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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闌人靜的街道上,通訊機發出的聲音份外刺耳。

我揉揉惺忪睡眼,看看手錶,已經是凌晨五時半,進入夜更的尾聲,所有人好
夢正酣的大暑天時,還會有甚麼案件發生?
原來有人報警說自己的媽媽病倒在床,要求警察協助。
「只是生個病,又不是死掉,召救護車就可以了,叫我們幹甚麼?」身旁的拍檔
邊行邊抱怨著。
半路上,通訊機又傳來電台的補充﹕「報案人說他
的媽媽已經沒有知覺。 」
拍檔聽到後便立時噤聲不再說甚麼,大家都有種不好的預感。
救護車比我們先到,已停泊在大廈的正門。
「白車師傅已經上去了。」大廈的管理員一見我們就說。管理員是一個五十歲左 右
的肥大女人,有一雙很飽滿的眼袋。
「阿姐,幾多樓?甚麼單位?」我問。
「我帶你去。」管理員說 。
電梯內,三個人都不說話,頭頂上風扇轉動的聲響清晰可聞。
我想製造點熱鬧,便故意找話說道﹕「阿姐,你知不知道發生甚麼事?」
管理員笑嘻嘻地說﹕「有人死了,聽他說還死了好幾天。 」
拍檔冷冷地問﹕「阿姐,怎麼死了人你還好像很閞心似的?」
管理員尷尬地又笑了兩聲。
三個人都討了個沒趣,風扇轉動的聲響更大,氣氛更凝重,幸好這時候電梯已
到達我們要去的樓層。
兩個救護員守在事發單位的門前,身旁放著輪椅和急救器材,那個病者已經不
用急救了嗎?
兩個救護員用無奈的眼神望著我們。
屋內,救護車的主管正在向一個年約六十歲的老伯問話,靠牆邊有一張鐵床,
床上躺著一個老婦,面上如敷了白灰一般。
「她已經死了三天。」救護車主管轉身對我說 。
屋內只有一枝微弱的光管作照明之用,沒有冷氣機或電風扇。
我湊近床邊,見老婦緊閉著眼睛,微微張閞乾癟的嘴巴,露出乾話梅一樣的舌
尖。
汗點從我額頭泊泊滲出,我不禁奇怪,在這樣悶熱的環境下,停放三日的屍體
會沒有臭味。
「三天?」我向著屍體問。
「他說的。」救護車主管指著面前的老伯,替我作介紹﹕「他是死者的兒子。 」
老伯個子瘦小,皮膚黃而灰,光禿禿的沒有一絲煩惱,後腦有一個像水泡一樣
突起的肉瘤狀物。
老伯雙手交叉胸前,眉頭緊皺,一臉憤恨地盯著我。
「老伯,你為甚麼現在才報警?」我問。
「甚麼?我不可以報警嗎?」老伯惡狠狠地說。說話時一陣惡臭從他口中傳出來,
即像藥材又像腐臭,我不禁後退了一步。
「老伯,我不是說你不可以報警,而是…哎!算了,算了。」直覺告訴我,他是 一
個頑固的人,我要加點兒耐性﹕「老伯,你媽媽死了多久?」
「三日。 」
「三日,即是在星期二,你媽媽就已經死了,對不對?」
老伯憤憤地點點頭。
「那麼,你在星期二那天有報警嗎?」
「沒有。 」
「為甚麼不報警?」
「我要守夜。 」
「守甚麼夜?」
「這是我們鄉下的風俗,父母若果死了,做仔女的要陪他們過夜。 」
「所以你就陪了你媽三天?」
「哼,三天!原本在我們鄉下,守夜是要守七晚的,落了來香港,只好隨隨便便
守三晚算了。 」
這時候,我身旁的拍檔當著老伯面前罵道﹕「有無搞錯!早幾日你不報警,偏偏
要等幾日,還要在這個時候報警,你是否有甚麼東西在隱瞞?」
拍檔的態度確實欠佳,但我理解他的感受。被老伯這樣一搞,原本簡單的案件就
會變得很麻煩。
「胡說!有甚麼好隱瞞!」老伯青筋暴現,用手指指著拍檔的臉罵著。
我急忙找問題打岔﹕「老伯,你媽媽是否有病?」
老伯放低手答道﹕「有,她的胃、肝、同腎都有事,而且大小便經常流血不止。 」
「她病了多久?」
「有五六年了。 」
「在哪家醫院看病?」
「沒有去醫院。」說時老伯露出厭惡的神情 。
「沒有去醫院?有去看其他醫生嗎?」
「沒有,香港的醫生都是殺人犯,他們已經醫死了我老豆,還想醫死我阿媽?」
「冷靜點,伯伯…」
「那時候我老豆燒傷了大腿,醫院那些黃綠醫生用狗皮替他敷傷口,結果怎樣?
