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脫

巧荷
第一次意識到他原來這麼危險,是 1996 年冬末的事。荒謬的是,在那之前
的將近十年,我的心為他歡喜為他憂,就憑信往返兩百多封的書信,及久久一次
的約會與溫存。
初相識時,他剛從感化院出來,而那時我也正值叛逆期;他寫信給我,文字
流露出狂傲不羈與憤世嫉俗的氣息,相對於其他循規蹈矩的青年,顯得很不一樣。
我原本只將他視為男性筆友之一,誰知我的父親母親拆閱他寫來的信,請警界調
查他的背景,又強硬地要我停止和他來往…;結果,為了捍衛交友的自由與權利,
我反而和父親母親鬧翻,對他產生革命情感,進而談起撲朔迷離的愛情。
他說我是唯一令他心動的女孩,也將是他感情上的終點站。我傻呼呼地被這
兩句話綑綁,奉行「一生只愛一個人」的信仰;就算他不斷地與女孩們「逢場作
戲」
,我的感情也不動搖。直到他第八回莫名其妙的失聯,我才吃了秤坨鐵了心,
接受相親的安排,嫁給對我一見鍾情的先生。
1996 年冬末,也就是新婚一年後的某個傍晚,他打電話到我上班的地方。
「好久不見,妳好嗎?」
「原來你還沒死!」在他每一回的不告而別又出現時,我都會憤慨地逬出這
一句開場白。顧不得其他同事也在辦公室,淚一直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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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心,壞人都活得比較久…」他那嘻皮笑臉、吃定人的對應,燃起我多年
來的怨尤。
「你憑什麼可以在我的人生中來去自如!」我吼。
「我不會再消失了。只有妳能令我浪子回頭!請給我機會…」
我答應他的邀約,六點半準時到達咖啡廳;心裡盤算著,要告訴他:「我結
婚了,祝福我吧!」然後,從此放下糾葛多年的恩怨情傷;包括被他陸陸續續騙
去的十多萬元。
見了面,他不讓我先開口,只自顧自地,劈哩啪啦說出「失蹤」三年來的去
向及對我的思念…他說自己被一個「一哭二鬧三上吊」的女人困住了;說沒有一
刻忘記我;說只有我能讓他浪子回頭,已準備好要娶我…。聽到這些話──曾經
苦苦等待的這些話,我感到心好痛。
「來不及了。我結婚了。」我說,心頭竟浮起勝利的快感。
前所未見的,他趴在桌上痛哭。我狠心拋下他,奔回我新婚夫婿的懷抱裡。
當晚,腸胃不斷痙攣,腦海盡是青春時期為他心痛的片段。不斷告訴自己,在愛
情中,他一直是個掠奪者,沒等他是對的,我的青春悲情結束了。
一個星期後,他再度出現在我面前,語無倫次地對我咆哮,還帶了一把匕首,
押著我,要我隨他走。我鎮定地安撫他,佯裝合作,再趁走入人群之際擺脫他,
拔腿狂奔。他的神智似乎不怎麼清楚,沒有追上來。過去交往期間,雖知道他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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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混跡黑幫、當過打手,但卻沒見過他神智混亂的模樣;應該說,由於聚少離多,
我不曾真正瞭解他的個性或生活。
那日以後,我辭掉原本的工作,也盡量少回娘家,讓他找不到我;一段日子
後,風平浪靜。就這樣,我放了心,又度過四、五年平靜和諧的婚姻生活。

‧‧‧‧‧‧
如果時光能倒流,無論如何,我都不會拆閱那封信。
當我從母親手中接過那封以毛筆字書寫的信件時,正開開心心地準備著嬰兒
用品;我肚子裡的孩子,已七個月大了。
母親好奇地說:
「現在很少看到人用毛筆寫信,會不會是妳大學教授寫來的?」
我望著信封上的字跡,心裡微微不安。即使是用毛筆書寫、字跡刻意做了改
變、地址也陌生,但我還是一眼就認出是他寄來的。但母親沒認出,要是認出來,
她絕對不會轉交給我。掙扎了許久,我還是找了個幽靜的角落,深呼吸,然後打
開信封。
信中內容大意是:四、五年來,他一心向佛。回首往事,如煙似夢,但最真
真實的,就是曾經擁有我對他的愛。如今他要剃度為僧,希望在落髮大典時,能
