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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那是一個戰亂已久,卻始終未見和平降臨的亂世。
    北國與南國,之間隔著沈星江,兩國以此為界。東方是汪洋一片,西方則有高山二十三
峰,高峰入雲,峰頂積雪終年不化。
    北國立都龍城,女王專政,土地貧瘠、天候嚴酷,以放牧為業,全國不論男女老少,皆是
驍勇善戰的勇士。
    南國立都鳳城,皇帝昏庸,文官專斷,武官蠻橫,政治腐敗。然而,南方氣候和煦,土地
肥沃,適於耕種,糧食充沛,雖是在戰亂之中,各業依舊繁榮鼎盛。
    這場征戰,從最初的零星戰亂,逐漸演變成全面性大戰,雙方投入無數財力、人力,以及
人命。
    戰久停、停久戰,戰戰停停,這場戰至今已逾百年之久。
    國仇家恨,成了一個死結,根深柢固,永難開解……

第一章
    那一日,大雪稍停,太陽難得露了臉。
    彌足珍貴的冬陽,帶來些許暖意,陽光透過窗欞,灑落屋內一地碎光。
    衣著樸素的婢女們,捧著各種繡著精緻圖樣的華美衣裳、昂貴布料,一件又一件的送進屋
內,她們偶爾低聲交談,神態中都透著緊張。
    茱萸繡石青絹、信期繡煙色絹、方棋繡杏黃絹、乘雲繡絳紅絹、朱紅菱紋綺羅,各種奢華
難言的衣裳,一一在屋宇中央,那個眉目如畫,神態淡靜的絕美人兒身上更替。
    她靜默不語,任由婢女們擺佈,深邃如湖的雙眸,望著地面上,因為時間接近中午,緩緩
挪移的日光。
    折騰了許久,婢女們為她換上金線綺羅絹袍,套上絹手套,穿上青絲履,再梳理她如流泉
般的長髮,戴上寶石鑲嵌的流蘇金絲冠。
    最年長的婢女後退幾步,仔細的審視一番,確定打扮妥當,還來不及開口,門外已經傳起
不耐的聲音。
    「耗了這麼久時間,到底是裝扮好了嗎?」男人的聲音隔門而入。
    年長的婢女一驚,匆匆回頭吩咐。
    「快請大人進來。」

    年輕的婢女連連點頭,快步走到門前,一將房門開啟之後,立刻恭敬跪下,連望都不敢望
來人一眼。
    一個身形高瘦的男人,身穿官服,走到滿身華服的女子面前,擰眉的上下打量,眼神極盡
挑剔。
    只看了一會兒,他就搖頭。
    「不行,再換!」
    婢女們低垂著頭,強忍著惶恐。這已是第八次的裝扮了,太守大人卻仍不滿意,足以看出
大人對這女子的裝扮有多麼慎重。
    年長的婢女鼓起勇氣,低聲詢問著。「敢問大人,請指點奴婢們,是覺得哪裡不妥,奴婢
才能改進,符合大人的心意。」
    「衣裳跟裝扮都太艷了,全換成素色,胭脂粉黛也洗掉。她不是庸脂俗粉,用不著那些東
西。」他仔細吩咐著,轉身往門外走去,踏出門坎前,還不忘回頭又說了一句。「要素雅,
知道嗎?」
    「奴婢知道了。」
    「還有,快點打扮妥當,別誤了時辰。」
    「是。」
    男人抬起頭來,看著日光已經挪移到,天際的中央,臉上露出難以掩藏的焦急。當他低下
頭來時,眼中迸出凶光,朝著最年長的婢女厲聲下令。
    「再給你一次機會,要是再裝扮不好,我就斬了你的雙手。」言罷,他走到門外,焦急的
來回踱步。
    他慌了。
    身穿華服的女子,在心中想著。
    而婢女們更慌。
    首當其衝的年長婢女,臉色愀變,不剩半點血色,恐懼得連聲音都在顫抖。「快,撤掉衣
裳裝飾,改為素雅!」
    婢女們不敢怠慢,驚慌的聽命行事。她們全都心裡有數,要是妝點得再不如太守的心意,
她們也會慘遭池魚之殃。
    在一片紊亂中,唯獨容貌絕美的女子,神態依舊淡然。
    她望向窗外,看見天光漸黯。
    天際一朵巨大的雪雲,緩慢接近冬陽,最後終於遮蔽陽光,隆冬的寒意再度籠罩四周,暖
意褪得一丁點兒也不剩。

    窗外,開始起風了。
  
    晌午時分,兩頂暖轎一前一後,從渤海太守的宅邸前出發,在士兵們嚴密的護衛下,穿過
繁華昌盛、商賈往來不絕的偌大城池,朝著城北的方向前進。
    她坐在暖轎裡,看著轎外人來人往。
    即使在這座城內行醫已久,不論喧鬧或僻靜之處,幾乎都曾有過她的足跡,但她仍不時會
驚異於,這座城日益繁華的景致。
    這裡是南國的首都,鳳城。
    雖然戰火連年,但是仍不減鳳城繁華。
    尤其是十年之前,南國舉兵渡過沈星江,擊潰北國的軍隊,奪得沈星江以北千里之廣的土
地,逼得北國女皇遷都後,原屬於北國的礦產、藥材等等珍貴物資,全歸南國所有,還有數
以萬計的北國人,全成了南國的奴隸。
    雖然征戰北國之役,耗損大量國力,但是有了物資與奴隸,鳳城這幾年來的繁華,雖然不
比開戰之前,但也日漸昌盛。
    只是,大戰之前,高官與富賈們,還能夜夜笙歌,過著紙醉金迷的日子。
    如今一切卻都不同了。
    不論高官、商賈或是一般百姓,全都嚴守節儉的律條,任何鋪張奢華的行徑,都是被禁止
的。就算是高官們,也只敢偷偷享受,再也不敢宣揚。
    舒適的暖轎,來到城北一座黑瓦紅牆的官邸外。
    這座官邸不但佔地極廣,且氣勢恢弘,厚且高的紅牆龐大嚴實,內外還有重兵守衛,一看
就知道不是尋常官家。
    雖然隆冬嚴寒,但是官邸之外,早已有無數官員,在門外靜候,冒著風雪等候叫喚,才敢
踏入屋宇之內。
    渤海太守先下了暖轎,才走到另一頂轎子旁,望著被婢女攙扶下轎,被斗篷蓋住頭臉與身
軀的嬌小女子。
    「斗篷暖過了嗎?」他細心詢問。
    婢女連忙點頭。
    「一直擱在炭爐上,下轎前才替姑娘穿上的。」
    「千萬別凍著她。」
    「是。」

    他左右看了看,瞧見她白嫩的雙手,裸露在寒風中,連忙脫下暖手的鋪棉袖筒,顧不得自 個兒冷,就往那雙小手上套。     「快快快,暖著。」     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讓她留在暖轎裡,以免寒風凍著她。但是這座宅邸外,不論春夏秋 冬、陰晴雨雪,官員們均是恭敬排隊守候,沒有一人膽敢坐轎,他自然不敢造次。     關府大門,傳來帶刀侍衛的響亮叫聲。     「吏部尚書,進!」     滿頭白髮的吏部尚書,小心翼翼的踏進府邸,比晉見皇上還要謹慎。     大雪紛飛,一個又一個官員,恭敬的進了府內,時間有長有短,之後又恭敬的退出。     眼見前方隊伍漸短,就將輪到渤海太守時,他又轉過身來,彷彿確認珍寶般,回頭望向身 後的小女人。     他的錦繡前程,就全靠她了。     「沉香,記住,沒等到傳喚,就不可入內。」他吩咐著。     她點了點頭。     「進去之後,中堂問什麼,你就答什麼,千萬別多話。」     她再度點頭。     「還有,往後要是中堂對你寵愛有加,也千萬別忘了,是我送你到這兒來的。」他緊張而 興奮,全身輕顫。     「是。」     斗篷之下傳來輕柔的嗓音。     他還想再多吩咐幾句,站立在關府大門前,身穿皮甲、手持刀劍的侍衛,卻已經揚聲唱 名。     「渤海太守,進!」     「在!」     他連忙應聲,揮手示意婢女,掀開斗篷。     驀地,美麗的容顏顯露在眾人面前。     任何一個瞧見那張面容的人,全都驚愕的瞪大眼,隊伍裡一改靜默,響起官員們低聲議論 的聲響。     就連侍衛,也震驚不已。 .

    這些反應,全在渤海太守的意料之中。     他走進府邸,往大廳走去,特別留意身後的沉香,是否跟得上他的腳步。直到走到大廳門 外,他才停下步伐。     「你留在這裡稍等。」     她點頭,柔良而少言。     這是一座設計特殊的大廳,任何人的聲音,不論大小,都會傳至某個特定位置。只要坐在 那個位置上,廳內的動靜,就能盡入耳中。     而坐在那個位置上的人,只要一開口,不需揚聲,聲音也能傳入眾人耳中。     「西南部族作亂,先前派兵兩萬,現已成功鎮壓。」     「為首者呢?」     「逃入山野,不知去向。」說話的人,連聲音都顫抖。     「給你半個月,搜出那人斬首示眾。若是超過期限,就換你身首異處。」下令的那人,語 氣悠閒。     「是。」     不知是大廳的特殊設計,還是那語氣悠閒的男人,聲音之中就蘊著難言的魔力,不論是大 廳內外,只要是聽見他聲音的人,內心都會深受震動。     「湖西太守,月初回江氾濫,災情現在如何?」     「回中堂大人,洪水已退,但百姓無屋可居、無糧可食,現今已掘草根、啃樹皮充飢。」 另一個聲音誠惶誠恐的回答。     「先開糧倉應急、派北國奴建屋,再由鄰近各省送糧,充飢之外,也留糧種,絕對不可懈 怠耕種。」     「屬下會盡快辦理。」     「湖寧節度使。」     「在。」     「就由你協辦此事。」     「領命。」     一樁樁、一件件的政事,都在大廳之內,由得那個男人指派妥當,悠閒的語氣不論是賞是 罰,要人生或要人死,都未曾變化,中途只因咳嗽而停過幾次。     又過了許久,當冷冷的寒風,已吹得她臉上毫無感覺時,門內終於傳來叫喚。     「渤海太守陳偉。」 .

    等在門外的男人,匆忙入廳,恭敬的跪下。     「在。」     「上個月你管轄之內,匪徒作亂,劫去官銀五千兩。」     「回稟中堂,下官已擒獲匪徒,就地正法,官銀也全數奪回。」儘管如此,他仍忐忑不 已。     「是嗎?」那悠閒的聲音停了一停,才又說:「監督失察,罪不可免,罰你三年俸祿,降 官兩級,仍留太守位。」     「叩謝中堂。」陳偉鬆了一口氣,乘機會又說。「得知中堂忙於政事,偶感風寒,屬下憂 心不已,特為中堂尋來名醫。」     「你更該憂心的,是你的政績。」那慵懶的聲音裡,有著譏諷。     「屬下必定銘記在心。」陳偉繼續進言。「中堂,大夫就等在門外。」     「喔?」     「這位大夫名聞鳳城,能快快舒緩中堂之病。」     慵懶悠閒的聲音裡,不帶什麼興趣,只懶懶的說道:「那就喚進來。」     「是。」     陳偉不敢露出喜色,只敢低聲喚著。     「沉香,快入內。」     在眾人的注視下,褪下斗篷的她緩緩步入大廳。     穿著無繡素色絹衣,長可及地的發紮著素色絹帶的沉香,低垂著臉兒,輕盈的伏地為禮, 素色的絹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翼。     她垂首注視著,眼前的青石磚,感受到大廳之中,那陣不尋常的寂靜。     僅在踏入大廳時,那匆匆的一眼,她已看見了,大廳中人人垂首站立,恭敬對待的那個男 人。     他正斜臥在榻上,四周堆滿著一束束竹簡,簡上墨痕未干。粗糙的指掌握著硃筆,正在批 注孫子兵法,信手揮毫,筆墨酣暢。     「這位大夫善以香料治病,救人無數。」     「香料如何治病?」     「屬下親眼所見是——」     「我不是問你。」他依舊看著兵書,甚至不曾抬頭。 .

    「中堂恕罪!」陳偉的前額,重重的叩地。     委婉輕柔的聲音,在這時響起。     「香料與藥材無異,可焚來嗅之、熬來喝之、磨來敷之,只要調配得宜,不論內外傷,或 是新病與沈痾都有功效。」     女子的聲音,讓硃筆略微一停。     他沒有想到,這大夫會是個女子。     「那麼,你要如何治我的風寒?」他淡然問著,硃筆又動。     「請中堂允許,容我引火焚香。」     他只答了一個字。     「可。」     沉香輕盈起身,在眾人驚愕的注視下,走到大廳的長明燈旁,取出懷中的紙捻,引了長明 燈的火。     不早也不晚,他在這時抬頭,恰恰看見這一幕,望見粲然流麗的火光下,她那張絕美的容 顏。     他的身軀狠狠一震,心倏地揪緊。     原本,他以為自己早已沒了心。     他的心,在許多年前,就隨著摯愛死去。     但是……但是……     怎麼可能?     眼前的這個女人,眉目竟會與他魂牽夢縈的摯愛,那麼的相似。     染滿朱墨的兵書,因為他錯愕鬆手,跌落在青石磚上。     怎麼可能?!     他的鐵石心腸,劇烈震動著,眼睜睜看著她從懷中取出香囊,再拿出陶熏爐,置入火苗, 撒入些許不知名的粉末。     而後,她探手入袖,取出一把小巧的細刀——     「放肆!」     一見到兵器,侍衛立刻警覺,急急跨步上前。人還未到,兵器已至,重重的擊打白嫩的手 腕。 .

    細刀鏘然落地,柔嫩的小手泛起紫紅,她疼痛不已,雙眸含淚。     侍衛還要近前,高大的身軀卻陡然欺近,單手握住刀背,反力一推,強大的內勁將侍衛推 得踉蹌後跌,狼狽的跌坐在地上。     他竟然離開繡榻,來到她的面前,親自捧起她的臉兒,仔仔細細的端詳。     就算他初時多麼震驚,這時也迅速化斂為平靜,俊美無儔的臉龐上,看不出半點情緒。     沉香望著他。     這男人有一雙令人琢磨不透的眼睛,凜凜烈烈,銳利逼人。他望著她的眼神,恍若她是只 被他擒獲的鹿兒,只能隨他任意處置。     她聽過關於他的各種傳聞。     關靖。     關中堂。     南國最有權勢的男人。     不論南國或是北國,所有人都知曉,這個男人的惡名。     關家兩代父子,都是南國重臣。南北兩國長年敵對,南國皇帝卻昏庸無能,若非有關家父 子,竭盡心力,長年輔助朝政,不論內政或是外務,全一肩扛下,才能讓南國國力不衰。     但近年來,關父年歲已大,極少再插手政事,而任位中堂的關靖,早已是一人之下、萬人 之上。     再加上,十年前征戰北國,也是由關靖領軍,才能打敗北國。人人早就心知肚明,就連至 高無上的皇權也一步一步的,逐漸被關靖的勢力鯨吞蠶食。     戰後,為了盡速恢復國力,彌補戰時的虧損,他奏請皇上,頒布節儉之令,放肆奢華之人 一律問罪。     他還立下規矩,不論官員大小,在上朝前一日,都得先來到這兒,鉅細靡遺的向他稟告。     換言之,不論各地消息、所有政事,關靖都會比皇上早一步知曉。     關於關靖的事跡,一樁樁、一件件,她記得分外清楚。     這手,殺過千萬人。     這眼,望過腥血成河。     但,萬萬想不到,他觸及她時,竟會如此溫柔。     「這麼纖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傷不了人。」他緩慢的執起她的手,彎唇而笑,雙眸細 看她的手腕、她的掌心、她的指,還無限憐惜的輕撫著,她手腕上的傷。 .

    然後,他抬起手來,以粗糙的指劃過她的眉目,他指上的墨漬,染了她的肌膚,像是為她 烙了印。那一瞬間,她心裡已然明白,這個男人不會放她離去。     微彎的唇,笑意更深了些。     「陳偉。」他嘴裡喚著,雙眼仍望著她。     「屬下在!」     「你可算是費盡心思了。說是替我找來大夫,但實際上卻是替我備了這麼一份厚禮,而且 還深得我心。」關靖讚賞有加,滿意至極。「辛苦你了。」     陳偉大喜過望。     「只要中堂喜歡,屬下再辛苦也值得。」能博得關中堂的歡心,他的官途肯定能扶搖直 上。     「我很喜歡,喜歡得很。」關靖輕聲說道,緩緩轉過頭去,微笑的說道。「只不過,按照 律例,賄賂,是死罪。」     陳偉沸騰的熱血,瞬間涼透。     「中、中堂?」他臉色慘白。     「大夥兒都瞧見了,你這可是罪證確鑿。」關靖淡淡說著,吩咐兩旁侍衛。「把他推下 去,在門外斬了。」     「中堂饒命!中堂饒命!」陳偉慘聲高呼,全身顫抖不已,萬萬想不到,一番心血換來 的,竟是死路一條。     無情的侍衛拖著他,往大廳門外走去,任憑他如何掙扎與哀求,都沒有任何效果,更沒有 人敢開口求情。     就在他即將被拖出大廳時,關靖再度開口。     「對了,陳偉。」他直起身來,唇上笑意不減。「我會留下你的禮物,你就乖乖瞑目,去 向閻王報到吧!」     罔顧陳偉逐漸遠去的慘叫,關靖拉起沉香,將她拉入寬闊且堅實,如似牢籠一般的胸懷。 他的溫度、他的氣息,將她籠罩在其中,讓她無處可逃。     沉香仰望著他,心中知曉。     這個男人,從今以後,就將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第二章     靜。 .

