱詞沒有動情的配樂可是她的音
樂裏總是有某種哲學氣質。靜靜的生活中總有華麗的冒險。這是 Cheer 在
幾米的某部作品中飾演小盲女時所唱的一首歌。四十七件事,件件都是浪
漫,都是溫暖,都是哲意。淡淡的感覺卻充盈著渴望的顏色。視覺,本來
就是為情感服務。

5 Where I stood
Missy 的音樂往往是清朗但或許談不上清亮。聽不到力量感卻有某種神秘
的唯美。Where I stood 是回憶的一條線索,帶我們走進的卻是一個愛
之迷宮。在謎一樣的結局中我們依舊守候。

6 Don't know why (Norah Jones)

諾拉鐘斯本來就是奇跡。Jazz 的味道很濃厚依然是下午兩點咖啡店的味
道。期待下一次與愛邂逅。憂鬱的影子在你身後靜靜地等候的時分是否也
有一個聲音告訴你,still missing ya。我空白的心要你來填補。

7 Der den ich will

摯愛的歌手。一首並不新的歌,依舊是 Annett 清麗脫俗的唱腔。也許愛


這種東西真的太容易被原則牽絆,既然如此,就愛得簡單一點,死心塌
地一點。呵,當需要你的時候你卻不再了,多麼像我的故事。抵達彼岸並
沒有渡口,只是你,讓我懂得飛翔。

8 Sophia

校內的背景音樂。Sophia 是誰,講的是怎樣一個故事,一個陌生女子的
獨白之中不甚明瞭。但卻有一種詭異的悲慟在那裏燃燒著。淚水抑制不住。
這樣一個名字勾起我太多哀傷的回憶。甚至都不知道如何表述這種情感—
—just burning, I'm burning ,Sophia, because of you.

9 七月の友だち

她說她第一次聽到杏裏的歌就哭了。這是一個天才的歌手,這首歌能讓人
在微笑中靜靜流淚,也許是夏天在一片綴滿繁花的草地上戀人牽著手在
微風中歌唱。很美的感覺。

琉璃島上。你在追憶,我在歌唱。
疲憊沉重的音響換成我浸在藍色水面下的嗓音。
Track 002

[ 文字,人生。]
[ 墨色痕跡。][ 星空下的征服。][ 不如不得舜華顏。]
[ 五節詩句的勝利。][ 最是淺醉時。][ 杜宇黃昏啼山深。]
[ 從『悠悠我心』想到。][ 假如。再見。蝴蝶。]
[ 行走在消逝中。][ 在 PLATO 之外言及理想。]
墨色痕跡。

我把一本本書從那只書包裏拖出來的時候,墨汁還那樣一滴滴地淌下來 ,
這幾冊書早已沒有了書的樣子,黑得如烤焦的碳塊。更可怕的是還有那濃
稠的黑色半流體吧嗒吧嗒地落在地上……墜到地上的時候,有清晰的聲
音,難道,有墨色的淚?

——題記

他臉上的刺痛感漸漸消去了,只是麻麻的一片。那個替他刺字的人問,疼
嗎?他想搖頭,卻又無力搖頭。鏡中的自己忽然變得面目猙獰,因為黑黑
的顏料淌下來,仿佛淚痕,卻分明不是從眼眶中出來的。  

刺完字出來,他用抹布輕輕拭去淌下的墨汁。臉是又白淨了不少,只是上
面溝壑縱橫,裏頭還有青黑色的墨——並不是沒有去掉的辦法,只是,
他只有權保留這些寬寬窄窄的小道,好讓別人看見,這是一個曾經的、現
在的也是未來的罪人。罪人更再照不得鏡子,即便純粹的自慰也無從獲得;
而他從此再見不得墨色的東西——老母親那深陷的雙眸中,似乎也只有
譴責與歎息。  

可他究竟犯了什麼事呢?因為他拿不起刀槍矛盾,舉了十幾載的鋤頭,
他不想再聽童年的聲音捶擊自己的靈魂——他似乎不想做父親的翻版,
因為母親已失去了兩個兒子,又沒有了丈夫。他潛意識裏覺得自己就是母
親命中的最後一根稻草;而國家還有很多像他這樣的稻草可拔。國家是什
麼?他一個泥裏滾大的草民不曉得,但黑黝黝的土就是他的生命……所
以他沒有去軍營,一個小小的影子蹲在田埂間的小路旁——直到幾個官
差拖他走了。他的臉被刺了字。

天黑了。瞎眼的老母喚他,要摸他的臉。他沒有拒絕,只是坐在那兒,冰
冷冰冷的眼淚吧嗒吧嗒地墜下來了。他使勁抹淚,不留心摸到了母親那乾
枯得像張樹皮似的手——娘啊。  

他的眼睛望著窗外,夜沉沉的,沒有星星也沒有月亮。漆黑色的一片。半
截燭光映著那張蒼白的面龐——上面的一道道墨蹟,好像天上銀漢之淚。
但無人應和,只有塘邊的蛙聲寂寞地持續著。  

兒啊?疼嗎?不疼!他怎麼會疼,又怎麼能疼呢?忽然,他覺得眼前黑
壓壓的一下子。第二天清晨,他醒來的時候,發現母親的屍體橫在一旁。
母親猝死在那天夜裏,大約在他的夢中。  

後來,他學會了拿槍,學會了棍棒,把敵陣中的人群看作田裏的紅薯。他
當了兵,踩在黑黝黝的土上,踏在父兄的墳頭上。  

因為沒有讀過書,死心上陣殺敵,他成了軍官,立了軍功。底下的小兵小
卒對他的刺青很不順眼,勸他去了,他說,俺不想,送俺個面具吧。

有天晚上,一個戴著面具的男人走在田間——天是漆黑漆黑的。忽然,他
狠狠扒了一堆黑土抹在臉上。第一次,他感到自己離天空那麼近,黑色的
天,黑色的痕,正是他的淚。  

後記:

歷史課的板書列舉了古代的刑律,有十幾條,密密麻麻。我的目光在那個
“黥”字上,那是對逃兵的處罰——刺字。  

由是有了這篇《墨色痕跡》,謹以此紀念古代那些愚昧的英雄。

擲地有聲,滾落的墨,滾落的淚。
星空下的征服。

知我者,謂我心憂;不知我者,謂我何求;悠悠蒼天,此何人哉?

