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3.11.

24 中國時報

「陰謀論」的反道德政治學
南方朔

一七九四年三月卅一日的前一晚,掌握了警察權的羅伯斯庇爾,下令把法國大革命的 溫和領
袖丹頓.狄斯默寧等大舉逮捕,當天他到國民議會發表了一篇動人肺腑,使所有的人皆被震懾
得啞口無言的演說。那是「政治恐怖」在「陰謀論」掩護下取得了正當性的曠世言論。當代法國政治
思想家克洛德.勒佛赫特(Claude Lefort)在《民主及政治理論論文集》裡,就藉著分析這篇演
說,來闡釋當「陰謀論」煽起了大眾的集體恐懼,它對政治與人性會造成多大的摧毀效果。
因此,「陰謀論」這種古老的政治論說方式是有用的。它是一種論說、一種認知心態、一種策略,
有時候甚至還會在不斷反覆後變成一種符號性的語言儀式崇拜。它把自己塑造成無助、脆弱、善良
的弱者,而有另外一個龐大且萬能的「他者」在處心積慮的對他做著陰謀的行動,那個「他者」是
邪惡、叵測的象徵。而就在這種「陰謀論」的庇護下,自己的一切缺點都變得不再重要,「陰謀論」
所煽起的「道德驚惶」(Moral Panic)反倒可以使自己的一切行為,不論多麼殘酷敗德,都有了
可以合理化的理由。
伴隨大選造勢日益發酵
而此刻的台灣,這種「陰謀論」的政治學,已隨著大選的造勢而日甚一日的展開。在過去長期以
來,「陰謀論」即已是台灣政治語言和行為的主線之一,它反映在諸如「奸」、
「出賣」、
「吳三桂意
象」、「唱衰論」等之中,而到了今天,它的規模已更趨擴大。
由最近「非常光碟案」那種以「陰謀論」和「一報還一報」的論說模式,我們已可看出它已經不再
只是語言帽子的遊戲,甚至已成了一種可以用來合理化一切手段的理由。
「陰謀論」已將台灣的反
道德政治學推向不可思議的高點。
其實,有關「陰謀論」的形成,並不是什麼太陽底下的新事。在遠古時代,由於人們的能力薄弱
而外在世界又是那麼的複雜與難測,於是一種原始的「陰謀論」遂告出現,人們相信外在的世界
有著一個對我是有邪惡目的之先靈存在,無論它是「魔龍」或「惡龍」,都是這種「邪惡目的」的具
體化。它是「陰謀論」的原型,是人將複雜世界簡化的認知方式。
「陰謀論」是人類心靈活動裡最古老的一種基因,因而從遠古迄今,這種心態始終頑固的長存
以前的歐洲人動輒將自己的不幸歸諸「猶太人的陰謀」、
「魔鬼代言人的陰謀」、
「意圖控制世界的共
濟會的陰謀」,……即是這種古老基因的不斷再現。而這種動輒訴諸「陰謀論」的論說方式,它之
所以到了近代愈來愈不被人們接受,並普遍被認為是一種「反智行為」,主因乃是自從民族國家
興起後,一種藉著「陰謀論」的操縱,用以尋找替罪羔羊的趨勢也漸增。這種被操縱下的「陰謀論」
已成了壓迫得以被合理化的淵藪。也正是基於自由人本主義的自覺,近代遂有許多傑出的思想家

