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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导读

在明代末年,《三国演义》已被目为“四大奇书”之一。清乾隆间李绿园《歧路灯・自
叙》云: “古有‘四大奇书’之目,曰盲左,曰屈骚,曰漆庄,曰腐迁。迨于后世,则坊
佣袭‘四大奇书’之名,而以《三国》、《水浒》、《西游》、《金瓶梅》冒之。”李绿园说的就
是明末清初的情况,《三国演义》赫然居于“四大奇书”之首。
《三国演义》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章回作品,也是中国小说史上最杰出的长篇历史小
说,敷演魏、蜀、吴三国争雄,一统于晋的历史事件,情节复杂,人物众多,语言精练,数
百年来,流布中外,家喻户晓,影响深远。
一、 《三国演义》的作者
中国古代长篇白话小说,其作者生平情况,多有难以详察的问题,《三国演义》亦是如
此。学术界一般认为,《三国演义》的作者为元末明初的罗贯中。然而,囿于资料的匮乏,
我们至今尚未能够完整、清晰地了解、认识罗贯中其人其事,而只能予以大致的勾勒。
元末明初贾仲名《录鬼簿续编》有这样的记载:
罗贯中,太原人,号湖海散人。与人寡合。乐府隐语,极为清新。与余为忘年交。遭时
多故,天各一方。至正甲辰复会,别后又六十余年,竟不知其所终。
元至正甲辰为公元 1364 年,贾仲名与罗贯中为忘年交,则罗贯中当生于 14 世纪上半叶,
并且,至晚在元亡前四年还在世。因此,鲁迅推测罗贯中大约生活在 1330 年至 1400 年之间
(见《中国小说史略》第十四篇《元明传来之讲史(上)》)。
明人郎瑛《七修类稿》、田汝成《西湖游览志馀》 、胡应麟《少室山房笔丛》等书,称罗
贯中名本,字贯中,钱塘(今浙江杭州)人。然贾仲名生时较早,且云与罗贯中为忘年交,所
言当较为可信。此外,明人王圻《稗史汇编》说罗贯中是“有志图王者”,清人徐渭仁《徐
炳水浒一百单八将图题跋》说罗贯中曾与元末农民起义领袖张士诚有过接触。
根据以上零星的记载,我们大致可以这样描述,罗贯中为山西太原人,是一个有志向的
文学家,活动年代大约是在元末明初。至于进一步的具体情况,则有待于新的可靠资料的发
现。
见存署名罗贯中的著述,除了《三国演义》外,尚有章回小说《隋唐志传》、 《残唐五代
史演义》、《三遂平妖传》及杂剧《宋太祖龙虎风云会》等。其见诸书目著录的小说、戏曲,
达 10 种之多,可谓是一位多产的杰出作家。
二、 “三国”故事的由来、发展和《三国演义》的成书、版本
《三国演义》敷演汉末三国事,在“四大奇书”中,所述故事背景的年代最为久远。可
以说,“三国”故事几乎是与三国纷争的历史一起诞生的。
早在魏晋间,有关三国的史书已有修撰,如魏人鱼豢的《魏略》,吴人韦昭的《吴书》,
晋人王沈的《魏书》等。而被列于“二十四史”之一的《三国志》,则为晋人陈寿所撰。陈
寿为由蜀入晋的史官,他博览群籍,广采史料,修撰《三国志》。因此,此书虽为正史,然
不可避免地带有一些褒扬蜀汉的倾向性。南朝宋裴松之,为《三国志》作注,更是益以所见
之史料,多达一百五十余种,其中不乏杂说短书,而且不少书籍今已亡佚,因此,于史学而
言,固属荒诞不经,无足采信,然对于文学来说,却是后人创作的张本,弥足珍贵。尤其值
得注意的是,晋裴启《语林》、干宝《搜神记》、王嘉《拾遗记》,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
等书,均有不少有关三国的史料及遗闻逸事,多有虚构,富于文学意味。据此可知, “三国”
故事在晋宋时,即已广为流传,在士大夫阶层及民间颇受欢迎。
隋唐时,“三国”故事已进入文学艺术领域,唐人的著述中多有记录。据杜宝《大业拾
遗录》记载,隋炀帝观看水上杂戏表演,有“汉桓帝游河” 、
“曹瞒浴谯水、击水蛟” 、
