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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當我有事要到報案室一遊的時候,我總會第一時間看看房間內拘留了甚麼疑

犯,因為我對犯罪者的臉很感興趣。
今日我正正被安排到報案室看守疑犯,疑犯是八個未成年的少年,他們涉嫌殺
人。
有關他們所做的案件,我亦略被牽涉。
那天是一個星期日的清晨,其時為夜更快要收工的時候。當人人正在倒數,等待
早更接力之際,電台報﹕「配水庫上發現有人受傷。 」
電單車接報後便匆匆出發,這不是甚麼大不了的案件,所以都想將它快快處理
完畢,以免耽誤回家睡覺的時間。
那時候我當值巡邏車,車上正有長官,他的手提電話響起了。
根據過往經驗,這通常都不是好事,果然。
「配水庫上受傷的人已經死了,身上有多處傷痕,似乎是被人打成的。」長官像 念
訃文一樣向巡邏車上所有人宣佈。
這是一件兇殺案。
巡邏車很快就趕到現場,那兒卻早已圍著幾個記者。沙展於是立即指派我去封鎖
現場,不讓閒雜人等接近。
至於往後的破案及拘捕疑犯的過程,我只是從其他同事口中聽來的。據講他們從
死者身上手提電話的通話記錄,找到最後跟死者通話的人,而這個人亦是疑犯
之一。
找到第一個,便找到第二個﹔找到第二個,便找到第三個…最後總共找到了八
個人,年齡和死者相若,都是十三至十五歲的少年。
這八個少年同死者於事發前晚上,在現場架爐開燒烤晚會,當時所有人都喝了
酒。後來死者在言語上激怒六人,於是八人就「略為」用拳腳教訓教訓他。一輪拳
打腳踢後,死者倒地,八人以為他在裝死扮暈,都懶得理會他,各自離去歸家,
完全沒有把事情放在心上。
動機沒有絲毫樸朔迷離,案情不帶半分峰迴路轉,就連緝兇的過程也簡單順利
得有點令人不爽,負責調查的重案組人員在處理時亦欠缺緊張,彷彿這只是尋
常雜事一項。
由於疑犯太多,所以調查工作得分開進行,每次最多只能在警署內盤問兩名疑
犯,這日我就見到其中兩人,他們分別被放在兩間房。
第一個少年塊頭很大,粗眉大眼。重案組的同事才剛問完話,他就把雙腳擱上檯,
舉舉手,伸伸腰,一副慵怠悠然的樣子。
「阿 Sir,你殺過人嗎?」少年笑吟吟地望著我說。
我沒有理會他,我只是個負責看守的警察,不宜跟疑犯有太多言語上的往來。
「沒試過吧!現在你面前就有一個殺人犯,你怕不怕?」
我還是沒說話,只是冷冷地望著他。
「你怕得說不出話來了吧!哈!我可是甚麼都不怕,他以為我不敢打他,我就真
的打給他看,而且還要大大力。」少年緊握著拳頭,瞇起眼睛笑著說。不知怎的 ,
我覺得他面上好像泛過一瞬小孩子的天真和單純。
「這個被你們打死的他,是不是幹了很對不起你們的事?」我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其他人我可不知道,對我可沒甚麼,我只不過是頭一次見他。 」
「那你為甚麼要打他?」
少年側起頭想了一會才說﹕「他很囂張!」
「你才說自己只不過是頭一次見到他,你憑甚麼覺得他很囂張?」
「其他人說的。 」
「那些有份去燒烤的人?」
少年點點頭,跟著說﹕「而且他還說我打不過他,又笑我死肥仔。 」
「所以你就打他了。」我接著說 。
「是的…」這次少年回答得不大乾脆,他皺著眉頭,彷彿正在思量一條模稜兩可
的是非題。
我本想就此打住,不再跟少年交談,但看見他這樣子又有點不忍,於是便問道﹕
「你不怕坐監嗎?」
皺著的眉頭解閞了,少年反問﹕「坐監又怎樣?有甚麼好怕的?」
「監獄內的人和你一樣,都曾經犯過罪,有比你更壞更惡的人,而你就要和這種
