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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兒子在哪裏?」我問。

「大的不在家,小的在房間。」母親說 。
「他們吵完了嗎?」
「吵完了。 」
「他們有打架嗎?」
母親搖搖頭。
我說出重點﹕「如果沒有其他特別事的話,我問你兒子一些問題和取過個人資料
後就會離開。 」
母親點點頭。
這類家庭糾紛每日都多不勝數,所以如果知道案件沒有罪案成份,我們都會立
即離開。一來警察不是萬能,家事可不是我們的管轄範圍﹔二來警察也不是萬能,
如果連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都當作重案來查,再多十倍人手也忙不完。
「你的小兒子在房間裏吧,你帶我進去好了。」我說 。
弟弟的房間不算小,比人還要高的雜物卻替牆身加厚了好幾倍,團團圍住正中
僅及容身的細小空間。若房間內有一個人,第二個便只能在房間外等候。
小兒子這時候正躺在床上,母親進去後,我只能在房門處站立。
「起來,不要再睡了。」母親對床上的人說 。
「不睡覺我還可以幹甚麼?難道再跟他吵過痛快?」弟弟在床上說。
「你別這樣,阿哥已經出街去了。 」
「他最好不要回來,省得日日都家嘈屋閉。 」
「阿哥他鋪頭多事做,所以有時候脾氣會大了一點。 」
「你總是處處護著他。 」
「好了好了,別再講阿哥了。起來吧,有警察找你。 」
「警察嗎?」說著弟弟就坐起身子,準備下床。
弟弟其實已經不小,是個二十多歲的成年男人,他彷彿好幾天沒睡似的,雙眼
無神,面容憔悴,髮長及肩,燙得蓬蓬鬆鬆。
母親退出房間,跟我一樣站在房門口。
「先生,你剛才是不是跟你哥哥吵架?」我問。
「是的…」弟弟心不在焉地隨口應道。
「那麼,你們是因為甚麼…」
弟弟忽然打斷我的話﹕「阿 Sir,你可不可以拉我返警署?」
我沒料到他有此一問,當即打了個突。
「你傻了嗎?」母親忙叫道,跟著又轉頭向我陪笑道﹕「阿 Sir,小孩子開開玩笑,
你別當真!」
「媽!我不是開玩笑!」弟弟冷冷的道。
我接口道﹕「他也早已不是小孩子了,太太。 」
母親立即低頭不語,這件事同兩兄弟的爭吵有關,而且她一定知道。
我問弟弟﹕「你和哥哥剛才為了甚麼事吵?」
弟弟答﹕「他罵我偷了他的錢。 」
「那你究竟有沒有偷?」
「當然有,所以我才叫你拉我返警署。 」
「仔!甚麼不好玩,偏拿這些來玩!」母親插嘴道。
「媽!你收聲好不好?」弟弟罵道。
我也不客氣﹕「太太,請你別妨我問話。 」
母親這才訕訕地走開了。
我繼續問道﹕「你幹嗎要偷錢?」
「我喜歡。」說罷他輕蔑地笑了一聲,好像自己高明地幽了我一默。但我很清楚 ,
好些人是會以偷竊為嗜好。
「你有工作嗎?」
「我有病,甚麼也做不了。 」
「甚麼病?」
「我小時候被車撞過,幾乎救不了。在病床上躺了足足一年,醫生說我的心肝脾
肺腎全都壞了,就算出院都只是癈人一個。 」
「你現在靠甚麼過生活?」
「阿媽月月都會給我錢。 」
「這樣說,你不是沒有錢,為何還要偷錢?」
「所以我才我喜歡。」這一個「我喜歡」,弟弟說得很認真﹕「但除了我哥之外, 世
界上其他人的錢,我是絕對不會偷的。 」
「為甚麼?」
「他偷了我的賠償金。 」
「甚麼賠償金?」
「交通意外之後,我有筆賠償金,我哥用了那筆賠償金去讀大學,之後又無還給
我。 」
「你被車撞是多少年前的事?」
「七年前,那時我十四歲,我一直算住。 」
「可是那筆賠償金是給你的,其他人不能隨便動用吧!」
「我當時年紀小,所以我媽都可以從我的戶口中拿錢,她就用了那筆錢來幫我哥
交大學學費。 」
「拿錢的是你媽,不是你哥。 」
「我阿哥讀大學前應承我畢業後會還給我,但他畢了業兩年,我連一個仙都未收
到。 」
「所以你就偷你阿哥的錢?」
「對,我偷了他放在書櫃內的五百元,還用他的信用卡去買東西。 」
「那張信用卡呢?」
「丟了,我一買完東西就丟掉了。 」
「那五百元也花光花淨了吧?」
弟弟點點頭。
我皺著眉頭遲疑了一會。
「還等甚麼?快帶我返警署吧!」說罷弟弟束起雙拳,伸向我,一副準備讓我落
手扣的姿勢。
偷竊案我遇得多,但還是第一次遇上如此熱心投案的犯人。
我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道﹕「我好多謝你如此合作,現在最緊要的是找到受害人
…即是你哥哥,和你偷走的財物,要拉要鎖的事你暫時不用操心。 」
這時候,外面傳來鐵閘開啟之聲,弟弟笑道﹕「受害人返來了。 」
