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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宗元《永州八記》 p.

唐代的永州(今湖南省永州市),僻遠荒涼,素為謫官貶居之地。柳宗元自貞元二十一
年(805)起,在永州謫居十年。

一代文豪,十年楚客。處於逆境之中的柳宗元開始了他一生中創作的輝煌時期。他寫詩
抒發自己的孤寂苦悶之情,如《江雪》:「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
寒江雪。」他還寫出了《三戒》、
《捕蛇者說》、
《童區寄傳》等寓言、散文和史傳文學作品,揭
露社會的黑暗,反映人民的疾苦。最為出色的是他寓居愚溪五年中所寫「清瑩秀澈,鏘
鳴金石」的《永州八記》,他那生花妙筆使這些無情之物變得有性有靈。

之一:《始得西山宴遊記》

自余為僇人,居是州,恆惴慄;其隙也, 皆在衽席之下。
則施施而行,漫漫而遊。日與其徒上高山,
入深林,窮迴溪;幽泉怪石,無遠不到, 今年的九月二十八日,因為坐在法華寺的
到則披草而坐,傾壺而醉,醉則更相枕以 西亭,眺望西山,才發現西山的奇特,於
臥,臥而夢。意有所極,夢亦同趣。覺而起 是吩咐僕人相隨,渡過湘江,沿著染溪,
起而歸。以為凡是州之山水有異態者,皆 砍伐叢生的草木,燒掉茂密的茅草,一直
我有也,而未始知西山之怪特。 到達山頂才停下來。大家攀附牽引著登上
西山,隨意伸開腿坐在山頂上,遊目四顧,
自從我成了被貶受辱的人,居住在永州, 附近幾個州的土地,都在我的坐席之下。
心裡一直憂懼不安。閒暇的時候,就出去
緩步徐行,漫無目的地到各處遊逛。每天 其高下之勢,岈然洼然,若垤若穴,尺寸
和一些志同道合的朋友,爬上高山,穿人 千里,攢蹙累積,莫得遯隱;縈青繚白,
密林,探索曲折的溪流;凡是幽靜的清泉, 外與天際,四望如一。然後之是山之特出,
古怪的山石,不管距離多遠,沒有不到的。 不與培塿為類,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
到了那裡就撥開草坐下來,倒出壺裡的酒 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
喝個爛醉,醉了以後,大家就互相把頭靠
在他人身上睡覺。睡著了就作夢,心裡想 那高低不平的山勢,有的隆起像蟻窩的小
到那裡,夢中也會到那裡。睡醒了便起身, 土堆,有的深陷像洞穴;千里之遙的景物,
起身後就回家。我以為凡是永州山水中形 都收縮聚集在尺寸之間,不能逃出我的視
態奇異的,我都已經去過了,卻不曾知道 野。青山和白雲相互繚繞,外緣與天相接,
西山的奇特殊絕。 向四面望去,都是如此。這時,我才知道
西山的特出,和一般小山丘不同。它是那
今年九月二十八日,因坐法華西亭,望西 樣高大久遠,與天地大氣同生,而不知其
山,始指異之。遂命僕人,過湘江,緣染 邊際;它的廣闊無際,與天地同在共存,
溪,斫榛莽,焚茅茷,窮西山之高而止。 而不知其盡期。
攀援而登,箕踞而遨,則凡數州之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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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觴滿酌,頹然就醉,不知日之入。蒼然 的夜色,從遠處籠罩過來,直到什麼都看
暮色,自遠而至,至無所見,而猶不欲歸。 不見時,還不想回去。此時只覺得心神凝
心凝形釋,與萬化冥合。然後知吾嚮之未 聚安定,形體了無拘束,在不知不覺中,
始遊,遊於是乎始,故為之文以志。是歲, 彷彿與萬物融為一體。此時,我才知道以
元和四年。 前所遊歷的山水都不算什麼,真正的遊賞,
從這一次才開始,所以我寫下這篇文章,
我舉起酒杯,斟滿了酒喝下,一直喝到醉 來記載此次宴遊的經過。這一年是元和四
倒在地,連太陽已經下山都不知道。昏暗 年。(西元 808 年,時柳宗元 36 歲)