人朝夕相對,難道你不怕?還是你沒有想過?」
少年毫不猶豫地接口道﹕「我打死了人,難道他們不會怕我?」
我對少年反應之快不禁訝異,一時為之語塞。
「偷東西、搶劫、打架很多人都做過,但殺過人的可沒有幾個,嘿!」
「你認識的人被你的拳頭打死了,你心裏有沒有一點兒不開心?」
少年不言語了。
「你好好想想,反正有時間。 」
我有點同情他,他無知。
這孩子真的有心殺人嗎?連我給有點弄糊塗了。
第二個少年長得又矮又瘦,說話時陰聲細氣,他正在被重案組的同事問話,我
在房間外默默地窺伺著。
少年雙手放在膝上,低著頭,將自己的身子摺得更薄更細,看起來像隻皮膚白
晰的小猴子。
「你有打過死者嗎?」重案組的同事問道。
少年訕訕地點一點頭。
「你打他的甚麼部位?」
少年低頭不語。
「頭?身?手?腳?」
少年仍舊沒甚麼反應。
「插眼?抓面?叉鼻?扣喉?」重案組的同事似笑非笑地說。
「那時候太黑了,我看不清楚…」少年吞吞吐吐地說。
「你怎樣打?用手?還是用腳?」
「手腳都有用…」
「當時除了你,其他人有沒有動手?」
「有,所有人都有。」他這句話回答得非常肯定 。
「你們圍著他?」
「是的…」
「你們為甚麼要打他?」
少年呆呆地望著重案組的同事,顯然他在解答這條問題方面遇到困難。
「那你講一講,打他之前發生了甚麼事?」
「燒烤。 」
「然後呢?」
「甚麼然後?」
「廢話!我當然知你們在燒烤,難道是在種田不成?我是問,燒烤的時候,你們
有跟他爭吵過嗎?」
「沒…沒有…我沒有…」
「你沒有,那其他人呢?」
「肥仔有和他吵架。 」
「他們在吵甚麼?你聽到了嗎?」
「不大清楚,他好像是在笑肥仔甚麼似的?反正他一向都是這樣。 」
「你認識他很久了嗎?」重案組的同事插口問道。
「嗯,都快三年了…」
「你們都討厭他嗎?」
少年咬著下唇,用力地點了一下頭。
「返回剛才講的,肥仔跟他吵完之後,跟著發生了甚麼事?」
「跟住肥仔就將他打倒在地,我們見到,就立即…」少年講到這裏就陡然閉嘴,
並隨即用手掌住,生怕會從嘴縫裏漏出關鍵的一言半語。
「你們就立即一湧以上,把他圍在中間,然後一人一拳或者一人一腳,對不對?」
重案組的同事沒好氣地說。
少年一動不動地,成了一隻靜待屠宰的小子。
「你為甚麼湧上去?你不是想殺死他吧?」
「不!不!」少年哭了。
重案組的同事連忙安慰道﹕「你未成年,而且我相信你不是有心的,你打他,只
是因為貪玩,並不是存心要殺死他的,是不是?」
少年邊拭去面上的眼淚,邊用力點頭。
「那麼就只是誤殺罪,死不了的。 」
少年立即止了淚,並快速眨了幾下眼,語氣帶點雀躍地問﹕「誤殺罪是否輕一
點?」
重案組的同事白了少年一眼,喃喃說逍﹕「比謀殺罪輕。 」
少年嘴角微翹,這是自然流露的笑意。
我感覺到我的頭髮下的毛囊正在收縮,這就是所謂「髮指」吧,我想。
這孩子是否真的無心殺人?我懷疑。
我聽過有一種集體殺人方法,假設有十個人,每個人都向他們所共同憎恨的某
一個人刺兩刀,但這二十處刀傷都不是致命傷,後來這某某人負傷身亡。
問﹕「這十個人犯了謀殺罪嗎?」
於是那十個人都辯稱﹕「我那兩刀是避開他要害才刺的,我不是存心要殺害某某
人。 」
問﹕「謀殺罪是否變成了誤殺罪?」
是謀殺?還是誤殺?法理上有法官去裁決,可以放心。但事實上又如何?
第一個少年是否有心認罪,但無意殺人?
第二個少年是否有心殺人,但無意認罪?
這是本案件最吊詭的地方。
還有一個問題,他們八個人所受的良心責備是否也因而被分薄了呢?
我不知道,因為我未曾殺過人,但我可以肯定的是,這幾個少年已經謀殺了自
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