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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議員是市民投票選出來的,民意為尊,所以他們的所作所為也不比常人。

那是一宗尋常到極的死人案件,一個老婦在老人院自然死亡,她未嘗結婚產子,
孑然一身。這樣平凡的獨居老人,卻有一個不平凡的契仔。
她的契仔就是區議員甲。
區議員甲聞訊後趕到老人院,見到屍首後立即號啕大哭。
「嗚!契媽!嗚嗚!契媽!」
「你節哀順變吧!你契媽都一把年紀了,而且去得這麼安詳,你應該覺得很高興
才是…」身旁的女助理生硬地安慰著。她模樣娟好,穿一條荷葉袖連身碎花裙,
有剛畢業時大學生的氣質,仍活在自己的童話世界。
「嗚!你有所不知,契媽待我好到不得了,比我親生阿媽還要親。」區議員甲回 頭
向女助理嗚咽著說,跟住就一身子撲向他契媽,伏在屍體上放罄痛哭﹕「嗚!契
媽,你為甚麼要死呀?你為甚麼這樣狠心,丟下我一個人呀?」
老人院內的中年看護和其他老人家,都被區議員甲的哭聲吸引住,紛紛湊過來
看熱鬧。
區議員甲哭得更凶了。
這都是正常反應,到目前為此都算是。
其時長官未到現場,屍體還需經警察檢查,我不想在死者的衣褲上摸到不屬於
它的口水鼻涕。
「先生,人死不能復生,你不要太難過,如果因為這樣而傷了身體,只會令你契
媽不能安安樂樂的去吧了。況且我們警察還要檢查你契媽的遺體,所以請你先起
來,坐到一邊去,我扶你。」說著我已經站到區議員甲的身後,準備扶他起來。女
助理站在一遑手足無措,要我向她打眼色,她才懂得過來幫手。
「契媽!你死得好慘呀!契媽!」
區議員甲哭得整個人都軟癱著,搬運期間他又不住搖頭頓足,我和女助理費了
九牛二虎之力,方把他卸到老人院接待處的梳化上,由得他在那裏輾轉反側。
長官很快就到達現場,在戴上口罩和手套後,他就問我﹕「死者有親人嗎?」
「無兒無女,只有一個契仔,是區議員,他也有來。 」
「在哪裏?」
我伸手指指接待處答道﹕「他就躺在梳化上。 」
長官望著我指的方向問﹕「在哪裏?」
我跟著望過去,發覺梳化上空空如也,只得尷尬地說﹕「他可能上廁所去了,我
立即去找他回來。」邊說我邊匆匆走過去接待處 。
「不用了,你只要問問他是否肯認屍就可以了。」長官說 。
去到接待處,聽到大門外有人聲,推門出去,但見煙霧瀰漫。區議員甲正站在走
廊抽煙,女助理則在旁邊垂手侍立。
「裏面不准吸煙,嘻嘻!」區議員甲笑道﹕「有甚麼事嗎?阿 Sir。 」
「沒有甚麼大件事,只不過我的上級想知道,你明天會不會到殮房認屍?」
區議員甲很誇張地驚叫道﹕「嚇?認屍?認甚麼屍?」
「就是認領你契媽的遺體。 」
「現在我不是認了嗎?幹嗎還要去?」
「現在這樣子不是認屍,況且除了認屍之外,在殮房還有其他好些手續要做…」
「等一等!等一等!」區議員甲打斷我的話﹕「你剛才不是問我,明天會不會到殮
房認屍嗎?」
我點點頭。
區議員甲繼續說﹕「你問我會不會,那即是說,我可以不去了,對不對?」
「對,因為你跟死者完全沒有血緣關係。」我替他把事情講得更白 。
「那麼,我不去了。」區議員甲噴出一口濃煙,冷冷地說﹕「麻煩你轉告你的上級 。」
這一刻,我才明白甚麼叫做「判若兩人」。其實人還是那一個,分別只在於他所 站
的地方。
這裏是後台。
一陣手提電話的音樂鈴聲在這時候響起,區議員甲摸摸自己褲袋,掏出一部手
提電話,流地將之扔到女助理的懷中。女助理呆了片刻才懂得拿起來接聽。
「我知道了,」我木無表情地說﹕「我會轉告他。 」
長官他們也差不多檢查完畢,只欠替屍體拍照。我把區議員甲的話原原本本的轉
告長官,他聽完後也像我一樣,變得木無表情。
長官吩咐﹕「拍照後可以叫黑車送走…」
「嗚!契媽!我一定會同你好好辦場風光大葬的!契媽!嗚嗚!」
區議員甲的鬼哭神號,嚇得伙記連相機也差點掉下來。
他為甚麼還要出場,他的戲份不是早就完了嗎?