    明明關家大廳內,有大小官員多人,每每關靖問話,就會有人一五一十的答話,但是除此 之外,就是壓得人透不過氣的靜。     沉香看得出,這些人的恐懼。     殺雞足以儆猴,眼看渤海太守身首異處,大門前那灘血還濕潤著,官員們更戒慎不安,連 呼吸都小心翼翼,甚至有人緊壓著胸口,怕劇烈的心跳聲,會傳進關靖耳裡。     直到日落西山,暮色漸濃時,最後一個官員才退出大廳,雙腿虛軟的離去。     大廳裡更靜了。     倚臥在榻上的關靖,終於轉過頭來,視線再度落到,身旁的素衣女子身上。     「過來。」他說道。     沉香走到榻旁,長睫垂斂,靜靜立著不動。     「人人見了我,都會跪下。」他又說。     「恕我不懂規矩。」沉香還是站著,懷中抱著陶熏爐,沈靜輕語。「我為病人診治時,從 未是跪著的。」即使面對的,是殺人不眨眼的關靖,她仍是意態嫻靜。     「好,不須跪下。」深邃的黑眸中,幽光一閃,旋即消失。「我也不要你跪。」因為,他 曾珍寵的那個女子,也從未向他下跪。     「那麼,請中堂大人伸出手來。」在他的注視下,那張神似的容顏,用不同的聲音說道。     關靖不動聲色。     「為什麼?」     「醫診時,需得望聞問切,才能知病症、知輕重,由此對症下藥。」     「喔?」他挑眉。「你要為我治病?」     她的回答只有一個字。     「是。」     「先前你沒有替我診脈,卻已預備燃香。」     「方纔時間緊迫。」她說出緣由。「如今,時間很充裕。」逼她一入大廳,就快快燃香的 人,被斬首時的血,已在門外凍成艷紅色的冰。     而她更明白,即使自己想離開關府,怕也是身不由己。     不論是關靖所言,或是所行,她都知曉,他不會放她走了。從此之後,她就似被剪去羽翼 的蝴蝶,只能被他徹底囚禁。     他以醇厚低沈的嗓音,對著她說道:「陳偉已經死了,你不需要再奉他的命令行事。」 .

    「治病,是醫者之職。」她話語委婉,卻又格外堅持。     他莞爾的一笑。     「好吧!」他伸出手來,任由那纖嫩如水蔥般的指,輕按在他的手腕上。那嫩軟的指尖, 有些兒冰涼。     仔細診過脈象後,她收回手來,抬頭望著眼前俊美無儔,卻人見人駭,被形容為人間惡鬼 的關靖,仔細的說明。     「中堂大人的症狀是風寒束表,以至於汗不能出。您的脈浮於表,輕按即取,因風寒未入 裡,脈象還很有力。」她娓娓道來。     「該如何醫治?」他斜臥在榻上,不改慵懶,彷彿主考官般問著。     她從容應答,沒有半分猶豫。     「以丁香、辛夷、蘇合香與佩蘭及側柏葉,研磨成粉焚之,就能使中堂大人出汗、通鼻 竅,如此一來就能逼退風寒,自然痊癒。」     「好,就照這個方式來醫治,讓我親眼瞧瞧你是誇大其詞,還是如陳偉所說的,真的醫術 卓絕。」他撐著下顎,徐聲下令。「動手吧!」     她沒有應答,只輕輕點了點頭。     白嫩的雙手伸向陶熏爐,掀開了爐蓋擱在一旁。那爐蓋上雙鳳昂揚,一朝前、一回首,鳳 尾糾纏,刻痕細若游絲。     關靖注視著,她的一舉一動,黑眸漸闇。     眼前這一幕,似曾相識。     尤其是那專注的模樣。     像。     像極了。     彷彿,就是他心中的那個她。     她取出幾個隨身香囊,一一輕解開來,難言的幽香飄散而出。     她捻著繡針,在一塊暗色布料上,繡著精巧的圖樣。     她取出香料,用小巧而鋒利的短刀,削成薄薄的片狀。     她一心一意的繡著,精緻的花樣,逐漸有了雛形。     她削落的香料,有各種深淺不一的色澤,有的油潤、有的乾枯,細薄的薄片兩端微卷,香 氣更濃郁。 .

    她繡的花樣,是惹人憐愛的蘭花。一葉又一葉的蘭葉,尾端輕卷,細密的花樣連結,繡在 布料的邊緣。     她改削為壓,利用短刀,將薄片碾成粉末。     她站起身來,將暗色的布料抖開。     眼前的景象,與心中的影像一會兒重迭、一會兒交替,教人迷亂難辨,彷彿陷溺在半夢半 醒的邊際。     關靖沒有移開視線,近似貪婪的靜靜看著。     她斟酌著香料多寡,逐一捻入陶熏爐內,而後點火焚之。各種的香料混合之後,再經由火 焰的燃燒,化為縷縷輕煙,香氣濃郁。     她縫製了一件男人的衣裳,不論領口或袖口,都有親手繡上的圖樣。細長的蘭葉,像是一 個纏綿的擁抱,將會圈繞著穿上這件衣裳的男人。     柔和的日光,將她的髮絲、面容,鑲了一圈淡淡的金邊……     光影一閃。     不,不是日光,而是長明燈的燈火。     火光照亮她的容顏,直到確認了氣味的差異、煙量的濃寡,一切都妥當之後,她才抬起頭 來,看著沉默不語的關靖。     他一瞬也不瞬的看著她。     「只要聞嗅此香,風寒就能被逼退,不適的症狀也能痊癒。」她平靜的說著,眼中沒有恐 懼,卻也沒有半分的笑意。     回憶,因他的時時溫習,更是鮮明。     「哥,你怎麼來了?」她笑得單純甜美。     「中堂大人?」     她有禮的喚著,不解他的沉默。     幻影、回憶,都被濃縮在他深黯的眸中,那處深幽得不見底的地方,任何人都難以窺見, 更無法知曉。     那張一模一樣的美麗臉兒,正凝望著他。     關靖的神色,從頭到尾,沒有半分的改變。他多年以來,始終藏斂著,只有他才知悉的珍 貴秘密。     她不是她。     眼前這個女人,並不是他的幽蘭。 .

    幽蘭已經死了。     這個女人雖然酷似幽蘭,卻是渤海太守為了諉過,而特意送來的禮物。     「原來,你真的是個大夫。」他的語氣一如先前,沒有絲毫改變。     「中堂大人難道心中存疑?」     「先前的確是。」他伸手探向陶熏爐,任時濃時淡的裊裊白煙,繚繞著他的指掌。「我原 本以為,那只是陳偉為了獻上你,所編出的說詞。」他抽回手,在鼻前聞嗅,感覺微辛的氣 味滲入鼻腔。     「所以,中堂大人想親身驗證?」她問。     「沒錯。」     煙霧盤桓,縷縷白煙從陶熏爐中飄出,有時如飄帶、有時如絲縷,有時如掌如指,輕輕淡 淡的拂過他俊美的輪廓、他領口與袖口,精工刺繡的柔美蘭花、捲曲蘭葉。     白煙籠罩著這個,權勢擎天的男人。     他隔著淡淡的煙霧,問道:「我的傷寒之症,聞嗅你調的香,需要多久才能見效?」     「快則一夜。」     「好,我就等上一夜。」他嘴角微彎,重複她先前的話語。「如今,時間很充裕。」說 罷,他懶懶揚手。     不知藏身何處的奴僕,無聲無息的出現,恭敬的垂首站在角落,不言不語的等待吩咐,臉 上沒有任何表情。     「筆墨。」關靖說道。     僅僅兩個字,奴僕就已明白,默默躬身退下。     才過了一會兒,奴僕們就搬來黑檀如意卷腿幾,慎重的放置在榻上。幾上筆墨硯台俱全, 還點上燈火,如此一來就燈明幾亮,更便於閱讀與書寫。     奴僕解開一卷,裱襯著暗色錦緞的素絹,攤放在關靖面前,再磨好了墨。佈置好一切後, 奴僕們一如出現時那般,全又無聲的退出大廳。     他坐起頎長的身子,取筆蘸墨,落在素絹上書寫,就此不再言語,注意力全轉而集中在文 字中。     燈光的光影。     繚繞的輕煙。     筆在素絹上劃過的聲音。     沉香在原地,靜默不語,甚至不曾望向,素絹上的文字一眼。她長睫斂目,白嫩的雙手迭 於絹衣前,除了淺淺的呼息之外,再也沒有半點動靜,宛若一尊美麗的雕像。 .

    窗外,遲遲鐘鼓初長夜。     時間無聲流逝。     直到三個多時辰過去,寫盡素絹的關靖,才終於抬起頭來。燈光照亮了,他俊臉上的汗 滴,以及那雙黑眸。     才只是剛伸手,悄如鬼魅的奴僕,已經送上絹帕。     關靖站起身來,先解開衣帶,褪下身上的衣袍,才取了絹帕擦拭汗水。就連貼身的單衣, 也被汗水濡透,燭火之下強健的體魄一覽無遺。     「陳偉說得沒錯,你果然是個善用香料治病的好大夫。」他似笑非笑,拿起陶熏爐,深深 聞嗅著。「夜還未盡,我的不適已好了八成。」     美麗的臉上,難得露出訝異的神情。     她知曉自己醫術卓絕,治療風寒小病,對她來說易如反掌。但是,她沒有預料到,關靖的 身體如此強健,才能痊癒得這麼快速。     眼睜睜的,她看著關靖走了過來,擱下香爐的男性指掌,抬起她的下顎。他的指掌上,有 著她焚的香。     「既然治好了我的病,當然就有獎賞。」他靠得很近很近,近到每個字句間吐出的灼熱氣 息,都拂紅了她的臉兒。「你想要什麼賞賜?」     連她都不解的事發生了。     她的身子,不知什麼緣故,竟因為他的話語而輕輕顫抖。就連內心,也隱隱抖顫著。     耳畔,彷彿聽見千萬人的呼號警告,要她快快逃離。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就要放棄,心中埋藏多年的誓言,以及讓她夜夜難眠的夙願,飛奔 遠離這個男人,今生今世都別再妄想靠近他……     幾乎。     她沒有聽從耳畔的警告。     「請中堂大人允許,讓我遊歷天下,為世人焚香治病。」這幾句話,是她對他的試探。     關靖的雙眼,連眨也沒眨。     「你想要什麼賞賜?」他又問了一遍,對她的回答置若罔聞。     果然,他真的要留下她。     洶湧澎湃的情緒襲來,卻被她以強大的意志,牢牢箝制住。她神態不改,只是垂斂長睫, 避開那雙銳利的黑眸。 .

    「我有一個香匣,用來裝盛各式香料,但是今日入府時未能隨身攜帶,還留在渤海太守的 府裡。」那是她不可或缺的東西。     這次,他欣然應許。     「我會派人,替你取回香匣。」     「還有一件事,也要請中堂大人費心。」她說著。     因為她的容貌,暴虐殘忍的他,願意給予她極為罕見的耐心,甚至還和顏悅色的問道: 「什麼事?」     「自從征伐北國之後,各地物力維艱,香料難以運抵鳳城,我香匣內所用的香料,已缺了 一百一十餘樣,至今未能補齊。」     「列出你所缺的香料,我會讓人去搜羅齊全。」他一概應允。     「多謝中堂大人。」     「不用謝。」關靖的拇指,輕輕的擦過,她的唇瓣,笑得無比溫柔,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 見。「真的,不用謝我……」     她難以呼吸。     瞬間,她以為,關靖要吻她。     他低下頭來,男性的薄唇,懸宕在她的唇瓣上,只剩一個呼吸的距離。     雖然她早有了視死如歸的決心,但是事到如今,她卻無法確定,是否能忍受他的吻。     白嫩的小手在身側,悄悄握緊,連指尖都陷入掌心,她全身僵硬的等待著、感覺著,他慢 之又慢的靠近、靠近、靠近……     就在吻上她之前,關靖驀地停住,不再朝她逼近,薄唇彎成更深的笑。     兩人靠得太近,近到她能感受到,他微笑的弧度。     「你,是一個很好的禮物。」關靖說道,緩步後退,走回繡榻旁。他背對著燈火,火光圍 繞著他高大的身軀,而他的臉龐卻因為背光,讓人瞧不清他的表情。「帶她下去,好好伺 候。」他說道。     奴僕們躬身,轉身面對沉香,連看也不敢看她一眼,更別說是碰觸她,而是恭敬的朝大廳 之側的圓門伸手,為她引路。     沉香在奴僕的帶領下,一步步的走出大廳,嬌小的身子卻始終僵硬著,難以行動自如。即 使背對著關靖,她卻還清楚的感覺到,他依然在看著她。     而她的唇瓣,也依然殘餘著,他呼吸的溫度。     以及,他的那抹笑。    .

    天還未亮,香匣就已經送到關家。     沉香在奴僕們的帶路之下,被送入一處雅致院落裡。樓外屋宇樸素簡單,卻不失風韻;樓 內陳設精雅細緻,但兼顧實用,看得出是專為貴客準備的住處。     進了院落後,就改由更細心的婢女伺候。     先是沐浴,而後更衣,當她回到花廳時,桌上已經擺放著四菜一湯,份量不多不少,恰恰 適合年輕女子食用的菜餚。     等到沉香用餐過後,婢女才送上,她白晝時受到逼迫,不能隨身攜帶的香匣,為她放置在 收拾乾淨的桌上,確定她不再需要服侍後,才全數退出鏡花樓。     陌生的建築內,只剩下沉香獨自一人。     她坐在桌旁,看著眼前的香匣。陳舊的香匣,是巧匠取萬年楠木所做,內有八百八十八個 小格,用來放置八百八十八種香料,楠木無特殊氣味且防蟲耐用,最適合收藏藥材。     香匣裡的每一種香料,都有不同用途,經過她的調配,就有千千萬萬種變化。     她掀開匣蓋,纖纖玉手拂過一格一格香料。     乾燥的桂皮、檀香的碎瓣、沁人心脾的荳蔻。高良姜、芫荽子、桂皮、辛夷、杜衡、佩 蘭、芳芷、梢楠、芳若、菖蒲、花椒、蘼蕪、雲木香、丁香、檀香、茴香、茅香,以及沉 香……     雖然,有一百多種香料已經用盡,但是她確信,這些空置的小格,很快就會被全數填滿。     關靖已經答應她了。     按照香匣送回的速度,就足以知曉,他行事快捷,接到他指示的人,也不敢有片刻耽擱, 儘管在隆冬深夜,也冒著風雪取回香匣。如此看來,這些用罄的香料,也很快就可以補齊。     她從香匣中,捻出數顆荳蔻,在手中握緊、再握緊……     終於。     終於,她踏進關家了。     終於,她見到傳聞已久的關靖了。     被緊握的荳蔻碎裂,化為艷紅的粉末,有些許從她的指縫散下,落在她潔淨的單衣上,為 白色的衣裳添了艷紅的顏色。     她用另一手拂去荳蔻粉末,單衣再度恢復潔淨。這件舒適柔軟的單衣,是用好的布料所裁 製,卻沒有任何繡紋。     不僅僅是穿在身上的單衣,這間屋子裡所用的布料,鋪在桌上的、垂掛在花廳與臥室之間 的、墊在床榻上的、迭在榻上的,所有的布料都沒有繡紋,全以實用為考慮。 .

    回想起來,婢女們伺候她沐浴時,用的雖是暖燙的熱水,卻不像是渤海太守的家裡,還特 地在浴水裡頭,添加比黃金還要珍貴的玫瑰香露。     而送來的可口晚膳,連份量也講究,盡量不造成浪費。     她環顧整間屋子,尋找奢華的痕跡,卻是遍尋不著,甚至發現傢俱也是使用多年,是受到 精心修護,才完好如初。     看來,讓高官富賈敢怒不敢言的節儉之令,關靖非但是奏請者,更是實行得最落實的人。     高高在上的關中堂府邸,不論建築擺設、吃穿用物,都遠遠不及尋常富商,或是位階低下 的官員家裡,來得奢侈寬裕。     這個男人,就連律己也這麼嚴苛。     南國就因為有了他,才能渡過沈星江,打退北國千里。南北兩國長達百年來,隔著沈星 江,相互牽制的戰局,全因他一人而變。     這麼多年來,她未曾聽說過,他收受過任何一件賄賂,不管送來的是金銀珠寶、刀槍不入 的戰甲、延年益壽的千年人蔘、閉月羞花的美女,他一律不收,且賄賂者全部處死。     直到今天。     渤海太守雖然也被處死,但是關靖卻收下了她。     沉香走到窗前,推開了窗子,任由寒風夾帶濃雪,吹灌入屋,揚起她的長髮,吹得她全身 冰寒。     她探手出窗,張開手掌。     風雪將粉末吹捲上天,艷紅很快散入白雪中,如被飢渴的鬼魂們,爭奪吞吃的祭品,很快 就消失不見。     「別急。」她用最輕的聲音,對著風雪呼號的天際,喃喃低語著。     就連她掌心的碎粉,也被風雪舔噬得乾乾淨淨。     「別急。」     她對著虛無的夜空說著,也對自己說著。     是的,不能急,也不須急。     她已經來到關家,被關靖留下,就算她想要離開,關靖也不會放她走。     如今,時間很充裕。     關上窗子,沉香走回屋內,坐到床榻上頭。她拉起迭好的被子,覆蓋在身上,整個人蜷縮 在厚暖的被褥中,感覺冰冷麻木的身子,因為被褥的溫暖,逐寸逐寸開始刺痛。     別急,這就要開始了。 .