發炎死了!」
我見老伯語無倫次,不再打岔,由得他自己說完,更何況我還得拼命忍著笑。
「醫院也是,警察也是,政府也是,沒有一個好人!咳!」
我現在終於明白,為何老伯在見到我們時會露出那種表情了。
我趁老伯給嗆到的空檔,插入一句問題﹕「藥呢?有沒有給你媽媽吃藥?」
老伯吞了吞口水痰後說﹕「有,我自己煲藥給她喝。 」
救護車主管問﹕「你自己煲藥?」
「對,我是醫生。 」
我驚問﹕「你是醫生?甚麼醫生?」
「中醫西醫都有。 」
「你試過醫其他人嗎?」
「怎麼未試過?我做醫生時你都未出世!」
「你在甚麼地方做醫生?香港嗎?」
「大陸,在香港他們不准我做。 」
「那你的醫生牌也是在大陸考的吧?」
「大陸又怎樣?現在香港同大陸一樣,都是中國的!那個白痴香港政府憑甚麼不
准我在這裏做醫生?」
我又明白,為何老伯在每次提到醫生和政府都會露出那種表情了。
救護車主管對我們說﹕「師兄,如果沒有其他事的話,我們先走了。」沒有活人 可
救,死人可以交給警察,他們的工作已經完畢。
救護員收隊後,我打開屋內所有窗戶,通通風。
老伯忽然轉身走入廚房,我和拍檔連忙喝止﹕「到哪裏去?」
「關你甚麼事?」跟著就頭也不回地走進廚房裏去。
我沒法,只好緊跟著,以防老伯作出任何不理智的行為,而拍檔則繼續看守屍
體。
廚房內有一個著住火的火水爐,火水爐上有一個小瓦煲。
一入去,老伯就立即把火熄掉。
「這煲是甚麼?」我問。
「藥。 」
「藥?是你的藥嗎?」
「我媽的。 」
我以為自己聽錯,據我所知,死人不會喝藥。
我問﹕「你給你媽煲了些甚麼藥?」
老伯於是立即蹲下,從廚櫃內挖出幾團舊報紙,跟著把舊報紙遞到我面前。
「這是甚麼?」我問。
「藥呀!」老伯怒喊。
廚房外忽然人聲嘈雜,想必是上級到了。
「我們出去再說。」我說 。
走出廚房,見到長官、沙展和拍檔正在戴上口罩和膠手套,準備檢查屍體。
「你們想怎樣?」老伯大喝著上前,張開雙手成一大字,欄在屍體躺著的床前。
「別緊張,伯伯,我們只是檢查一下,不會怎樣。」我說 。
「我警告你們,別解剖我媽,否則跟你們拼命!」
我沒好氣地說﹕「伯伯,我們是警察,不是醫生。 」
老伯咬牙切齒地說﹕「都是一樣壞!都是一樣壞!」
我向長官及沙展介紹﹕「他是死者的兒子。 」
沙展在老伯面前露出光溜溜的,戴上手套的一雙手,友善地笑道﹕「伯伯,我們
只用手,不用刀,怎樣?」
老伯沉吟半嚮才憤憤地說﹕「我會看著,你們別亂來!」
沙展道﹕「一定,一定。 」
長官、沙展和拍檔三人檢查屍體,我負責拍照。
老婦瘦得可憐,兩隻枯枝一樣的手交疊在胸前,把她翻轉其實不需太用力,卻
要加十二分留心,因為怕她螯起的手肘在碰到堅硬的床板時,會像蛋卷一樣脆
掉。
衣褲穿在她身上都成了加大碼,沙展揭起褲子,見一大片黃膿紅印,雖然已經