——《詩經·王風·黍離》

整宿難安。他撫摸著空空蕩蕩的劍鞘,長淚滿襟,這上面刻有祖父的箴言,
征戰即為征服,而如今的異土之上,他卻行將接受這種征服——這種生
死間蒼涼與矛盾的抉擇,他無從為自己做出,仿佛早在出征的那一刻便
已成為註定。

千騎兵馬,攻克敵方成倍的強大軍團,這樣的詔命唯有一個充滿野心的
君主才做得出來,然而對於他來說,即便敵人的數量和力量都再加倍,
等待他的也只是這種覆滅——上訴是不會有結果的,況而他的血統也決
定了勇氣的繼承,至少從表面上來看,效忠是唯一的方式,而摧毀則是
必然的結局。他的心早在出發的那一刻便有一種奇異的悲慟,而這種悲慟
的建立,卻是在盲目的信心之上的——

他堅信那是文明對那個野蠻部族的征服。這一點上他沒有絲毫的遲疑,自
己所身處的帝國擁有壯麗的史詩和輝煌的文化,而對方則是一個食人的
部族,他們共用妻子和牛羊,以血腥和屠殺為樂——這次戰爭的目的乃
是文明對於蒙昧的叩問,而他,則是這個最強音的聲源所在。箭在弦上,
將軍目指西方那片籠罩在沙石與水草之間的土地,瞄準了他所渴望去襲
擊的那塊軟肋。

然而在馬背上,他所唯一見到的僅僅是生命對生命的搏擊,那種你死我
活的殺戮在雙方首領的下令聲中延續著,直到由他那一方開始的廝殺聲
漸弱起來。他的軍團已被近十倍數量的敵人圍住,在這樣一片陌生的遼闊
土地上不能立足。他惶惑是否還要讓這場征戰繼續,眼前浮現出祖父的那
句銘刻在劍鞘上的箴言——但那種幻象很快褪去,眼前是部下被屠殺的
場景,那些痛苦於抽搐的頭顱上顯現出哀求的神色,那是生命所不能承
受的一架天平,這一端是這裏上百個曾經宣誓共赴生死的兄弟,而另一
端,有垂垂老矣日夜期盼的母親,有年輕貌美的妻子和嬌弱的小兒,更
有……
征服的使命已然不能實現。他上前,勒馬,縱身從馬背上躍下,將曾經倔
強不羈的雙膝狠狠地撳到地下,鋒利的砂石割裂皮膚,他仿佛看到那些
野蠻人的眼眸裏,透露出某種自得和渴望的喜悅,開始想像,自己的肌
肉被撕裂,身體被肢解,靈魂被拋棄和驅趕。這仿佛是世界上最沒有勝算
的一局賭博,但是他卻有了一個悲壯的勝利,敵方的首領允諾了他的條
件,只是提出,明天一早,要看到他的投降書。

劍鞘中的劍已然是他們的戰利品。只留他,望著那句失去意義了的征戰即
為征服,用最悲慟的方式預言自己的命運。然而,此時此地他卻對這種文
明對野蠻的征服產生了某種從未浮現過的惶惑——他忽然感受到了對文
明征服的希冀,是建立在刀光劍影的廝殺之上的,是建立在祖父與叔父
的流血與淚光之中的,是建立在絲毫不顧及權益和情感的服從裏面的,
是深埋在民族的毀滅與家門的傾覆下層的。心生淒涼,這個悲壯的勝利—
—究竟會換來怎樣的結局?他不敢亦無力想像之,只是默默地簽署了投
降的檔,在異域的天空下悵惘千秋的孤獨,曾在無數個夜晚為他指明方
向的北極星,今夜卻也淌著銀色的淚光。

在是否真正被這一種野蠻所征服的問題上,他依舊掙紮著。他不知道——
仿佛是一種生來的高貴使得他不願真正低下自己的頭顱,他相信君主不
會忘記自己,不會忘記自己為帝國馬革裹屍的祖父在生命最後一刻眸中
閃過的渾濁的老淚。然而,大漠孤原上狂野而怪誕的陰風,卻一層層地把
這種信心剝開,再剝開,直到露出它脆弱的軸心,那種即便他都無法確
認存在的文明的征服。仿佛一折即斷。

電光石火間詭異的生命長卷在他的眼前鋪陳,宮殿上群臣的責斥仿佛血
盆大口吞噬著他羸弱的魂魄,荼毒溢散,火光之中他隱約聽到母親與妻
兒的哭號,聲嘶力竭,正如那個殺戮的下午一般使他疼痛得那樣深切;
他聽到刑架上捆綁起來的靈魂,聽到四顧無言而在沉默中覆滅的那種—
—那種,文明的垂憐對於文明的暴躁的叩問,但是,這種叩問的結局,
卻又一點點擄掠著自己本已不再堅定的信念,他陷入了又一次的沉默。

褰裳路踟躕,彷徨不能歸。浮雲日千里,安知我心悲。思得瓊樹枝,以解
長渴饑。思念不能阻止這種對文明信念的土崩瓦解——在那個夜空下,他
懷著悲壯與莫名向大漠上的繁星稽首,胡笳吹動蒼涼的思緒,在悠悠牧
馬聲中打亂他心空的幽獨,他知道自己永遠不會真正地融入這樣一個沒
有文明棲息的民族,但是,此時此刻,他已經不能再選擇堅守,他心中
的文明已被這種可怕的寂寞所征服。
彼黍離離,彼稷之實。行邁靡靡,中心如噎。三十年前,年邁的祖父牽起
他稚嫩的小手,佇立於城西的高臺上,風煙繚繞中他仿佛看到那滾滾的
金色的波浪,層層將他們彼此守護與播散的文明包裹起來,如同神廟般
華麗的頂蓋中掩映著他一生的惶惑,只是,當時年幼無知的他,不曾體
會得到,卻也不曾想到過——

星空之下。飲盡醍醐的他竟然痛徹,痛徹了所有關於文明記憶的綴連,行
走在文明與野蠻的邊緣,他的身體開始向陌生的那一端傾倒。他不再相信
有一種至上的文明,能夠戰勝所有野蠻的因素,而他所有的不幸也就在
於,自己成了這次失敗試驗的犧牲品,文明野蠻地把自己的弱點,歸咎
於一場在錯誤時間和錯誤的地點發動的錯誤戰爭。望著滿眼的星辰,他仿
佛明白存活,已是自己唯有的選擇,被降格的生命,終於幻滅在那種離
奇的文明征服說。

十年後。在他雙膝跪地的那座山下,有人從野蠻部族的軍團中認出了他,
他在馬上屏神注視,心中充滿了一種超脫於戰事的清寧。只是用兵器抵擋
進攻,卻並不再出手,他相信兩個世界的並存,即便再多的廝殺也無法
改變。

數百年之後同樣的地方走來另一個男人,將軍白髮征夫淚。只是很多年後
文明為自己戴上了溫馴的假面,那些沒有醒來的人們,最終在塵土中用
淚水見證了同一樣的征服,如果非要說這是一種流光的殘跡,我們不妨
再加上一句,那是歷史的吊詭——而星空之下的那片孤獨的大漠,終將
成為生命最為壯麗的歸宿,因為即便疼痛,那也是最初與最終的在征服
之後的醒來。

很多年後我們知道,那種最初的醒悟之所謂,實質是說明文明拓展的方
式,當將軍擁抱這片土地的時刻,蒙昧褪散的同時,廣遠的記憶亦融入
其中。擁抱終將照亮一切,而征服則會在最後,為我們的世界所拋棄,前
提是利用它使得我們的靈魂醒來。
不如不得舜華顏。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薑,洵美且都。
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薑,德音不忘。

——《詩經·國風·鄭風·有女同車》

在諸多花卉之中,木槿是顯得憨厚單調些了。倘若生得了白色,素雅之中
倒是有幾分古拙之意,平添了些許傾城的懷想。不過,若真得了牡丹那般
國色天香的恩寵,那古意便也索然了,自是喪失了本身的價值——如不
是《詩經》之中的稱頌有嘉,只怕也是道畔奚落,寂寞無人罷。