區議員甲一路哭叫,一路向屍體步步進迫。
「先生,你想去哪裏?」我擋在他前面問道。
「甚麼?我想見見自己的契媽也不行嗎?」區議員甲惡狠狠地哭罵。
「你在這裏看就可以了。 」
「我要近一點看。」區議員甲像小孩子扭計般說道 。
長官在這時候開口說﹕「先生,我們拍完照後再給你看,好不好?」
區議員甲立即給馴服了,他後退幾步,不哼一聲的牢牢盯著屍體,好像隻餓狼
在守著一塊腐肉一樣,期間卻又不時傖徨地望望身後,彷彿會有其他競爭者同
他搶奪。
伙記拿著相機,快速地閃了幾張即影即有相片後,長官用眼神向我示意,我略
略旁移一步。
區議員甲蹣跚到床前,呆呆地望著契媽,忽然一骨碌的雙膝跪在地上,腰以上
則霍地伏在屍體乾枯的軀體上,盡情享受這客悼亡的盛筵。
我望望長官,他卻是一副沒好氣的表情,一副連「由得他」也懶得講的表情。
正見他哭得痛快,背後就傳來雜沓人聲。一望,就見女助理領著四個人走進來,
清一色是男,全都已屆暮年。
一個膚色黝黑高大的男人走到床邊,拍拍區議員甲的膊頭安慰道﹕「魚仔,節哀
順變好了,阿喜她是上了年紀的人,早就預知會有這麼一日。 」
區議員甲哭得更大聲了,簡直是力竭聲嘶。
我望望女助理,她說﹕「他們都是議員的世叔伯。 」
對我來說,「世叔伯」呀「契媽」一類的,都是比較虛幻的關係,難別親疏。
「這些世叔伯同這個契媽有甚麼關係?」我便問。
「大家都是識了幾十年的老朋友,而且彼此還可說有些事務往來。」女助理回答 。
「事務往來?」
女助理指指那個黝黑高大的男人悄聲笑道﹕「你別看他一副老粗模樣,他可是這
區漁民子弟福利會的榮譽會長。區議員的契媽側是本區街市的小販權益大聯盟的
當然主席,兩個人都對這裏附近一帶的街坊有很大影響力。 」
我恍然大悟,三人連氣同心,其利斷金,只有親情可以匹敵。
想不到躺在床上這個瘦小的老太婆,竟是大有來頭,難怪會有個當區議員的契
仔。
「嗚!契媽!你生前我沒有好好孝敬你,現在不跟我就這樣走了!你好忍心啊!
契媽!」
太多的媽媽聲媽得我心煩,正在想區議員甲怎麼沒有其他板斧之際,他忽然用
雙手緊緊摟住契媽,朝它蠟像般的面狂吻起來。首先是額頭,其次是面頰,最後,
是嘴。
我不忍卒睹,便別過臉去,轉頭就見到女助理面青唇白,直挺挺站著瞪大雙眼
發怔。
幾名世叔伯面面相覷,雖尷尬但不驚訝。畢竟他們都是有年紀的人,閱歷始終比
較多,甚麼奇人異事沒見過?