“魏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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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兴师”、 “吴大帝临钓台望葛玄”、 “刘备乘马渡檀溪”等名目;唐释大觉《四分律行事钞批》
有“死诸葛走生仲达”的故事,为后来《三国演义》所采用;刘知几《史通》卷五《采撰》
提到“三国”故事“得之于行路,传之于众口”;唐人诗歌中提及“三国”故事的也随处可
见,如杜甫即有不少吟咏三国史事的作品,而李商隐的《骄儿诗》写道: “或谑张飞胡,
或笑邓艾吃。”则可知民间已有“三国”故事在讲唱,影响所及,孩童游戏亦有模仿。
宋代“说话”艺术兴盛,“三国”故事更是艺人作场的好题材。据宋孟元老《东京梦华
录》、灌园耐得翁《都城纪胜》、吴自牧《梦粱录》 、西湖老人《繁胜录》、周密《武林旧事》
等记载,在宋代的瓦肆勾栏中,“三国”故事颇为热门,艺人有专说“三分”者如霍四究。
苏轼《志林》引录俞文豹《吹剑录》,有这样的话:
王彭尝云: 途巷中小儿薄劣,其家所厌苦,辄与钱,令聚坐听说古话。至说三国事,
闻刘玄德败,频蹙眉,有出涕者;闻曹操败,即喜唱快。以是知君子小人之泽,百世不斩。
这段话告诉我们,“三国”故事在宋代不仅妇孺皆知,深入人心,而且,所谓“拥刘反
曹”的倾向亦已极为明显。
宋金时,杂剧、院本、戏文亦多有搬演“三国”故事者,然今不见传。至元代,敷演“三
国”故事的杂剧现知者多达四十余种,如关汉卿的《单刀会》、《西蜀梦》,高文秀的《襄阳
会》,王仲文的《五丈原》、 《诸葛祭风》,于伯渊的《斩吕布》,郑光祖的《三战吕布》,佚名
的《博望烧屯》、 《斩蔡阳》、 《桃园三结义》、 《五关斩将》等。流传至今的长篇讲史话本《全
相平话五种》之一的《三国志平话》 ,长达 8 万字左右,从桃园结义始,至孔明死终。可见,
宋元时敷演“三国”故事的戏曲、话本,已经包括了后来《三国演义》的主要内容。《三国
志平话》是《三国演义》成书前最重要的作品。
“三国”故事在流传了千余年后,罗贯中依据陈寿《三国志》及裴松之注,以民间传说、
戏曲与说话艺术的“三国”故事作品为基础,进行整理、加工、改编与再创作,终于向读者
奉献了一部杰出的历史小说巨著《三国演义》。
《三国演义》成书后,“三国”故事亦基本定型,坊间刊本众多。现存最早的刊本为分
24 卷、每卷 10 则、凡 240 则的《三国志通俗演义》 。此本题“晋平阳侯陈寿史传后学罗本
贯中编次”,首有明弘治七年(1494)金华蒋大器序、明嘉靖元年(1522)关西修髯子小引,故
学界称为“嘉靖本”。除嘉靖元年刊本外,尚有嘉靖二十七年(1548)锺陵元峰子序本,题《三
国志通俗演义史传》上图下文,颇有特色,藏西班牙爱斯高里亚尔修道院。明万历后,刊本
尤多,可分为文字芜杂的繁本《三国志传》与文字精细的简本《三国志通俗演义》两个系统。
明季题“李卓吾先生批评”的《三国志演义》,合二则为一回,成 120 回本。清康熙年间,
长洲(今江苏苏州)人毛纶、毛宗岗父子仿照金圣叹批评《水浒传》之例,批改《三国志演义》,
对全书之回目、情节、文辞进行增删修订,并加上评语,书首增加了明人杨慎的词,且提出
了“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的观点,坊间刊行,深受读者欢迎,为三百多年来最
为通行的本子。
三、 《三国演义》的思想倾向
《三国演义》敷演了东汉末年灵帝刘宏中平元年(184)至晋武帝司马炎太康元年(280)
共 96 年的历史,主要描写了曹、刘、孙三家的政治、军事斗争以及盛衰兴亡的过程,其中
包含了农民起义、军阀混战、宫闱斗争等大小事件,塑造了四百多个人物形象,展现了一幅
汉末三国时期风云变幻、壮丽多彩的历史画卷。对于这样一部人物众多、事件纷纭、情节复
杂、结构宏伟、形成过程又极为漫长的历史小说巨著,要概括一个主题是相当困难的。为此,
学术界作了大量的研究,提出了不下十数种说法,如“人才说”、 “正统说”、
“忠义说”、
“拥