齊地的木槿,怕是比吳越的強得多;況且江南多喜雨荷,珠濺玉盤似的
句子也並非是文人騷客的專屬,舞文弄墨的雅興,或許拿得住筆桿子的
都有。——對於中原人,花朵卻著實是一種奢侈,清芬可人的茉莉難得一
見,卻偏偏重以姿容,粉黛為宜,更喜牡丹雍麗。但是,盛唐之前,木槿
——請求我們以一個更為詩意的名字稱呼她,也就是芙蓉,卻是黃土地
上那一抹清嘉的月輝。《詩》雲 :

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薑,洵美且都。

同車之女,面若芙蓉,——齊國薑姓,詩經中最不吝惜對薑氏女子的讚
譽,“清揚婉兮”之類的溢美之辭沒有絲毫的愧色,足見其家族女性的
魅力。然而同車之幸,卻非人人有之;況而芙蓉之色,亦有她名木槿時的
憨實古拙。“賢聖之君皆有名臣在側,”班惠姬答得乾脆,語辭溫婉之外
聽得出鏗鏘餘音,她不是那位可以同車的薑女,縱使面色依舊奇麗如花。

但是,舜華之顏終於要凋殘,零落在塵土的落寞。可她畢竟是聰慧的女子,
不比“昔日芙蓉花,今日斷根草”的陳皇后,千金買得司馬長卿的《長門
賦》亦不能收回當年的一絲一縷的愛憐。——只是褪去了從前的傲骨,換
一襲輕衫,做妝奩中靜靜回憶的團扇。點點圈圈,冷雨打落在漸漸蒼老的
素顏時,有沒有痛卻今生的悔意?還是應當,與子同車,以攢取日後眷
念的資本?她醒悟過來,自己本來的名字,叫做木槿;而自己的命運,
叫做守侯遺忘。

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薑,德音不忘。

載著女子的車輦,在搖曳的風鈴聲中漸行漸遠——玉石的溫潤,在跌宕
的情懷中泠泠作響,仿佛山間躍動的溪流。溪畔蝶影相錯,繁花萬點,唯
獨一株素色,黯然獨立。風過花搖,複而靜立——她有著相對萬物的靜止,
單調,卻依舊可以美麗。

為己而生,複為己亡,她的盛放屬於自己的世界。凋殘,然後等待遺忘,
前世今生之間沒有太多的情絲相連,讓別人去勾畫自己的悠遠。——她,
本不應跌落在凡夫俗子的視野裏,貼上風華的標籤,做塵世之美的附庸。
然而,可會有班姬的無奈?受得住春野繁亂,卻難耐群芳苦鬥。她沒有菩
提樹下的醒悟,只有離別時分的那一點決然。

上車,然後駛入下一段未知的命運。每一個日夜的更替,她都等待著新的
記憶。

而我們,卻腳踏冰冷的大地。沒有一趟越過時間的客車,因而,沒有花朵
的思憶,亦沒有花朵的遺忘。我們終究是看她遠走的過客,在她的背影中,
讀到“不如不得舜華顏”的字句。
五節詩句的勝利。

好的壞的都是我心靈的荒野。

——題記

“當我們以為詩在流血的時候,它卻為我們綻開出最美麗的花朵——”
窗邊,一群清教徒的喧嘩聲讓她不再沉默。羽毛筆靜靜地滑動在紙面的時
候,它已經悄悄地死去——沒有人們的痛惜,它只是停滯,在自己的歸
宿,追溯時光留給自己的答案。

紙面上所留下的,是五節淡淡的憂傷。

我想,自己應是沒有做詩人的天賦罷了;縱使是有,此生也並無實現的
可能——畢竟,自己寫的那些圓熟軟爛的文字,也終於成了自我的高峰
而難於逾越了。著名的帕斯捷爾納克在他的《第五元素》中寫道,詩與散文
是兩極,但彼此不能分離——而我畢竟是站在一端的人,詩意在太早的
時候就被剔除出來,——辭彙的喧囂不再是我所需面對的問題,靈感並
不是縱橫交織的而是有規律的線性排布,總之感性所扮演的只是文字的
框架,而不決定其基調。

被限制在孤獨的一隅時創作不免要走向異端,欣賞力會慢慢淪喪,創造
力的消失則幾乎不費時日,輕巧地掐斷與從前所建立的聯繫。——但我更
願意相信,生活的面目不是這種孤獨感所能夠掩藏的,無論是在何時何
地,這種前進的步伐有讓人恐怖的詩性,我們見到過這樣的描述:“它
令人不安,如同幾十架風車在黑色的荒年,在不毛之地的邊緣,駭人地
旋轉。”前人精湛的譬喻使得我們不需花費更多的時間找到形容這種情懷
的喻體——但是客觀地說,這種痛苦畢竟是存在的,而且它的存在,要
遠遠強大於我們口中的永恆。近日讀到餘光中的一篇《繆斯的左右手》,看
來是比較討巧的一個題目。學者們多青睞這樣的命題,因而在比較文論中
同題者比比皆是,讀了多篇才知道始作俑者。
從始至終,我都沒有嘗試去認可散文可以與詩並驅的理論。在我看來,如
果單純從美學的角度判定其價值的高低,未免是幼稚可笑的。倒是柯立芝
的一句話引起了我真正的警醒:“詩真正的反義語不是散文,而是科學。
”我們應該認為,人對於自然的態度是一個周而復始的過程,雖然文明
的進程被整個地吞噬——從蒙昧時代到科技革命,由惶恐直到狂妄,卻
又在很短的時間內回復到從前的惶恐狀態。唯一的變化是這種惶恐不再是
無知的頌詠,而是對現有的充盈所表現出的不滿足,面臨未來的不確定
因素呈現出來的一種病態。佯裝病態的詩,如同蔫花般惺惺作態——到最
後,不禁成了真正的雞肋;而散文卻得以卑微地生存。倘若我們的文字並
沒有死掉,詩,作為思想的載體,實質上是沒有永恆性的,而文,作為
歷史的載體,卻是相對長久存在的。詩較於散文,乃至是其他所有的文體,
其獨特之處就在於它的不可複製性(尤指思想上的)——詩的跳躍性,
決定其閱讀的人群。格瑞夫斯對於凡夫俗子的吝嗇恰恰是詩人的一種自知
之明,或者說,是某種合理的定位。

詩本身就是一個強大的矛盾體,人性的開放與隱晦在這裏醞釀,積蓄足
以開拓一片新天地的能量。詩是意志的軸心,卻並不依靠意志去推動——
並不像是火焰中的死,詩的葬禮應當是輕霧彌漫的晨間,融化在前夜雨
露的濕潤。輪軸停止,它就此被遺棄在思想的荒原——因而,米蘭·昆德
拉對於小說的論述,在某種程度上是適用於詩的。但我們注意到,小說的
變化性較於詩又是單調的,——雖然故事的題材源源不斷,但卻是可歸
結的。而詩的偉大就在於,它並不能避免一死,卻是唯一有勇氣說自己經
歷過天堂、煉獄以及地獄的事物。——讓我們回到帕斯捷爾納克“純潔的
詩”,貼近大地,駭人地旋轉著的風車,你可曾注意過它的方向?它是
靈魂的忠僕,卻也是意志的叛徒——乖僻的導師,乃至道貌岸然的強姦
犯。但是,剝離人類的那些脆弱的情感,詩學難道也要烙上形而上的標記?