「魚仔,別阻著你契媽休息了。」榮譽會長說著便拉扯區議員甲緊扭著屍體的臂 膀。
論氣力,老年人哪及得上年輕人?不過奇蹟似地,區議員甲整個人都被榮譽會
長拉了起來,並扶到一邊去。
區議員甲軟倒在地,不斷地在抽泣。
我這時候才敢看床上的慘況。可憐契媽被自己的契仔蹂躪過後,衣衫不整,蓬頭
穢面,縱使死了仍保不住自身的清白。
世叔伯們又圍住屍體端詳了好一會,之後榮譽會長說﹕「魚仔,我們要走了,你
怎樣?」
「我要留在這兒看著契媽。」區議員甲嗚咽著說﹕「契媽她怕悶。 」
我聽了這句話後毛管直豎。
榮譽會長便道﹕「既然你這樣堅持,我也不勉強你了。阿芬的身後事,如果你有
甚麼困難,即管出聲,最緊要搞得好好睇睇,錢方面不成問題。 」
區議員甲愁眉苦臉地點一點頭。
「切記不要太傷心難過,搞壞身體就不好了。」榮譽會長慈愛地說,跟著他想了 想
後又多加一句﹕「你真乖。」說罷又想了想,彷彿有點懷疑似地 。
世叔伯們離開後不久,區議員甲又啜泣著行了開去,女助理尾隨。
長官對我說﹕「你再去問問他還想不想認屍。 」
我在老人院入口處的走廊找到女助理,卻不見區議員甲。
女助理一見到我就說﹕「他在洗手間。 」
話才說完,區議員甲就從廁所出來了,他臉濡髮濕,就如剛洗完澡一般。
「才剛死就已經這樣臭了,再放多一會豈不是要生蟲了?嘔!」區議員甲伸出舌
頭,作嘔吐狀笑道﹕「無論漱幾多次,臭味都好像除不掉。 」
我正想開口,區議員甲就搶在前面說﹕「阿 Sir,我也正想找你,我想告訴你我
改變主意了,我會去認屍。 」
我機械地點點頭。
區議員甲又說﹕「阿 Sir,你知啦!我契媽只得我這一個契仔,我不去認?誰去
認?」
「我明白,你很孝順。 」
區議員甲的手提電話又再響起,但今次電話已經在女助理手中,她立即接聽。
「你契爺找你。」女助理把手提電話遞給區議員甲 。
區議員甲立時滿面春風,一手搶過電話笑道﹕「好久不見了,契爺,怎這麼久也
不找我呀?現在正閒著呢!去飲茶?好!沒問題,在哪裏等你…」說著就頭也不
回的落樓梯離開,他已經忘記了他的契媽會悶。
這個契爺,想必又是甚麼禽獸統營俱樂部的永遠大總統之類的東西。
女助理飛快地向我點頭微笑過後,便連忙尾隨區議員甲離去。雖然只是匆匆一瞥,
但我看見了女助理面上流露著厭惡,回家後,她一定會認真地考慮自己的前途。
我返回死皆躺著的床上,見老人院看護正在替它整理衣髮,使屍體回復原來的
安祥模樣,畢竟她無時無刻都在做著差不多的事。
這時候,仵工來了,死者的苦難終於過去。

「我要再看看才可以告訴你,一有消息我會立即報上電台。」我隨即不耐煩地掛 上
我的手提電話,這已經是我第三次接聽相同內容的電話,作一模一樣的回答。
我抹抹額上的汗,又走了幾步,在馬路邊的欄杆上找到了第五張海報板,跟先
前另外四張海報板一樣,除了角落和邊緣的幾條刮痕外,找不到有其他損毀的
痕跡。
正檢查期間,背後忽然傳來惡狠狠的男人罵聲﹕「怎麼你到現在才出現?」
我回頭一望,見海報板上的人站在面前,笑容消失了,卻換上一副醜陋的雷公
面。霎時間,我還以為海報板被人弄皺了。
「只有你一個?你上級呢?」區議員乙望望四周大聲問道。
「對,只有我一個。」我冷冷地回答 。
報案人就是區議員乙,他報稱他所有沿著大馬路的海報板都被對手惡意破壞,
