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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卷第 2 辑  中国历史地理论丛   V o l. 18, N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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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3 年 6 月    Co llection s of E ssays on Ch inese H isto rica l Geog rap hy JU N , 2003

中日都城风格的和而不同
——关于千田稔教授的著作《唐文明的导入: 宫都的风光》

韩宾娜
( 东北师范大学历史系, 吉林长春, 130024)

千田稔教授 ( 1942~ ) 早年毕业于京都大学文学部史学科, 现执教于奈良女子大学文学部, 是日本著名的


历史学家和历史地理学专家。 曾撰有《通向飞鸟的古道》
和《日本的道教遗迹》
等著作, 在日本及国外相关研究
领域颇有影响。
千田稔教授的《唐文明的导入—— 宫都的风光》( 角川书店 1990 年, 以下简称《风光》
) 一书, 以翔实的资
料、新颖的方法和不同流俗的视角, 展示了自六世纪后半叶到九世纪初在唐文明的辐射下, 日本古都的独自发
展特征和变化历程。 对于想深入了解日本古都发展史的研究者来说, 该书具有重要的研读意义和参考价值。
提起宫都, 平城京和平安京等棋局般方正的都市形式, 当是人们心目中的基本印象。 称这种形式的都城
格局直接来源于唐风的影响等观点尽管值得讨论, 但总体来讲, 人们大多是认同了唐朝建筑风格给日本宫都
建设所带来的决定性影响。 可是, 当人们越过表面现象朝内里稍事发掘, 就会发现, 相同表象的后面, 实际上
掩藏着无数个不同的内涵。 其中, 最为醒目的差异, 恐怕集中体现在“迁都”
问题上。
迁都, 而且是频繁的迁都, 正是千田稔教授《风光》
一书的问题核心。 在他看来, 日本古代宫都主要有两大
特色, 一是宫都在形态上具有中国隋唐都城的鲜明特征, 一是宫都在同一地域内或不同地区间的频繁迁移, 尤
其是后者特别引人注目。
通常的看法是, 迁都行为意味着政治体制的变更和刷新。 换言之, 迁都之前往往已有明确的政治目的, 而
迁都则不过是对这一目的的落实和履践。 千田稔教授对这一点颇不以为然。 在他看来, 由于迁都本身意味着
莫大的财政开支和劳动力支出, 因此, 它有时不但不能达到预期的政治目的, 反而会带来动荡和混乱, 如平城
京、恭仁京、长冈京之营建等, 都有这种情况。 那么, 日本古都的移建, 有时甚至是席不暇暖似的频迁, 其目的
到底何在?
千田稔认为, 日本古都的迁移目的, 不在政治机能的充实, 而在政治意义的象征。 就是说, 都城在政治机
能上是否丰满充实, 这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它如何相对准确地表达了日本政治所特有的象征意义。 正因为内
核本身并不看重, 因此,“中空构造”
便成为日本宫都的典型特征。 它具体表现为“仪礼性”
和“剧场性”
等方面。
在千田稔看来, 宫都的“中空性”, 证明了天皇对于宫都赋予他的权力感, 远不如对宫都所能带来的“仪礼
性”
机能更感兴趣。 但这样一来, 宫都景观的“表面性”
特征以及人们对它的不断追求, 也就从此变得一发而不
可收。 装点平城京朱雀大街周围的华美设施, 已鲜明地表现出日本人把宫都建设的着力点更多投放到了形式
方面的惯习, 以及由此而形成的思维模式和行为倾向。 这样, 不惜花费本钱的宫都营造事业, 也就成了表现日
本古代政治目的的“演技”
, 而演技的表演舞台, 也就当然地成为演出这一政治目的的“剧场”
。 从这个意义上
讲, 宫都不过是达到上述政治目的而建造的一个“文化装置”
而已。
以国家为剧场的“剧场国家论”
, 较早由人类学家 C ・盖茨提出。在他看来, 仪礼并不是为达到某种政治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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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而使用的手段。在印度尼西亚的巴厘岛上, 仪礼本身就是目的, 它是国家存在的标志而不是其它。千田稔对