“好的壞的都是我心靈的荒野。”——詩人的心中,生滿毒瘤的枯寂卻不
能滅絕生命的炙熱。背景,或許是恬淡的雲朵,在微藍的通透的天空下,
某一個倚窗獨坐的少女,入耳的喧囂,化作筆尖流瀉的不忍,最後停滯
在麻木的尾句。我疑惑查裏斯·斯溫伯恩為什麼要寫作《查斯特拉》?一樣
的十月,一樣的窗畔——淺醉輒止,是一種尷尬的優雅,比起悲劇中鬱
憤的咆哮,這難道不是五節詩句的勝利?

倘若失去那些詩句,少女早已是墳墓中的清冷的一堆瘦骨。縱使擁有,歷
史也只能為她的生命多留下一丁點兒的惘然之意。可是——五節詩句的勝
利,卻足以讓我們記住時光最後的答案。即便是死亡,那巨大的詩的行軸
中,依舊隱匿著可以被繼承的力量。
最是淺醉時。

我始終堅信,人性中隱匿著某種神秘——甚至對於自己來說,這種心境
都是未曾相識的。這恍若是上帝的懲戒,告訴我們真正的清醒與我們所處
位置的距離,仿佛我們並沒有擁有它的能力;但另一方面,它卻著實稱
得上是一種恩惠,因為混沌使得我們的視界更為廣袤——而反之,倘若
呈現在眼前的是赤裸裸的真相,不安也就轉化為某種束縛的亢奮,而這
樣的心態未免是岌岌可危的,至少,是足以引發恐怖的。

幾年前曾經看到過國內某出版社輯的一套書,取名叫“醒客悅讀”,當
時已覺得是頗為好笑的了,“Thinker”應該可以算是一個不錯的辭彙—
—可是這種譯法卻總讓我覺得有一種盲目的自足或是樂觀,不幸的是,
我們的思想史如果真的建立在心靈愉悅的基礎上,那麼它就不再可能被
劃歸為社會科學的一個分支,相反地,我們應該轉向關注它在現代心理
學上的意義——比如積極的應激反應,而那些所謂哲學著作也會上暢銷
榜,成為市場經濟的犧牲品。我們應當承認,大多數——甚至是極大多數
人,都必須生存在一種爛醉如泥的狀態中,——而我們卻自以為已經是
醍醐灌頂。我想真正的哲人對此是不屑的。但我們不能殘忍地認為,哲人
生性喜愛孤寂,不知享受並且沉湎於一些並無價值的問題,——這種誤
解的責任是雙方面的,首先是人們無端地把哲人的個性強加到其學說上,
其次是某些個體由於被孤立而衍生出一種自然的向上姿態,這中間本是
容不下困惑的;但與此同時,互相的作用使得這個對立面得到不端的強
化,這也就很正常地引出了一條思想的鴻溝。

那麼,理解又源於何處?——甚至,我們可以淺顯地問,我們對自己的
理解從哪里來?在這裏,我們似乎要提到一個頗為有趣的活動,即“漫
步”。我們可以想像得到,在彌漫著泥土的潮濕氣息的林間,一位帶著手
杖的紳士模樣的中年人,目光深邃,遠望著陽光射進來的方向——他的
耳際縈繞著山間昆蟲的鳴唱,曉暢歡愉卻又略帶憂鬱之色彩。他靈魂的墳
墓上,開出詭異而奇麗的血色花朵。飛濺的溫度,隨著落葉在空氣中輕盈
的飄曳,悄悄冷卻成思想的甘釀;——這是深入人心的沉思者鏡頭,但
對於鏡頭深處的用意,多少人卻完全無法理解。為什麼一個人的漫步,總
是誘發人類最絢爛遐想的始因所在?就像十章《漫步》是讓-雅克·盧梭真
正的慰藉,是其卸去假面之後的真切的偉大一樣——在某章中,他寫道,
“我與蒙田在做同樣一件事情,只是目的完全相反,”談到那些他所留
下的文字,他說,“我寫的東西是給我自己看的……”與《懺悔錄》不同,
這些他甚至不知道從何收尾——事實上,這部作品是未完成的——文字
之間,卻流露出某些哲人常見的情思所在。

我想,蒙田的勸導是遠不如讓-雅克的力行的。哪怕是在草長鶯飛的村野
之間,後者亦有一種淡定的哲意——而伏案的過程中,靈魂始終有一種
不曾被束縛的激越,沒有冷卻,也就失去了力量而成為強弩之末的悲劇。
許多時候,局部的麻醉未嘗不是一種智慧的象徵——哲學家並不是比他
人更為清醒,而是他對於自己所沉湎的那個局部,有一種更為明確深刻
的定義;當然,他也不會在真理還隱匿的宇宙的混沌之時,貿然地前行,
——我寧願相信那是詩人的所為,因為他們習慣把沉醉作為一種罪孽,
而與此同時卻又不懂得為自己開脫。行為消極的思想者同樣不具備哲人的
資格,他們可以成為學術大師,卻永遠不能成為自己——局促於自己所
知的那一隅小小的所謂之“真理”,四周的謬誤便都成了靈魂的絆腳石。
他們對於歷史來說,至上的成果便是做一個輯錄者。而哲人所喜愛的,—
—乃是一種並無憂慮的生活,可以讓他在盡可能單純的世界裏探尋萬物
的本原,這其中也包括自我的本原。哪怕在外人看來是痛苦的,抽搐的,
他依舊沒有失掉自由。

哲人清楚自己在洪荒宇宙之間的地位,他比任何人都瞭解自己的使命,
——他不一定要做萬人的中心,但他一定是自己的中心,自我的勸導者、
完善者與提煉者。而除此之外,他並不需要再多的清醒,至少從心靈上,
除了維持,他並不需要再做什麼。對於他來說,也許醍醐灌頂只是某個不
可能實現的神話,但是,當靈魂,當他的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擴張開來,
充盈著愉悅的力量——他的行走如同一陣輕盈的風兒,迴旋過葦叢間蜻
蜓的低語,蕩漾在樹林中鳥雀的歡躍,他就不再依賴那孱弱的信念而生
存,他是沉醉於自己的人,他亦是承認不完善、卻不斷完善的人。

也許,我們並不需要那樣一些“醒客”——他們的所見,無非是屍體上
爬滿了的罪惡的蠕蟲,是晦暗的血,是自私與自負的擴張,因為,他們
已習慣了消極的承受,或者說,早已有了某種可悲的嗜血的劣根。我們並
不具備神的悲憫,因為我們生來便有缺憾——修道並不是為了完滿,而
是為了完滿的趨向。我們始終淺淺地沉睡,醉在自然所給予的那一種偉大
的啟示之中——所以,且讓我們,以思辨之眼,以淺醉之心,對世間滄
桑,得人之明慧。
杜宇黃昏啼山深。

初夏的陰天,雨後的空氣中飄溢著土的氣息,腥臭而腐朽。天幕壓得分外
低沉,並沒有春時雨後的曉暢輕快,況已近黃昏,山隙間掠過詭異的風
———摧毀的新枝遊弋,沙響動著幽谷的樂聲。