和學者,對「陰謀論」的認知模式、語言行為進行深刻的批判研究與反思。舉例而言,開放大師波 柏(Karl Popper)即曾對「陰謀論」的論證方式做過著名的駁斥。他指出,真實的歷史乃是各類反 映了人們選擇的各種抽象力量,經由複雜的互動而形成的,特定的個人或團體,在歷史因果裡 其實並沒有那麼大的作用,因此,社會的陰謀論是一種不可能成真的理論。當代學者高登.伍德 (Gordon Wood)也同樣指出,「陰謀論」的政治及歷史觀點,乃是一種「原始而離奇」的說法, 它是心理混亂所造成的心智迷亂,一種譫妄的徵候。 西方社會忌操作陰謀論 而除了從知識理論上否證「陰謀論」外,近代學者特別關注動輒訴諸「陰謀論」,甚至將它做為 一種權力的操作手段,它無論對政治、社會,甚至人性,都是一種邪惡的表徵,因而當代主要的 溫和派女性思想家舒瓦特(ElaineShowater)甚至稱之為「心靈的瘟疫」。西方學者會對「陰謀論」 說出如此沈痛的指責,乃是他們由近代德國的「猶太人陰謀」,美國的「赤色陰謀」,以及俄國的 「帝國主義陰謀」,看到了壓迫是如何藉著「陰謀論」的掩護而自鳴正義堂而皇之的大行其道。幾年 前,柯林頓總統的性醜聞剛剛爆發時,第一夫人希拉蕊在電視上表示「自從柯林頓就職以來,共 和黨右翼就對他施展規模龐大的陰謀」,儘管共和黨右翼的確有在藉機生事炒做,但這與陰謀何 干?因而希拉蕊的談話一出,媒體即一片噓聲,使得她急忙道歉認錯。由此也可看出西方社會對 「陰謀論」之忌憚。 根據近代學者對「陰謀論」的分析與討論,我們大體上已可得出這樣的結論: 其一,無論是故意或非故意,所謂的「陰謀論」都是一種將問題簡化,並將它往「邪惡的動機 論」這個方向去硬拗的思維方式。這也就是說,當這樣的論說方式出現,即意謂著問題的因果、選 擇,以及責任等可以客觀討論的角度,都將因此而被排擠掉了。當失敗者及犯錯者訴諸「陰謀論」 即意謂著是將客觀的是非對錯問題扯成了立場選擇問題。因而「陰謀論」的論說方式乃是一種「反 理性」的思惟方式。當「陰謀論」成了一種動輒琅琅上口的習慣反應,它即意謂著一個社會的理性 倒退,而政治也就變成了反政治。 其二,無論明言或不明言,「陰謀論」都經常是一種政治的「偏執風格」(Paranoid Style),要 藉著故意的把自己和同類無限渺小化,而把「他者」無限放大,從而替自己的報復找到道德上可 以自我原諒的基礎。正因為「陰謀論」在實質的表現上有著這樣的特性,因而近代政治實務上,被 操作的「陰謀論」遂告大行,它並演變為一種尋找替罪羔羊的政治學。這種操作模式在若干有特定 少數人群的社會尤其有效,如德國的猶太人、美國少數的左翼文化菁英、貧窮國家的少數有數有 錢人。這也就是說,當「陰謀論」在具有這種條件的社會裡被煽起,一種人類最低劣而廉價的仇恨 政治學就有了肥沃的土壤。美國「政治研究協會」的伯立特(Chip Berlet)一向對這種替罪羔羊的 心理政治學至為關切,他即警告說,這種型態的「陰謀論」,「並不是沒有受害人的罪行」。 最後的結果無人是贏家 .

其三,由於「陰謀論」在本質上乃是將自我和我群無限的渺小化,而將「他者」則無限擴大,似 乎「他者」依憑其陰謀就能讓我被摧毀,而後藉著這種被迫害妄想而合理化一切不擇手段的反擊 並由此而得到政治的利益。問題在於,由於「陰謀論」是以自我及我群的無限渺小化及被迫害妄想 為前提,這種對自我的貶低,遂注定了以「陰謀論」為訴求的個人及人群,不可能出現有期許的 自我,並因而阻斷了自我的成長。這也就是說,當「陰謀論」者以陰謀而合理化對替罪羔羊的加害 時,它的自我也就注定了愈來愈退縮矮化的命運,除了憤怒的皺紋外,就不會有其他,最後是 加害者也就變成了受害者,在「陰謀論」的社會裡,沒有任何人會是最後的贏家。 也正因為「陰謀論」的論說方式,以及它的語言及思想行為有著上述特性,這也是近代政治思 想及學者不斷提出警告,要求人們更加就事論事,不可藉著「陰謀論」的論說方式,把不滿和恐 懼以換了一個面目的方式來合理化自己的手段。因為這是一個為惡之門,當它一旦被打開,更多 的惡即會奪門而出。前代美國著名政治學者霍夫斯塔特(Richard Hofstadter)即有過這樣的名言 可供人們警惕: 可被理解但不能被鼓勵 ─「政治上的偏執者以及臨床精神醫學上的偏執狂有著極大的不同,雖然這兩者都有著過分狂 熱、過分多疑、過分侵略、過分誇大、以及在表現上都有世界末日的那種風格。但這兩者的不同都在 於:臨床上的偏執狂,乃是視那個敵對而陰謀的外在世界以他為犧牲,但政治上陰謀論的偏執, 無論他們針對的是一個國家、一種文化,或一種生活方式,它所影響的卻非他們自己,而是千千 萬萬的別人!」 有關「陰謀論」的現象及其研究,在近代學術裡被研究的已多矣。它是人們自遠古以來即沈澱在 心靈深處的嬰兒般的恐懼。是人們對理性仍然沒有認識的本能之一部分,它可以被理解,但必須 在理解後加以昇華和揚棄。尤其不能被鼓勵,甚至被操作。而毫無疑問的,則是這種「陰謀論」的 論說方式及思想行為,近年來在台灣卻已在自覺或不自覺下日益盛行,對有些人,不但已用「陰 謀論」來合理化手段,甚至更將「陰謀論」當成一種集體亢奮的儀式在進行著集體性的相互慰安。 在「非常光碟案」裡,那些八卦般的風風雨雨其實並不重要,但其中所涉及到的「陰謀論」之操作 及集體亢奮儀式,或許才真正值得憂慮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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