要求警方調查。
剛好「四個轆」(巡邏車)和「兩個轆」(電單車)都有事要做,只好靠我這「兩隻
腳」了。
區議員與普羅大眾不同,他們的案件比較受到警方高層的關注,所以上級在得
悉我接手這宗案件後,皆紛紛致以慰問。
「有沒有搞錯?這麼大件事只派一個普通警員來調查?」區議員乙怨道。
「上級他們都有事要辦,所以只有我一個人,不過你放心,這種案件一個警察都
可以…」
「甚麼叫這種案件?」區議員乙咆哮著打斷我的話﹕「你以為這是小事情呀?這是
政治迫害!」
我連忙陪笑道﹕「區議員先生,我不是這種意思,我只是說刑事毀壞這種案件,
我一個人都應付得來。 」
區議員乙從鼻孔處「哼」了一聲再說﹕「總之,你好好的替我查。 」
我順從地點點頭,然後說﹕「你報警說你的海報板被人破壞,到底破壞了哪個地
方?」
區議員乙叉著腰叫道﹕「你不會看嗎?」
我於是又仔細地端詳一番,真的除了那幾絛比髮絲粗不了多少的刮痕,一切都
原好無缺。我不得已,只得用五隻手指胡亂點點有刮痕的部份應卯。
「還不是這些?」
我居然真的猜中了。
一架載滿乘客的巴士在我們旁邊停了下來,狹窄的行人路瞬間就擠滿落車的人,
我至此時才知道這裏有個巴士站。
忽然之間,我發覺身旁多了一張海報,兩個笑容完全一樣,不同的地方在於,
這張海報能說會道,還懂得鞠躬握手。
「嘻嘻!二號,記住投二號!」區議員乙邊笑邊機械地派發自製的宣傳單張。
我想起來了,四天以後就是區議會的選舉日。
「啊!我認得你!你…」一個老婆婆顫巍巍地指著區議員乙說﹕「你哪裏拍的証件
相好便宜。 」
區議員乙高興地捉著老婆婆的手笑道﹕「對!婆婆你真好記性!我是二號呀!記
住投我一票!記住!是二號呀!」
老婆婆皺起眉說﹕「甚麼二號?」
「投票呀!投票!」區議員乙在她耳際大聲貫注。
老婆婆瞇起雙眼微笑著說﹕「啊!投票。」說罷就鬆開區議員乙的雙手,轉身走 了。
「對!投票!記緊叫你的街坊同老友投二號呀!」區議員乙向漸漸遠去的老婆婆
大喊。
我見區議員乙面色頗佳,便趁此了結案件﹕「區議員先生,我們偵緝部的同事稍
後會來拍照及幫你落口供。至於是誰做的,他們稍後亦會詳細調查。 」
「叫他們下個星期才來吧!我這幾日很忙。」區議員乙維持住他的二號表情,不 耐
煩地應著。
「時間你可以跟我的同事再約。 」
區議員乙這次連眼尾都沒有瞄我一眼。
第二天,區議員乙的對手–一號,亦報警說自己的海報板被人塗污。今次巡邏車
有空,案件自然由他們包辨。這種案件,一生人見一次就已經足夠。
事後聽同事講,一號未做過區議員。
我從未看過兩人的政綱,但我估計一號會輸,因為我也覺得特價証件相頗為吸
引。
我又猜中了,區議員乙果然又當選了。

「人做男人,你做男人,沒見過像你這樣沒良心的!嫁給你不如死了好過!」妻
子罵道。
「你去死是你的事!可別在這裏發癲!想街上人人都知道你發神經才高興嗎?」
丈夫也在罵道。
兩夫妻在人來人往的酒樓門前大吵大鬧,確實不是一件體面的事。
報警的是酒樓的職員,丈夫和另一個女人在飲茶時被妻子撞破了,兩夫妻由酒
樓內互罵至酒樓外。
比這還要不體面的事,我都解決過,所以到場時,即使只有我一個人,我也沒
有半點擔心。
「唉!一世人兩夫妻,床頭打架床尾和,有甚麼事可以慢慢講,何必喊生嗌死
呢?」我像唸台詞般說。