許久沒有在這裏漫步,已經要忘卻上一次停駐是為了什麼。但這次定是有
了新的感悟,蒼翠生寒的草木也許最能將人拉回清醒的世界,回首以望
穹宇間萬物的混沌,這僅僅是人與自然之間一種神性的接觸,這時候的
人不再僅僅是形體上的生物,位於造物主面前,她們永遠只是赤裸的生
靈,乞求憐憫的脆弱的孩子——但我永遠不會拒絕它恣意的愛憐,將鬈
曲的發梢翻卷而隱匿於恬淡的空氣時,那種原本出於腐朽的氣息暫態回
復它的澄靜。

這時聽見林間的鳥聲,帶血的啼鳴,而或有與時節相錯的戚然,那些鳥
影終於躍動於我的眼前,那是一種靈動卻又不孤寂的鳥,仿佛有某種飄
零或是迷失的情結,我勾勒出天藍色的輪廓,想像它們的羽翼在輪廓中
的每一次翻騰,傾斜,卻驀然發現它們之於灰藍色的和諧,好象雨後未
晴的薄暮即是為它們所造,而這些鳥兒亦是為傷懷而出。

瀟瀟雨駐斜暮裏,杜宇黃昏啼山深。

一 雨駐時分

漸漸地我看著那張紙片在窗臺上被潤濕,被浸透,被沉浸,由它原始的
乾枯直至最後軟爛的氾濫,雨水一直敲打著我有關從前的家的追憶,如
同一道無形的鞭痕,唯有被液體沖刷後後才殘餘下洗滌的痕跡。

此時我有深切的沉痛——一年之後我的眼前不再是山脊,不再會有小鳥,
封密在如同迷宮的樓群中,我的眼前將會是一個同樣惶恐而迷惘的靈魂,
當我們彼此需要時卻無法相與扶持。這樣的思緒伴隨雨線的消逝,簷下的
那一道冷寞的簾逐漸變化為淅淅瀝瀝的淒清,如斯的寂然正與我心中蔓
延,浸入春草痕,瀉出清江月,眼眸之間唯獨撐開那被無限放大的離愁。
新的家距離舊居僅僅是百米路程,穿透沾滿雨珠的玻璃我看到那朦朧的
樓影,仿佛是在與從前道別。父親所執教的大學要求我們在一年內搬遷—
—我們四周的房間已經空無一人,樓道上始終是死寂一片——然而,唯
有我們的視窗,才可看到那一偶藍天,十一年來我從未離開過的澄淨的
世界。藍天的下麵是形勢蜿蜒的山巒,而那山巒的深處,幽居著最為牽動
我心的啼鳴。

我極其惶恐於失去這種聽覺,雖然幾百米外隱隱的叫聲依然可以辨析出
來。但那種被意識到的荒誕卻總是時光的吊詭,它與真相的錯位使得失去
變為一種直陳式,捶擊原本已經不堪觸碰的脆弱。

二 不如歸去

於是重回山林之間,林隙間拂來陣陣鳥聲,那是子規的哀啼。

有人對我說,這是一種自私的慰藉——這種鳥的惡名在外,寄兒於他人
籬下,又粗暴地對待養父母哺育,失去子女只是因為自身並不去愛憐它
們。艱辛的成長養成自私卻又堅韌的性格,這並不僅僅是鳥類基因中所留
存記憶,於人類亦是如此。

較於它們我們唯一的劣勢便是每一個的假面。較之于基因的改寫,我們的
掩藏是快並且隱匿,但意識的回復卻是冗長的探求。我們為自己締造世界
難題,卻並不知曉其中的答案,然而卻利用了鳥群的聲音。

不——如歸去,不——如歸去。清醒之間,猛然發現這原是一個肉軀之人
的渴望,帶著追尋不得的茫然,杜宇幻化成一縷山間的風,他的歌喉唱
出了我們所不能吟頌的尋求,用不滯的餘音繚繞每一個漫步者的心魂。被
詩化的山風於是有了一雙怪誕的翅膀,漸漸浸入泥土的每一次呼吸。

那並不是一群美麗的鳥兒,他們的血液註定幽怨,凝結在體腔時的溫熱
扣擊著我們最原始的本性,我們對自己動物性的認識。然而,在城市灰色
的高架下,我們的心靈領地早已被殘酷地侵佔。歸於何方?

林盡雲端聞風囈,夕露結陰布三更。
行李在慢慢地堆砌,一箱箱的書從櫃中消失,我清楚那是早晚會降臨的
離遷。戴上我的那個假面,以失去骨血的微笑去漂泊在人生的旅途——我
不知道如何掙脫,事已身套枷鎖,那個牢籠隱匿在依舊迷茫的夜色。

不如歸去——是的,超乎外殼,我感到自己的生命深紮入大地的呼吸。

山間杜鵑鳴響,我聽見孤獨的堅強。
從『悠悠我心』想到。

——有感
於《詩》之守望

《詩》雲:“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我們可以看到少女在廢墟上的守望,儘管她身後的背景是城闕高閣,夕
陽的餘暈在她的面龐上折射出恬淡的羞澀。然而她站在情感崩潰的邊沿
——面前的是幾乎空蕩的無望,但她卻不堪回首面對背後的絕寂,於是
她急切,足尖微微踮起——這倒是不易察覺的,但那雙魂不守舍的眼睛
卻背叛了她。

“一日不見,如三秋兮!”

——《子衿》一詩,出於《詩經·鄭風》,史載“鄭聲靡曼幻眇,無中正和平
之致,使聞之者導欲增悲,沉溺而忘返”,倘今日詩樂俱在,便可以體
會其曲辭之精妙了。如今空聞其辭,卻依舊有些體悟。 《詩》中是多有守 望
之形象的,但唯這一則格外動人。雖無“寤寐無為”之歎,情感上卻顯得
飽滿。

主人公明白,她的希望是渺茫的。情思愈是悠長,等待便愈是無望——
脆弱的夢綺依賴於對愛的信仰,但這種信仰卻始終處於一種被動的狀態
中。出於對絕寂的強烈恐懼,她的眉頭的漣漪已經折射出了靈魂深處的怒
濤。但她有有什麼理由去咆哮呢?

又一次的靜默。然而目光不再是往日的希冀。

“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不錯,少女腳踏著情的廢墟——假設那廢墟之上有一朵緘默的花。它的綻
放,必然是生命最美麗的悸動。然而,她卻註定會錯過這一切,因為她全
部的寄託甚至都不再是自身的信念,而是對情人的憐憫的企望罷了。

這是一個悲劇的最佳素材,卻是人格上最為沉痛的哀傷。如果說對禮制的
承襲扼殺了什麼人類的本性的話,追逐的精神無疑是(至少在表像上)
受鉗制最深的,這讓我想到了孔子與他的學生子夏之間的那一段對話:

子夏問曰:“巧笑倩兮,美目盼兮,素以為絢兮,何謂也?”子曰:“
繪事後素。”

曰:“禮後乎?”子曰:“起予者商也,始可與言《詩》已矣。”

以禮為後,這也正是我們千百年來的幽怨。中國封建史上鮮有激進的思想
家,也大約是因為知識份子冷眼觀世的態度,而這種態度,則更多源自
於內心的節制。事實上,不乏有這樣的期待,卻少有這樣的追求,縱是
“寤寐思服”亦佯作不動聲色,殊不知感官對自己的猶豫早已做出了回
答。

而這種回答,無疑是對矛盾的守望者的一種內心的抨擊。這樣看來,“
禮”在此無非是一種象徵,其意與《學而》中“不以禮節之,亦不可行也
”中的“禮”相通。而對於可望而不可即的祈盼——

《詩》雲:“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秦地的人民顯然含蓄,雲中霧裏的情感卻精巧如詩。蒼蒼茫茫的水天之間
回漾著悠遠的等待。然而,於那顆同樣焦灼的心來說,又有如何的區別?
伊人在岸,只是心中所思,夜間的涕泗滂沱,她甚至都不知其然,又如
何得之?