之二:《鈷鉧潭記》

鈷鉧潭在西山西,其始蓋冉水自南奔注,
抵山石,屈折東流,其顛委勢峻,盪擊益 山上有居住者,因我多次來遊玩,剛一敲
暴,齧其涯,故旁廣而中深,畢至石乃止。 門就來告訴我:「無法負擔越欠越多的官
流沫成輪,然後徐行。其清而平者且十畆, 租私債,(沒辦法),我想在山上鋤草開
有樹環焉,有泉懸焉。 荒,並願意賣掉我潭上的田,暫時緩解一
下債。」
鈷鉧潭,在西山的西面。其開始大概是冉
水從南邊奔流下來,碰到山石阻隔,曲折 予樂而如其言,則崇其臺,延其檻,行其
向東流去;其頭尾水勢峻急,更加激蕩, 泉,於高者墜之潭,有聲潀然,尤與中秋
侵蝕岸崖,所以邊緣廣闊而中部水深,最 觀月為宜。於以見天之高,氣之迥。孰使予
後遇有石頭停下來;水流形成的旋渦像車 樂居夷而忘故土者,非茲潭也歟?
輪翻滾以後,慢慢流去。清澈而平靜的水
面有十畝。四周樹木環繞,上有泉水流下。 我很高興答應了他的話。我就加高臺面,
延伸欄杆,疏導高處的泉水使其墜落入潭
其上有居者,以予之亟遊也,一旦款門來 中,發出了悅耳的聲音。特別是到了中秋
告曰:「不勝官租私券之委積,既芟山而 時節賞月更為合宜,可以看到天空更高,
更居,願以潭上田,貿財以緩禍。」 視野更加遼遠。是什麼使我樂於住在這曠
野而忘掉故土?莫非是這鈷鉧潭?