乾透,一陣血腥尿臭還是撲鼻而來。我逞強沒戴口罩,差點就嘔了出來。
檢查完畢,沒有表面傷痕。
我向長官和沙展稟報事件大概,期間提到煲藥的事。
「伯伯,你媽死了多久?」長官問。
「三日。 」
「但廚房內的藥是你替你媽煲的吧?」
「是的。 」
「他怎樣喝?」
「我餵她。 」
「人都死了,你又餵她做甚麼?」
「你們懂過屁!這是起死回生藥!」老伯別過臉去,好像不屑望我們似的。
沙展忍不住問道﹕「伯伯,你怎麼知道你媽死掉?」
「她不吞我的藥。」老伯還是沒有把頭轉回來 。
沙展接著問﹕「你媽病了多久?」
「五年。 」
「她一直都要你餵藥嗎?」
「當然要,她動不了。 」
「她一直都躺在床上?」
「是呀!」
「躺了多久?」
老伯終於把頭轉回來,指著我沙展破口大罵﹕「你問這麼多幹甚麼?你以為我謀
殺啊!我媽有病,不能走路,所以躺著!」
長官看看從廚房拿出來的幾團舊報紙,指著向老伯問道﹕「這些都是起死回生藥
吧!」
老伯向長官面上狠狠啐道﹕「胡說!這些都是給我媽通便的特效藥!」
我們都無可奈何,只好不說話。
老伯逐一打開舊報紙團,露出幾堆乾果般的東西。他指著一堆啡啡黃黃、邋邋遢
遢的碎屑說明﹕「這是有毒的,要小心使用…」
拍檔笑嘻嘻地插口﹕「既然有毒,你幹嗎又用來煲給你媽喝?」
我心想這下糟透了。
誰知老伯不怒反笑道﹕「所以話香港的醫生孤陋寡聞!你沒有聽過以毒攻毒嗎?
正所謂藥越毒越有效。 」
拍檔悄悄對我們笑道﹕「不知所謂。 」
我們都想大笑,夜間臨天光收工之際遇上這癲人怪事,屋內所有站著的人都瘋
了。
「好了,好了。」長官除下口罩說﹕「把這些藥帶回去做証物,之後送去化驗。 」
沙展對老伯問道﹕「伯伯,我們想要你的藥。 」
老伯耍手道﹕「帶走,帶走。 」
我清醒過來,再看看窗外,天原來早已亮了。
長官問道﹕「伯伯,你有仔女嗎?」
「有…」回答時老伯面有難色。
「有他們的電話號碼嗎?」
「要來做甚麼?」
「通知他們來照顧你。 」
「不要!我不想見他們!」老伯喊道。
長官和藹地笑道﹕「伯伯,你現在年紀大了,等後生的來照顧你好了。況且現在
祖母死了,他們做孫的都要知道吧。 」
老伯不言語。
沙展接著說﹕「伯伯,之後要去殮房認屍,跟住要搞出殯,你應該好好享福,其
他事等後生的去做,不用自己麻煩。 」
老伯吞吞吐吐地說﹕「你找我小女兒吧…電話是…」
我立即抄下電話號碼。
沙展問﹕「其他仔女呢?我們也幫你通知他們,好不好?」
聽到後老伯隨即變臉大罵﹕「別找他們!不要讓他們知道!」
沙展連忙陪笑道﹕「好,你說不找,就不找好了。 」
我於是便走出屋外,依老伯提供的電話號碼致電給他的小女兒。
到我打完電話返入屋的時候,仵工亦剛好到達。
「伯伯,你的女兒很快就會來,你媽的身後事就交他們辦好了。」我說 。
老伯依依不捨地望著仵工收拾母親的違體,不知道他有沒有在聽?