刘反曹说”、“民本说”、“兴亡说”、“仁政说”、“人民愿望说”、“道义说”、“忠义变异说”、
“乱世英雄颂歌说”……真是见仁见智,莫衷一是。这些论说,都有一定的依据和道理,但
并不能准确地阐释这部巨著的主要内涵。可见,要为《三国演义》归纳一个涵盖所有内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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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题,确非易事。然而,我们通过对小说内容的剖析,还是可以指出其主要的思想倾向的。
首先,《三国演义》真实地描述、反映了汉末三国的社会动乱对百姓造成巨大灾难的现
实,从客观上表达了人民渴求国家统一、安居乐业的迫切愿望。
小说开篇就描绘出一幅天灾频仍、山崩海啸,加之宦官弄权、中外倾轧的纷乱图景,东
汉皇朝之黑暗腐朽,已到了无可挽救的地步。于是,爆发黄巾起义,天下大乱。宦官与外戚
互相诛杀,各路军阀窥伺朝政,纷纷起兵,连年混战,国家处于分崩离析的境地。但是,无
论是黄巾起义,董卓弄权,李、郭汜之乱,曹操攻陷徐州,马超屠戮历城,即如明主刘备败
走江陵,数十万军民新野逃难, “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江,两岸哭声不绝”,而“襄
阳城中,因文聘、魏延厮杀,杀死千万余人”(第 81 则),均给百姓带来极大的灾祸。正如
修髯子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引》中所说的: “欲知三国苍生苦,请听《通俗演义篇》。”
社会如此动荡不定,百姓流离失所,白骨遍野,千里赤地。在这种情况下,人民自然会产生
统一国家、恢复和平的良好愿望。作者在《三国演义》中所描写的蜀汉君臣力图统一天下,
恢复、重建大汉江山的艰难历程,并表现出由衷的期望与肯定,在客观上也正是体现了人民
对天下大治的和平生活的向往。然而,人民的这种美好愿望并没有得到实现,小说给我们描
绘的是统治者内部残酷斗争的血淋淋的画面。各统治集团之间为了将江山社稷攫为己有,或
不惜穷兵黩武,或耍尽阴谋诡计,进一步加剧了社会动乱,而给百姓造成更大的灾难。
《三国演义》所揭露的统治者内部的种种争斗,富有启迪意义。在小说中,无论是袁绍、
袁术、吕布、刘表等人,还是曹、刘、孙三家,均有过结盟,但皆出于自身利益,心怀鬼胎,
施尽阴谋,互相算计,损人而利己。为了达到控制以及吞并、消灭刘备及其势力的目的,孙
权不惜以胞妹为诱饵;曹丕为巩固自己的皇权,竟欲对自己的弟弟曹植下毒手;在赤壁之战
中结为同盟、共抗曹军的孙、刘二家,为争荆州一地,又反目成仇,终至酿成火烧连营七百
里的彝陵大战;曹操与刘备时而称兄道弟,转眼又成仇敌……凡此种种,不一而足。这一幅
幅充满杀机的画面,将封建统治者虚伪、残忍、狡诈的丑恶嘴脸及本性暴露无遗,也从客观
上揭示出造成国无宁日、天下大乱、社会凋敝、民不聊生的灾难根源之所在。
然而,人民始终抱有和平的愿望。于是,他们把目光投向了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物,即
所谓的“好皇帝”。刘备,即是小说中所着力刻画并与曹操形成鲜明对比的“好皇帝” 。所以,
“拥刘反曹”也就成了《三国演义》最突出的一个思想倾向。
“拥刘反曹”,并不是罗贯中或《三国演义》的发明,这一思想倾向的形成,有着悠久
的历史。至晚在晋代,“三国”故事滥觞之时,褒扬刘备、贬斥曹操的倾向已显端倪。历经
千年,这一倾向逐渐明朗,到了《三国演义》,更是进一步深化,成为定论。而形成这一思
想倾向的根本原因,即是上述所谓的“好皇帝”的思想。《三国演义》极力描写、颂扬刘备
的仁慈品德,同时,作为对照,曹操在小说中被突出的是奸狠的品格。推而广之,刘备所领
导的蜀汉,其文臣武将,大多也是忠与义的化身,而曹操营垒中,此类人物就相对较少。刘
备临终托孤,君臣肝胆相照;而曹操死后,尸骨未寒,曹丕就要残害骨肉同胞。刘备新野避
