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一步,海闊天空

Queen
「拳頭可以握,但別揮出去」──這是我父親臨走前說的最後一句話,他讓
我告別了打架生涯。
我沒有母親,父親在夜市裡擺攤賣蚵仔煎,小學階段,我根本是個「自閉兒」

因為怕別人問起家裡的狀況,所以做甚麼事都是一個人。
由於不愛和別人相處,上了國中後,常常被視為是態度不屑而被「圍毆」,
那時候哪懂甚麼是霸凌、該怎麼處理……只是一忍再忍,就算全身傷痕走出學校,
眼淚頂多在眼眶打轉,我沒看過我父親掉淚,所以我也不行。
不知是福是禍,竟然因為常惹事,認識了幾個品德不算良好的男孩子。日子
久了,我們幾個人混熟了,膽子也大了,也開始學會反擊欺負我們的人。那是我
剛開始打架。
「你就是黃文龍?」一個高中的學長朝我走過來,現在剛放學沒多久,要開
始我們最常做的運動──打架。
我抬起頭,無畏的看著比我高的對方。「怎樣?」我知道我的表情很討打,
因為不到五秒,他的拳頭就朝我的右臉打過來。
他出拳的力道太大,我被打得搖搖晃晃的。還沒站穩,另一拳又揮向我的左

邊臉頰,「敢欺負我弟?好傢伙你!」他忿忿的說著,但終於停下攻擊。
我吐了些因為破皮而流出的血和口水,接著趁他還來不及反應,往他的肚子
送了一記拳頭,
「你弟是誰?麻煩先說清楚好嗎?」我們互毆的地方離校門不遠,
有許多校內的學生圍觀。
我跟他一拳來一句去的,大概過了十分鐘,我的幫手來了。
「阿龍!現在甚麼情況?」忠哥扶著我,把我的手臂抬在他肩膀上,他是我
們這些人的頭頭。
我慢條斯理的說,「他說他是白目狗的哥哥。」說完還不忘瞪他一眼。
忠哥挑了挑眉,看向對方,「白目狗喔?不就是跟陳志誠他們一起的那個學
弟?」
「喔?他不是被你壓在地上道歉?」忠哥另一邊的張仙開口。
想到那天的情景,怒火又燒上來,
「X的,是他自己先亂罵人,還動手翻桌!
叫他道歉還不肯!這是應該的啦!」我朝著對方罵了起來,他沒有援兵,只好慢
慢退出人群。
「走吧!我扶你回家,阿仙,你跟其他人先走吧。」忠哥就扛著我的手臂,
半拖半拉的帶我回家。其實大家人都不壞,只是為了保護自己和朋友才動手,在
我們的世界裡,打架和嗆聲才是解決一切的王道。

我掏出書包裡的鑰匙,「忠哥,謝謝喔。」我誠心地感謝著他。
「不會啦!大家都兄弟,要不要我陪你進去?」他幫我開了大門。
「不用啦!我爸不會怎樣的!」接著他放下了我的手臂,讓我靠著牆壁。
他走出門外,「那我先走了,再見。」
「掰。」我回答,然後他幫我關上門。
「文龍!又跟人打架了?」爸從廚房走出來,看見我身上的傷痕。
我沒說話,點了點頭,接著扶著牆慢慢走向木椅,家裡的經濟狀況不好,根
本買不起沙發。
爸走到我身旁,不是扶我。他甩了我一巴掌。「為什麼又打架?我跟你說過
多少次了?打架會毀了你的前途!」之後用嚴厲的目光指責我。
我不想撫摸臉頰,那只會讓我再次感覺到痛。我倔強的咬著牙,停止了動作。
「你到底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啊?是不是交了壞朋友?爸這麼辛苦賺錢,全
都是要讓你有好的前途和未來啊!可是你一天到晚跟人家打架……」
「壞朋友?對!沒有那些壞朋友的話,你兒子現在就不會在這裡了!」我用
大吼打斷他台國語混雜的教訓,「我要休息了。」我丟下這句話,在不知疼痛的
情況下衝進我那小到不行的房間。
這天晚上,我幾乎沒闔眼,反正我也沒在上課,睡整天也無所謂,所以我整

晚都在思考……我,真的還有前途嗎?還是,已經被我自己捏碎了?
天亮了,我沒有睡著,只是一直看著天花板上的吊扇,和爸說的話博鬥。
我看了看手錶……六點半了啊……正常來說,爸十分鐘前就應該要來敲門叫
我起床……他從不讓我遲到的。
但是今天,他沒有來吵我……這代表甚麼?爸放棄我了嗎?
正當我猜測著,門外熟悉的聲音響起,「文龍!起來了!不然會遲到喔。」
依然是台語混著國語,是爸滄桑的聲音伴隨著敲門聲。
「喔!」我回應了爸,然後迅速跳下床,衝出房間.到浴室盥洗。
爸已經出門了啊……沿路沒看到他,我想,他應該是到市場買材料了,今天
星期三,晚上會有夜市。
到了校門口,我看了看偌大的校園,我該重新開始嗎?我不知道……但就算
我想,應該也很難,因我根本無法面對錯誤。
「阿龍,今天這麼早喔?」是張仙,他從背後拍了我的肩膀。
原本裹足不前的我,跟著他的腳步向前走去。「嗯。」
他試圖讓我打破沉默,「昨天回家還好嗎?」國中生的關心頂多是這樣。
我苦笑,「還OK啦。」一巴掌加上一點訓話,不算好也不算壞吧!
「今天可能會有更多麻煩。」他有些轉過頭,我沒看見他的表情,但我猜是