兩夫妻見有警察介入,當即呆了一呆。
「我們沒有報警。」丈夫說 。
「我知道,是因為有人看見你們兩夫婦吵得兇,所以才報警的。 」
「真多事!這不是警察管的事吧?」妻子啐道。
我深深認同,但還是湊出滿頭滿臉的熱心出來說道﹕「只要你們覺得有困難,都
可以報警找我們幫忙,沒有所謂歸不歸警察管的分別。 」
二人聽罷便不言語。
我又說﹕「這裏人多耳雜,被街坊們看見亦不好,不如走過一邊去,清清靜靜大
家好說話。 」
這裏圍觀的路人不少,兼且議論不絕,倘繼續久留此地,無異於替當紅正旺的
烈火扇風。
我把兩夫妻引到一個較僻靜的角落,避開嘈雜,我正要開開說話時,卻發規一
個男人鬼頭鬼腦地跟著,還站在我旁邊。
「先生,請問你有甚麼事?」我問。
「我是區議員。」男人亮出名片說道 。
「那麼區議員先生,請問你有甚麼事?」
區議員丙似乎聽到話中有骨,便冷冷地說﹕「沒有甚麼事,只不過我是區議員,
我想協助本區市民,難道這樣也不可以?」
即使理由是如此冠冕堂皇,我仍然堅持住我的精神,只好在說話處多貼幾錢糖
衣﹕「我只是問一下你有沒有需要警察幫忙的地方,沒有其他意思。如果沒有特
別事情,能否請你離遠一點兒,雖然我絕對不介意,但可能這兩位市民會不大
鍾意,畢竟這是他們的私事,不想太多人知道。 」
「你又沒問,又怎知他們介意?我是區議員,我也要服務市民的。」區議員丙雙 手
交叉胸前,一副不動如山的架勢。
我望兩夫妻,他倆都沒有表示甚麼,我也急於要解決案件,加上區議員就是些
不好得罪的,只得罷了。
「阿 Sir!你說有沒有搞錯?口口聲聲話去返工,原來是跟其他女人在這裏飲茶。」
妻子氣憤地流淚說道。
「你要我講幾多次才夠?我都說過那個女人是我公司的客,跟公司的客去飲茶不
是件甚麼不見人的事吧?」丈夫沒好氣地說。
「可是…可是我見你同那個女人有講有笑…」
「大人呀!那個是公司的大客呀!」丈夫打斷道﹕「不跟他有講有笑,難道對她苦
口苦面不成?」
妻子沒得說,只得別個臉去生悶氣。
丈夫歎了口氣說﹕「唉!做夫妻都已經做了十幾年了,日對夜對,你老公是個怎
麼樣的人,難道你還不知道?我發誓,我真的沒有第二個女人。 」
妻子望著丈夫不言語,半信半疑似地。
丈夫走近半步,望著妻子柔聲說道﹕「我知你在家裏自己一個人好悶,不過我的
工作實在太忙,很多時候都不能回家,但是我在外面從來沒有做過任何對不起
你的事。 」
妻子擰轉頭掩面拭淚,一般通俗的愛情小說到了這兒,都會立即進入大團圓結
局。
我知道丈夫在講大話,因為他的話說得實在太動聽,卻沒有絲毫肉痲的感覺。不
過,我不但不會揭穿他,還要成全他。
我向妻子陪笑道﹕「太太,既然你先生…」
「打電話去他的公司吧!」區議員丙粗暴地打斷我的話。
妻子鬆開掩著面孔的雙手,疑惑地望望區議員丙,我嗅到了暴風雨前夕的氣息。
還未閞口,區議員丙又大聲說﹕「太太,你打電話去你老公的公司,就可以知道
你老公是不是出去見客了,不用擔心。 」
丈夫面紅耳赤,向區議員丙問道﹕「你是誰?我們的家事又與你何干?」
「我是區議員,專為弱勢社群出頭。我見你太太被你欺負,所以幫她個忙。 」
「我理你是誰,總之我們兩公婆的事不關你的事!」丈夫罵道。
妻子跟著向丈夫質問﹕「你這麼緊張幹嗎?你真的怕我打電話到你公司問嗎?」