之三:《鈷鉧潭西小丘記》

得西山後八日,尋山口西北道二百步,又 其嶔然相累而下者,若牛馬之飲於溪;其
得鈷鉧潭。西二十五步,當湍而浚者為魚 衝然角列而上者,若熊羆之登於山。
梁。梁之上有丘焉,生竹樹。其石之突怒偃
蹇,負土而出,爭為奇狀者,殆不可數。 發現西山後第八天,沿著山口往西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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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步,又發現了鈷鉧潭。潭西二十五步 出來。從小丘中眺望,看見山峰高聳、白雲
左右,面對水流湍急且深的地方是一道小 飄浮、溪水奔流、鳥獸自由自在地翱翔遊蕩,
堤壩。堤壩上方有一個小丘,長著竹和樹。 全部都安樂悠閒地表現自己的巧妙技藝,
丘上的石頭拔地而起,破土而出,爭著呈 在這個小丘之下一一呈獻。枕著石頭席地
現奇形怪狀,多不勝數。那些聳立互相重 而躺,那清澈明淨的風景進入我的視野,
疊而朝下的石頭,好像牛馬俯身在溪中喝 迴旋流動的水聲傳到我的耳中,悠遠空靈
水;那些像角一樣凸出向上排列的石頭, 的境界和我的精神融合,幽深寧靜的境界
如同熊羆攀登山嶺。 和我的心靈相通。不到十天而發現了兩處
風景奇異的地方,即使是古代愛好遊山玩
丘之小不能一畝,可以籠而有之。問其主, 水的人,或許未能有這樣好的運氣吧。
曰:「唐氏之棄地,貨而不售。」問其價,
曰:「止四百。」予憐而售之。李深源、元克 噫!以茲丘之勝,致之澧鎬鄠杜,則貴游
己時同游,皆大喜,出自意外。即更取器 之士爭買者,日增千金而愈不可得。今棄
用,剷刈穢草,伐去惡木,烈火而焚之。 是州也,農夫漁父,過而陋之。價四百,
嘉木立,美竹露,奇石顯。由其中以望, 連歲不能售。我與深源、克己獨喜得之,是
則山之高,雲之浮,溪之流,鳥獸之遨遊, 其果有遭乎?書於石,所以賀茲丘之遭也。
舉熙熙然迴巧獻技,以效茲丘之下。枕席
而臥,則清泠之狀與目謀,瀯瀯之聲與耳 唉!憑著這座小丘的優美風景,如果把它
謀,悠然而虛者與神謀,淵然而靜者與心 放到京師長安的近郊,譬如灃、鎬、鄠、杜
謀。不匝旬而得異地者二,雖古好事之士, 等地,那些喜愛遊玩的貴族子弟都會爭著
或未能至焉。 要購買它,縱使每天增價千金,越發會買
不到手。如今被棄置在永州,農民和漁夫
丘很小,面積不到一畝,可以全部買下來。 經過都瞧不起它。價錢只要四百文,多年
詢問它的主人是誰,回答說:「是唐家捨 來都賣不出去(山水之貴賤,與時地、際遇有
棄的土地,想賣卻賣不出。」詢問它的價錢 關,比之於人自亦類似。否泰榮枯變於旦夕,蓋又
回答說:「只要四百文錢。」我很喜歡這個 有別於山水之永恆)。可是我和深源、克己卻
地方,便把它買下來。當時李深源、元克己 很高興地得到了它,是它果真有好的際遇
和我一同遊玩,都十分高興,感到意料之 嗎?把這篇文章刻在石碑上,用來祝賀這
外。接著拿起工具,剷除雜草、砍掉雜樹, 座小丘有這種好的際遇。(作者遭貶斥投荒,
燃起大火把它們燒掉。於是好看的樹木挺 內心之感慨憤懣自然超越其語言)
立,秀美的竹子露出,奇峭的石頭也顯現

之四:《至小丘西小石潭記》

從小丘西行百二十步,隔篁竹,聞水聲, 出,為坻、為嶼、為嵁、為岩。青樹翠蔓,蒙
如鳴佩環,心樂之。伐竹取道,下見小潭, 絡搖綴,參差披拂。
水尤清冽。全石以為底,近岸,卷石底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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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小丘再向西走一百多步,隔著茂密的竹
林,就聽到流水的聲音,像是玉佩和玉環 潭西南而望,斗折蛇行,明滅可見。其岸
相互撞擊而叮噹作響,清脆悅耳,聽了令 勢犬牙差互,不可知其源。坐潭上,四面
人心中很是快樂。於是砍開竹子開闢道路, 竹樹環合,寂寥無人,淒神寒骨,悄愴幽
下面有個小潭,潭水特別清澈。潭底是一 邃。以其境過清,不可久居,乃記之而去。
整塊大石頭,靠近岸邊,他又向上翻圈上
來露出水面,高低不平,形態各異:有的 向潭西南方向望去,小溪像北斗七星那樣
成了小石礁、小島嶼,有的成了小石壘、小 彎彎曲曲,溪水像蛇爬過一樣。兩岸的地
石岩。岸邊的樹木青蔥,樹上蔥綠的藤互 勢,就像狗牙那樣互相交錯,根本就看不
相連結著、纏繞著、覆蓋著,參差不齊,隨 到溪水的盡頭。坐在石潭上,四周都是竹
風飄揚。 子、樹木,靜悄悄的沒有人聲,整個氣氛
使人感到孤寂、淒涼,寒氣透骨,心裏憂
潭中魚可百許頭,皆若空游無所依。日光 傷。這環境實在過於冷清,不能久留,於
下澈,影布石上,佁然不動;俶爾遠逝, 是我記下景色就離開了。
往來翕忽,似與游者相樂。
同游者:吳武陵,龔古,余弟宗玄。隸而
潭中魚兒大約有一百多條,大大小小,都 從者,崔氏二小生:曰恕己,曰奉壹。
好象在空中遊動,沒有水一樣。日光一直
照到潭底,魚的影子映在石底上,呆呆的 一同去遊玩的有吳武陵、龔古和我的弟弟
一動不動;突然間,又向遠處遊開,來來 宗玄,跟著的還有兩個崔姓的青年,一個
往往輕快敏捷,好像在與友人開玩笑。 叫恕己,一個叫奉壹。