“剧场国家论”的移用, 虽并非对 C ・盖茨学说的机械照搬, 但他坚持认为, 日本的迁都, 事实上的确带有浓重
的“剧场”营造色彩。 而且在他看来, 日本古代宫都之所以能呈现出隔海相望的中国都城样态, 大半也是由这
种“剧场性”的特点所决定。 当这样考虑问题的时候, 便会发现, 宫都迁移的席不暇暖和由此而呈现出的象征
意味的“中空性”
、“表面性”
, 几乎使宫都本身变成了戏剧上演的“布景”
。这种比起实体性而更重视其象征性的
“中空结构”
, 即便在今日东京都的“皇居”与政府职能机关、商业贸易街市之间, 亦有至为明显的体现 ( 符号学
家 R ・巴而特语) 。
应该说, 这一时期的日本古代宫都, 无论在建筑风格还是文化内涵上, 均带有隋唐都城的鲜明痕迹。 千田
稔指出, 日本宫都在象征的形式意义上与中国发生亲缘关系, 始于藤原京时代。 从那时开始, 宫被措置于城内
的北部, 以宫为中轴向南笔直伸展至罗城门的大路, 即被称为“朱雀大路”
。 中国都城所固有的象征意义, 在日
本被承继下来。 其中一个突出的指导思想是:“宫都代表着宇宙”
。 这具体体现在对宫都各部分构成要素的称
谓等方面。 例如, 宫中的“太极殿”
, 乃天皇行正式大礼的场所。 这个“太极”
, 便代表着宇宙的根源; 而“朱雀大
路”
的“朱雀”
, 指的则是被配置于东南西北四个方向的“四神”
之一——“南方之神”
。 四神思想, 对于宫都选址
而言, 具有特别意义。因为它使宫址选择本身, 被蒙上了难以违扭的“四神相应”
的观念色彩。起源于中国四神
思想的日本阴阳道, 事实上已把上述观念进一步具体化了, 即: 东—青龙—大河、南—朱雀—池、西—白虎—大
道、北—玄武—山。 这也是藤原京以后的日本人一定要把符合这一配置的地形地段视为宫都建设理想场所的
原因所在。
然而, 日本对中国唐文明的模仿, 实际上带有某种不得已的思想倾向和行为特征。 按照千田稔的理解, 由
于在当时东亚世界中据有“中枢”
地位且距离日本最近的是唐朝, 因此, 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 日本要想给人留
下鲜明的印象, 对泱泱大国—— 大唐的模仿, 便只能成为它唯一的选择。 但是, 由于日本固有的文化, 又无法
使它完全成为唐风的副本和附属品。 因此, 这一自我意识的觉醒, 使它不得不在相似之中去努力表现出自己
足够的不同。 因为只有这种不同, 似乎才能使日本作为一个国家而不时获取精神上的安定感。 这种特征的形
式表现, 便是对模仿而来的都城样式的不断翻新, 和为达到这一表面意义的频繁迁都; 而更实质的原因, 则是
如何使“唐和融会”
并实现“唐风和化”
。 千田稔频繁提及的日本宫都的“中空性”
, 实际上也隐含着相当程度的
无奈。 这种无奈似乎可表述为: 日本虽极为看重唐朝都城的外观特征, 可同时亦每每为自我本质的无法体现
而苦恼有加。唐风日本化的景观一日不现, 日本的宫都迁移便一日不会停止。从这个意义上讲, 被他们废弃的
宫都, 应属于没能完成上述融合的建筑, 而固定或相对固定的都城, 则可被视为成功地璧合了中日建筑及其文
化风格的较成熟作品。
有关日本迁都的原因种种, 日本学界曾提出过许多有益的观点, 而《风光》一书所剖析的迁都是政治意义
的象征, 则体现了作者的匠心独运。 但这不是说千田稔教授的某些提法并无可商榷处。 他所谓迁都行为本身
并不意味着政治体制的变更和刷新, 而只具有政治象征意义等观点, 与日本的一些历史事实, 特别是与某些重
大的历史事实之间, 还存在着距离。 平安迁都, 便是一个最明显的例子。 由于奈良时代佛教的兴盛, 遂使从前
在日本历史上具有重要意义的“律令政治”
被渐次废弃, 而“政教合一”
的形式也几乎使天皇制走到了崩溃的边
缘。 桓武天皇下决心迁都平安的核心原因之一, 就是如何从佛教超宗教的政治侵犯中摆脱出来, 并如何尽快
地恢复律令制度, 以刷新日本政治。 而且, 新都平安京中也不再是如平城京那样寺院林立, 特别是不再允许带
有“政教合一”色彩的寺院的介入, 日后有此倾向的高僧往往被逐出京城等。 对此, 我们便无法说迁都本身与
政治体制的变更和刷新了无干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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