有時我們企望天下多情人的邂逅。

可邂逅又說明瞭什麼?假使之後便是漫漫無期的等待,又何苦邂逅於此?

子曰:“《詩》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無邪。”
豈曰“無邪”乎?那個上古時代的無邪,怕是永遠無法再尋覓到了吧。愛
情早在文明誕生的那一個瞬間,就有了它悲戚的滋味。因為壓抑,所以長
期處於守候之中。無論面前的希望還剩下多少,這些人都始終願意被自己
的意識所蒙蔽——也不願回頭。但他們卻無力前進,只能企望對方給予自
己一個現成的突破口。

有人說,等待是一種惰性。

而歷史告訴我們,惰性並非都是我們所自願,有時候,它可以是穿越千
年的無奈。
假如。再見。蝴蝶。

——聆聽特萊津柵欄下的靈魂之歌唱

蒲公英在招呼著我,
還有院子裏開著白花的栗樹枝條。
只是,我再也沒見到另一隻蝴蝶。

——巴維爾·弗裏德曼

有些時候,人的記憶遵循著奇怪的法則——我早已記不清自己收到的第
一份聖誕禮物是什麼了,但是,卻猶記得某個初夏的傍晚,在綴滿野花
的草地上追逐一只有黑色圓斑點的蝴蝶時,心中湧生出來的那種希望與
喜悅。或許,那對於童年來說並不是一種奢侈——但是,在特萊津,每一
次冥冥中聽見的蝴蝶翅翼的振動,都是喚醒沉睡靈魂的生的旋律。

沒有怎樣的一段歷史更值得我們去銘記了,在幽暗的地下室裏,孩子們
的筆下,卻依舊是盛放的花朵,是舞蹈的精靈,是上帝的恩惠與憐憫;
雖然,——蒲公英依然打著它們小小的降落傘無心地飄浮,但是在這一
片炙燒著冷酷火焰的土地上,降落便意味著埋葬。然而,花朵卻堅強在冷
冽的風中微笑,因為它們,要為少年的眼睛與畫筆,遞送最後一抹春天
裏的芳菲。這時,我不禁想到了多年前在《讀者文摘》看到的那篇《漢娜的
手提箱》——在她還未被送入集中營的時候的相片,她在二戰中倖存的哥
哥喬治,以及那個被留在月臺上,最後卻又失而復得的冷冰冰的鐵箱。而
箱中深鎖著的——有布拉格澄淨的藍色天空,旅途中顛簸得支離破碎的
童年憶事,還有,那只鐫刻在每個集中營兒童心中的靈之蝴蝶。

我並不相信猶太民族生而性靈並充滿勇氣——倘若如此,對於種族論者
的荒誕說辭,倒是一種間接的支持;但是,對於這個民族所經歷的迫害、
離遷乃至是殺戮,卻給予我一種無比強烈的震撼——即便是如今,我們
依舊看見他們的執著,虔誠與智慧,在紛亂的戰火與衝突中綻放出最為
絢爛的光芒。而這之中,卻閃動著一隻蝴蝶的身影,而這只蝴蝶的名字,
叫做信仰。也許,當納粹的衝鋒隊員們高喊效忠領袖的口號時,他們認為,
自己已然找到了終生的力量之源——人性中的極端與邪惡,撕下他偽善
的假面,拋下洋洋灑灑的正義之辭,淪陷在欲望的漩渦之中。但是,德意
志堅強的秉性——這本應作為真正信仰的精神,又在何方呢?倒是每天
經歷著死亡與黑暗的猶太人,他們黑色的瞳仁中,卻依舊留存著最後的
善與希望。因為蝴蝶的翅膀——那金色的太陽的淚光,早已為他們承載一
切的苦痛。

這,即是他們智慧的真切所在。對於這些孩子們——無論是艾辛格還是弗
利德的學生,以及那些甚至沒有留下過姓名與或它任何事蹟的作者,靈
之蝴蝶的意義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更是具有文藝性的——唯美而富有詩
意的圖案,正是稚嫩的心靈中勾勒出來的翩翩蝶影。它的載體亦是多樣的,
倘若《我再也沒見到另一隻蝴蝶》的身份並沒有被言明,我情願相信那是
一個職業詩人方能觸及的境界——但是,當我翻閱那些筆法稚氣童畫時 ,
這種想法卻是完全地發生了傾斜。有什麼是不可能的呢?人性在這樣美麗
的信仰之下,自由如翼,靈魂若詩,這是何等燦爛的天空!如果死亡被
視作生命頭上最大的陰霾,那麼,縱使它遮蔽了晴空——只要自由的信
仰,尚能給予我們最後的光與熱量——哪怕是一點點,也足以繼續大地
的繁衍,繼續我們靈魂的旅程。

巴維爾·弗裏德曼,這位布拉格的遊子,在那首著名的詩中寫道——“蝴
蝶不住在這裏,不住在集中營”,可是,當那一雙雙翩翩的夢想之翼飛
入特萊津的暗夜時,有誰抵擋得住著璀璨無比的星光?一切饑渴並且困
惑的靈魂,已不能用冷酷的命運去束縛。假如,再一次見到那只白石上
靜息的蝶兒,請不要捕捉它。——等到黎明的曉光拭幹夜的淚水,它,
便幻化作隱匿天邊的一道霞光。

你聽見過世界上最美麗的樂音麼?當那一抹金色的光暈墜落在特萊津的
囚籠裏時,又見蝴蝶——它的翅翼在微風中顫動,卻依舊如同一朵奇麗
的花。而那振動的聲響,它呼喚著——自由,自由,自由,在那流溢著
蜜與奶汁的土地上!
行走在消逝中。

有人說,維蘇威火山下,龐貝城數百年文明的毀滅是一場自然對人類的
浩劫。在我看來,比龐貝更具悲劇色彩的城市,在當今決不是罕見的。我
們只能一天天看著那些曾經絢爛的文明,在工業化的進程中,作垂死前
最後的掙紮——更重要的是,一手造成它們毀滅的人,並非上天,而是
我們自己。

