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泡北美館」的幾點淺見

文︱陳佳琦
這件作品明顯具有特殊針對性,針對去年 11 月北美館所舉辦的「蔡國強 泡美術館」
一展所引發的種種爭議。
* * *
「泡美術館」是北美館為單一藝術家策劃的、歷來經費最高也最大型的展覽,這個展
覽與民間企業──誠品書店合辦,雙方耗資共計八千萬,從展覽之前,誠品書店即運用
其優勢的通路全力行銷,緊接著一波波的新聞攻勢(像是藝術家來台現場作畫、泉州
大石運抵台灣、馬總統千金當助理等等)再加上明星代言、政商名人加持,花錢的與
不花錢的造勢幾乎佔滿當時的媒體版面與文化藝術新聞,也成功地吸引了許多平常不
踏進美術館的民眾參與。不過,這種過度強勢(或曰成功)的行銷手法,爆出用納稅
人的錢買票動員公務員進場參觀的爭議做法,加上公部門明顯對單一藝術家過度資源
分配不均與未透明化(在經費與空間上皆是,若對比今年舉辦三十回顧展的台灣藝術
家莊普,其所獲得的資源何其貧乏),再加上合作書店其所經營的畫廊本身就是藝術
家的經紀公司等等這些現象,不論北美館與誠品的合作怎麼談,如何看起來是雙贏的
局面,但是這整個展覽過程所流露的商業氣味,還有公部門如何忘記自身定位反而淪
為收藏與市場的助手,都引發不少藝術圈內外的強烈質疑與負面評價(註 1)1。
而這些批評隨著「泡美術館」一展落幕之後,稍有暫歇。然而,當今台灣藝術文化環
境整個往資本靠攏的現象,並沒有隨著蔡國強現象的離去而改變,而我認為這個現象
需要批判,並且需要持續下去。今年,秦雅君要我為她所策劃的雙盲展寫一篇文字,
我在這個展覽中當然第一眼地就關注了這件作品。
這件作品共分為三幅:第一幅《無題 001》(泡北美館)諧擬蔡國強《文化大混浴》
一作,蔡的作品完成於 1997 年,反映了他對於全球化下多元文化交融的樂觀想像。
而這幅諧擬混浴的意象,畫上真正與蔡國強混浴的其實是誠品畫廊總監趙琍(左一)、
蔡國強(左二)與誠品書店老闆吳清友(左三),改名曰「泡北美館」,而右邊是前
北美館館長謝小韞(現台北市文化局長)、前台北市文化局長李永萍(現台北市副市
長)和台北市長郝龍斌依序跪著,捧著浴巾伺候。後方背景有一座正著火的北美館,
而前方吳清友的手似乎還正捧著蔡國強的 LP,諷刺意味直接淺顯。第二幅畫則畫上一
個瘦削男子,他垂頭用手肘擋住臉,手握陰莖似正在自瀆,名為「一個青年藝術家的
肖像」, 黯淡的色調與瘦削的身體,傳達身在一種看似已毫無希望的當下處境裡,藝
術家依舊蒙眼不願面對現實,只是耽溺於種種自慰般的行為。第三幅是一幅抽象畫,
白、灰、藍三種色調的深淺與物質的厚薄變化,構成了一種很適合掛在現代主義設計
的客廳、也很符合誠品雅好的繪畫作品。但其實,這幅畫作的基底是新台幣,作者將
之影印後再以壓克力顏料處理,完成一幅高度抽象作品。
* * *
當策展人告訴我,開幕當天這件作品確實取悅了一些人的時候,我心想,很顯然地我
也是那個被取悅的對象之一。如果說這件作品抒發了藝術家與觀者的不滿,這不滿當
1

這些比較批判的評論可見張小虹,〈異議文化-泡美術館或逛藝廊?〉,《中國時報》
(2009.11.28)的;David Frazier,“Plight at the museum“, in Taipei Times (2010.1.17);陳
韋臻,〈兼任文化殖民局的美術館-2009 北美館策展規劃與反彈〉,《破報》(2010.1.21) 。