之五:《袁家渴記》

由冉溪西南,水行十里,山水之可取者五,
莫若鈷鉧潭;由溪口而西,陸行,可取者 楚、越之間方言,謂水之反流者為「渴」,
八、九,莫若西山;由朝陽岩東南,水行 音若「衣褐」之「褐」。渴上與南館高嶂合,
至蕪江,可取者三,莫若袁家渴;皆永中 下與百家瀨合。其中重洲小溪,澄潭淺渚,
幽麗奇處也。 間廁曲折,平者深黑,峻者沸白。舟行若
窮,忽又無際。
從冉溪向西南,走水路十里遠,山水風景
較好的有五處,風景最好的是鈷鉧潭;從 楚、越兩地之間的方言,水的支流叫做
溪口向西,走陸路,風景較好的有八、九 「渴」,(讀「褐」音)。渴的上游與南館的
處,風景最好的是西山;從朝陽岩向東南, 高山會合,下游與百家瀨匯合。其中有許
走水路到蕪江,風景較好的有三處,風景 多小溪,小洲上又有一條條小溪;清澈的
最好的是袁家渴;他們都是永州美麗奇異 溪潭,淺處有小沙洲,沙洲之間夾雜著曲
的地方。 折的流水。水流平緩者,深色深邃;水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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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處,像是煮沸的白沫。行舟疑似無路, 紛紅駭綠,蓊葧香氣;衝濤旋瀨,退貯谿
卻又柳暗花明,呈現無際的水面。 谷;搖颺葳蕤,與時推移。其大都如此。余
無以窮其狀。
有小山出水中。山皆美石,上生青叢,冬
夏常蔚然。其旁多岩洞,其下多白礫;其 每當有風從四周山上吹下,風吹搖動大樹,
樹多楓柟、石楠、璆櫧樟柚,草則蘭芷。又 各種小草隨風搖擺,紅花綠葉,像是驚怕
有異卉,類合歡而蔓生,轇轕水石。 的模樣;花香隨風飄散,風浪衝擊使溪水
迴璇,水流退回溪谷。草木茂盛,風吹樹
有座小山從水中露出來。山上都是好看的 枝下垂。隨時間推移,而變化無窮,筆墨
石頭,上面生長綠色的草叢,冬夏都濃密 無法形容。
茂盛。山旁有許多岩洞。山下有許多白色的
碎石;上山的樹木多是楓樹、柟樹、石楠、 永之人未嘗遊焉,余得之,不敢專焉。出
楩樹、櫧樹、樟樹、柚樹;小草則多是蘭草、 而傳於世。其地主袁氏,故以名焉。
芷草,又有許多奇異的花卉,類似合歡但
是長出許多蔓藤,纏繞著水中石頭。 永州人沒有過來遊玩,我來到了這裏,不
敢獨自享受。回來寫出文章告訴世人。這裏
每風自四山而下,振動大木,掩苒眾草, 土地的主人姓袁,所以我叫它「袁家渴」。