又有人說,傳統文化的消逝只是時代的優勝劣汰罷了。的確,文言文被淘
汰了,我們念著白話課本,消滅了數千年世世代代的文盲。但是數千年前
同樣也是“文盲”的人們,卻口口相傳著至今依然美麗的民歌——現在 ,
它們的名字叫《詩經》。而現在多少知識份子,面對這些質樸清新的篇章 ,
竟有難以成誦的苦歎;不少自作聰明的學者,甚至拿它當作炫耀學術的
資本。識字固然是好事,但這樣識字而不識文化的人,未免太多;苦心教
育而本性依然野蠻的人,也沒有多大的覺悟。說到覺悟,我要講一個王朝
的故事,一個飽受歷代人民唾駡的王朝的故事。

這個王朝便是宋。從某種角度來說,身為杭州人,我應該對南宋心懷感恩。
這個沒落帝國的小朝廷,將杭州由一個普通城鎮變為了一座繁華的都城。
杭州作為一個城市的歷史並不算太悠久,但當它已是全國經濟、政治與文
化中心時,上海還不過是長江下游的一個小漁村!宋代趙姓的帝王,從
太祖起算來,人數也並不多,名字最響亮的大概有三位:太祖、太宗是奠
定大宋江山的,而徽宗是把北宋政權拱手送給北方少數民族的。在他們之
間的皇帝也並不多,宋真宗是個“宗教迷”,成天裝神弄鬼;他的兒子
仁宗自認為是太平天子,拒絕改革;好不容易宋神宗同意王安石變法,
他剛上西天,新法又被司馬光廢除——再過了沒多少年,徽宗就上臺了。
北宋的皇帝大概是因為漢家血統過於純正,沒有李唐鮮卑族的驍勇善戰 ,
數十年如一日地培養皇室的文化修養,到了徽宗前後時,已是能詩善畫 ,
精通音律,風流儒雅。和政治上的保守不同,文化的風氣空前開放,宮廷
裏才俊倍出,只是少有忠心耿耿的武夫。於是,原先做教書先生的秦檜等
人大搖大擺地幹起了小人勾當,再加上少數民族大舉入侵,北宋很快滅
亡了。

皇室逃離了中原後,在杭州建立起了一個從開始到結束都存在於風雨飄
搖中的政權——南宋。貴族們奢華之至的生活,在這個原本不大的城市裏
得以延續。相應地,經濟的迅猛發展,為江浙一帶今後的發達奠定了良好
的基礎。文化修養仍然是上流人士衡量社會地位的標準,而社會地位也決
定著是否能接受上層的教育。只是,他們的危機意識過分缺乏,一百多年
來,除了留下極致的繁榮之外,更多的是亡國的哀思。蒙古大汗坐上了金
鑾殿,而他面對的,卻是前朝統治者給他留下的眩目的奢靡。馬可波羅到
杭州時,甚至也產生了一種神聖的崇敬之感,因為杭州的山山水水,更
因為杭州在這個已逝的王朝數百年的統治下,已有了一種優雅的城市氣
質。

我要重點說的,是宋王朝對於文化的覺悟。他們的政治觀點,令今人不敢
苟同;但對於文化的態度,卻是今人也必須借鑒的,不只是上流社會,
每一個社會中的人,都是歷史與文化的一部分。有人說,皇帝不能擁有除
了治理國家之外的一切愛好,否則這個王朝就會滅亡:喜歡做木工活的
明熹宗敗了大明;喜歡穿補丁衫的道光皇帝加快了滿清的衰弱;同樣,
熱愛書畫、琴棋、花鳥、聲色的宋徽宗,幾乎毀了祖宗留給他的一切。但是
中國帝王已經不存在了——一個明朝、宋朝,哪怕是整個國家都極致繁榮
的西漢、中唐及清朝的前期,每一個統治者,都不過是歷史中的滄海一粟。
況且,時代沒有永恆,只有精神才能長存。沒有一個王朝在臣子們“萬壽
無疆”的呼聲中獲得了真正的永生。惟有會逝去的才是真正美麗的,也惟
有逝去的存在,讓這些時代生得以延續——在後人的夢中,擁有一個撲
朔迷離的背影。

如此看來,凡是已毀滅的東西,無非是毀滅了身軀;只要靈魂尚存,就
沒有絕對的消亡。好像今天,當我們看著歷史的長河中,那些文明所留下
的燦爛星辰:繁榮成了空氣中無影的纖塵,而文化卻依舊閃光。記得小時
候,曾在錢塘湖葛嶺一帶看見過被砸毀的佛像。那大概是文革期間特有的
產物,而且遍地都是,大概是十六國一直到宋朝陸續刻在岩間的石窟裏
的,然後,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動亂裏被毀。那佛身曾遭火焚,焦黑一片;
猶見唇間,淡然笑意如故。很多東西是無法毀掉的,正如很多東西是那樣
容易被毀掉一樣。佛在永恆的空間裏,便可以笑對變遷的世俗。

而人則經常扮演兩面性的角色:一方面,他嘲笑古人的愚昧;另一方面 ,
他重演著先民的野蠻。人類的荒謬性使得他們無法獲得真正的覺悟,但從
某種觀點來看,一個人的生命,不過是無限上的渺小一點。我們,我們的
後代以及後代的後代,都無法將自己有限的生命歷程和永恆劃上等號。我
們惟一可以做到的,便是去創造盡可能多的永恆。遺憾的是,能去思考永
恆的人畢竟是少數的,大部分人都認為,我們的速度越快,發展的時間
越長,離那個文明的起點就越遠。既然距離都會趨於無限,又何苦去追憶
似水年華呢?於是,繼續向前,以至忘記自己,忘記自己的思想與靈魂
——輪回或許是存在的,西緒弗斯每一次笨拙地將巨石搬上山頂,都會
得到同樣的結果:巨石落下,一切重歸於過去。加繆說有意識的荒謬是一
種英雄主義的美德,但無謂的荒謬卻一文不值。很少有人會學習俄狄浦斯
去犧牲自己的光明,因此,太多的人忽略了傳統,忽略了文化——他們
行走在消逝中,卻絲毫沒有意識到消逝的力量。因而,文化以這樣的方式
毀滅,甚至稱不上一個悲劇:悲劇之所以成為悲劇,是因為人們的思想
能夠滲入其中;沒有意識的悲劇,從本質上來說,應當是一種悲哀!

思想的浩劫,或許才是人類文明的最重災難;靈魂的侵蝕,大概才是人
類發展的最大障礙。我們名義上是行走在傳統的消逝中,事實上,我們行
走在意識的消逝中,行走在文明的悲哀中。
在 PLATO 之外言及理想。

終於,卑微地在你面前,俯首承認我的脆弱。

把加倍的悲慟碾碎成為空氣中飛揚的粉末,哦,你的詩句,這是在第幾
個漫漫長夜之後的重逢,在瞬間凍結的靈魂中我聽到顫抖,那是你的聲
音——爬滿蛆蟲卻又浸透在哀傷裏的,這如酒般甘洌的荼毒!繼而,沉
默在無法抵達的掙紮之中。然後,也是你,告訴我漆黑的天幕下雲的液滴,
被我們的靈魂照亮。璀璨宛若是新生。