    她有充裕的時間,能夠實行夢寐以求的計劃。     縱然全身刺痛,她的心卻是那麼雀躍。但是,即使她心中雀躍,血色淡薄的唇瓣卻始終未 曾揚起,更別說是露出笑容。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好像早就忘記,該要怎麼笑了。     嬌小的身軀,在被窩裡蜷縮得更深。     或許,只要達成心願後,她自然而然就會再有笑容。     夜漸漸深了,風雪還在窗外呼號。沉香在幽暗的被褥中,多年來首度容許自己,稍稍享受 喜悅的甜美滋味。     她的願望,即將就要實現了。     「時間很充裕。」她輕聲說著,慢慢閉上雙眼,陶醉在欣喜中。     那是多年以來,沉香睡得最香甜的一個夜晚。 第三章     關靖用人,唯才是用。     受他提拔的人,不論是智冠天下的文人,或是常勝沙場的猛將,莫不感念在心,非但傾盡 全力堅守崗位,不敢有半點懈怠,且全數對他忠心不二。     沉香被納入關府,才三日不到,一位身穿玄衣的年輕文人,越過在門外久候的官員,罔顧 眾人的注視,直接入了關家。     擅闖關府者,向來只有死路一條。     但,唯獨有少數人,得到關靖的應允,能隨時進出關府。     而這個年輕文人,就是其中之一。     關靖與官員們的對話聲,穿透窗上的宣紙,清清楚楚的傳到偏廳。他坐在偏廳裡,仔細傾 聽著,極有耐心的等著。     直到日落西山,官員們都離去時,侍衛才開口稟告。     「主公,韓良大人已在偏廳久候。」     關靖微微挑眉,嘴角輕勾。「韓良,你還醒著嗎?」他問。     身穿玄衣的年輕文人,從偏廳踏入大廳。長明燈的燈火,照亮他儒雅的臉龐,還有那與實 際年齡,極不相稱的滿頭灰髮。     「主公忙於政事,屬下哪有臉面入睡?」韓良慎重跪下。 .

    關靖啜了一口熱茶,嘴角笑意更深了些。「這些繁瑣的政事,連我都聽得昏昏欲睡。」     「主公說笑了。」     「既然知道我是說笑,你怎麼不笑?」     「屬下笑不出來。」     「我該因此治你的罪嗎?」     「請便。」韓良神態不改,鎮定如常。「但是,請主公降罪之前,還容屬下向主公說明一 件事情。」     關靖斜倚在榻上,背靠四爪蟒紋繡團,仰頭閉起雙目,懶懶的說道:「我那日就在猜,你 何時會出現。」     「這麼說來,主公也知曉,自己犯了錯?」他問得一針見血。     普天之下,敢直言關靖之錯的人,恐怕只有韓良一人。     「我當日也在猜,何時會聽見你說這句話。」關靖懶懶一笑。     「恕屬下直言,主公留下那名女子,實屬不智。」韓良振振有詞。語中有毫無隱瞞的責 備。「醫者,能救命,也能害命,最該提防。」     「她的模樣,與蘭兒幾乎一模一樣。」     韓良身子略僵,仍是直言不諱。     「如此一來,更是危險。」     「那麼,你想盤問她?」關靖好整以暇的問。     「不。」韓良搖頭,從寬袖中拿出幾張薄紙,紙上寫得極滿。「屬下已經將她的來歷調查 清楚了。」     「說。」     「此女姓董,是鳳城名醫董平之女,董平因救人無數,受皇上賞賜,價值連城的萬年沉 香,故女兒就以此為名。」紙上的文字,已被他牢記在腦中。「董平死後,她繼承衣缽,已 是一位名醫。」     「她的身份背景,倒是乾淨如白紙。」     「愈是乾淨,才愈是該防備。」韓良審慎進言。「主公,千萬要小心。」     關靖撫著下顎,神色如謎,沈吟半晌之後,驀地露出一抹邪詭的笑。那笑,太複雜,讓人 分辨不出他的心緒。     「世上有些事,愈是危險,就愈是迷人。」他緩緩說著。 .

    韓良臉色乍變。     「主公!」     「我已經決定留下她了。」     事到如今,韓良明白,再多勸言也是枉然。主公一旦作了決定,就無人可以動搖,更別提 要讓他改變主意。     眼看關靖緩緩起身,跨步來到他的身旁,抬起寬厚粗糙的大手,擱置在他的肩上。他恭敬 的伏身,不再多言。     「韓良。」     「在。」     「今日官員們上報的政事,你記得幾件?」關靖問。     「一百七十三件,全數記得。」     「很好。」他用大手拍了拍,最信任的謀臣。「今日這一百七十三件政事,全由你規劃處 置,作為你不笑的懲罰。」     「是。」     交代完政事後,關靖在奴僕的伺候下,逕自離開大廳,往宅邸深處走去,那高大的背影如 一座山,堅實難以撼動,每踏出一步,就在雪地上踏出一個深印。     跪在原地的韓良,只能注視著,那個自己誓死效忠的男人,走進茫茫細雪中,背影在白雪 中愈來愈淡去,最後終於再也看不見。        關府的深處,時光彷彿凍結。     白晝時雖然有官員往來不絕,但是宅邸深闊,就算是前廳來了什麼人、上報了什麼事,甚 至是再有人被關靖處死,宅內也根本聽聞不到。     入夜之後,這兒更顯靜謐,奴僕們不論行事或言語,都是小心翼翼,壓低了聲音,彷彿怕 稍稍大聲了些,就會被割去舌頭。     身為「禮物」,沉香入府至今,只為關靖焚過一次香。     那已經是半個多月前的事了。     這半個月來,他不曾要她再焚香,卻要她每晚與他用膳。原本,她以為這是他的測試,要 用她來試毒,但情況卻與她猜想的不同。     他和她一起用餐,吃同樣的食物,偶爾甚至傾身,替她挾菜入碗。     可是,這個男人,依然讓她害怕,每回用膳時,她總是如坐針氈,一餐飯後回到院落中, 冷汗早已濡濕整件單衣。 .

    他總是盯著她看,時而親切,時而冷酷,有時候那雙眼裡,甚至隱隱浮現柔情。但是,她 太過明白,那些柔情不是為了她而流露的,而是為了另外一個女人。     然後,在難以預測的時候,那雙眼會變得森冷無比,讓她僅僅被注視,就會打從心底恐懼 起來。     在那一刻,即便他嘴角仍微揚,笑容仍掛臉上,她依然能看見他眼底的冰冷,與深濃的 恨。     他隨時可以殺了她,就像他殺了那些人一樣。     每一天,她都深深覺得,自己像站在鋒利的刀口上,隨時可能喪命。     只是,他始終沒有殺她。     倒是他允諾的事,真的說到做到。十日不到的時間裡,他所派出去的人,已經替她香匣裡 所缺的香料,全數搜羅齊備。     不但如此,送到她眼前的,全是千金難求的珍品。除了她原先所缺的一百一十餘樣,還有 數百種珍貴香料,也被整齊收放在,一個新的香匣裡,全都任憑她使用。     南國的香料、北國的香料、西域的香料、南洋的香料,全都齊聚在兩個香匣裡頭了。     但是,即便是給了她這份重禮,她還是沒機會為他焚香。     她早已聽聞,他政事繁重,即使領軍出征時,也要把持朝政,在行軍中批閱官員上報的各 項要事。大勝北國之後,他管轄之事,更是有增無減。     所幸,她在關府內的行動,並未受到限制。     偶爾雪霽夫晴朗,她會離開所居的院落,在迷宮似的深幽官邸內走動,用澄澈的雙眼,觀 看這間府邸的一切。     她能四處走動,唯獨在梧桐樹林後方,一道隱蔽的厚重門扉,每當她靠近的時候,奴僕就 會出現,制止她再往前進。     如此一來,她反而更想一探究竟。     她等了又等,終於覷得機會,推開那扇門,無聲的闖了進去。     這裡,美得如似人間仙境。     不同於關家的嚴禁奢華,這座雅致的院落,大到建築景致,小到花卉盆栽,處處精雕細 琢,格外的用心。     踏上台階,沉香推開團花鏤空木門,踏入精緻的屋宇。     這兒異常空靜,早已無人居住,卻還是收拾得一塵不染。不但窗明幾淨,就連花廳的桌 上,溫潤光潔的青瓷花瓶中,也插著今早剛剪下的素雅鮮花。 .

    鮮花的香氣裡,還夾雜著藥材的氣味。那是眾多珍貴的藥材,殘留多年的味道,至今還沒 散去。     曾經居住在這裡的人兒,是喝過多少湯藥?     沉香環顧四周,望見花廳的角落,有一張鋪著綾羅綢緞的湘妃榻,牆上是形如滿月、比湘 妃榻更寬的圓窗,窗上有捲起的竹簾,窗下有如意美人靠。     這裡,是女子的住所。     天下人皆知,受關家父子如此寵愛的,只有一個人。     幽蘭。     關靖的妹妹。     傳聞幽蘭美若天仙,嬌柔多病,冷血無情的關家父子,將她看待得比性命還重要,無微不 至的呵護她。     然而,她卻被北國鷹族族長金凜,挾持到北國為奴,受盡萬般欺凌。最後雖然被救回鳳 城,但體弱多病的她,沒能熬得了多少時日,就與世長辭。     憤恨如狂的關靖,為了復仇,高舉「報仇雪恨」的旗幟,率領身穿白衣白甲的南國大軍, 渡過沈星江與北國展開大戰,軍力勢如破竹。無數死於非命的北國人,屍首投入沈星江,原 本清澈的河水,被染成滔滔血海。     那些死去的人,全是為了幽蘭而陪葬。     她走到繡榻前,拾起一件精緻的女子外衣。外衣就落在繡榻旁,像是剛剛才被主人遺落, 只有揚起的灰塵,證明它已被擱置多年。     打掃這處院落的奴僕,顯然不敢觸碰這件衣裳。     白嫩的小手,拂去外衣的灰塵,朱紅色的絲綢上,浮現以灰紫、棕紅與石青精繡的紫雲仙 樹,與仙樹花蕾的長壽繡。縫製這件衣裳的人,是真心祈願穿著這件衣裳的女人,能夠長壽 安好。     祈願落空,幽蘭死得很早。     但,她在關靖心中所佔的份量,仍然無人可及。     沉香的雙手,緩緩緊握外袍,眸光黯淡。     要不是因為這個女人,關靖不會血洗北國。     要不是因為這個女人,不會有那麼多北國人喪命。     要不是因為這個女人,她的……她的……     她深吸一口氣,不允許自己再深想,反而褪下身上的衣裳,換上這件繡工精緻的外袍,長 壽繡紋在日光照射,以及她的動作下,明媚鮮妍,彷彿都活了起來。白嫩的小手,撫平衣裳 的縐折,慎重的綁上衣結,將多年無人敢動的外袍,在身上穿著妥當。 .

    這件外袍,恰好合身。     搜尋了一會兒,她在臥房裡找到,光可鑒人的落地銅鏡。     久未映人的銅鏡,相隔了十年之久,終於再映照出纖細柔弱的身影。     她靠上前去,仔細的望著,銅鏡中映出的嬌小臉龐。     那些曾見過幽蘭的人們,見到她的時候,最先的反應都是錯愕,目瞪口呆許久後,好不容 易才回過神來。他們都說,她的樣貌與幽蘭,異常的相似。     這就是渤海太守,將她獻給關靖的原因。     但是,她卻從未見過,幽蘭的模樣。     銅鏡裡頭,映出眉目如畫。她伸出手去,指尖觸及冰冷的銅鏡,描繪著鏡中的秀麗五官, 彷彿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樣貌。     她是不是有著,與幽蘭相似的眉?     她是不是有著,與幽蘭相似的眼?     她是不是有著,與幽蘭柏似的唇?     穿著幽蘭的衣裳,她是不是就能更像,盤據關靖心頭多年的女子幾分?她該怎麼做,才能 更像是幽蘭?讓他更在乎她?     倏地,沈寂的空氣裡,有了異樣的變化,教她驚覺起來。     從小,她就對氣味格外敏感,能清楚的分辨出,各種氣味的不同。就算隔著一段距離,她 也能聞見,在鮮花的香氣、藥材的氣味裡,不但滲入了濃烈的氣息,還逐漸逼近。     有人!     還是個飲了大量烈酒的男人。     銅鏡裡頭,除了她之外,出現一個陰沈的暗影。     她驚愕的匆匆回頭,看見那高大的身影,如盤據在陰暗處的獸,俏無聲息的靠近,緩慢的 步入日光下。     是關靖。     他半瞇著眼,注視著她,恍如入夢。     「蘭兒?」他喚著,語音極輕,怕驚破美麗的幻夢。     這處隱蔽的院落,是他留給自己,唯一的一處休憩之處。只有在這裡,他才能拋卻繁雜政 事,忘懷爾虞我詐的爭鬥,以及自己的滿手血腥,尋見一絲極為難得的平靜。     今日,他允許自己稍稍放縱,卻萬萬想不到,竟會見到她。 .

    舊時天氣舊時衣,她的模樣未曾改變。     他是醉了嗎?     「蘭兒,你回來了?」他走上前,伸手去碰觸。     以往,就算幻影再真實,他探出的手,卻總是落空。但這一次,他卻摸到溫潤的肌膚、光 滑的髮絲,感受到她溫暖的血肉。     他是醉得多厲害?     「蘭兒,真的是你?」他目光灼亮,再往前跨步,來到她的面前。     沉香無法克制的顫抖著。雖然,關靖的神態,跟她先前所見,沒有多大的差異,但是那雙 異常閃亮的黑眸,透露出他已經醉了。     平時的他,已經夠教人心驚膽戰。她不敢想像,眼前看似正常,其實醉得癲狂的他,會做 出什麼事來。     這明明該是難得的機會,但是真正遇見時,她卻發現自己,竟難以克服心中的恐懼,只能 狼狽的後退。     關靖驀地停下腳步,黑眸更亮。     他看得出來,那張美麗的臉兒上,有著深深的恐懼。那是他從未在蘭兒臉上,所看見的表 情。     「不對,你不是她。」他危險的低語。     沒錯,眼前的女人,很像、很像、很像……     但,終究只是像。     她不是她。     她不是他的蘭兒。     哥哥。     蘭兒總是笑望著他,柔聲叫喚。     哥哥。     蘭兒不會怕他。     哥哥。     蘭兒不會恐懼的看著他。     「為什麼你會出現在這裡?」他瞪視著她,凶狠的質問,再度逼近她,無情的將她逼到了 牆角。 .

    「我……我是誤闖進來的……」她瑟縮在角落,連聲音也顫抖。     兇猛的喝問,像猛獸的咆哮。     「為什麼你穿著蘭兒的衣裳?」     「我……」     她難以回答。     「為什麼你這麼像她?」他質問著,眼神若狂。     她更驚更駭。     眼前的關靖,根本不在乎她的答案。     他憤恨的靠在她耳邊,一字一字的逼問。「為什麼,你不是蘭兒?」     沉香驚慌得想逃,卻被他一探手,就狠狠的拉入懷中,牢牢的囚禁在他的胸懷中。他過重 的手勁,弄疼了她,教她驚呼出聲。     俊美的臉龐,映在她驚恐睜大的雙眸裡,可怕如魔。     「為什麼你不笑?」他怒聲低吼。     蘭兒總是對著他笑。     哥哥。     從她還不懂事時,她就已認得他,只要是見著了他出現,稚嫩的臉兒上,就會露出笑容。     「不許這樣看我!」他瞪視著,懷中驚懼的女子,狠聲命令著。     蘭兒,從不曾怕他。     她總是笑得如初綻的花。     「給我笑!」他不能容許,這張臉上有著恐懼。     他要她笑,像蘭兒一般對著他笑。     但是,這個女人竟敢違抗他的命令,愈來愈是驚恐。     「笑啊!」他揚聲怒吼,忍無可忍的伸手,掐住她的頸項。     哥哥。     醉意與憤怒,讓他看見重重幻影,每一個幻影都是蘭兒。三歲時的蘭兒捧著甜湯、七歲時 的蘭兒搖著折枝的梅花,十二歲時的蘭兒拉著他的衣袖,十五歲時的蘭兒開心的穿著,他送 的新衣裳,在他面前轉圈…… .

    不同年歲的她,對著他展露笑靨,一聲又一聲的呼喚他。     哥哥。     哥哥。     哥哥。     幻影的叫喚,聲聲揪著他的心,卻掩蓋不住他手中這個女人的痛苦喘息。     瞬間,那個愛著他、崇拜他,笑意盈盈的蘭兒全都消失無蹤,唯一剩下的,只有眼前這 個,滿眼儘是驚怖恐懼,不笑的女人。     「為什麼不笑?」他怒叫著,大手握得更緊,搖晃著她,命令。「你笑啊!笑啊——」     她笑不出來。     這個男人醉了、也瘋了,她可以看見,那雙赤紅的眼中,飽含著怨恨與瘋狂。     頸上的大手,扼得那麼緊,她無法掙脫、無法說話、無法呼吸,更別說是聽從他的命令, 在瀕死的這一刻,對他露出笑容。     關靖憤恨的注視著手中,臉色愈來愈慘白的女人。     這個女人,不是蘭兒。     他原本以為,她的存在能稍稍填補,蘭兒死去之後,他心中的遺憾。     每一天每一天,他都試圖從她身上,尋找蘭兒的影子,但是,愈是如此,他愈是清楚她與 蘭兒的不同,她與蘭兒之間的差異,是那麼鮮明。     那麼像,卻不一樣。     不一樣!     這一切,反倒逼得他,非得面對蘭兒已死的殘酷事實。     這個女人,毀了他殘存的幻夢。     蘭兒已經死了、死了。     為什麼她還活著?憑什麼她還活著?用同一張臉,活著害怕他、恐懼他……     剎那間,他無法思考,一心一意只想報復。於是,他傾身向下——     關靖狠狠的吻住了她。 .