难,不忍抛弃十万民众,生死与共;而曹操因多疑错杀父执吕伯奢一家,还声称“宁使我负
天下人,休教天下人负我”,以致小说作者愤慨地斥道: “曹操说出这两句言语,教万代人
骂。”(第 8 则)这种种描写,都突出了刘备的仁德,也更显出了曹操的不仁不义。而这一切,
均符合古代中国人的是非标准及道德观,从而在具体的情节描写中明白无误地呈现出“拥刘
反曹”的强烈思想倾向。这正是《三国演义》“拥刘反曹”思想倾向的最主要原因,体现出
古代中国人的文化心理特征。
此外,学术界还有一种观点,认为是作者的“正统”观念而导致了《三国演义》具有“拥
刘反曹”的倾向。这话自然有一定道理。古代中国的传统观念中,有所谓的正闰说。《三国
演义》的作者显然也接受了这一观念。小说在将刘备塑造成明主的同时,特别强调其汉廷宗
室的身份,以刘备为正统,对他人一概斥之为篡逆。小说中至少有四个不同的场合出现“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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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者,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的话语,被有的研究者当作《三国演义》有民本思
想的例证,实际上,具体分析一下这句话的真正含义,我们不难发现,小说所要说的乃是“天
下者,非他人之天下,乃刘氏即刘备之天下也”。但是否因为刘备是中山靖王之后、当今皇
叔,小说就一定崇扬、拥护他呢?也不尽然。在小说中,大汉宗室并非刘备一人,何以独独
拥戴刘备?究其因,还是在于刘备的仁德,而其所谓的正统地位,是作者在为其脸上贴金,
正是“拥刘反曹”的具体做法之一,而非“拥刘反曹”的原因。
在《三国演义》的具体描写中,我们还可以发现这样一个明显的倾向,即以忠孝节义为
圭臬,来褒贬人物。
忠孝节义,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构成传统伦理道德的骨架。《三国演义》
充分反映了这一点。小说“拥刘反曹”的一个重要表现,亦在于此。在《三国演义》中,凡
是有忠孝节义之举的,不管此人属于哪个阵营,也不管其言行是否合理或正确,一律予以表
彰。如王允利用吕布、貂蝉,以连环计诛杀董卓,京城百姓拍手称快。然蔡邕却因董卓的知
遇之恩,伏尸痛哭,为王允所杀。蔡邕哭董卓,于国不忠,然于董卓却是忠义,因此,小说
对蔡邕之死表示同情,写道“当时士大夫闻蔡邕死,识与不识,尽流涕”(第 18 则),流露
出对王允的强烈不满。而曹营中孔融因触犯曹操被诛后,其友脂习伏尸大哭,但曹操却认为
其乃义士,宽赦了他,并使脂习收孔融父子尸首下葬,小说显然对此表示赞赏。
尤其是关羽其人,更是小说着意刻画的忠义之士。温酒斩华雄,诛颜良、文丑,过五关
斩六将等,突出的是关羽的勇武过人。然论武艺之高强,吕布当胜于关羽,但小说中的吕布
是一背恩忘义之人,虽勇冠天下,亦不足挂齿,被斥为“三姓家奴”。可见,颂扬关羽,主
要还是着眼于其忠义品格,因此,小说对关羽的刻画,除了其勇武一面外,更让人感动的是
他对刘备所尽的兄弟、君臣之义。甚至对关羽在华容道上网开一面、放走曹操的错误行为,
亦赞誉有加,写得有声有色。正如鲁迅所说: “惟于关羽,特多好语,义勇之概,时时如
见矣。”(《中国小说史略》第十四篇《元明传来之讲史(上)》)然而,小说对忠孝节义的大
肆宣扬,从客观上又揭示了忠孝节义观念的危害,尽管这并非是作者的原意,但给后人留下
了启迪。如为了兄弟结义之情,刘备不顾一切,毁掉孙、刘联盟,御驾亲征,结果是七百里
连营付之丙丁,落得个白帝城托孤的下场。诸葛亮尽忠于刘备,极力辅弼刘禅(尽管是扶不
起的阿斗),耗尽国力,一再北伐,六出祁山,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最终于五丈原军营中,