看到我到場祝福…。
平靜已久的心,為此再起波瀾。畢竟,他是我的初戀,就算不能修成正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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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衷心祝福他能有個美滿的婚姻、充實的人生。信裡透露的訊息,令我充滿了
內疚感。然而轉念一想,若能真正捨下恩怨情仇、出家修持,未嘗不是一種福報。
那麼,就去觀禮,了他在塵世的願吧。
幾天後,瞞著家人,我前往他信中所提及的佛寺,卻沒見到他,也不見任何
剃度儀式。佛寺裡的一位師父告訴我,他的確偶爾來寺裡找吃的,也要求過剃度
出家;但佛寺不可能收留一個瘋狂且害得家人離散的人。
一堆問號浮上腦海,我問:「瘋狂?家人離散?為什麼?」
師父說:「他在我們這一帶是警方列管人物…出家人不宜論人是非。勸妳還
是避開他才好。」
在寺院幫忙的歐巴桑把我拉到一旁,說:「妳是他的什麼人?我怎麼沒看過
妳?你不知道他從國中就開始吸毒,把腦袋都吸壞了?」
天啊,吸毒?交往期間,我竟從來不曾發現這件事!仔細回顧過去,終於明
白,為何他總無法坦然讓我認識他的家人或朋友,不願讓我更貼近他的真實生
活。原來,他早就被毒癮所控制,無法過正常的人生…。
原本可以不去理會這後知後覺的一切,但一切…卻來不及!就在我走出寺院
不久,被半路埋伏的他阻擋去路,他像凶神惡煞般的強拉我上機車,呼嘯過幾段
小路,我想跳車,但顧及肚子裡寶寶的安危,只好穩住自己的情緒,任他將我載
至一棟老舊小屋。他抓我進入屋內,觸目所及,只有一張木床、一張木桌。他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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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上好幾個鎖一一扣上,回過頭,瞇著眼從上到下打量我,說:「怎麼,快當媽
了啊?挺幸福的嘛!」隨即情緒失控的吼:「妳卻害我過這樣的苦日子!」
雖然害怕,但除設法脫困,眼下別無他法。任他將自己的落魄歸罪於我、對
我咆哮、控訴,我保持鎮定地應對。其實大部份時候,他像是中了邪,怒視著空
氣或牆壁,彷彿周遭有敵人環伺。一陣誑罵又抱住我一陣痛哭後,他看起來情緒
穩定多了。我試著轉移話題,告訴他我肚子餓了。
「那我們一起去麵店。」他說。
他起身一道道解開門上的鎖,我連呼吸都不敢太用力,怕他改變念頭。眼看
剩下最後一個鎖,就要被釋放了。他卻突然回頭抓住我,強吻,上下其手。
「不可以這樣!」我喊。
「為什麼不可以,妳不是很愛我嗎?」他扯著我的衣褲。
「不要!不要!請你面對事實,我結婚了,就要生孩子了。」
「少囉嗦。」他惡狠狠的瞪視我的肚子:「不然我殺了你肚子裡的孩子。」
「不要!不要!不要碰我!不要傷害我的孩子!」
我奮力踢他、打他,但他已喪心病狂…野獸般的進入我…直到他發現我的下
身流了好多血,才猛然清醒。
「血!妳流了好多血!」他喊:「怎麼辦?」
「叫車!快幫我叫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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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張地打手機招來計程車,送我到急診室,然後趁醫生趕到之際落跑了。
我躺在診檯上,感覺不到自己的身體,只感到冷寂、茫然。
「妳怎麼會這樣?」醫生問。
「跌倒了。」
「妳的先生呢?」
「應該下班了,但還沒到家。」
「我幫妳安胎了。如果一小時內都沒再出血,應該沒什麼大礙。」
「謝謝。」
還好,還好沒傷到寶寶。但我心裡,卻被傷成一個黑暗大窟窿了,窟窿裡,
從此得隱藏著恐懼、祕密。我沒辦法說出這天的遭遇,也不知如何才能徹底遺忘。
一個多月後,寶寶順利出生了,我緊緊抱著劫後餘生的他,懺悔、哭泣。