悲觀主義者的墳墓之上,開出詭異的生的花朵。

——題記

曾經有過一次時間不長的度假,在離家百多公里外的一處佛教聖地。大概
是夏末時節,微涼的海邊潮音湧動。陽光持續到傍晚時分,月亮與潮水便
接踵而至,慢慢地幾千米的沙灘都被淺淺的海水籠住,明月摻著銀色的
清輝落在水中,那片寧靜的海域,晚上除卻幾隻觀光船外,並沒有太多
的人跡出沒。坐在對海的房間裏,聽你的聲音,如潮水般湧動的靈魂,呵,
慢慢地,讓時間解開你詩卷上沉重的枷鎖,留住讚美詩的旋律,滲透到 ,
你我的心。

聖地,註定要與一種清寧無緣。每天出入於茫茫人海,看不見完整的自己。
掩藏在陰霾的末端,步履匆匆形容憂愁,但是庸俗無謂的感傷。沒有真實
的擁抱,稽首為誰亦不甚明瞭。信仰抑或是惶惑無知的膜拜心理,在白天
的走訪與跪拜中懸浮。僧侶們有廣泛的話題,收入,雲遊,甚至是外國政
局;而修行者三步俯首的修煉也漸漸習以為常。唯有夜幕降臨,當來自四
面八方的朝聖者漸漸在夜色中隱去的時候,神聖的輪廓才會在彼端的山
麓顯現,帶著靈異的光芒散射。或而那也不是神聖的光——而是你的模樣,
不會拒絕一個異教徒的祈禱。所以每當她陷入絕望的沉默時,你便化作翩
躚光影,醒時不解,醉若醍醐。

一個人的旅行。擠公車宛如穿行於變質的沙丁魚罐頭。雖然嚴禁煙火,車
廂裏彌漫著劣質香煙的味道。大約是因為有剛剛在月臺吸完一支煙就上車
的旅客,整個行程中常常有喧囂伴著煙味從某一個角落逸出。天極其冷但
是公車裏空調打得非常足,穿著厚重的外套額頭上已是汗涔涔地一片,
身體在車中部小小的一隅空間中搖曳,隨著郊區司機近乎瘋狂的駕駛和
周圍的人群發生碰撞。

這時候聽到兩個年輕人的對話。仿佛是同學的語氣。說某一個著名的聖徒
在死亡之後所顯現出來的種種神跡。他的肉軀不能被燒毀並且在觸碰火焰
的時候會發出奇異的光芒。講到他節制的一生,他的苦行般的生活。末了
那兩個少年發出一致的感歎,倘若理想如斯,不如我們就平庸一點,簡
單一點,畢竟明天還有怎樣的課程怎樣的遊戲——只是沉默不語。聽著他
們絮絮叨叨地講到下車。窗外已經是江南如詩的山水,全然不見城池的影
子,我在這小小的悶罐車廂裏看著它們在我的視線中奔走。

也許這也正是修行者之於理想的距離。而車窗內的我們與修行者之間,不
過相差一種去融入的心態。人世間辛苦一輩子的人並不少見,但真正為窗
外的風景停駐的人,卻常常不及這個數目。這也正是庸人與聖人之間的區
別,而我則願意,站在兩者之間,留下目光為這些錯過與珍惜作證。

對於理想而言,建築的時間和地點都是沒有限定的。甚至於,它可以觸碰
第四維抑或是理論上根本就不可能存在的地域。理想與理想主義並沒有必
然的聯繫,正如存在未必需要存在主義的證明一樣。哲學史上的重要流派
的形成都基於人類最原始的思想萌芽,但是趨於主觀化的理論體系決定
其外在的繁複多端。

理想本身亦然。正如我們在這樣一個旋轉的世界上,一切都變幻猶如萬花
筒中的鏡象。理想的本身也就是我們所說的光之原色。交疊太多主觀的情
緒之後呈現出不同的效果,但本質來說還是單一的。理想就是下午
Starbucks 裏邊捧一杯 Cappuccino 看西湖下午的小雪。理想就是右手
邊永遠有一封沒有開啟的信,上面用彩色鉛筆笨拙地畫著心和箭頭。理想
不過是心事的一個積極符號。Positive 的標籤從某種意義上決定了理想
的廣度。

擊碎或是被擊碎。一個士兵接到長官的任務說要去摧毀某座華美絕倫的宮
殿。倘若將它視為一件藝術品的話,征服在任何良好的條件下都不會有太
高的成功率。如果它僅僅是子彈所瞄準的一個目標,那麼先決條件就變成
了預想被攻克的物件與武器裝備的單純較量。

深冬讓人感覺到一種絕望的滋味。尤其是在沒有陽光的房間裏面對著真正
的書山的時候,爬不上來的感覺能夠很快將人包裹。好像巴黎慵懶的夜之
中那個窗前孤苦吟思的旅人。周圍沒有人能夠瞭解他悲苦的外表內部氤氳
的英雄的氣質——只是任他無奈。任他在絕望中咆哮,在波西米亞人一般
卑微卻又不願拋棄自由的生活中跌宕。波德賴爾是欲望的聖徒,卻也是理
想的才子。他的理想上淋著現實的血滴,卻也閃爍著無數個暗夜中靈魂交
織成的光焰。他相信外在世界的漫不經心只是一種刻意的掩飾。作為一個
靈魂曾經無數次被降格的他卻依舊以一個詩人——屹立在“主流”社會
的背面。

理想對於他從來都是一種奢侈,正如它對於我們許多人那樣。註定平庸坎
坷。但是奢侈未必就意味著不能被嚮往的。我們追求的結果抑或是遺憾的
但卻至少不會是一無所獲的。勇氣和力量會填補所失去的幸福,而生命的
追憶也在這個過程中變得綿長。

想到 Baudelaire 的句子:我,卻折斷了手臂,為了曾去擁抱白雲。伊卡
洛斯的悲歎中詩人的理想顯然是撕裂的,扭曲的,至少是創傷後的——
但是,你又何曾遠離過?在墓地的森然之中,沉寂的胡桃木匣子裏你安
詳地睡著。靈魂的 21 克的重量裏你是唯一可以擺脫重力沉浮的東西,恍
若置身另一個物質世界,你之於我們的度量不過是仰之彌高鑽之彌堅的
隱秘之靈。捉摸不到,但卻如影相隨。聯想到某次遊戲的時候要說出今生
的理想時,一位精英人物將柏拉圖的《理想國》擺到我們的面前。我想這是
太純粹的至上形式。然而對於我們來說古希臘哲學的精深雖滲透到每一本
思想家的著作之中,卻終究只是停留在注腳,作為構建虛無的精神廣廈
的根基,而存在的意義卻是不斷被拋棄和剔除的。
儘管 The Republic 的用法已經廣泛但是 the Republic 卻要保留理想的
純粹性,正如不可達成的目的才有留戀的價值,抑或是可供探討的餘地。
理想,抑或也就是虛構的,——仿佛清晰眼前但卻不能用以攀援的空架 ,
繼續建築並不是上帝將其賜予我們的本意,唯有用現實的充實填滿理想
所不能及的空間與區域,才是理想的要義所在。現在,回到海岸的每一次
潮起潮落,當你的存在跨越一切時空的障礙的時候,便真的化作了塵土 ,
安息在我們的枕邊,伴隨這生命的輪回入夢。

浩瀚宇宙中,前世今生的罪孽如果都能放進你的內屋,可不可以留一點
希望——在 Pandora 的盒子的底部,恬靜地入睡,等待有一天,被我們
的記憶喚醒。
Track 0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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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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