然不光只是停留在蔡國強現象之上的,而是長期以來北美館或是整個國家的文化政策 的問題,而蔡國強現象最終只是一個引爆點而已。 我想毋庸置疑地,蔡國強絕對可以被視為一個贊同性文化的代表,尤其放在兩岸三地 的情境裡,他從不掩飾自己如何能夠轉換心境向政治壓力妥協並且說服自己與中國官 方的密切合作,甚至,樂於向世界——特別是台灣特別買帳——傳授其蔡氏的「成功 心法」。例如,他特愛舉例文藝復興時期的藝術家為自己辯護:哪個不是接受官方或 教會的贊助的呢,因而,與官方合作並不可恥,反而應該善用機會,讓中國走向世界2 (註 2)。但是,看似卓然成理的蔡氏說法最大的問題在於是,他那種無視當代情境 的現實理解方式如何能夠成立?難道說,當今的藝術家與中世紀的藝術家生存在相同 的世界與處境,並且擁有同樣的創作想法?如果,在當今,此類失之於批判、附庸於 極權政治3(註 3)的想法能夠成立並且如大師學理般令後進藝術家仿效,那麼二十世 紀以來這些前衛的、反叛的藝術變革的路,豈不都是白走了?杜象所批判的藝術與資 本結合問題呢?那些反美學的藝術家所提出的藝術觀念呢?怎能如此輕易地繞過去、 假裝一切都沒有發生過,就這樣以一種藝術純美的普同價值以古辯今?當然,返古一 直是蔡國強當代外衣的內裡,否則他不會這樣執著於東方符號,但是,若失去對當代 東西方問題的反省、失去對當代資本問題的批判,在世界的天空印上中國火藥又如何? 在京奧、世博與紐約天空裡承攬一次又一次的大型製作又如何? 然而,蔡國強總是窮盡其力為世人帶來奇觀,他的形式美、他的現象與震撼,使我們 在壯麗與宏偉的奇觀之餘,漸漸地忘記了,什麼才是我們應該要在藝術裡期待的事情。 是西方定義下的成功與全球知名?是努力去與國際接軌?還是要能夠生產文化與知識、 並且對當下情境提出反省? * * * 綜觀本地對於蔡國強現象的接受,在看似成功的展覽表象之下,文化圈卻對此充滿了 漠然與反彈,這些批判多是質疑政府的傾中與被政治影響下的美術館只能淪為外部殖 民場地的問題。然而這些批判卻不久便沉寂了,而且還必須擔心的是,看在某些反動 者的眼中,這些罵政府、罵體制的藝術家與媒體們,會不會只是吵不到糖吃?自己無 法取得成功卻只想跟政府要大餅?我們不能否認,若失去更細緻的耙梳與持續關注, 此類批判都有可能使自己陷入一種危險的狀態,不僅無法攻擊到問題核心,也無法對 官方所擁護的論述提出深層反省。在這樣的脈絡之下,這件「泡北美館」,大概很可 能也只會被視為是一張用「酸腐」與「不滿」的顏料堆砌起來的醜化之作。 尤其是這件作品中過度淺白、未經轉喻的繪畫語言,醜化的身體,不夠相像的人物臉 孔,比例怪異的肢體等等問題,作為一幅繪畫作品,若真要檢視其美學的價值與品質、 細究這肖像畫的功力到底如何,恐怕是禁不起一再地檢視的。不過,問題也就存在於 此,所謂藝術的好與不好,是畫廊、藏家和所有想為一幅畫定價的人會在意的事,但 是在這張畫裡,技術卻顯然不是應該要最被關心的。由於我並不知道這位藝術家是何 許人,無從揣測也無須自作多情地想像也許他是一個有上乘畫技卻故意要表現得要辦 不到,根本上,我放棄、也不在意、甚至拒斥去設想關於技術與藝術自主性的問題, 那並不在我的關懷裡,我無意以美學品質討論這件作品的優勝劣敗。並且還想指出的 是,若由「醜化」的性質而單純將其視為一幅「宣洩之作」,這樣的看待方式,正好 可以便捷地將其所要批判的問題打住、歸檔於個人意見而不必討論,這也是我的擔憂 所在。 我更關心的或說我更想指出的是,這件作品仍然展現了藝術作為批判手段的基本態度, 即使在一張畫裡所能夠傳遞的訊息有限,也無法針對這問題進行釐清與反覆討論,但 2 林亞偉,〈蔡國強:妥協,並不丟臉〉,《典藏投資》29 期(2010.3),頁 34。 請注意,我強調的是極權政體,對於二十世紀初期緊緊跟隨革命與政治腳步、相信藝術可以與人民美 學結合的烏托邦理念與左派美學,我仍心存敬意。 3 .

是,我想申明的是,再次的揭露仍有其意義上的進步性。 當然,如果我真心想要為其放入一套美學的框架之下,那個招牌必然是寫著反藝術的 這幾個大字,這類諷刺作品可以納入批判性的現實主義之作或是諷刺畫的支流之下, 甚至是慣於嘲諷極權、暴露醜惡政治的葛羅茲(George Grosz)式的「以低俗展示 低俗,以恐怖展示恐怖」的做法。沒有人會否認如今看來不美的葛羅茲式批判可以脫 離左派思想與法西斯批判的語境,拿來當作普同的美來閱讀,同樣地,這張「泡北美 館」必然是不能脫離當下的、台灣的情境,而其意義也就存在於此,即使這可能是現 仍主宰市場美學的格林柏格(Clement Greenberg)信徒不能所接受的。 * * * 但是,我同時也想反省的是,如果這件作品取悅了我,也就是,我對於蔡國強現象跟 佚名藝術家有著相同的質疑,但是,在被取悅之後,是否指向了更深刻的反省?我認 為《無題 002》與(一個年輕藝術家的肖像)與《無題 003》(新台幣)至少在「不 滿」之外,拉出了一些層次。一則也許是對身為藝術家本身的內省或反諷,一則是對 迄今藝術市場裡仍然不斷交換的抽象表現風格的反諷。 不過,我對於這樣的一件作品也非全無異議。其一是媒材形式問題,其二是存在場域 問題。我質疑用繪畫作為語言來批判這件事情的有效性,尤其相較於善於開發媒材、 如同點子王一般的蔡國強,繪畫的平面性與對事物討論的縱深有其侷限,如果這件作 品有流於淺薄的判斷,多半也是因為在繪畫的二度空間中對論述的施展是極其有限的。 其二,我想我們都同意,在一個體制裡面當面罵那個體制本身是一件很酷,很有 guts 的事,但是我不懂的是,這件作品雖然進入誠品裡面罵誠品,但是作品也參與了定價 跟販賣的遊戲,甚至,繪畫本身在藝術市場裡也比較容易取得「好價」,那麼,當你 所批判的對象接納了你的作品甚至如果成功為你賣出作品,「泡北美館」所要批判的 問題將會成功消解於當代畫廊的善於包容、商業體制無所不在的轉化功能之中,那麼, 如此一來,批判的效力何在?也是我所不解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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