第四章     那一日,教沉香永生難忘。     吻遍她全身的吻,緩慢得如獸的舔舐,他以輕誇細啃,就能讓她身軀如似浸入冷水,又像 是被投入烈焰。     好幾次,她想要掙脫,卻又被他拉回懷中,健碩的體魄緊貼著她。     那熱烈的酒氣、灼燙的體溫,壓著她、鎖著她,纏繞著她。邪惡的輕笑,迴盪在她耳邊, 他的指、他的唇,觸及她身上每一處,撩撥她的驚慌,但又惹弄她的濕潤,捻揉她的潤澤。     起初,她僵硬的抗拒,但漸漸的、漸漸的,抗拒被他的耐性磨耗殆盡,她無法克制自己, 只能在他靈活的指尖、舌尖,隨著他的挑弄,難耐的嬌嬈起伏。     衣衫一件件被褪下。     那件朱紅色的,不屬於她的外袍,被粗暴的扯開,暴露她一身的白嫩。     關靖雙目閃爍,彎唇邪笑,俯身吮嘗懷中,不情願的獵物。他沒有將她錯認為幽蘭,卻又 因為她不是幽蘭,而以她難以想像的方式,殘酷的懲罰她。     來此之前,她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知道極有可能失身於他。她不害怕,處子之身被他所 奪。     但,他對她所做的一切,遠遠超過,她所能想像的極限。     那瘋狂的神態褪去,慢慢變得從容,甚至……甚至……甚至是溫柔的……     即便是知道,這是他對另外一個女人的溫柔,都讓她害怕,怕自己忍不住陷落。     面對這般的溫柔,她甚至情願,他是殘酷的、粗暴的,那至少讓她能理所當然的抵抗。     不要……     不要……     不要對她這麼溫柔……不要讓她這麼難以抗拒……     暈眩之中,無助的淚水盈滿眼眶,她毫無依靠,只能用雙手,緊緊環繞這惡徒的雙肩,分 辨不出他在耳畔的低語,是諷刺的嘲弄,還是魔性的哄騙。     汗水淋漓之間,他赤裸的身軀,如獸般美麗,強而有力的糾纏著她,健壯的大腿分開她, 再傾身貼近,以灼熱的堅硬,浸潤她腿間的柔軟,緩慢而堅定的佔有她,深入她的深處。     起初的疼痛,讓她淌下淚來,狂亂的槌打他厚實的雙肩,嬌軀激烈的抵抗。他卻箝握住她 的雙手,拉高過頭,吟笑的一再侵略。     時而他粗暴如狂、時而他溫柔得教她分辨不清,他是在傷害她,還是在撫慰她。     衝刺的節奏愈來愈強烈,將她推向某個,她從不曾接近的頂峰。 .

    烏黑的長髮,撒落在他胸膛上,因他進犯的節奏,柔弱的擺動著。她緊閉著雙眼,狂亂的 宛轉嬌嚷,無意識的將體內的他,吸納得更深更深。     最後,她恍惚迷茫,在他身下啜泣著哀求。     不是哀求他停止,而是哀求他繼續、繼續、再繼續……     雲雨過後。     沉香臥在繡榻上,汗水濕黏長髮,貼附在她滿是吻痕的嬌軀上。她的身體好倦好倦,但心 中卻震撼驚恐。     她雖然是個處子,但卻也隱約知曉,不是每個男人都有這般魔力。她就像個女奴,只能在 他身下痛吟、嬌啼、哀求,渾然忘我。     至今,他的長指仍懶懶的,劃過她細嫩的裸背。這麼輕微的觸摸,都讓她顫抖不已,她本 能的夾緊雙腿,卻更感受到雙腿之間,因他而氾濫的溫潤。     「你真是讓我驚喜。」他伏在她耳畔,輕咬著她的耳,像是一口一口在吞吃她,且貪婪得 不肯停止。她的滋味,教他著迷。     薄唇落在她頸間,吻著那清楚的掐痕。初解人事,分辨不出是痛楚,還是歡愉的她瑟縮 著。     「疼嗎?」熱燙的舌,緩之又緩的舔過掐痕。     她的臉兒瞬間燙紅,明白他問的並非頸間的傷痕,而是她腿心之間,那難以啟齒的酸痛。     羞恥的她,匆匆扯住殘破的單衣,遮掩自己的赤裸,翻身躲到繡榻的角落,拉開與他之間 的距離。     他有些詫異,好整以暇的側身,欣賞她凌亂的髮、被吻得紅腫的唇,以及白嫩的肌膚上, 被他啃咬留下的淺淺淡淡痕跡。她的神色慌亂,小臉蒼白,欲逃卻無路。     「你想逃到哪裡去?」他問,握住她纖細的腳踝,將她拖回身下,黑眸居高臨下的俯視。     只要能離開他身旁,逃去哪裡都行。     她在心中吶喊著,卻無法說出口。懊悔與恐懼,在心頭交織,她直到此時此刻才徹底明 白,她完全低估了關靖。     這個亂世之魔,邪惡得遠超過她想像。     心念一動,她倉卒的就要下榻,不顧裸身的逃離。     他伏下身來,以強硬的線條嵌入她的柔軟,不留半點空隙。那強健的身軀、粗壯的雙臂, 是最牢不可破的囚籠,困得她連喘息都艱難。     「不要想逃走。」他捏住她的下顎,溫柔的邪笑著,然後深深的吻住了她,強健的虎腰一 挺,再度進入了她。 .

    她驚吟仰身,被衝撞得連連嬌嚷,被他的魔性俘虜,除了承受他、響應他之外,什麼也無 法思考。     矇矓之間,她只聽見了,耳畔的喃喃低語。     「你永遠永遠,都逃不掉了。」        從那一日起,她就成了他的侍妾。     關靖位居中堂,即使美妾成群,也是理所當然。但是,他將政事看得比女人還重,在沉香 之前,身旁從未有過侍妾,她是唯一能親近他的女人。     一切如她所期望,甚至進行得更順利。     除卻那日失控的癲狂,所有事情都如她預料。     太多羞恥的畫面,在她腦海中盤桓,只要偶爾想起, 她的身體就不由自主的發燙,回憶起他的唇、他的指、他的……     「沉香姑娘?」     婢女的聲音,打斷她的思緒。     「什麼?」她應了聲,只覺得雙頰火燙。     「您是否覺得不適?」婢女關心的問,侍候得比先前更小心。     「沒有,」她克制著,不再去回想,那日的點滴,勉強鎮定心神回答。「我只是一時閃了 神。」     婢女不再多問,領著她進入關靖的臥房,讓她看著奴僕們,將她的用品搬進來。她的軟 褥,被迭放在他的床上;她的枕頭,被擺放在他的枕畔;她的所有用品,都被收納入他的房 中,一如她已成為他的所有物。     佈置妥當後,婢女恭敬請示。     「請看看,還有什麼不妥?」     她的目光,落到桌上的香匣,以及陶熏爐。「這樣就夠了。」     「那麼,請您再往這兒走。」     婢女領著她,離開簡潔的臥房,穿過長長的迴廊,走過白雪紛飛、寒梅綻放的花園,踏入 一棟獨立的建築。跟關府內其它地方相比,這棟建築明顯的巨大許多。     推開木門,入了屋內一看,她錯愕的停下腳步。     這棟巨大的建築裡,堆滿了無數的書籍。經史子集、百家言論,還有大量的兵書。充塞在 屋內,築成高且厚的書牆。 .

    有些批注到一半的兵書,還有大量裱襯暗色錦緞的素絹,集中擺放在中央的桌案上,顯然 是關靖正在翻閱書寫的部分。那些由他親自書寫的素絹,已經堆滿五、六個書櫃,而桌案上 墨字半滿的素絹,顯示他仍持續在書寫。     在巨大書房的角落,也有睡榻。     跟龐大的書房相比,那張睡榻看來就狹小得多了。     「沉香姑娘的另一床軟褥,會備在此處。」婢女說道,不讓其它奴僕動手,而是親自鋪妥 床褥。     「中堂大人會在此留宿?」她問道。     「是的,大人在書房留宿的次數,比回房來得多。」     沉香環顧四周。     原來,關靖就是在這裡,籌謀政事的嗎?     她看著那些兵書,無法轉移視線。     連進攻北國的軍策,都是在這裡構成的嗎?是他在燈下執筆,親自寫出進攻的謀略、繪出 行軍的陣式的嗎?     一陣寒風從門外竄入,將批閱未完的兵書,翻動得彷彿展翅欲飛的鳥。那陣寒風也吹拂著 她的衣衫,將她發冷的身子,吹得更冰寒。她甚至要懷疑,是不是連血液,都要凝凍成冰。     鋪好被褥的婢女,正準備去關門,卻望見踏步入樓的高大身影,立刻恭敬的福身,迎接主 人歸來。     「中堂大人,天候寒凍,奴婢已在膳房備有熱湯,請稍待片刻,熱湯馬上就能端來,為您 暖身。」婢女的視線,始終低垂著,聰慧的在最合宜的時候退下。     當木門關起,書房裡只剩下關靖與沉香。     「過來。」他站在原地,伸出手來,霸道的命令她上前。     她溫馴的服從,緩步走上前,被他握住冰冷的小手,任由他將她抱入懷中,以炙熱的體溫 包裹她的身軀。     「看來,你比我更需要那碗熱湯。」他將她的雙手,握在手心之中,暖著她冷得發青的指 尖。就連她的身體,也是冰冷的。「你得多穿些衣服。」     「是。」     暖燙的大手,滑探進重重衣衫裡,恣意扯開她的衣領,輕撫著雪嫩頸項上,已經變得淺淡 的掐痕,還有他在逞歡的時候,以唇齒留下的印痕。     罔顧她突然僵硬的身軀,他俯下頭來,在印痕處輕咬,留下更多印記。 .

    「告訴我,你藏著什麼秘密?」關靖低聲問著,一字一吮,欲罷不能。「是你的身體,還 是你身上的香,教我無時無刻,都忘懷不了你?」他肆無忌憚的以堅硬,隔著衣衫摩擦她的 柔軟。     蘊滿慾望的語音,以及他放肆的舉動,讓她手足無措、臉色嫣紅,不由得垂下雙睫,不敢 看向那雙魔魅的黑眸。     婢女隨時可能,會端著熱湯進來,但顯然他根本不在乎。     沉香咬著唇瓣,強忍著被他挑起的陣陣熱潮,小手用盡全力的按住,那雙正捏握著她胸前 粉嫩渾圓的大手。     「大、大人……」她喘息著,語不成調。     靈活的長指,拒絕被制止,傭懶的一圈又一圈,繞捻著粉艷的蓓蕾。     「嗯?」     他漫不經心的應著,清楚的記得,哪種方式最能讓克己復禮的她,難以自制的高聲嬌吟。     她的矜持,反倒成為一種樂趣。     專屬於他的樂趣。     長指不饒不依,哄騙蓓蕾為他而綻放。他感受到她的輕顫,嘴角勾起邪邪的冷笑,更是不 肯放過她。     「天、天候嚴寒……」她竭力集中心神,才能稍稍恢復清醒,急忙把話語說完。「大人剛 從外頭回來,或許會、會有些不、不適……」不要再撩撥她了,她已經……已經……     他傭懶的舔著她的嘴角。     「你這麼一提,我倒是覺得,真有些頭痛。」     「請容我為您止痛。」     作惡的雙手,總算停住了。他放開嫩嫩的蓓蕾,轉而抬起她的下巴,輕笑的問著:「你能 做些什麼?」     明知她是在拖延時間,他更是好整以暇,像是殘忍的獵人般,玩弄著、享受著她的羞怯與 不知所措。     「若能取來香匣,以及熏爐,我就能為大人焚香。」她想要離開,他卻不肯放開箝制。     「焚香也能止痛?」他挑眉。     「是的。」她連忙回答,就要朝關起的木門走去,以取香匣的借口,脫離他的懷抱。     雖然只經過一次雲雨歡愛,但是她已經本能的知道,關靖此時此刻就想要,再次享用她的 身子。     那般的癲狂,教她畏懼。 .

    只是,她想要逃,他卻不肯放過,仍圈抱著她纖細的腰。     「你身上的氣味已能讓我止痛。」他埋首在她的髮間,輕笑她的天真,以及太過粗糙的借 口。     「這、這是香料混合後的氣味。」邪惡的大手,探入她的腿心,觸及她最不堪蹂躪的花 蕊,她嬌軀一震,要不是有他圈抱著,肯定就要軟倒在地。     「我很喜歡。」他一語雙關,指尖攪弄著,暖暖的潤澤。     戰慄竄過全身,她星眸半閉,輕吟著感受他的探入,愈來愈深。     「若、若是能……能將香料磨碎,放入香囊隨身……效果雖不如焚香但是也……啊……」 她驟然嬌呼,夾緊雙腿。     他刻意在花蕊上多加琢磨,懲罰她妄想逃避。     「你的話太多了。」關靖橫抱起她,走向睡榻,將迷茫嬌喘的她放置在榻上,連衣裳也不 褪,只是撩起兩人的衣衫下擺,就抱起她的腰,以堅硬的熱燙,揩磨她的軟潤,似笑非笑的 就要——     木門外,傳來恭敬的聲音。     「主公,韓良有事求見。」不必勞煩奴僕,他親自來到書房前求見。     關靖置若罔聞。     「主公,韓良有事求見。」     那聲音裡,透露著不肯放棄的堅決。     「主公,韓良有事求見。」     關靖彎起嘴角,緩慢的離開她的嬌膩。抱著柔若無骨、嬌喘吁吁的她,坐到睡榻上頭,還 替她理了理衣衫,拉起被扯開的衣領。     「主公,韓良有事求見。」門外還在揚聲說著。     「聽見了。」關靖坐在睡榻上,把玩著沉香的長髮,懶洋洋的說道:「不識趣的傢伙,給 我爬著進來。」     木門開啟,玄衣灰髮的韓良,緩步走入書房,在睡榻前下跪。     「主公。」     「你還真會挑時間。」     韓良恭敬的回答。「是的,屬下是特意挑過時間的。」     「我不是要你爬著進來嗎?」 .

    「屬下不會笑,也不會爬,任憑主公懲處。」他抬起頭來,視線掃過臉色潤紅的沉香,才 看向關靖。「但是,請容屬下,先將事情稟告完畢。」     關靖哼笑一聲。     「說吧,有什麼事?」     「賈欣送了禮來。」     「喔?」這倒是引起關靖的興趣了。「那老頭子比誰都知道,我並不收禮。」     「顯然他是聽說,主公已經破例。」韓良意有所指。     關靖捻玩著手中青絲,彎唇淡笑。「他送了什麼東西來?」     「一塊萬年沉香。」韓良說著,語氣平淡。「即是當年皇上賜給董平,但董平為了買取藥 材,救助病民時,抵給藥商的那塊沉香。」     冷笑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     「這老狐狸,消息還是這麼靈通。」關靖興味盎然的說道。     南國的朝廷勢力,長年由關家把持,關家父子主持內政,也參與外務。除此之外,年過花 甲的賈欣,更是積極培養朝中勢力。     他耗費多年,在朝廷內培植了一批官員,還將大量的族親,舉薦為各級官員。如此一來, 從下到上,賈家可說在朝廷內,打通了一條門路,權勢日漸擴張,幾乎就要取代關家。     直到十年前,關靖戰勝北國,立下大功,賈家的勢力才不再膨脹,但是賈欣的野心卻依然 不減。     韓良直起身子,朝門外揮手示意。     等候在外頭的婢女,這時才敢踏入書房。她送上一個由溫潤白玉雕成的牡丹玉碟,碟上有 萬福繡紋絹,絹上有著一塊色若黝金、質地油潤,價值連城的上好沉香。     這塊沉香,約莫娃兒拳頭大小。     「拿過來。」關靖淡淡的說。     她聽從他的命令,將沉香放入掌心,送到他面前,讓他觀看。     韓良看著這一幕,不疾不徐的又說道:「賈欣親自送來這份禮物,說是為了主公,特地由 藥商手中買來的,要獻給主公燃香,辟邪解憂。」     「他付給藥商的該是冥錢吧?」     「主公猜得沒錯。」來此之前,他早已仔細調查過了。「那名藥商前幾日意外暴斃,至今 查不出死因。」     「這倒是賈欣慣用的手法。」關靖笑了一笑,抬眼看著,坐在腿上的美麗女子。「你爹就 是以這塊沉香,為你命名的。」 .

    「是。」她凝望著手中的沉香。「只是,爹爹將它抵給藥商時,我還年幼懵懂,已經不記 得它的模樣了。」     他傾靠上前,伸手握住她的手,細細看著這份重禮。     「這是香木的一種嗎?」雖然位高權重,但是他力求節儉,難得會對貴重之物有興趣。     韓良搶先開口。     「沉香,似木而非木。」他望向主公腿上的女子,雙眸在灰髮的襯托下,更顯深幽。「還 請姑娘,為主公解釋。」他的語音鏗鏘,敵意分明。     她輕咬著唇瓣,過了一會兒之後,開口才說道:「沉香乃是極南之地的蜜香樹,沁合了樹 脂與木質之物。」     「敢問姑娘,蜜香樹如何才能產出沉香?」韓良刻意問道。     「蜜香樹受風折、雷擊或是人為砍劈、野獸攀抓等等傷害時,便會泌出樹液,日久之後, 樹液結沉,是為沉香。」她輕聲解釋。     「這麼說來,沉香,是木的傷、是木的病?」     她呼吸一停,注視著韓良,沒有移開目光。這個男人,在提防著她。     「大人要這麼解釋也行。」她的語氣反而變得更從容。     「姑娘是醫者,自然知道,只要是傷、是病,就非除不可。」韓良說道,毫不掩飾語氣中 的警告。     「這點不必大人提醒。」     「不,我非提醒不可。」他頓了一頓,恭敬伏地。「國家棟樑,不能傷、不能病。若是對 主公有害,就算是再珍貴希罕之物,我也會為主公除去。」     「我不明白大人在說什麼。」她絕美的容顏上,沒有半分懼色。     「姑娘若是不明白,那就最好不過了。」     兩人一來一往,聽似在談論珍貴的香料,卻又像是有著弦外之音。     坐在一旁的關靖,只是聽而不語。     他的嘴角上,始終帶著淺笑,彷彿在欣賞著、玩味著,世上最有趣的一件事。 第五章     婢女說得沒錯。 .