這次輪到丈夫沒得說了,他咬咬牙,指著區議員丙反問﹕「這個男人是誰?」
「人家都說過自己是區議員了,你幹嗎還問?」妻子略為後退一步答道。
「你幹嗎這樣驚慌?我是問,這個區議員是你的誰?跟你有甚麼關係?」
「你在發甚麼神經?」
「這個男人如此熱心幫你,你說他跟你未來過一手,鬼才會信!」
「你這根本就是打橫來說!自己搞三搞四被人揭穿了,說不過人就反咬人一口!」
區議員丙也發炮﹕「喂!先生,我是區議員,你可別毀我的誠信,我可以告你誹
謗!」
「好驚,好驚,奸夫淫婦聯手來對付我了!」丈夫拍拍心口冷笑道。
「你…你…」妻子忽然像隻野貓一樣撲向丈夫,雙拳朝丈夫的胸口不停地搥。丈夫
以雙手擋格,正想有所動作之際,我及時卡在中間將兩人隔住。
「奸夫」卻經已逃之夭夭。
自此以後,我得了區議員恐懼症。
大概一個月以後,我在百貨公司拘捕了一名涉嫌高買的少年。
「我的爸爸是區議員。」少年說 。
我打了個突,但還是極力假裝淡然地回應﹕「是嗎?這又怎樣?」
少年見我如此反應,倒沒有再說甚麼,雙手托著腮,呆呆地望著前方,彷彿在
思索著「我的爸爸是區議員又怎樣?」這個問題的答案。
正在落口供期間,忽聽見報案室外有一個男人在咆哮﹕「我進來看自己的兒子也
不可以嗎?」
報案室沙展很有禮貌地答﹕「先生,你的兒子已經十七歲,在法律上是不需要由
父母陪同,也可以獨立落口供。 」
「我是區議員。 」
「先生,只有律師才可以入去。 」
「我要入去!」
「請你在那邊梳化坐著等等,不要妨礙其他市民報案。 」
「我不走,我要站在這裏等,這是我的自由,我有權利這樣做。 」
我伸長脖子,瞄一瞄櫃檯處,見區議員丙一面怒客,雙手叉腰俯瞰坐在電腦屏
幕後工作的同事。他看著看著,面色亦漸漸有所改善。
這時候,報案室的值日官吩咐我﹕「帶他的兒子到櫃檯給他的爸爸看看。 」
一見到兒子,區議員丙就憂心地問﹕「警察有沒有難為你?有沒有不讓你上廁
所?」
少年搖搖頭道﹕「我想走。 」
區議員丙跟著立即變臉怒問﹕「我的兒子甚麼時候才可以走?」
報案室沙展道﹕「保釋後就可以走。 」
「甚麼時候保釋?」
「甚麼時候保釋不由我們話事,但我儘快幫你跟進。 」
區議員丙咆哮﹕「我要你立即幫我做!立即!」
「先生,現在兒子讓你見過了,我再次請你過去那邊梳化坐著,不要再騷擾其他
市民。 」
區議員丙仍舊站著不動,輕蔑地望著報案室沙展。
報案室沙展故作神秘地悄聲說﹕「區議員先生,不妨告訴你,你身後有一個閉路
電視鏡頭,你的一舉一動全部都有錄影。倘若第日來報案的市民要投訴的話,這
盒錄影就會成為証據。你都知道,你也算是個知名人士…」
區議員丙望望正在櫃檯報案的老婆婆,又看看身後其他等待的人,之後悶悶的
走到梳化旁,只站不坐。
之後的一個星期,我們的警署忽然變得好忙好忙,因為有一名非常熱心的市民,
舉報了十多宗違例泊車和交通阻塞。
雖然報案人沒留姓名,但我知道一定是區議員丙。因為在每個報稱有違例泊車的
地點,他都剛巧路過現場,第一時間欣賞我們氣來氣喘的狼狽相,表情幸福而
滿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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