仵工走了。
長官說﹕「伯伯,我們要走了,你等女兒來吧。 」
老伯仍然是痴痴的望著床上。
「伯伯,我幫你關鐵閘,小心門戶。」說罷,走在最後的拍檔用力地拉上鐵閘 。
乘坐巡邏車回警署途中,我心中不斷想著剛才與老伯女兒的對話…
「小姐,我想通知你,你們祖母已經過身了。 」
「哦,是嗎?」對方滿不在乎地回應。
「除此之外,我們還想你過來這兒安慰一下你爸爸,你都知,他已經一把年紀
了。 」
「現在?」
「可以的話請你儘快。 」
「現在不行,我要帶仔女上學,遲一點可以嗎?」
「那就沒辦法了,你有其他兄弟姊妹嗎?」
「有兩個阿哥和三個家姐,不過你別找他們了,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仔女會理
他。 」
她已猜到我的意圖,我可以省回不少無謂的唇舌,轉而問一些更深入的問題﹕
「你媽媽呢?」
「媽?她跟大哥住。嘿!你見過我老豆,都知他有多難相處。 」
「但是現在你們的祖母過身,做新抱同孫仔孫女都至少會去見她最後一面吧。 」
「嘿!祖母?別提那個老虔婆了,事實上,我們離開老豆都是因為她。 」
「嚇?為甚麼?」
「都是聽我媽同阿哥家姐講,其實我自己都不大清楚,他們都說老豆係入贅做祖
母的老公,不是娶我阿媽。 」
「哦?」
「他們說祖母當我阿媽工人一樣,要她日做夜做,還成日打她。老豆不但止不理,
還護著祖母,幫那個老虔婆打阿媽。 」
我實在不敢想像那具瘦小的木乃伊在有生命的時候,惡形惡相的樣子。
「阿哥同家姐他們看不過眼,很多時都幫阿媽出頭,結果老豆連他們也打了。 」
難怪老伯不想找其他的兒子和女兒們,因為他們根本就不想見爸爸。
「到大哥他大了出去做事後,就接阿媽同其他弟妹出去住,跟住阿媽同阿哥家姐
都沒有找過老豆。 」
「一家人裏面只有你找過爸爸?」
「你都知道,兄弟姊妹中我是最小的。那時候我年紀細未懂事,所以不懂得恨祖
母和老豆。不過跟他們都沒有感情了,連我自己的仔女都未曾見過公公。只不過
有時候想起總算係父女一場,我才間中上去看看他們兩個。 」
我似乎明瞭了一些事,但整件案還有幾個疑團。
「小姐,容我再問幾個問題。你爸爸是醫生嗎?」
「我不大清楚,但我聽我媽講,他未來香港之前,在大陸讀過醫。 」
「是中醫還是西醫?」
「好像是西醫。 」
「他在香港有執過業嗎?」
「有是有,不過聽我媽講,老豆沒多久就被人拉他無牌行醫,跟住他就轉做中
醫。 」
「你知不知道你祖母患的是甚麼病?」
「我不清楚,你都知道,祖母一直都是由他自己醫的,所以這些我都是聽老豆說
的。他說祖母的肝同腎都虛,大小便也不暢通。 」
「你知道你祖母不能走路嗎?」
「知,好像是幾個月前的事,她說自己去廁所時跌倒,之後就一直要躺在床上。」
「你祖母跌倒後,有沒有去看過醫生?」
「當然沒有,我想你都見識過我老豆的脾氣,在他面前,醫生這兩個字最好連提
都不要提。 」
「你上次見到祖母是幾時?」
「剛剛好是一個星期前。 」
「那時候你祖母怎樣?」
「我不明白。 」
「那時候你祖母清醒嗎?有沒有跟你說話?」
話筒靜默了半晌。
「小姐?」
「她躺在床上沒有反應,老實說,那時候我還以為她死了呢。不過老豆說祖母睡
著了,我也不再多問。 」
這次輪到我靜默了半晌。
「阿 Sir,老豆他…說自己守了三晚夜還是七晚夜?」
…老婦是何時死的?三日前?還是七日前?老伯煲的是甚麼藥?這樣的大暑天
時,為甚麼老婦的屍體沒有腐爛和發臭?還有,她到底是怎樣死的?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