    關靖留宿在書房裡的時間,遠比在臥房來得多。     即使臥房比起書房,不知舒適多少倍,但是他白晝處理政事,夜裡就入了書房,審閱各地 各級官員上奏的卷宗,幾乎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     換作是別人,肯定早已累倒。     但是,關靖不同於常人,愈是投入政事,他愈是精力無限,就像是狩獵中的猛獸,政事愈 是繁忙,他就廝殺得更盡興。     他甚至睡得極少。     身為侍妾,她也捨下臥房,將香匣與陶熏爐,一併帶入書房裡,夜夜陪伴在他身旁,並不 打擾他審閱,或是書寫,只是在一旁坐著。     不知經過幾個不眠的深夜,某晚他寫完一份素絹時,才抬起頭來,望向沈靜的她,像是直 到現在,才發現她的存在。     「你怎麼還不睡?」他問。     這些日子以來,她總會陪伴他,直到窗外天色亮起。難以想像,嬌弱如她,竟能耐得住連 日少眠。     「大人尚未就寢。」她輕聲回答。「我不能早於大人入睡。」     「喔?」他莞爾挑眉,嘴角笑意深深。「就連我的謀士、我的勇將,都受不住這樣的夜夜 少眠。文人禮數還多了些,會告罪去休憩;將士卻是倒頭就睡,鼾聲震天。」     「謀士能為大人籌謀政事,勇將能為大人征戰沙場。」她手捧著陶熏爐,燭火下雙目盈 盈。「而我,能做的事太少。」     他的視線自然而然的,落到陶熏爐上。     「那就為我焚香。」     她輕吐出一個字。     「是。」     白嫩的小手,掀開了一新一舊兩個香匣。匣蓋才剛掀開,幽微難辨的香氣,就悄悄逸了出 來。各種香料被收放在小格裡,而香匣之中,以素帛層層包裹,格外珍重的,就是那塊萬年 沉香。     關靖探出手,捻起一塊檀木,捏為細碎的粉末。     「還缺了什麼嗎?」他探望著,香匣裡的各種香料。新鮮的植物、乾枯的植物、鮮艷的礦 物、漆黑的礦物,還有似木非木、似石非石,更多難以分辨的物體,或成塊、或成粉的紛陳 匣中。     「沒有,都齊全了。」他為她搜羅的香料,比她所需要的更多。 .

    軟潤的纖指,熟練的捻取幾種香料,有的多、有的少,以精準的比例搭配,再以石缽研磨 成細粉,倒入熏爐之內,引火焚之。     熏爐內的香料,因為火焰的燒燃,被逼出淡雅的香氣。     「時間已過深夜,加上大人思緒過多,不宜聞嗅濃香,所以我調的這爐香較為清淡,能讓 您安神定心。」她仔細解說,煙霧後的雙眸,蒙嚨如夢。     那神情,讓他靜望了許久,才開口說道:「你錯了。」     嬌小的身軀一僵。     錯?     她心中慌亂,克制著不露聲色。     是哪裡出了錯?莫非,他是看出了什麼?還是她不夠小心,洩漏了埋藏在心中,亟欲隱藏 的秘密?     細細回憶過幾次,確定每個地方,都沒有出錯後,她才維持著平靜的語調,仰望著那張神 情如謎的俊容。     「敢問大人,我錯在哪裡?」     他邪邪的一笑,伸手穿過煙霧,以拇指輕撫她因心慌,而乾澀的唇瓣。     「你說錯了。」他將她攬入懷中,慢條斯理的解開,她衣裳上的結。「除了焚香,你還能 為我做另一件事。」     絲滑似的肌膚,在芬芳中裸露,一件又一件的衣裳,都被他暖燙的大手褪去,隨意扔在四 周。他的雙手、他的唇舌,重新溫習著,她的軟玉溫香。     就連歡愛,他也極為癲狂,逼迫著她再也無法多想,只能隨著他的擺佈,陷溺在他的懷抱 中,沈淪於他的索歡。     她還不能適應,他的堅硬與巨大,但是,他總能以各種方式,哄騙她的潤澤,教她嬌茫的 低泣,求取他的佔有,在似痛而非痛的歡愉中,迎合著他的侵犯,甚至捨不得他離開。     精力無限的他,連連索歡,直到她倦極而睡。     靜夜深深,寒意沁骨,但是有了他的擁抱,她一點兒也不覺得冷。     醒來的時候,窗外天色已經大亮。     她躺臥在睡榻上,發現身上除了軟褥,還覆蓋著那幾件,昨夜被關靖褪下的衣裳,確保她 能睡得溫暖。     睡榻旁已經不見他的蹤影,瞧外頭的天色,他早就上朝去了。     她伸出手,撫著身畔,已經冷涼的軟褥,猜想他是與她同眠,還是沒有休憩,歡愛過後就 淨身沐浴,換上朝服離去。 .

    連日少眠的疲倦,因倦後的沈睡,神奇的消褪許多。     要不是他的狂烈需索,她絕對不可能,睡得那麼的深沈,甚至極有可能,又陪伴他不睡到 天明。     那麼,昨夜他對她的所作所為,是蠻橫的縱慾,還是另一種。     沉香在被褥中,擰眉細想著。     體貼?     可能嗎?     關靖會對女人體貼?     她完全猜不透,他的心思。     或許,是因為這張臉,與那個已死去的女人太過相似,她才能得到這亂世之魔的眷寵,窺 見他冷血殘酷的心性下,希罕無比的溫柔。     還是,或許是其它的原因……     思緒紊亂的她,心中陡然一驚。     等等,或許?     為什麼她會有別的猜想?     關靖對幽蘭的用情之深,天下無人不知、無人不曉。她能留在關府,成為他的侍妾,全都 是因為,她與幽蘭的樣貌神似,除此之外,哪裡還有別的可能?     她撫著臉,在警惕自己的同時,又無法解釋,剛剛那一瞬之間,在眾多臆測之中,浮現近 似期待的猜想,又代表著什麼?     這情緒太過陌生,她先前從未經歷過。     推開被褥,她心煩意亂的起身,制止自己別再深想,動手將衣裳一件件穿回身上。衣料與 被褥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     窗外,即刻有了動靜。     「沉香姑娘,您醒了嗎?」婢女的聲音,透過窗子傳了進來。「請容奴婢們入內,為您梳 洗更衣。」     她有些訝異,應聲回道:「進來吧!」     「是。」     木門被推開,數名婢女垂首而入,腳步觸地無聲。她們手中,各自捧著乾淨的衣裳、素雅 實用的木梳、綁發用的素絹,還有一個銅盆,盆裡的水還保持著熱氣氤氳。     眩亮的天光,照進書房之中。 .

    「現在是什麼時辰了?」她問。     「接近午時。」     婢女一邊伺候著,褪去她剛穿上的衣裳,為她仔細梳洗,動作輕柔得像是在觸碰,易碎的 珍寶,格外小心翼翼。     「我竟睡得這麼晚了?」她更為訝異。「怎麼沒有人來喚醒我?」     「中堂大人下令,您連日少眠,可能倦累傷身,要您儘管多睡些,任何人都不得入內驚 擾。」婢女回答,為她梳理長髮。     不得入內?     那就是說,這些婢女們始終在門外等候?     「你們在外頭等了多久?」她忍不住探問。     婢女露出微笑,淡淡的回答:「不久。」     這是個善意的謊言,沉香沒有點破。但是,從婢女們髮上的寒霜,就足以猜出,她們極可 能是從天際剛亮,關靖離府的時候,就在外頭等候了。     不但如此,她們還費心維持著,銅盆內的水,始終是熱的,就連伺候她穿上的衣裳,也帶 著暖意,顯然是水溫一涼,就換上熱水,衣裳更是熏蒸了熱氣,觸身才不帶寒意。     為她梳洗換裝後,另一批婢女們,還端來漆盤,盤上擱著四碟菜餚,一碗白粥,每一道都 冒著熱氣,是確認她睡醒之後,才下鍋烹煮的。     「姑娘,請用膳。」婢女恭敬的送上漆盤。     她未食先問:「這些膳食,也是按照中堂大人的意思所做的?」眼前的菜餚,樣樣清淡, 都是膳房的精心之作。     「是的。」婢女不敢少說半個字,忠實的陳述著。「大人下令,姑娘您近來少眠少食,膳 食這幾日先以清淡為主,之後再添滋補之物。」     心思,又亂了。     連如此細微處,關靖都下了指示,可說是呵護到極點。     她的雙手,緊緊揪住衣裳,雙眸注視著盤中食物。     他是關心她嗎?     還是,他關懷的,仍是她這張臉所代表的那個女人?     柔軟的衣料,被緊揪得縐了,她的雙手卻還揪得更緊更緊。衣紋上的線條糾結難分,一如 她的心緒,紊亂得剪不開、理還亂。     最最困擾她的,是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在乎這些? .

    她明明就知道,他關懷的是誰、溫柔對待的是誰,跟她來此的目的,都沒有半點的相關。 她該要感謝上蒼,讓她生得與那個女人相似,才讓她有了實踐夢想的機會。     揪在衣料上的小手,緩慢的、緩慢的鬆開。     對,她不必去在乎,也不該去在乎。她早已決定,為達目的不擇手段,其餘的任何事情都 不重要了。     正當她終於說服自己,漸漸平靜下來,預備要進餐的時候,男人們的吼叫聲,以及雜亂的 碰撞聲,卻打破了寂靜,從前院傳了過來。     「外頭怎麼了?」她問著。這樣的騷動,在靜謐的關府,顯得格外異常,肯定是出了什麼 大事。     「奴婢這就去問。」     婢女匆匆的告退離去,才一會兒工夫,就飛奔回來,驚慌得踢著門坎,險些就要撲跌倒 地。     顧不得儀態,婢女慘白著臉,急急奏報。     「中堂大人在皇宮外,遭人暗算得逞,受了重傷。」前院的大廳,已經亂成一團了,喧囂 的吵鬧聲幾乎要掀破屋瓦。     沉香臉色驟變,猛地站起身,漆盤跌落,菜餚散了一地。滾燙的白粥,甚至灑在她的衣衫 上,浸燙了她嬌嫩的肌膚,她卻沒有察覺,自己已經被燙傷。     「他現在人在哪裡?」她的臉兒,淒白如雪,連聲音都在顫抖。     婢女誠惶誠恐的回答:「剛被送回來,就在前廳,御醫正忙著搶救——」話還沒說完,只 見那纖細的身影,已經往前廳的方向奔去,就連御寒的外袍都沒穿上。     寒風迎面襲來,有如利刃割面,她卻一點兒也感覺不到。     不能死!     她在雪中奔跑,跌了起、起了跌,卻不覺得冷,也不覺得痛,執意用最快的速度,往大廳 的方向奔去。     不能死!     她在心中吶喊著、祈求著,甚至是哀求。     蒼天保佑,他絕對不能死!        群聚在大廳裡的男人們,幾乎全都慌了。     他們每個人身上,都穿著朝服,是南國最精銳的文官與武將。下朝之後,他們本該各自回 府,但是因為關靖遇刺,所有人都急忙跟來,每張臉上都滿是焦急的神色。 .

    每個人的視線,都注視著臥榻上,因重傷而昏迷,正被御醫搶救的關靖。     「你們是怎麼護衛主公的,竟讓刺客有機可乘,害得主公受了重傷?」一個身穿武官朝服 的男人,抓起護衛的衣領,怒髮衝冠的逼問。     「那人穿著朝服,屬下一時——」話還沒說完,護衛已經被狠狠的摔出大廳,重重跌在石 地上,痛苦的咳著滿口的血。     男人又抓起另一個護衛。     「你們這些飯桶!」又一個人被摔出去。     第三個被揪住衣領的護衛,眼看同伴們受了重傷,知道多說無用,只能咬緊牙關,任由滿 臉猙獰的武將,把他整個人拎起來。     「媽的,連話都不會說!」     咚!     石地上又多了個癱軟的受害者。     「鄭將軍,請停手,您這麼做根本無濟於事。」處在慌亂的人群中,韓良仍能保持鎮定。     猛漢轉過頭來,惡狠狠的瞪著他。     「手無縛雞之力的傢伙,給我閉嘴,不然我連你都摔出去!」他怒目直瞪,吼聲傳得極 遠。     「要是摔了我,就能保主公無事,那鄭將軍就是摔死我,我也不會有半句怨言。」韓良從 容說道,面對暴力威脅,還是無動於衷。     猛漢齜牙咧嘴,就要伸手去抓韓良,但是還沒揪握住,大手就收握成拳,放棄攻擊,兀自 大聲咒罵,像困獸般在大廳裡踱步。     「王八蛋,要是主公有什麼三長兩短,我就活活把你撕了!」     傭懶的語音響起。     「我還活著,別急著咒我。」     那聲音雖然不大,但是大廳內的男人們,瞬間都靜了下來,全都急忙轉過頭去,看向臥榻 上的關靖。     「主公,您終於醒了!」猛漢撲上前去,激動得雙眼含淚。     「你太吵了。」滿面是血的關靖,懶懶的下令。「掌嘴。」     「是!是!」猛漢一下又一下,猛打自己耳光,才打了幾下,黝黑的大臉就被打得赤紅。 「是子鷹不對,子鷹太吵了!」     「魏修。」每說一個字,更多的鮮血,就從關靖額上的傷口湧出。 .

    一名青衣文臣,恭敬應聲。     「在。」     「那名刺客呢?」     「已經被吳將軍亂刀砍死。」魏修回答。     「太魯莽了。」鮮血滴流,他卻還能保持清醒。「得留活口,才能循線追查出元兇,這下 子要追查,就是難上加難。」     另一個武將,砰的跪地。     「請主公恕罪。」吳達叩地請罪,腦袋在地上磕得聲聲響亮。     關靖閉起雙眼,又下令。     「掌嘴。」     「是!」     清脆的耳光聲,在室內迴盪著。     驀地,一個嬌小的女子,衣裳髮間滿是雪痕,闖過大廳的人群,焦急的就要奔到臥榻旁。 赤裸的雙足被凍得發紅,甚至因為跌傷而滲血,匆忙的踩過鄭子鷹的朝服。     這可是最大的侮辱,他氣惱得忘了,該要繼續掌嘴。     「無禮!」     巨拳揚起,就要落在那女子身上。但是,在看清女子樣貌時,鄭子鷹陡然僵住了。     「這、這……你……」他難以置信,還揉了揉眼。     「放心,不是你怒急攻心,看花了眼。」韓良在一旁說道。初見到她時,他也是備受震 驚。     鄭子鷹瞠目結舌。「那……」     「也不是你白晝見鬼了。」     「但,她明明就是……就是……」他不敢說出那個名字。     「不,只是神似。」     見過她的人都自動讓開,而不曾見過她的人,全都錯愕得忘了阻擋,眼睜睜看著她奔到臥 榻旁,擔憂的望著,鮮血漫流的男人。     「關靖?」她輕喚著,語音抖顫。     染血的長睫,緩緩再度睜開。 .

    「這是你第一次喚我的名。」他露出溫柔的笑,伸手輕輕的撫上,她淚水如斷線珍珠般滾 落的臉兒。「別哭。」     她咬著唇瓣,淚落得更急。     「你不能死。」她握住他的手,察覺他的體溫,已經因為大量失血而不再暖熱,變得冰 冷。     他笑了一笑。     「我不會死。」就連此時,他還是這麼狂妄。     「不要死。」她哀求著,將他的手握得更緊更緊。     黑眸深處,閃過一抹,從未出現過的眸光。     「你這麼擔心我嗎?」他注視著,這張淚汪汪的臉兒,竟覺得有些陌生。     她用力的點頭,絲毫不隱瞞,對他的擔憂。     眼看關靖的臉色,愈來愈是慘白,鄭子鷹心急如焚,不由得嚷叫起來。「御醫,為什麼主 公的血還沒止住?」     隨侍在旁的御醫,臉色也沒好看到哪裡去。     「中、中堂大人的傷口太深,血流難止。」他不敢告訴,身旁這群男人們,是關靖的身體 強健,才能熬到現在,要是換作別人,迎頭受了這一刀,肯定早已魂歸九泉。     「連血都止不住,你活著做什麼?」鄭子鷹怒叫著。     那憤怒的叫嚷,穿透她的驚慌,讓她終於回過神來,勉強鎮定下來。白潤的小手,用力按 住傷口的兩端。     關靖痛哼了一聲,驚得男人們又叫嚷起來。     「住手,你弄痛主公了!」     「快放開!」     「把她拉開來,快!」     男人們的手,才剛落在她肩上,她卻陡然揚聲。     「退後!」清脆的聲音喝叱著。     那堅定的語氣,以及蒼白的小臉上,透露的堅決,竟讓南國最精銳的文官武將,一時之間 全都愣住。     「韓良大人。」她喚著。「請派人速速取我的香匣過來。」 .