我沒對他提出告訴,但輾轉得知,在他對我施暴的幾天後,因「現行吸毒
」被捕,強制勒戒。事情告一段落,除了我那揮之不去的夢魘之外…。

‧‧‧‧‧‧
好景不常,約莫三年後,他又出現在我面前;這一回,並非透過任何人聯繫
到我。據他說,是因為從事手機業務到各門市跑,無意間發現我的夫家就在某門
市附近;於是,趁空檔按鈴「拜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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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拜託你別再來按我家的鈴,也不要讓我再見到你!」我斬釘截鐵的說。
「幹嘛那麼緊張?我又不會『拜訪』你先生。」
「請你放過我!」
「幹嘛那麼緊張?我有對妳怎麼樣嗎?」
日子,果然又開始不安寧了,他開始趁我先生出門上班時,三不五時來按鈴,
我抱著孩子躲在家裡不斷發抖,心靈呈現崩潰邊緣。有幾回,順利騎車出了門,
卻發現他也騎車尾隨在後,我在街上狂飆,甚至看到警局就直接衝進去。
我向警員求援:「救救我!有個男人三不五時的跟蹤我。」
結果都是,警員到路上探了探,說:
「沒有啊,是不是妳胡思亂想?還是開玩
笑?」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我要申請保護。」
「小姐,待在家裡比較安全,別背著孩子到處亂闖。或者去看心理醫師…」
「我沒有開玩笑,是真的。他一直來按鈴!我要申請保護!」
「按鈴妳就不要開…哎約妳這樣是在妨礙警察工作喔…」
因為實際上並沒有發生身體上的傷害,所以對於求助者的吶喊置之不理;這
是當時警方對我的回應。我應該告訴丈夫,請丈夫保護我;是的,我最好應該如
此,但我如何有勇氣說出口,關於我所受的屈辱?
就這樣,某一回的狹道相逢,我放棄逃跑,正面迎敵。他押著我到小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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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談判談判,依然是神智昏亂、眼神凶悍。這回,他吼著吼著,拿出一條鐵絲,
套在我的脖子上。
我雙腿發軟顫抖,但真的累了,沒有掙扎,只問他:
「真的?我和你,只能走
到這一步嗎?」
他說:「沒辦法,只能這樣。放心,我也會跟妳走。」
我說:
「那好吧。但可不可以讓我先唸一唸大悲咒?我不想和你一起到更糟糕
的世界。」
於是,我開始唱誦大悲咒,那是我好些年來,為了求得心靈安寧而背熟的經
咒,我一遍又一遍的唸著,十分鐘過去、三十分鐘過去、一小時過去…
奇蹟發生了。他先是呆默坐禪,隨即趴在地上,四肢比劃出卍字,竟然…動
也不能動。我,彷彿被玄妙力量暫時上身,站起來,以宏亮的聲音對他說:「直
到她走出去後十五分鐘,你!才可以動!」
然後,我順利的走出小屋。往後,也一步一步走出對他的怨恨與恐懼。
‧‧‧

在奇蹟般的逃脫後,我向先生說明了一部份的事實,並在他的支持下,賣了
房子搬了家。至今,我是安全的。但我從側面知道,他仍不定時地在打探我的消
息。或許,在累世輪迴間,我和他結下了難解的孽緣。今生習題仍在,只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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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能以最良善的方式解決宿怨之前,逃脫,是唯一「留得青山在」的方法。
目前,我在某種信仰中尋得平靜,也虔敬的修身,更誠心祝福他的人生有所
轉機。我將度過更有意義的餘生。讓餘生,充滿了慈悲與法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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