之六:《石渠記》

自渴西南行不能百步,得石渠。民橋其上, 往前走,就發現一個石泓(比石渠還深的
有泉幽幽然,其鳴乍大乍細。渠之廣,或 石頭水池),菖蒲覆蓋著它,碧綠的苔蘚
咫尺,或倍尺,其長可十許步。其流抵大 環繞著石泓。渠水又轉彎往西流,在岩石
石,伏出其下。逾石而往有石泓,菖蒲被 邊流入石隙裏,最後像瀑布一樣的流入北
之,青蘚環周。又折西行,旁陷岩石下, 邊的小潭中。小潭方圓還不足一百尺,潭
北墮小潭。潭幅員減百尺,清深多鯈魚。又 水清澈、且較深,有許多快速遊動的魚。渠
北曲行紆餘,睨若無窮,然卒入於渴。其 水又往北迂迴繞行一些,看上去好像沒有
側皆詭石怪木,奇卉美箭,可列坐而庥焉。 窮盡,就這樣最終流入渴潭。潭的一邊全
風搖其巔,韻動崖谷,視之既靜,其聽始 是奇異的石頭、怪異的樹木、奇異的花草、
遠。 美麗的箭頭草,人可以並列坐在那裏休息。
風吹動著山頂,像美麗動聽的音樂,眼看
從渴潭往西南走不到百步,就看見一個石 樹木花草己經靜止不動,可是它們被風吹
渠,在渠上有一座便橋。有一眼泉水幽靜 動發出的聲音卻才在遠處回響(視覺是靜的,
的流淌,它流淌時的聲音時大時小。泉渠 聽覺卻是動的,意境奇妙;言語簡潔,卻將風光
的寬度有時不足一尺,有時則有二尺寬, 寫的韻味十足)。
它的長度約有十步左右。它的水流遇到一
塊大的石頭,就漫過石頭。跳過大石頭再 予從州牧得之,攬去翳朽,決疏土石,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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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而焚,既釃而盈。惜其未始有傳焉者, 渠的南面,幫助以後喜好遊歷的人能較容
故累記其所屬,遺之其人,書之其陽,俾 易地看到它。
後好事者求之得以易。
元和七年正月八日蠲渠至大石,十月十九
我跟隨柳州太守發現它,撥開陰鬱的密林 日逾石得石泓、小潭。渠之美於是始窮也。
和腐爛的朽木,開掘和疏通淤土和亂石,
把朽木亂草堆積起來燒掉,渠道疏通後, 元和七年正月初八,整修渠道以至大石。
注滿清泉。可惜從來都沒有寫它的人(一個 十月十九日,越過石頭發現了石泓小潭,
「惜」字,有藉景抒己懷才不遇之意),所以我 石渠的美因此就全都展示給遊人了。
把它全都記寫下來,留給匠人,刻寫在石

之七:《石澗記》

石渠之事既窮,上由橋西北,下土山之陰, 木,像魚龍麟甲般的石塊,都遮蔽在交椅
民又橋焉。其水之大,倍石渠三之一。巨石 之上了。古時候的人有誰曾在這裏找到這
為底,達于兩涯。若床若堂,若陳筵席, 種快樂的嗎?以後的人,有誰能追隨我的
若陷閫奧。水平布其上,流若織文,響若 足跡來此嗎?(這兩句話包含著複雜的情緒,
操琴。揭跣而往,折竹箭,掃陳葉,排腐 既陶醉於美景,又有難言的哀怨。柳宗元為什麼能
木,可羅胡床十八九居之。交絡之流,觸 到這麼美麗的山水之地?他並不是一個旅行家,
積之音,皆在床下;翠羽之木,龍鱗之石, 而是被貶官至此,擔任閒職,無法施展政治抱負,
均蔭其上。古之人其有樂乎此耶?後之來 只能整天遊山玩水。)發現石澗的這一天,和
者,有能追予之踐履耶?得意之日,與石 發現石渠是同一天。
渠同。
由渴而來者,先石渠,後石澗;由百家瀨
發現石渠的事情已經結束,從石渠的橋上 上而來者,先石澗,後石渠。澗之可窮者,
向西北走,下去到土山的北坡,老百姓又 皆出石城村東南,其間可樂者數焉。其上
架了一座橋。橋下的水流很大,比石渠的 深山幽林,逾峭險,道狹不可窮也。
水量大三倍。巨大的石頭作為水的底部,
寬達到水的兩岸。石頭有的像床,有的像 從袁家渴一路過來,先發現石渠,後發現
門堂的基石,有的像筵席上擺滿菜肴,有 石澗;從下游百家瀨上來,就先發現石澗,
的像用門檻隔開的內外屋。水面平靜,如 後發現石渠。要窮究石澗這個地方,一直
布鋪在水面上,水流像紡織物的花紋,水 要走出石城村並向東南方向去,這一路上
泉咚響聲像是彈琴聲。我們撩起衣襟,赤 可以引起人觀賞愉悅的景致有好幾處。登
著腳涉水而過,折斷竹箭,掃除陳葉,除 上深幽的山林,翻過峻峭險要的地方,道
去腐朽的樹木,清出一塊可排放十八九張 路很狹小不能夠走到頭。(善用比喻來描述景
交椅的空地。交織的流水,激撞的水聲, 色,是這一篇的最主要特色。)
都在交椅的下面了;而像翠鳥羽毛般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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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八:《小石城山記》