    玄衣灰髮的男人,先是看著她,又看了看重傷的關靖,很快的作出判斷,轉身命人去取香 匣。     奴僕用最快的速度,把香匣送到。     她專注的掀開匣蓋,在齊全的香料中,取了一撮深褐色的種子,在掌心中搓揉得溫暖且粉 碎了。然後,她咬破指尖,將艷紅的血與芬芳的粉末混合。     只是咬破一指,血量還不夠,她將指尖都咬破。積蓄了足夠的血量,讓手中的粉末與血混 為泥狀,才仔細的將其敷在關靖的傷口上。     「這能暫時止血。」她輕聲告訴他。     「為什麼不能只用我的血?」他撫摸著,她指上的傷口,感受到傷口以外的陌生疼痛。她 為了他,竟願意受這樣的痛。     「要混入女子之血,才能有效。」她解釋著,注視著血泥融入傷口,鮮血終於慢慢被止 住,不再大量流淌。     「止住了!血真的止住了!」子鷹大喜。     「果真有效!」     眾人又驚又喜,唯獨韓良神色未變。     「沉香姑娘,多謝您救了主公。」他恭敬的說著,暗中將預備好的匕首,藏回袖子裡。從 頭到尾,他都在防範著這個女人。     眾人的喧嘩,關靖與沉香始終置若罔聞。他即使因為大量失血,體力衰竭,極為的虛弱, 卻還不放開她的手。     「痛嗎?」他撫過,每一個為他而滴血的傷口。     她淚眼矇矓,搖了搖頭。     「不痛。」     她一心只在意他的生死,這點小痛根本算不了什麼。為了不讓他死去,就算要她血盡身 亡,也心甘情願。     關靖彎唇一笑。     「說謊,是要受罰的。」     「任何責罰,我都願意承受。」她的小臉,貼著他的手心,幾近虔誠的低語著。「只要答 應我,別死。」     他沉默了一會兒,之後才又開口,慎重的許諾。     「好,我答應你。」兩人的雙手緊緊相握,連鮮血也相融,許久許久都沒有分開。 .

第六章     幸虧處理得宜,關靖的傷雖重,卻只在鬼門關前兜轉一圈,昏睡了幾日幾夜之後,就清醒 過來,讓眾人全鬆了一口氣。     不論日夜,沉香都陪伴在他身旁。     她看得出文臣武將,都以他馬首是瞻,一旦沒了他殘酷睿智的判斷、冷血無情的指示,這 些人就會群龍無首,即使能力再強,也是一盤散沙。     在眾人慌亂時,還能保持鎮定的,只有韓良一人。     他代替關靖,每日接見官員,聽取各地消息,再寫為絹書,每晚親自送到關靖的臥榻旁。     每晚,韓良都要確定,關靖傷勢沒有惡化,而是逐漸好轉之後,才會留下絹書離去。     到了第五天的清晨,關靖終於醒了。     那雙黑眸幾乎是一睜開眼,就即刻恢復清明。他縝密的思緒,沒有受到重傷影響,瞬間就 記起,讓他額上疼痛,精神不振的原因。     聞見室內淡雅的熏香,以及熏香之中,那淡之又淡的氣息,他就已經知道,在身旁伺候的 人是誰。     只有她的身上,才有這麼美好的氣息。     他深吸了一口氣,卻因此牽連到傷勢,不由得悶哼一聲。     正為陶熏爐添加香料的她,因為那一聲,連忙轉過身來。對於他的任何動靜,她都格外關 注,不敢有任何遺漏。     「大人,您醒了嗎?」她走到床榻旁,衣料拂過青磚的聲音,顯得格外的急促,連一丁點 兒的時間都等不及,就來到他面前。     「嗯。」他輕輕應了一聲。「我昏睡多久了?」     「五天四夜。」     他沒有惱怒,反倒輕笑一聲。     「我該感謝那個刺客,竟讓我能休息這麼久。」     淡淡的馨郁氣息,又靠近了些許,黑如點漆的雙眸望著他,小臉上是藏不住的關懷,還有 欣喜。     她這幾日的擔憂,絕對不會亞於韓良,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她費盡心力,不眠不休的守 護著他,才能保住他的性命。 .

    看見他醒來,她才鬆了一口氣。     如他所應允的,他沒有死。     雖然身為醫者,但是她從未如此在意,一個人的生死,甚至願意折損自己的壽命,也要祈 禱他能夠活下來。     她不要他死、她要他活著,因為他的命是她的。     如此一來,她才能達成目的。     「大人覺得身體如何?」她細心探問。     「很痛。」     「是傷口在痛?」     「不只是傷口,」他伸手指著,太陽穴的地方。「還有,這裡的深處,轟轟然的痛。」腦 部深處的痛,甚至強過傷口數倍。     「可能刺客凝力於刀劍,不但留下傷口,對腦部也造成衝擊所致。」她耐心解說著。     關靖譏諷的一笑。     「又是一個對我恨之入骨的人。」倏地,他抬眼注視著她,語氣莞爾,眸光卻似有涵義。 「你呢?」他緩緩的問。     區區兩個字,卻讓她胸口一窒,非要緊握掌心,才能克制著不露聲色,佯裝鎮定,承受他 的注目,沒有心虛的轉開視線。     恨之入骨。     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她?     白潤的指尖,深深陷入柔軟的掌心,在粉嫩的掌心上,印下十個彎如新月的痕跡,有幾枚 印處,因為太過用力,還印出傷口來,滲出淡淡的血痕。     她不覺得痛,心思還紊亂著,不知該怎麼回答時,他反倒若無其事,關懷的開口詢問,眸 光裡閃爍著異樣的笑意。     「你怎麼了?」他靠近些許,神情與其說是端詳,不如說是欣賞。「臉色怎麼突然變得這 麼蒼白?」他慇勤探問。     那語氣、那神情,都讓她更想逃。     「我……我、我沒事……可能只是累了……」她不敢迴避,他的注視,知道那樣只會引來 更多懷疑。     更多。     驚慌湧現,美麗的臉兒更蒼白了些。 .

    他已經開始懷疑她了?否則,他為什麼要這麼問她?     彷彿過了千年之久,抑或是眨眼之間,在她仍驚疑不定時,關靖緩緩伸出手來,無限愛憐 的,以手背輕拂她冰冷的雙頰。     「這也難怪,連日照顧我,肯定讓你累壞了。」他溫柔的一笑,神態從容如常,拇指撫著 她乾澀的唇,以他的溫度撫慰她的冷涼。     方纔那抹別有用心的笑,消失得太快,快得像是不曾存在,她緊繃的情緒,因為他的輕撫 而鬆懈,不由得懷疑是自己心虛,才會疑心生暗鬼,以為他話中有話。     「你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像是要讓她安心,他的輕撫未停。     恢復鎮定的她,沒有立刻回答,反倒問道:「什麼問題?」     先前,他問了不只一個問題,她在回答之前,必須先確認,他要的是哪個問題的答案,才 能夠好好應答。     這麼一來,她的秘密,才能夠隱藏得更好。     「都該怪我沒問清楚。」關靖輕笑著,歸咎在自己身上,伸手又指了指,疼痛不已的頭 部。「我問的是,你見過這種症狀嗎?」     「這樣的頭痛之症,在戰場上很是常見。」她謹慎回答。     他微微挑眉。     「你去過戰場?」     「我是聽先父提起過的。」濃密的長睫垂下,遮蓋了美麗的雙瞳。     董平是一代名醫,畢生以救助傷員病人為己任,而戰場上傷者、病者不計其數,董平曾親 臨戰場,不但理所當然,更是事實。     他用指尖,揉了揉太陽穴,被這惱人的疼痛困擾著。     「既然他見過這種症狀,那肯定知道該怎麼醫治,這煩人的毛病吧?」     「先父見多了這類病症,醫治的辦法當然是有,但必須患者有耐心配合。」她回答得從容 不追,格外的熟練,像是已經練習過數百次。「不過,若是要止痛,就容易得多了。」     任何人的選擇,都會是後者。     關靖也不例外。     「那就先止痛吧!」     「是的。」她輕聲細語。「請大人稍待一會兒。」     白嫩的雙手取來香匣,在木格之中挑選,多達數十種的香料,以她才知曉的比例調配,再 倒入爐中焚燒。 .

    煙霧從爐蓋上,鏤空的鳳紋冉冉飄出。昂揚的鳳首,一向前、一回首,鳳尾糾纏,就連從 爐蓋的兩旁透出的白煙,也在爐上糾纏,由兩股化為一股。     濃烈的芬芳,比醇酒還要醉人,關靖陶醉的閉上雙眼,深深吸嗅著,那陣如能銷魂的香 氣,任香氣從他的鼻竅而入,浸潤著他的四肢百骸。     才過了一會兒,煩人的疼痛,果然開始緩解。漸漸的, 頭內深處的痛消失了,就連傷口都不覺得疼。     儘管前幾日才受了重傷,如今他卻覺得神清氣爽,精神奕奕。     「你真不愧是董平的女兒。」他睜開雙眼,望著同樣沐浴在濃香中的她,不由得大為讚 賞。     「大人謬讚了。」她長睫未掀,並不居功。「大人昏睡多日,不曾飲食,是否先喝些溫水 解渴?」     如此貼心的女子,怎能讓人不疼愛?     「好,拿水來。」他的笑意盈在薄唇上,舒適的半躺在睡榻上,又吩咐了一句。「還有, 把韓良寫的絹書都拿來。」     沉香在心中暗暗吃驚。     關靖昏睡數日,即使韓良日日來訪,兩人別說是交談,就連四目都未曾交接。但是,他才 剛醒來,連水都還沒喝,卻知道韓良送來了,記載這幾日的要事,與處置辦法的絹書。     這代表著,兩人默契極佳,彼此信任至深。     她依言將絹書取來,放置在睡榻旁,才去取了溫水。再度回到睡榻前時,看見他已經打開 絹書,望著那筆跡清瞿的文章,開始閱讀了起來。     「大人,溫水來了。」她送上溫水。     他卻連頭也不抬。     「嗯。」     「請您少量多飲,先讓身體適應。」     這次,他甚至沒有應聲,注意力沈溺在絹書中。文章裡的每一字、每一句、每一個事件、 每一個處理方式,他都沒有漏看。     見他這麼專注,甚至因為傾身,拉扯到尚未結痂的傷口,使得鮮血染濕藥布,還滲出些 許,她不由自主,關懷的勸說著。     「大人,您的傷勢嚴重,最好再靜養幾日,否則傷口會痊癒得較慢。」她十分在意他的傷 勢。     關靖還是沒有抬頭,倒是一邊閱讀素絹,一邊笑了笑。 .

    「不行,那個刺客,已經讓我浪費了數日。我要是再擱置, 這些政事不管,韓良肯定要囉唆了。」他笑意不減,似真似假的說道:「我寧可再被砍一 刀,也不想聽他囉唆。」     眼看勸說不成,她只能折起乾淨的手絹,用最輕最輕的動作,為他擦拭著,即將從藥布邊 緣滴落的血滴。     這一個舉動,果然讓關靖的注意力,回到她的身上。他濃眉微挑,握住她的小手,興味盎 然的說道:「你是頭一個,在我閱讀絹書時,膽敢打擾我的人。」     「大人如此重視絹書,必然也不希望,血漬污了絹書,損及韓良大人多日的心血。」她迎 視著那雙黑眸,沒有半點畏懼。     這也是除了韓良之外,他頭一次遇見,明明知曉他的惡名,卻沒有因為他語中的嘲弄,而 惶恐的磕頭認罪,反而振振有詞的,說出連他也無法辯駁的話語。     他激賞的一笑,還沒有開口讚美,視線卻先看見,那在他粗糙的掌心裡,顯得那麼柔弱、 那麼嬌小的手上,有著許多傷痕。     「你受傷了。」笑容消失,原本舒展的濃眉,擰皺了起來。     「只是小傷,不礙事的。」她試圖抽回手。     他卻沒有放手,反握住她的另一隻手,比閱讀絹書,還要認真的審視著。     柔嫩的雙手上,儘是傷痕纍纍。不但有著幾日之前,為了取血為藥引,她急於替他止血的 時候,親口咬破的舊傷,掌心裡還有幾枚,新月形狀的新傷。     他取下手絹,先為她擦拭,新月般的血痕,才鬆開她的雙手,開口下令。「花廳的黑檀鑲 銅櫃裡,該有一個青瓷裝盛的藥膏,你去拿過來。」     嬌小的身軀,聽從他的命令,靜靜離開睡榻,往花廳走去,消失在垂簾的後方。過了一會 兒之後,她才又掀開垂簾,朝著他走了過來。     她回到睡榻旁,將找尋到的青瓷淺盅,放入他張開的掌心裡。     粗糙的指掌,掀開青瓷淺盅的蓋子,裝盛在其中的,是透著微微淡綠的藥膏。即使滿室濃 香,藥膏的奇特香氣,仍清晰可辨。     「這是皇上御賜的藥膏,據說是從西域而來,能治療淺傷的奇藥。」他以食指,挑取了藥 膏。「這對你手上的傷有效。」     她身子略僵,一動也不動。     皇上御賜的藥膏,是多麼的貴重,既然又是西域之物,肯定極為希罕,朝中的重臣裡頭, 能夠受賜此物的,恐怕只有關靖一人。     而他,卻要將這藥膏,用在她身上。     眼看她沒動,關靖笑著輕哄。 .

    「別擔心,這藥膏我測試過了,確定沒有毒的。」他用談論著天氣,是晴是雨的口吻,說
著對當今皇上大不敬的話語。
    他的笑,不知為什麼,讓她更無法動彈。
    那不是恐懼、不是驚慌,而是某一種本該是陌生,卻在見到他之後,就不時會偷襲她內心
的情緒,每次都讓她不知所措。
    無助的她,只能站在原地,看著他伸手召喚。
    「過來。」那醇厚的嗓音,有著惑人的魔力,教人無法拒絕。他注視著她的雙眼,黑眸深
邃無底。「更靠近我一些,為我張開雙手。」
    像是被催眠般,無法抵抗的她,只能聽從他柔聲的誘哄,在他的眼前張開手心,裸裎她手
上的傷痕。
    極為緩慢的,關靖先將藥膏,在指尖摩擦得暖了,才塗抹在她的傷口上。他塗抹得很仔
細,連最微小的傷口都不放過。
    粗糙帶繭的指尖、潤滑芬芳的藥膏,在她的手上流連忘返。他的體溫,溫熱了藥膏,也溫
熱了她的雙手。
    這樣的觸摸,比交歡更教她戰慄。
    他的粗糙、她的潤滑,在她的指尖與手中滑過。她清楚的記得,那粗糙的指,曾在她的身
上,做過什麼樣的事。
    那些事情,她想忘都忘不了。
    滋潤的藥膏,滑溜有聲,一如她在他指下時,難以遏止的潤澤。
    「大、大人……」她禁受不住,想要抽回雙手。
    靠在她耳畔的灼熱氣息,伴隨著沙啞的男性嗓音,清晰的制止。
    「別動。」
    就如歡愛之時,他所說的每個字,她都抗拒不了。嬌嫩的雙手顫抖著,卻只能任由他擺
佈,一再抹上珍貴的藥膏。
    「我……我……」她緊咬著唇瓣,艱難的吐出話語,聲調近似喘息。「我擔待不起,大人
這般的眷寵……」
    「但是,我想要這麼做。」他在她耳畔低語,然後俯下身去,將唇印在她的掌心上,無限
溫柔的說著。「我喜歡這麼做。」
    然後,他伸出舌,輕舔她的手心。
    暖燙的舌,懶洋洋的劃過,那些新月似的傷,舔去了血漬,也將藥膏勻匀在那些傷口上。
    窗外,風聲呼號。

    她傷口不疼了,但是胸中卻隱隱作痛,甚至想要出聲哀求。
    不不不,不要啊不要,對她這麼溫柔、不要對她這麼好。
    為什麼,他不對她殘忍?
    為什麼,他不對她冷血?
    如果他像是一般男人般,只是將女人當成洩慾的工具;要是他對她殘忍、對她冷血,事情
就會簡單許多。
    他的溫柔,讓她至今才知道,自己的胸中,原來藏著一把琴。而他每一下溫柔的舔舐,都
撩動著琴弦,發出她未曾聽過的樂音。
    這麼多年來,她一直以為,心中只有根深柢固的執念,除了達成願望之外,就沒有別的念
頭。
    但是,自從望見,他首度對她溫柔的笑容後,陌生的情緒,就在她心中深種,隨著伴隨在
他的身邊愈久,就愈是茁壯,悄悄在她心中滋長。
    這是什麼情緒?
    她能分辨千百種香料,卻不能釐清這份思緒。深藏多年的執念,與陌生的期盼,在胸臆間
紛雜紊亂,比散落的香料更難收拾。
    只是……只是……
    她聽見窗外的風聲。
    呼號的風聲,像極了那一天,千千萬萬人的痛苦慘叫。
    這麼多年來,她從來不曾忘記那一天。
    但是,此時此刻,無助的她,也萬分確定著一件事。
    今生今世,她也永遠無法忘記,他溫柔的、憐愛的,舔過她手心裡的景象,以及他留在那
些傷口的溫度。
    一如烙印。
  
    關靖再次接見官員,已經是刺傷事件,經過一旬有餘後的日子了。
    雖然傷口開始癒合,但是他的頭痛之症,卻尚未好轉。
    在關靖的命令下,她必須時時跟隨在側,即使在他接見官員時,也必須在大廳的臥榻旁,
為他焚香止痛。
    這段期間,韓良將政事處理得妥妥當當,而關靖不但讀遍絹書,在清醒之後,更每夜與韓
良商討政事,遇到重大事件時,就由他親自下令。