五味雜陳。他的家教很嚴,可是他不願照他父母親安排的路走,於是選擇和我們
混在一起。
「我想也是。」之後我們一起笑了,淡淡的那種,有默契的那種。
他的教室在五樓,而我的在二樓,所以我們倆到二樓就各自走了。
即使知道不能再這樣下去,我還是選擇混過了每一堂課,直到放學。
「喂!阿龍!今天有夜市欸!要不要我們一起去幫你爸?」一放學,張仙就
已經在教室門口等我。這是他們第一次開口要幫忙。
他們主動幫忙,我很開心,也想接受,但一想到爸認為他們是壞朋友,又讓
我打了退堂鼓。
我裝著豪邁和客氣,「不用了啦!我自己去就好了!」
張仙還是沒有就此而打住,「哎唷!沒關係啦!去認識一下你爸也好啊!順
便吃吃看他的蚵仔煎。」
「呵呵……」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只好傻笑混過去。事情沒有我們想像
的那麼順利,才走到一樓,我就被生教組進了學務處,問起昨天打架的事。
「黃文龍!這是你第幾次闖禍了?就算你不替自己想,也替你爸爸想一下
嘛!他這麼辛苦在夜市擺攤,賺錢供你讀書……而你呢?你到底要幾多少次才學
乖?已經不只一兩次了!你說說看啊!」面對著咄咄逼人的生教組長,我沒有半

點想為自己辯解的想法,對所謂的大人來說,他們看到的、知道的,才是真的,
而我們嘴裡說出來的,都叫作藉口。
等他訓完話,已經七點多了,我快速走向校門口,看見張仙、忠哥,還有其
他兄弟都在門口等著我。
我一到,他們都誇張得像久旱逢甘霖,只差沒有喜極而泣。
忠哥懶懶的開口,「阿龍,你們學校老師太厲害了吧!七點了耶!足足兩個
小時,罵不累喔?」邊說著,我們邊往夜市走去。
「哈哈,不累也會口渴吧!我看他一直噴口水……」我開玩笑的說著。
聊著聊著,到了夜市街口,我開始帶路,找爸的攤位。
周旋了幾圈,找到了蚵仔煎的攤位,我傻了……地上一片狼藉。
散著的摺疊桌的碎片和被壓斷成好幾片的塑膠椅,爸呢?呆滯片刻,我才驚
覺,爸不在攤子附近。
慌張的我抓了隔壁賣烤香腸的阿伯問,
「阿伯!這裡怎麼了?我阿爸人呢?」
忠哥和其他人開始推測,肯定是我們的死對頭幹的!
阿伯看著慌了手腳的我,也緊張了起來,「啊你是阿財的兒子厚?快點去X
X醫院啦!你爸被人推倒,頭去撞到,搞不好吼,有生命危險餒!卡緊欸啦!」
醫院?爸在醫院?我又傻住了,我竟然害爸被打到送進醫院……

「阿龍!快!我們先趕去醫院!你要冷靜,知道嗎?」忠哥在一旁提醒我,
但我聽了卻沒有實踐,只是被忠哥拉上一台計程車,趕到醫院。
我們狂奔進醫院,然後衝向櫃檯,
「不好意思唷!請問那個……阿龍!你爸叫
甚麼名字?」張仙向櫃台的服務人員詢問。
「黃進財。」我跑得有些喘,飛快的說了爸的名字。
「那個黃進財在哪間病房?」張仙繼續詢問。
服務人員低頭查詢,「等一下喔……他現在在急診室,請問有誰是他的家屬
嗎?」
急診室?不會吧?應該沒事吧?拜託,爸千萬不要有事!
張仙見我沒開口,指著我就說,「他是他兒子。」
忠哥在一旁,默默地拍著我的肩膀,要我別緊張。
「急診室在三樓,但是暫時還看不到病人喔。」服務人員,好心的告訴我們
急診室的位置,隨後我們快步走向逃生口的樓梯,根本沒有心情等電梯了。
到急診室門口,我無力的坐在椅子上。
忠哥還是拍著我的肩膀,
「阿龍,你爸不會有事的。」然後給了我一個眼神,
要我相信他。
我點點頭,眼淚就這樣這麼滴下來了。

等了不知道多久,急診室的自動門慢慢滑開,醫生走出來,張仙卻比我快衝
上前去,我坐在椅子上,害怕聽到不聽的事實。
「醫生,我同學的爸爸怎麼樣了?」張仙的語氣裡充滿擔心,我知道他很關
心我和我爸。
醫生面有難色,沒說半句。
忠哥彷彿知道醫生的問題,向前去,「我們可以接受。」聽完這句話,醫生
才緩緩開口,「病人還沒有恢復意識,可能恢復的機率也不大,現把他轉到加護
病房觀察,先到櫃台辦理住院手續吧。」說完。我又更加無力……怎麼會這樣……
十二年過去,現在的我早已不打架了,回想起國中生涯和父親的辭世,一切
都是那麼的不應該……我不該打架、不該執著於用暴力解決任何事。
我永遠記得,父親堅決地用意志力拒絕使用葉克膜維持猶如風中殘燭的生
命,然後要我拔下他的氧氣罩,用僅存的力氣告訴我,「拳頭可以握,但是別揮
出去。」
現在想想,每一次打架,都像我現在站在懸崖邊一樣,隨時會跌落一片黑暗,
但父親用他最後一口氣,阻止了我自我毀滅。
鹹鹹的海風,撫著我對父親的思念與後悔,我站在懸崖邊,看著與大海較量
的天空,何必呢?不必像他們一樣較勁,只要退一步,就不會跌落那陡峭的懸崖

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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