赍恨以殁。在某种程度上可以说,蜀汉君臣之忠义,恰恰严重损害了国家的元气,同时也给
百姓带来了连年征战、不堪重负的灾难。尤其令人发指的是,猎户刘安因无物奉献,竟然杀
妻煮食,以供刘备充饥。如此忠义,不仅荒唐,更是残忍。
修髯子在《三国志通俗演义・引》中认为,读《三国演义》,可使人“知正统必当扶,
窃位必当诛;忠孝节义必当师,奸贪谀佞必当去”。作者确实是努力实现这一宗旨的,作品
也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浓厚的封建落后思想。但由于小说描写的内容极为丰富,又在客观上反
映了封建社会的黑暗现实,并在一定程度上表达了人民的愿望,因此,仍有其很高的认识价
值。
四、 《三国演义》的艺术成就
《三国演义》是中国小说史上最成功的历史演义作品,这与之在艺术上所取得的杰出成
就是分不开的。
《三国演义》是历史小说,首先要处理好的即是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的关系问题。对此,
小说的处理相当出色。
三国鼎立的结局是一统于晋,这是最基本的历史事实,但这又是作者最不愿意接受的。
小说在此对史实作了艺术的处理,将蜀汉的灭亡,写得悲壮动人,而将胜利者描写成卑劣的
小人。小说告诉读者,晋之代魏,正是曹丕篡汉故事的重演;东吴降晋,其主孙皓有如纣桀,
乃亡国之君;惟独蜀汉,诸葛亮死后,姜维担当大任,机智勇武,尽忠报国,最终失败,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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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天意,非人力所可挽回。这样,小说既不违反历史真实,又将这一历史进程描绘得波澜起
伏,富于艺术感染力,也进一步深化了全书的基本思想倾向。又如,“隆中对策”一节,史
籍记载除《隆中对》一文外,余则寥寥数语。但基于这一史料,小说细细写了刘备三顾茅庐,
诸葛亮纵论天下大势,艺术地加工成三则(一回半)的篇幅,成为《三国演义》中最令人激赏
的章回之一。清人章学诚《丙辰札记》指斥《三国演义》 “七实三虚,惑乱观者”,倒也从一
个侧面道出了小说艺术性地处理史实的特点。
人物形象塑造的鲜活,是《三国演义》艺术上的最大成功。《三国演义》中,大大小小
的人物形象达四百余个,其中为人熟知并可称之为典型的亦不下数十个。
小说善于通过事件的敷演,在情节的逐步推进及矛盾的深入展开中,显现人物的性格特
征。因此,小说不仅对于人物作全景的描写,使之如雕塑般树立在读者面前,而且还常常运
用典型情节,着重刻画人物的某一侧面,甚至发掘其内心世界,从而使人物有血有肉,鲜活
丰满。在小说中,人物的性格是复杂的,因而也更为真实可信。例如曹操其人,自是“奸雄”,
挟天子以令诸侯, “托名汉相,其实汉贼”,残忍自私,阴谋诡计,无所不用其极,自然属于
“奸臣”一类。然而,他又具雄才大略,安邦定国,卓有建树。他于白门楼杀了陈宫,但又
供养其老母及妻子,可见其爱才之心。因而他可容忍关羽过五关斩六将,重归刘备麾下。当
然,这一切均基于曹操网络英才,以达到一统天下的目的。而关羽其人,勇武忠义,是小说
中第一义士。但小说亦描写了关羽刚愎自用、目中无人的致命缺点。败走麦城,身首异处的
悲剧结局,无疑又是这位英雄悲剧性格的必然命运。而这些人物性格的刻画与展现,正是在
一系列的情节描述中完成的。如关羽镇守荆州,责任重大,然因不服马超武艺高强,扬言要
入川与之比试高低,他又不愿与黄忠同为五虎大将,其目空一切,已达极致。这些情节,均
生动地揭示出关羽性格的另一个侧面,使读者看到的是一个有着双重性格的活生生的关羽。
因此,当关羽水淹七军,生擒庞德,威名震动华夏之后,却被吕蒙活捉,丢了荆州,走向了
悲剧的终点。鲁迅批评《三国演义》 “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中