    因此,雖然隔了一旬有餘,關靖才又開始接見官員,但是對休養時的每一件大小政事,都
瞭如指掌,與韓良銜接得完美無瑕,彷彿接見不曾中斷。
    當官員們上奏完畢,恭敬離去時,那群在門外等了又等,對著每個進出的文官齜牙咧嘴、
怒目而視,踱步到鐵靴都磨掉一層,耐性用盡的武將們,全等不及侍衛宣告,一股腦兒全擠
了進來。
    那些碩大結實的身軀,差點要把大廳的門擠破了。
    才踏進大廳,武將們宏亮的聲音,就此起彼落的響起,吵得原本安靜的大廳,瞬間鬧烘烘
的。
    「主公,多日不見,您還好吧?」
    「傷口痊癒得如何?」
    「鳴嗚嗚嗚,主公,屬下好想您啊!」
    「屬下更想您,連作夢都夢見您,下令要我掌嘴。」
    「我想得連飯都吃不下。」
    「因為你都吃麵吧?」
    「狗養的,你是質疑我對主公的關心嗎?」
    「主公,傷口還痛嗎?」
    男人們問安的問安、探望的探望,全湊到臥榻之前,包圍得密不透風,差點擠著捧著熏爐
的沉香。其中有兩個,還激烈的各自表述,對關靖的忠誠與想念,鼻子頂著鼻子,相互愈吼
愈大聲,眼看就要打起來了。
    被包圍的關靖,閉上雙眼,冷冷下令。
    「住口。」
    簡單兩個字,聒噪的武將們,立刻把嘴閉上,安靜得像是全被割了舌頭。
    男人們的喧鬧聲,讓關靖被焚香壓抑的頭痛,再度復發了。他擰眉揉著太陽穴,又說了一
句。
    「後退。」
    穿著鐵靴的大腳們,集體後退三大步,離開臥榻旁邊。
    確定身旁的嬌小女子,不再有被推撞的可能,也不會被武將們的大嗓門,轟炸得雙耳隆隆
作響後,關靖才下達了,本該在第一句就說出口的命令。
    「掌嘴。」
    聽見最熟悉的命令,老早預備好的武將們,立刻有志一同的伸手,重重的往臉上打去,不
但聲音清脆響亮,節奏還配合得極好,像是預先練習過似的,沒有一個人錯了拍子。

    倒是鄭子鷹,連日來的夢境,終於成真,感動得哭了出來,一把鼻涕、一把眼淚的打自個 兒耳光,把雙手都弄濕了。     直到武將們的雙頰,都被打得透紅,關靖才將食指一揮。     「多謝主公!」眾人這才停了掌嘴,乖乖的齊聲說著。     雖然被罰,但是所有的武將們,沒有一個人在心裡抱怨,臉上火辣辣的疼痛,反倒全都欣 喜於關靖,終於又恢復常態。     啊,多麼熟悉的痛,這才是他們至死效忠不渝的主公啊!     「調查刺客的事情,有新的進展嗎?」關靖伸手端起,桌幾上的茶碗,以碗蓋拂去茶葉, 慢條斯理的輕啜一口。     雖然,身旁濃香陣陣,但是奇異的是,他的嗅覺與味覺都未受影響,茶湯的香氣一如往 常,芳香宜人。     趁著鄭子鷹還在擦眼淚,吳達趕忙回答。     「連日的追查,已經查出,刺客先前曾經進出過,禮部侍郎陳淵的住處。陳淵對外人說 過,那名刺客是故鄉的遠親。」     擦乾眼淚的鄭子鷹,哪裡肯放過表現的機會,搶著往下說。「我親自去陳淵的故鄉查過, 那個刺客跟陳淵不是親戚,根本不知道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陳淵,是禮部尚書黃門恩的學生。」關靖又啜了一口茶。「黃門恩與石玉是多年好友, 而石玉與賈琥是親家。」     南國的官員不論大小、資歷、乃至於彼此之間,複雜的敵友關係、交情牽連,他全都記得 一清二楚。     只是聽到「賈」字,武將們的臉,就像是包子般揪了起來,個個表情都兇惡如修羅夜叉。     「媽的,又是姓賈!」     「這件事情,肯定跟賈欣那老頭子脫不了關係。」     「主公,我這就帶人去,把賈欣給宰了。」提出這個建議的人,又被懲以掌嘴之罰。不同 於先前的合奏,這回唯有他一人獨響。     一旁的沉香,靜靜的聽著眾人談論。     她早有聽聞,以賈欣為首的賈家一族,不論明裡暗裡,用盡各種手段,想要除去關靖這根 眼中釘,卻始終沒有得逞。     而眼前的所見所聞,全都證實了,傳聞不假,關家與賈家的關係,已是水火不容的狀態。 南國雖然戰勝了北國,但是朝中內鬥不休,比戰前更激烈。     「陳淵是怎麼死的?」關靖問著,早就預料到,陳淵只是一枚棋子,暗殺不論成敗與否, 都會被犧牲。 .

    「回稟主公,是自縊身亡的。」     「留有遺書嗎?」     武將們沉默下來,個個腦袋低垂。     「怎麼都不說話了?」關靖側身,手臂倚靠著臥榻的扶手,淡然一笑。「陳淵到底是個 官,密謀刺殺我後又自縊身亡,可是一件大事,賈欣不會放過,這宣傳的大好機會。」     「回稟主公,」鄭子鷹的聲音,變得像是未出嫁的小姑娘般小聲。「陳淵的確留有遺 書。」     「上頭寫著什麼?」     堂堂大將軍,縮著腦袋,大臉憋得通紅,一個字也不敢吭。     關靖閉上雙眸。     「念。」     「主公,這個……」     「我說,念。」     「是!」     不能違抗命令的子鷹,只能豁出去了,從懷中拿出,萬不得已才必須拿出的陳淵遺書,大 聲的朗讀。     「蓋聞明主圖危以制變,忠臣慮難以立權。是以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 事,然後立非常之功……」     宏亮的聲音,迴盪在大廳之中。     那是一篇極盡貶抑羞辱之能事的文章,用詞遣字,比刀劍還要鋒利。     僄狡鋒協,好亂樂禍。     承資跋扈,恣行兇忒。     卑侮王室,敗法亂紀。     所有人都知道,陳淵這遺書通篇言論,全都是在指責詆毀一個人,只有一個人——關靖。     大聲朗誦的子鷹,愈是念著,身上愈是滴下豆大的汗水。在場聽聞的人,也屏氣凝神,連 大氣都不敢喘。     直到整篇千餘字的文章念完後,寂靜的大廳裡,才有人開口。     「這全是譭謗之詞!」吳達怒喊著。 .

    「對!」     武將們憤恨難平,子鷹更是把那篇遺書,用大手撕成碎片。     「什麼遺書,根本是胡言亂語。」最可恨的是,他還不得不念完整篇。早知道有今日,他 當初就不該為了討主公歡心,去學著識字了。     被譭謗得一文不值的關靖,臉上卻不見半點怒意,反倒薄唇微彎,表情如沐春風般,淺笑 說道:「這篇文章,寫得還真好。」     瞬間,咒罵聲全停了,子鷹更是驚慌的蹲下來,收集剛剛親手撕碎的遺書,努力拼湊回原 形。     「可惜,這人卻死了。」關靖惋惜著,再度端起茶碗。     一直站在角落,身穿青衣的魏修,直到此時才開口。「這也是賈欣之罪。」他說得一針見 血。     「沒錯,賈欣罪該萬死!」子鷹好不容易,把碎片都拼好了,才敢站起身來。「主公千萬 別放在心上,您身上有傷,就讓幽蘭姑娘好好照顧……啊,你為什麼踩我?!」他咆哮著。     吳達臉色鐵青,對著怒氣沖沖的子鷹,使了個眼色。     霎時之間,子鷹醒悟過來,大臉刷白,砰的就跪下,用力的猛磕響頭。「子鷹腦袋糊塗, 一時口誤,請姑娘恕罪!」磕頭還不夠,他還自動自發的掌嘴,恨不得把這張嘴打爛。     眾人同情的看著,卻都不敢出聲求情。     事實上,沉香的樣貌,讓他們都分辨不出,她與幽蘭的不同。只是,親眼見證過,沉香為 了關靖重傷而落淚,焦急的以血混藥,才解了關靖的危險,他們全都對這個女子心悅誠服。     眼看子鷹把自己,打得滿嘴是血,還不敢停手,眾人正在不知所措時,滿頭灰髮的韓良, 恰好踏進大廳,筆直往臥榻走來。     瞧見關靖身旁,那窈窕的身影時,他與旁人不同,雙眸陡然一黯,卻沒有對她現身在大廳 中,作出半句評論。     「主公,有急事。」他直接切入重點。     距離關靖最近的沉香,陡然感覺到,原本意態慵懶的他,在聽到韓良的話語時,全身頓時 緊繃。雖然,他的姿態不變,但是強健的身軀,已經蓄勢待發。     「說。」     「剛收到八百里加急傳來的消息,沈星江以北十六州,因為大雪封路,糧食不濟,有數座 城池,已經斷糧半月。」情勢緊急,韓良言簡意賅。     沈星江以北十六州。     這句話,讓沉香心中狠狠一震。     沈星江以北,原本全都是北國的領土,是在關靖舉兵之後,才成為南國的領土。 .

    那些土地上,每一寸、每一寸,都流有北國人的鮮血。     她咬緊牙根,強忍心中的憾動,但手中的熏香爐,卻不受控制,微微的顫抖著。     所幸,關靖並沒有察覺。     他神色一凜,猛地起身,大步往外踏去,高大的身軀離開,濃香無形的箝制,在邁步的同 時,還能有條不紊的下令。     「挪派全數的北國奴,除去積雪,疏通道路。」他的命令,務實而簡潔。「另外,將士全 出,負責運糧。」     沉香望著他的背影,一時之間,無法相信,自己是聽見了什麼。     「傳令下去,三軍戒護,如同戰時,若是糧食延遲送達者,一律斬首示眾。」那低沈醇厚 的嗓音,雖然逐漸遠去,卻還是那麼清晰。     他要派兵去救援,那些斷糧的北國十六州?     她聽得明明白白,心中卻困惑不已。     為什麼他要這麼做?     那些,不全是他曾經親率著鐵騎,蹂躪過的地方嗎?     既然當年屠殺過,那麼多的北國人,為什麼現在,他又要動員軍隊,去救那些人呢?     「子鷹!」關靖揚聲。     滿口鮮血的子鷹,這才敢搖搖晃晃的起身。「屬下在。」     「由你擔任先鋒,三日之內清出道路。」     「是!」     她目睹一切,卻難以置信。     甚至就連這些文官武將,都聽命而行,被分派著去救援,因積雪而斷糧的十六州,每個人 都積極得彷彿,救助的是自己的家鄉,而不是曾經以謀略侵略、以大軍屠殺的異地。     而統御這一切的人,就是關靖。     他踏出大門前,最後疾聲說了一個字。     「快!」     眾人齊聲應和。     「遵命!」 .

    隨即,那高大的背影,消失在大門外。偌大的大廳裡,只剩下被煙霧層層鎖住的沉香,無 法動彈的站在原地,深深愕然著、不解著。     這個男人,心中到底在想著什麼呢? 第七章     雖然,關靖命令先鋒部隊與北國奴先行,但其餘各將也不敢懈怠,嚴格點名校閱,僅僅數 日的時間,當道路疏通的消息傳來時,關靖率領的軍隊,就要在翌日清晨出發。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軍隊就能集結完畢,代表著南國的軍隊,始終都維持著備戰狀態。     在管理政事的同時,關靖對於軍隊的管束,更是嚴格。     出發前一夜,關府內外,氣氛凝重。     奴僕們忙著拿出,關靖親上戰場時,所用的兵器、馬鞍與鏡甲等等。攻打北國一戰,雖然 已經相隔十年有餘,但是這些器物,依舊煥然如新,絲毫沒有蒙塵。     連奴僕們,也勤於擦拭、保養這些器物,多年不敢疏忽。     沉香望著那些,一件件送入花廳裡,擺放妥當的兵器。每一樣兵器都閃著寒光,只是看著 它們,她就遍體生寒。     她深深記得,這些兵器雖然光亮無比,連半點塵埃都沒沾上,但是它們曾經都染過無數人 的鮮血,奪過無數人的性命。     鮮血被擦拭乾淨了,但是,記憶猶新。     兵器,到底只是器物。     使用這些兵器,去殘殺百姓的那個人,才是真正的罪魁禍首。     兵器刺眼的寒光,隨著燭火的搖曳,一次又一次的照耀著,她蒼白的美麗臉龐,光芒在她 的雙眸中,一次又一次的閃爍,像是一句又一句,無聲卻嚴厲至極的質問。     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     你、忘、了、嗎?     沉香緊咬著唇瓣,直到嘴中嘗到了,血腥的氣味。     血的味道,讓回憶更鮮明。     你忘了嗎? .

    忘了那日血流成河、遍地屍首,忘了滿臉、滿手、滿身,全都沐浴著,父母兄姊、親朋好 友的鮮血時,血液的溫度與腥甜?     你忘了嗎?     忘、了、嗎?     那些質疑的聲音,彷彿是慘死在兵器下的亡魂,一再的吶喊。     不!     她伸出手去,探向桌上的香匣,更用力咬著唇瓣,讓舌尖重溫著,血液的腥甜。潤潔的雙 手,取了一樣又一樣的香料,逐一磨碎。     她沒有忘!     從來都沒有忘。     所以,她才會來到關府,來到關靖的身邊。     隨著香料逐一被磨碎,她原本紊亂的心思,在兵器的陣陣寒光下,終於漸漸恢復清明。     她不該迷惑的。     即使,關靖明日就要出發,前去救助,那些一被積雪圍困的十六州,也不能改變他曾經率 軍,在那片土地上,殘酷殺戮的事實。     他是什麼樣的人。     他究竟在想些什麼。     他趕去救援,沈星江以北十六州饑民,是為了什麼。     這些,都與她無關。     她接近關靖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     「在想些什麼?」低沈的男性嗓音,突然在她耳畔響起,驚擾了她的專注。那聲音靠得太 近,驚得她手裡的香料,頓時散落滿桌。     沉香轉過頭去。     更教她駭然的,是她心中所想的,那個曾揮舞兵器,殺害無數性命的男人,就近在眼前, 用那雙深幽的黑眸,望進她的眼中。     是關靖。     她呼吸一窒。     每次,當他這麼看著她時,她就會覺得,自己的來意、自己的目的、自己的秘密,全都會 被他看穿。 .

    粗糙厚實的大手,輕輕撫上她的臉兒。他看了看,桌上那些已經磨好,以及尚未磨好,還 有無序散落的香料,眸光變得更溫柔,薄唇上彎起憐惜的笑。     「夜這麼深了,你卻還在為我研磨香料?」他坐上另一張椅子,伸出那一雙,曾經殺害過 無數人的大手,將她嬌弱的身子,拉到腿上坐著。「婢女們說,這幾日我忙於軍務,你也不 眠不休,甚至連飲水與用膳都疏忽了。」     她竭力克制著,不要在他腿上顫抖,同時也要努力著,不要在他懷中僵硬如石,避免引起 他的懷疑。     長長的眼睫低垂,燭光在她雪白的小臉上,映下兩彎暗影,一如往常的,掩蓋她真正的思 緒。     「敢問大人,您這趟遠行,需要多久的時間?」她輕聲問著,燈下的容顏婉約清麗,美得 動人心魄。     「難說,要視災情而定,但是大軍來回,至少得要一個月左右。」關靖輕撫著,她絕美的 輪廓,淡笑而問。「你捨不得我?嗯?」     她的回答,很柔,卻也很堅定。     「是。」     的確,她捨不得他。     太捨不得了。     大軍遠行,女子不能隨行。有了這道嚴苛的律令,她勢必無法跟隨關靖,不再能守在他左 右,如此一來,她就不能為親自他焚香,精準的控制香料的比例……     她抬起頭來,迎視關靖的雙眸,心頭卻驀地一緊。     是的。     她捨不得他。她能夠確定這一點。     但是,為什麼只是看著他的雙眸,她以為堅定如盤石的心念中,就會有微乎其微的騷動? 那些騷動雖然微弱,卻是真真正正的存在著,讓她無法忽視。     沉香匆匆的轉移視線,探手在香匣中,取出顏色潤黃如蜂蜜的琥珀,在雙手中揉碎,合掌 放在鼻前,深深聞嗅著。     琥珀,是千萬年前的樹液,化為似石非石的固體,只要嗅聞其香,就能安神定魄,使人神 智清明。     但是,靠著琥珀之香,只能稍稍平復她的思緒。她再三暗暗警惕,不要再抬頭,不要再接 觸那雙深邃的黑眸。     他的那雙眼眸,彷彿有著遠古傳說中,神秘惡獸的詭異魔力,竟能擾亂她堅定的決心,讓 她恐懼著,會在他的注視下,開口吐露心中的秘密。     溫柔的嗓音,迴盪在她耳畔,輕聲低語。 .