自西山道口徑北,踰黃茅嶺而下,有二道:
其一西出,尋之無所得。其一少北而東, 噫!吾疑造物者之有無,久矣。及是愈以
不過四十丈,土斷而川分,有積石橫當其 為誠有。又怪其不為之中州,而列是夷狄,
垠。其上為睥睨梁欐之形,其旁出堡塢, 更千百年不得一售其伎,是固勞而無用,
有若門焉,窺之正黑。投以小石,洞然有 神者倘不宜如是,則其果無乎?或曰:
水聲。其響之激越,良久乃已。環之可上, 「以慰夫賢而辱於此者。」或曰:「其氣之靈,
望甚遠。無土壤而生嘉樹美箭,益奇而堅。 不為偉人而獨為是物,故楚之南少人而多
其疏數偃仰,類智者所施設也。 石。」是二者,余未信之。

從西山路口一直往北走,越過黃茅嶺向下 唉!我很久以來都懷疑有沒有創造萬物的
走,有兩條路:一條向西,沿途找不到特 上帝。到了這裡,更加覺得確實是有的。不
別的風景;另一條稍為偏北又折向東,不 過,又奇怪上帝為何不把這個奇景放在中
過四十丈左右,土地被一條河流截斷,有 原地區,而放在荒僻遙遠的蠻夷之地,經
一座積石而成的小山丘橫立於河邊。石山 歷了千百年,也不能向人展示它的景致,
上面既像女牆,又像棟樑;積石旁凸出的 這真是花費功夫而毫無用處。如果是神靈,
像一座天然石城堡,還有一個像門的洞穴, 大概不會這樣做,那麼難道沒有上帝嗎?
往裡面看漆黑一片,將小石塊投進去,從 有人說︰「上帝藉此安慰那些有才德而被
很深的地方傳來咚咚水聲,聲音響亮,很 貶謫至此的人。」有人說:「這裡天地的靈
久才消失。環繞而行可以登上山頂,能眺 氣,不孕育偉大的人物,而形成這奇怪的
望到很遠的地方。山上沒有泥土,卻長著 景色,所以楚國南方人才不多,卻有很多
秀美的樹和竹,格外顯得奇特、堅實,樹 奇異的石頭。」這兩種說法,我都不相信。
竹疏、密、高、低的分布,好像經由有才智 (結尾餘音無盡,「余未信之」,正表示柳宗元懷
的人所設計的樣子。 疑是否有一個造物者的存在,也反映出他對自己
身處困境卻無法突破的一種鬱悶情緒。)

柳宗元以困惑的天問語氣總結《永州八記》。真的有上帝存在嗎?如果沒有上帝,誰能創
造出這麼美好的山川風景,但如果有上帝,為何又讓如此美好的山水棄置於荒僻之地
而無所用?把「山水」兩字換成「知識份子」,才是柳宗元內心深處的困惑,而這問題千
百年來似乎仍然無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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