国小说史略》第十四篇《元明传来之讲史(上)》),我们不妨理解为小说对人物性格的刻画,
原本就有意于复杂的多面性,而并非是描写的自相矛盾。
夸张、烘托及渲染手法的运用,也是《三国演义》人物形象塑造成功的重要因素。
在小说中,诸葛亮出山的情节,就是一个成功的例子。小说先通过水镜先生司马徽的介
绍,使求贤若渴的刘备知道有卧龙其人,然后再由徐庶举荐,使诸葛孔明在刘备心中牢牢扎
下根。于是,就有了刘备三顾茅庐的曲折情节。在诸葛亮正式会见刘备之前,除了徐庶走访
卧龙岗,诸葛亮拒绝辅佐刘备之外,他一直未曾露面。刘备两访不得,只见隆中山川清灵,
景物秀雅,所遇之人,又是孔明亲朋。这样,诸葛亮高蹈出世、超凡脱俗的品格已经使人钦
敬不已。及至刘备最终得见诸葛亮,一个“眉聚江山之秀,胸藏天地之机,飘飘然当世之神
仙”(第 75 则)的谋士形象,跃然纸上,如呈读者面前。如果没有前面渲染的气氛,诸葛亮
的形象很难得到如此生动的刻画,其效果之佳,令人叹为观止。此外,如张飞于长坂桥喝退
曹兵、关羽温酒斩华雄等,也是很好的例证。
战争描写,是《三国演义》的一大特色。《三国演义》通过这些大小战争的描述,充分
表现出高超的叙事艺术。
赤壁大战是一个极好的例子。在史著如司马光《资治通鉴》中,赤壁之战已有生动描写,
但《三国演义》的艺术创造,更令人有身临其境、惊心动魄的审美享受。小说善于抓住主要
矛盾,以曹、孙两家为主线,辅之以孙、刘结盟,有条不紊地展开情节。先是曹操平定北方,
夺取荆州,83 万大军沿江摆开,直逼东吴。于是,孙、刘结为同盟。而东吴一方,主战与
主和两派,争论不下,孙权虽倾向于战,但犹举棋不定。诸葛亮舌战群儒,智激孙权及周瑜,
终于使东吴坚定了抗曹决心。然而,为了各自的利益,孙、刘虽为同盟,亦在暗中争斗。周
瑜几次欲置诸葛亮于死地,都被诸葛亮识破,并用计得脱。诸葛亮同时又尽力帮助周瑜,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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谋划策。最终,由于曹操用人不当,加上天公作成,赤壁一场大火,将曹操 83 万大军,烧
得灰飞烟灭。这场战争,矛盾错综复杂,人物形象众多,事件纷纭起伏,时而刀光剑影,血
雨腥风,时而又觥筹交错,风和日丽。虽是作者全知全能,由外入内,作全景描写,令人一
目了然,但读者读来,还是跟随情节发展,步步深入,饶有兴趣,扣人心弦。况且,在情节
的演进中,通过尖锐的矛盾冲突,人物性格也得以凸现并深化。周瑜之智勇双全又时见器量
狭隘,孔明之神机妙算又不乏宽容忍让。另外,曹操之骄傲自负、孙权之兼纳众言、鲁肃之
忠厚老实,均在赤壁之战中表现得淋漓尽致,人物性格生动,形象逼真。小说的叙事艺术之
高超,在古代章回小说中也是罕见的。
《三国演义》叙事的时间跨度长达近百年,而空间之广阔,更是东西南北,遍及中华大
地。如此时空场面,可以说在古代小说中是极为罕见的。而且,小说人物众多,头绪纷繁,
如果没有高超的艺术手段,是极难驾驭这样的大题材的。《三国演义》紧扣着三国各统治集
团的政治、军事斗争的主线,集中笔墨描写曹、刘、孙三家的矛盾冲突,主次分明,详略得
当,因此,结构宏伟,又脉络清晰。尤其是三家的军事斗争,更是小说情节的重要部分,也
是全书的骨干。小说细密构思,精心描述,将矛盾发展演化得波澜起伏,引人入胜。并且,
由于组织严密,刻画细致,因此,全书尽管事繁人杂,仍然重点突出,成为一个完整而又不
失独特风格的艺术体,绝无丝毫松散或冗沓之感。
《三国演义》在语言运用上,亦取得了杰出的成就,不乏独到之处。
《三国演义》的叙述语言及对话,基本上用的是文言,在表现力方面自然不如纯用白话
来得生动活泼。然而,由于作者驾驭语言能力颇为高超,全书语言还是非常鲜明、生动和简
洁,尤其是对话方面,小说能够根据人物的不同身份,杂用俚俗白话。如刘备三顾茅庐,正
值诸葛亮昼寝未醒,于是侍立门外。张飞乃鲁莽之人,顿时大怒,与关羽说: “这先生如
此傲人,见俺哥哥侍立于阶下,那厮高卧,推睡不起!等我去庵后放一把火,看他起也不起!”