「甚麼?警察來了?是誰報警的?」外面傳來哥哥惡狠狠的聲音。
「殊!別太大聲!」這是母親的聲音﹕「是我報警的,我見你兩兄弟今次吵得特別
犀利,怕你們打架所以才報警。現在沒事了,警察也快走了。 」
「警察不用走,他來得正好,我正想報警。 」
「報警做甚麼?」
「那個死仔偷我錢!」
「弟弟拿阿哥的錢用吧了,不是甚麼大不了的事,你別…喂!你去哪裏?」
未等母親說完,哥哥就已經走到弟弟的房門前。
「阿 Sir,我現在報警。」說著哥哥指住房間內的弟弟﹕「這個人偷了我的錢,還 拿
了我的信用卡去冒簽買東西。 」
「我已經知道了,先生,你弟弟已經告訢我了。」我說 。
弟弟面露勝利的微笑,他在這個鬥快報案比賽中得了冠軍。
「看你還可以笑到甚麼時候,你死定了!」哥哥冷冷地說。
「現在弟弟要去坐牢了,你很開心了,是不是?」母親罵道。
哥哥滿面通紅喊道﹕「媽!這已經不是第一次啦!今次還離譜到用我張信用卡買
了萬多元東西,不給這個家賊小小懲戒,他是不會知錯的。 」
弟弟冷笑道﹕「哼!虧你還有臉說我家賊!枉你在大學讀會計,連加減數都不會
算!拿你一萬幾百就在這裏巴巴閉閉,你欠我那廿萬又怎算計?七年前的廿萬
呀!你會算嗎?」
哥哥氣得用力搥了一大門一下,瞪眼怒道﹕「你現在食我的,住我的,一個仙也
付過,在這裏白吃白住,還好意思跟我要錢?」
「你以為我想白吃白住啊?你不是常常罵我廢人一個嗎?那廿萬就是給我這個癈
人做生意的!」
「嘿!做生意,你日日夜夜群著那班豬朋狗友,有甚麼大生意做得出來?」
「那時候如果我有錢做生意,我又怎會無所事事?」
「那時候如果真的給你錢,怕且…」
「夠了,夠了,兩個都收聲!」母親喝道﹕「好好的兩兄弟,幹麼狗咬狗骨?」
我給夾在兩兄弟中間,由於他倆都只是不動手的「君子」,加上爭吵內容又是外
人難以理解的「歷史問題」,除了保持沈默,我甚麼都做不了。
弟弟冷笑一聲道﹕「我也不想狗咬狗骨,不過有人借錢不還又聲大夾惡罵債主是
賊吧了!」
哥哥怒道﹕「誰借錢不還?學費是阿媽幫我交的,你想叫阿媽還錢嗎?」
「不關你們兩個事,甚麼都是我不好,是我一個人的錯!」母親大喊,中斷了兩
個兒子的對罵﹕「我不該叫你去幫我買豉油,令到你被車撞!我不該用你的錢幫
阿哥交學費!我不該告訴你阿哥的信用卡放在那裏!我…我…」話未說完便掩面
哭泣。
眼淚果然是女人最厲害的武器,不會受歲月影響而減色。當下,兩個男人都投降
了。
母親繼續自責﹕「我為甚麼要報警?我為甚麼要報警?」
哥哥疲倦地安慰道﹕「媽,就算你不報警,他遲早也會被警察拉。銀行告訴我,
說在他用我張信用卡買東西的時候,銀行就已經報了警,而且閉路電視還拍到
他的樣子。 」
我也幫著說﹕「太太,就算你現在不報警,結果都是一樣。 」
「是我錯!是我錯!」母親仍在搖頭哭道。
「媽,算了吧!是誰害我今日變得如此折墜,大家都心裏有數!」說罷弟弟便白
了哥哥一眼。
哥哥似乎開口想說甚麼,我怕兩兄弟又起峰煙,便連忙搶在他出聲前說道﹕「好
了,好了,我們要返警署了。」說罷便拍拍弟弟膊頭,他會意,立即蹲身穿上 鞋
子,我用通訊機叫巡邏車。
「先生,你也跟我返警署。」我對哥哥說 。
哥哥點點頭。
「你們現在立即就要走了嗎?」母親說。
「再等一下,警車還未到。」我說 。
母親於是便急急腳跑入廚房。
我問弟弟﹕「你身上有多少錢?」
弟弟道﹕「百多元左右…問來做甚麼?」
「百多元不夠,如果你今晚不想在警署過夜的話,你去問你媽借多幾百元。 」
弟弟呆呆地一副不知所以的樣子。
我補充﹕「用來做保釋金的。 」
「我問我媽。 」
一出房間,母親就捧著一碟切好的梨子,送到弟弟跟前,說道﹕「吃點生果後才
走吧。」又轉臉對我說﹕「 阿 Sir,你也吃一點。 」
「媽,我要五百元做保釋金。」弟弟邊吃梨子邊說 。
「五百元…」說著母親便在手袋裏左掏右掘,通共才只有二百多元,便向旁邊的
哥哥說﹕「你有五百元嗎?」
「用來做甚麼?」哥哥問。
「用來付你弟弟的保釋金,你聽不到他說嗎?」
「沒有。 」
「百多元總有了吧?」
哥哥不說話。
「阿媽問你借總可以了吧!你很想自己的弟弟坐牢嗎?」母親罵道。
哥哥從褲袋內掏出幾張百元大鈔,「啪」的一聲都一掌拍放在檯面上,怒道﹕「關
我甚麼事?是你報警的。」講完這話,哥哥面上的眼耳口鼻就凝固住了,彷彿 自
知失言,一時間不知所措。
剛巧在這時候,通訊機傳來巡邏車已到達樓下的訊息。
「可以走了。」我向兩兄弟說 。
哥哥二話不說就出了門口,弟弟拿了檯面上的錢,正眼沒有望母親一下便走了,
我搭著弟弟的膊頭從後緊跟著,並替他們關上大門。
母親的樣子,我沒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