(第 75 则)闻其言,如见张飞其人。这段话,与《水浒传》何其相似。因此,虽然全书叙事
状物,塑造人物,刻画心理,多用粗笔勾勒,有如石窟雕塑,然亦时见精细描画,生动传神。
自然,《三国演义》在艺术上也不可避免地存在一些缺憾。例如,作为一部历史小说,
发表一些历史议论,也无可厚非。然小说往往借用或杜撰一些前人的议论或诗句,来臧否人
物,褒贬是非,大多不仅观点陈腐,且在艺术上也嫌多余,成为赘疣。一般读者,似可不予
理会此类“论曰”、“邵康节诗曰”、“史官诗曰”的文字。
五、 《三国演义》的地位与影响
《三国演义》是中国小说史上第一部杰出的历史小说巨著。如果将中国古代章回小说分
为“历史演义”、“英雄传奇”、“神魔鬼怪”、“世态人情”四大类的话,那么,《三国演义》
无疑是历史演义的代表作。
《三国演义》问世后,“三国”故事自此基本定型,并得到了空前的反响与欢迎。山村
水乡,阛阓里巷,牧童樵夫,文人雅士,无不津津乐道。清代大诗人王士禛读了《三国演义》,
写了一首《落凤坡吊庞士元》的诗,鲁迅说: “这‘落凤坡’只有《三国演义》上有,别
无根据,王渔洋却被它闹昏了。”(《中国小说的历史的变迁》)亦可见小说深入人心,影响
之大。
《三国演义》对后代文学尤其是小说、戏曲的影响尤为巨大。自《三国演义》问世,历
史小说中,出现了大量的演义体作品,上自盘古开天地,下至清代,几乎朝朝都有演义,甚
至还出现了总揽“二十四史”的长篇小说。然而,后人之作,尚未见有超过《三国演义》的。
在戏曲的历史剧中,以“三国”故事为题材的,不仅元代,即如明清,数量也当居首位,且
盛演不衰,至今还活跃在舞台上。至于曲艺,如清末还出现过一部由几家书店合抄,长达
120 卷的《三国志鼓词》,演唱一遍,需历时数月。至于地方曲艺中,此类作品更是不计其
数。20 世纪 90 年代中国大陆拍摄的电视连续剧《三国演义》的热播,更是证明了今人对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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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的兴趣丝毫没有减弱。
《三国演义》自诞生至今,已经有近七百年的历史了。20 世纪以来,学术界对《三国
演义》的研究,取得了丰硕的成果。小说也被翻译成英、法、俄、日等多种文字,流布海外,
获得了世界读者的喜爱,并产生越来越广泛的影响。

(陈桂声)

思考题:
1   试述《三国演义》的成书过程与版本,并比较嘉靖本与毛评本的异同。
2   曹、刘、孙三家,曹操的人才力量最为雄厚,请就此谈谈曹操的人才策略。
3   试论《三国演义》的战争描写艺术(请举例论述)。
4   《三国演义》的“拥刘反曹”思想倾向反映了古代中国人怎样的文化心理?
5   试论《三国演义》的历史观。
6   鲁迅说,《三国演义》
“欲显刘备之长厚而似伪,状诸葛之多智而近妖”,你是如何
看待鲁迅这个论断的?
7   试论关羽性格的悲剧性。
8   有学者认为,《三国演义》所述事情,七分实,三分虚,请就此谈谈《三国演义》
是如何处理历史真实与艺术真实关系的。
9   试论《三国演义》的语言艺术。
10   请以关羽“温酒斩华雄”或曹操“煮酒论英雄”为例,具体分析《三国演义》的
描写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