    「我也捨不得你。」他歎了一口氣,又揉著太陽穴,察覺這個動作已經成為近日的習慣。     「大人的頭痛好些了嗎?」她明知故問。     「沒有,反而痛得更厲害。」這幾日他忙於軍務,腦部深處的痛楚,卻愈來愈是劇烈。從 踏出大廳,聞嗅不到她的焚香後,頭痛就再度復發了。     那惱人的頭痛,讓他發現,自己這些日子以來,已經習慣了,甚至是喜愛著,身旁有她的 人、她的香陪伴。     無論政爭險惡,官員勾心鬥角,該做的事太多,而時間卻總是太急迫。更不論朝廷、罕營 中,誰勝了誰,誰敗了誰;誰叛了誰,誰又降了誰,一旦身旁有了地,就只剩下香氣渺渺。     他難以平靜的心,竟也逐漸寧靜。     「您的傷勢尚未痊癒,這幾日卻過度煩勞,加上明日就要遠行,離開鳳城,北渡沈星江遠 行,我實在無法安心。」     「我也不能安心。」他擁抱著,懷中的柔軟嬌軀,貪戀著屬於她的氣息。「少了你的人、 你的香,這趟遠行肯定難熬。」他自嘲的一笑。     「這一點,請大人放心。」她柔馴的任由他擁抱,姿態柔弱得像是,不能失去喬木依靠的 絲蘿。     關靖微微挑眉。     「喔?」     「我這幾日都在研磨香料,只要今夜再趕製,天明之前就能備妥一個月的份量。」纖纖小 手指著滿桌香料,她柔聲解釋著。「我會配好每日所需的份量,請大人務必時時焚香,日夜 都不可斷絕。」     「我答應你。」他抬起她小巧的下巴,語中帶笑。「但是,禮尚往來,條件也是。你也得 答應我一件事。」     她柔潤的雙肩,不由自主的微微戰慄。     雖然,那只是竭力控制下,最最輕微的洩漏,微小如積蓄的汪洋,滲漏的一滴水珠,卻還 是逃不過他的眼睛。     「別怕,我要你答應的,不是什麼難事。」他微笑著,舉手打了個響指,揚聲對門外下 令。「進來。」     等候在外頭的奴僕們,這時才低垂著頭,送上漆盤上的幾道清淡膳食,以及一碗鮮香的濃 粥,濃粥裡有著干貝的細絲,連粥色都被染成極淡極淡的琥珀色。     「桌上都是香料,別弄亂了。」他還囑咐了一句。那全是她連日的心血,他格外重視。     「是。」 .

    奴僕謹慎而恭敬的跪下,小心舉起漆盤,送到關靖面前,漆盤平穩得一動也不動,菜餚與 濃粥,更是沒有半點晃動。     「這是皇上御賜的干貝粥,粥性平溫、滋味清淡。」他親手端起,漆盤上的厚瓷碗,舀起 一匙的干貝粥。     濃粥以砂鍋裝盛,用文火熬煮,需要細心的守候在鍋旁許久,才能將米粒熬得軟糜,干貝 也化為細絲,最後再以些許海鹽調味。     「據說,昔日南國最大糧商夏侯寅,他的妻子柳畫眉,最是善於烹調干貝粥。後來,夏侯 寅雖死,但干貝粥的做法,傳入了御膳房,連皇上也愛吃這道粥。」他薄唇揚起,嘲弄的一 笑。「真是奢侈的傢伙。」     她靜靜聽著,他說著干貝粥的來歷,卻聽不出來,他最後那一句嘲諷,說的是夏侯寅,還 是當今皇上。     「來,張開嘴。」關靖將調羹,送到她的嘴邊。     她依言張嘴,吞嚥下那匙,香味撲鼻、用料上乘,費心費時熬煮的干貝粥。     「好吃嗎?」他問。     這道干貝粥,他連一口都沒有嘗過,就讓人送回家裡來,還親手一匙一匙的餵入她口中, 確定她真的吃下了肚,而不是像他不在府內時,每一餐都送來的膳食一樣,都被擱置到冷涼 了,卻連一口都沒動。     她點了點頭。     或許,這道干貝粥,真的是難得的珍饈,但是此時此刻,心有旁騖的她,根本就食不知 味。     抵禦他魔魅的溫柔,已經耗去她全數的心神。     「那麼,就多吃點,別讓我擔心。」就連他的聲音,都滲著難以抵禦的力量。「這就是我 的條件。我離開之後,你每日的飲水膳食,全都不可缺漏,聽清楚了嗎?」     「嗯。」她輕聲應著,又嚥下一口,他喂來的干貝粥。     「記住了,我會教人看著,你要是有一餐缺漏,我就要罰你。」他笑笑睨著她,滿意的瞧 見,滿碗的干貝粥,她已經吃了一半。「當然,你放心,不會是掌嘴。」     「那麼,大人要怎麼罰我?」她詢問著,縱使心神不寧,但仍知道持續沉默,更會引起他 的疑心。     關靖輕笑出聲。     「別急,我會想出來的。」這或許會是,他這趟遠行時,在天寒地凍的險惡環境下、在堆 積如山的政事與軍務外,唯一且最大的樂趣了。     她靜靜聆聽著,卻沒有告訴他,她其實一點兒也不心急,甚至半點也不在乎。他會想出什 麼樣的方式,用來處罰她。 .

    在來到關家、來到他身邊之前,她就已經有了覺悟。     只要能達成目的,她連死都不怕。     既然,就連死都不怕了,這世上還有什麼懲罰,會比死更可怕?     在關靖的餵食下,沉香吃完了干貝粥,連漆盤裡的菜餚,也吃了幾口,剩下的都由他親口 解決,一如往昔的,沒有半點浪費。     端著漆盤的奴僕退下後,最細心的婢女走了進來,將床榻鋪置妥當後,才輕盈的福身,退 出花廳之外,將房門關上。     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報更敲梆的聲音。     已經是三更了。     群沉香站起身來,為他脫去外袍,換上貼身的單衣。     「請大人先入睡。」     他的視線,落到桌上的香料。     「你還要再忙?」     「是的,香料必須都齊備才行。」關於這一點,她比任何事情都要堅持。素白冷沁的小 手,牽握著他的大手,走進了臥房,來到了睡榻旁,伺候著他躺入舒適的軟褥。     然後,她焚起一爐的香,就擱在床邊,讓香氣包圍著他。     「這爐香能為你止痛,也能讓您睡得更香甜。」她還為他蓋好軟褥,小心的不讓寒風透 入,免得他在睡夢中著涼。「請您安睡吧。」她以溫柔的聲音說完,才在他的注視下,離開 臥房。     關靖望著那嬌小的背影,又坐回花廳的桌旁,研磨調配著香料。     只是這麼望著她,他的心竟然就能漸漸靜了下來。     這份寧靜,在他的生命中,比什麼都還要珍貴。     曾經,他只在望見幽蘭的時候,才能感覺到平靜。他竭盡心力的寵愛幽蘭、保護幽蘭,更 是在保衛著,他心中僅存的,那極小極小的一處寧靜。     他不能容許,幽蘭愛上別的男人,甚至對那男人趕盡殺絕。     因為,幽蘭是屬於他的。     他不要她愛上別人,自私的要獨佔她,不願意別的男人觸及,他藉由妹妹的單純無邪,才 能得到的稀少平靜。     當幽蘭死去時,他瘋癲若狂,絕望的以為,今生今世,他的心再也沒有寧靜的歇息之處。     但是,蒼天卻又將,花廳裡的那個女子,送到他的身邊。 .

    他終於再度尋見了,能安心歇息之處。     惦念在胸懷之中的那張面容,已經不再是死去的妹妹。雖然,兩者是如此神似,但是他卻 不會錯認。     那不是幽蘭。     而是她。        恍惚之間,關靖睡去了。     但是,與生俱來的直覺,仍讓他乍然醒來。     窗外天色還未亮,是日初之前,最深最濃的無邊黑暗。     他會醒來,只因為爐內的香料即將焚盡,她又踏入臥室,回到睡榻旁。     寒夜奇冷,她用體溫暖著香料,用寒凍得青紫的手,掀開熏爐的蓋子,添入足以焚到天明 的份量,審慎的確保香氣不斷。     是她的香料,舒緩了他腦內,那陰魂不散的疼痛。     「天還沒亮,大人請再多睡一會兒。」見到關靖睜眼,她輕聲細語,怕驚擾他殘留的睡 意。「啟程之後,路上難免顛簸,就算野地紮營,也難睡得這麼舒適。」     她的香,陣陣催人入夢。     「過來。」他伸出手來,霸道的將她拉入懷中。「陪著我。」他睡得安穩,但是卻缺少她 的陪伴。     「請大人恕罪,香料的配製,只差最後一道手續,要是天明之前沒有完成,這數日來的所 作所為,就功虧一簣了。」她依偎在寬闊、暖燙的男性胸膛上,巧妙的委婉拒絕。     關靖低咒了一聲。     緊握住她纖瘦手腕的大手,鬆開箝制,不再圈困著她。     那是她連日來的辛勞,他不願意看到,她的心血付諸流水。再者,他的確需要那些香料。     「我離開之後,你就給我好好的吃著、睡著,其餘什麼事情都不許做。」他要求愈來愈 多,卻是那麼理所當然。他是天生的王者,早已習慣了,每個人都聽命於他。     極為希罕的,她竟然搖了搖頭。     「我睡得不多。」     「為什麼?」     「因為夢。」她告訴了他。「我會作惡夢。」 .

    「夢見什麼?」     「我的爹、我的娘、我的兄姊、我的親朋好友。」     「他們怎麼了?」     「死了。」     「怎麼死的?」     她沉默許久,才又開口。「被殺。」     「被誰所殺?」     這次,她沒有回答。     「告訴我是誰,我為你報仇。」他徐緩的說道。     她是屬於他的。     所以,他要為她報仇。     就像是,他曾為幽蘭報仇。     「身在亂世,遇到兵荒馬亂,我認不得殺他們的兇手。」她再度搖頭,不願意再談論這個 話題,反而起身在睡榻旁的木櫃裡,取出一個新枕,替換了他腦下的舊枕。     這枕是由她親手縫製,上下和兩側面的中部,各用紅線釘成四個十字形的穿心結,兩頭各 有一個十字結,固定枕芯,裡頭塞著各種芳菲的香料。     「這枕的味道,與上次不同。」他靠在枕上聞嗅,枕香與滿室的爐香,交織成一種讓人沈 醉的氣味。     「我換了香料。」她俯身輕聲說道,哄著這個亂世之魔入夢,長髮垂落他的胸前。「各種 香料皆有不同用途,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鎮魂,佩蘭枕能夠解暑化 濕。」     他在芬芳中閉目,嘴角有一抹冷誚。     「那麼,你告訴我,該用什麼枕、什麼香料,才能平息我夢中的爾虞我詐、兵凶戰危?」     她沒有回答,而是貼著他的胸懷臥下,以嬌小的身軀,暖和他的身軀、他的夢境,也讓香 氣更暖更濃,沐浴包圍他的所有感官,充盈他的呼吸、他的血肉。     不一會兒,關靖又入睡了。     確定他安眠之後,她才如貓兒般輕巧的起身,踏下睡榻,離開溫暖的軟褥,重回寒意襲人 的花廳。     她收來些許丁香,加入荳蔻,置入研缽中,仔細的、慎重的、靜靜的碾碎研磨,剝去外層 堅硬的殼,揉碎柔軟的蕊。 .

    牆角的明光鎧上,映出她的一舉一動。     一陣冷風穿簾而入,鮮紅色的香料,被風揚起,如一層難散的紅霧,瀰漫了她的雙眼,沾 惹她的髮膚衣裳,覆得她一身濃紅,像極那場腥風血雨。     那場她夜夜都會想起的惡夢。     她更用力,更狠,也更纏綿,把丁香與荳蔻磨得更細更碎。     記憶卻是碾不碎、磨不滅、抹不去、揮不開,仍舊歷歷在目。     十年之前,北國的夏夜,無數的南國將士,身穿白衣白甲,持著「報仇雪恨」的旗幟,持 刀恣意屠殺。無數的北國人,在攻擊下死於非命,屍首投入沈星江,原本清澈的河水,被染 成滔滔血海。     她對他說了謊。     其實,她記得。     記得很清楚,太過清楚了。     那天夜裡有淒厲的哀嚎、恐懼的哭泣,不斷交雜迴盪,響徹北國的曠野。     接著是寂靜。     無止無盡,如死一般的寂靜。     她陷在一片血海中,躲在無數屍首下,戰慄抬頭時,看見一個男人穿著白衣銀甲,高跨在 馬背上,睥睨著遍地屍首。他的戰甲上濺了血污,那是她父母的血、她兄姊的血、無數無數 北國人的血……     她記得他。     記得清清楚楚。     殺害她的爹、她的娘、她的兄姊、她的親朋好友的真兇就是他——關靖!     丁香與荳蔻碎開,化為一缽艷紅香屑,再也辨認不出原來形狀,一同倒入混合了各式各 樣,只有她知道比例的香料粉末中。     香料,可以成為藥。     香料,也可以化為毒。     她為關靖焚的第一爐香裡,其實就已經巧妙的混入了毒,但是濃郁的香氣,卻成功的掩蓋 了其中的毒,至今無人察覺。     就是香料中的毒,在治癒他的傷口、讓他安睡的同時,也侵蝕他的血肉,種下他的病因, 讓他飽受頭痛之苦。而他至今沒有察覺,仍舊飲鴆止渴,依賴她的調香,不可自拔。     窗外的天色,還很黑很黑,黑得像是黎明永遠不會到來。 .

    她將一個月份的香料,以及摻雜在其中的毒,全數收拾妥當,放置在一個匣子裡,連同另 一個同款式的熏爐,也一起擱了進去,最後又檢查了一遍過後,才蓋上匣蓋。     而後,她轉過身,望著睡在榻上,聞嗅著摻毒的濃香,正深深酣睡的關靖。     他的頭痛之症,會讓他日日焚香,沒有一刻能夠缺少香氣的陪伴。不用一個月的時間,這 些毒就會在他身體裡,根深柢固的留下,再也消除不了。     這,就是她來到他身邊的真正目的。     這,也就是她的夢寐以求的願望。     如今,她的願望就將達成了。     她要復仇。 第八章     關靖率軍離開鳳城,一去就是兩個多月。     這段日子裡,沉香始終遵守著,他離去前一夜,要她承諾的條件,日日飲水、餐餐用膳, 沒有缺漏過一回。     北方十六州的斷糧慘況,因為大雪不斷,救援得更為艱辛,耗費的時間也更多,大軍在雪 地分工合作,疏通道路、運送糧食,人人各司其職,雖然疲憊不已,但軍心始終凝聚不散, 才能度過重重難關。     那是因為,關靖的統御之力,天下無人能及。     長達兩個多月,他忙於救災,但是繁瑣的政事,仍被寫為絹書,送給他過目之後,再由他 下令處置。     另外,她還知道,關靖也沒有一日,忘了該要焚香。     因為最初那個月將盡時,送絹書的使者,就按照他的命令,前來拿取她調配的香料,連同 絹書一併送往北方。     這也是這段日子以來,她跟關靖的唯一聯繫。     他離開之後,她就覺得悵然若失,如失了魂魄般,時常整日坐在窗邊,望著滿園的梅花枝 頭覆雪,結蕾、綻放,然後凋零。     好像,心被挖走了。     她告訴自己,是因為復仇的對象,不在眼前了,瞧不見復仇效果的她,才會有這蝕心般的 失落。 .

    是的,一定是這樣的。     她這麼告訴自己的,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好像在催眠著一個,並不相 信這個理由的人……抑或是,其實,在內心某處,連她也不知曉的地方,還有更紛亂、更駭 人,教她不敢深思的原因……     日昇日落、月升月落,跟她都全無關係。     她的人在這裡,心卻不在這裡。     她的心,早在兩個多月前,已經去了北方。     直到某一天夜晚,固定的四菜一粥的晚膳裡,多了一道肉食,幾近寡靜無言的她,才開口 問了婢女。     「今天怎麼加了菜?」     「姑娘,今晚是除夕。」婢女回答著。「歷年來府裡,都按照中堂大人的吩咐,在這餐加 了這道醬燒四喜丸子。」     「是嗎?」她看著,以冰糖醬油紅燒的肉丸子。她沒有胃口,但是,她還是會吃下這道 菜。     因為,她承諾過了。     筷子挾開肉丸,取了一口大小,挪移到調羹上,還沒有入口,遠處傳來的聲音,卻猛地穿 窗而入。     轟!     那聲悶響,讓她心頭一震,嚇得松落筷子,連調羹與剁得極為細膩的豬肉,也都一併掉 了。     轟!     又是一聲。     她臉色發白,握緊桌邊。     那聲音太像了。像是她童年時,曾經聽過的炮響。每一次炮響時,城牆會崩毀、屋子會倒 塌、人會被炸成碎片。     細心的婢女連忙安慰著。「姑娘別怕,那是皇宮前頭正在放煙花。」     轟!     悶悶的響聲,一聲接著一聲。     「煙花很美,姑娘要不要上樓瞧瞧?」婢女建議著。     她最初想拒絕,但是心念一轉,卻點了點頭。「好,我這就上樓去。」 .

    婢女面露訝異之色。「但是,您還沒用晚膳——」     話音未落,沉香已經起身,朝門外走去。她必須親眼去看、去證實,那些聲響真的是煙 花,而不是奪人性命的炮聲。     「姑娘,請等等,外頭冷,您得多穿衣裳!」婢女急忙喊著,抓下一件御寒的斗篷,就追 了出來。     等到替沉香穿妥斗篷後,婢女才攙扶著她上樓。     遠遠望去,滿城燈火閃爍,而最璀璨的地方就是皇宮。一枚又一枚煙花,在天際綻放,有 的是富貴牡丹、有的是火樹銀花,還有說不出名稱,各色各樣眩目難以形容的艷麗光亮。     鳳城的夜空,已經有好多年,都不見煙花了。     今年異於往年,僅僅是煙花的費用,就不知花去多少的銀兩,更別提是滿城的張燈結綵, 肯定花費驚人。     北方在救災,鳳城卻在大肆慶祝,宛若兩個世界。     轟!     又是一枚煙花。     如此盛大隆重,耗費鉅資的過年,也跟關靖有關。     不論朝廷或是民間,都謹守他的節省禁令,不敢鋪張浪費,但是,幾年前才登基的年輕帝 王,要聽的是阿諛奉承、要穿的是綾羅綢緞、要吃的是山珍海味、要住的是美輪美奐的宮 殿。     偏偏,關靖功高震主,皇上備受約束,又不敢反抗。     相較之下,賈欣善於曲意逢迎,還不時會獻上,從各地搜羅而來,精挑細選過的美女,自 然深受皇上偏愛。這也是賈氏一族,能在朝廷裡坐大的主因。     今年,關靖不在鳳城,再加上賈欣的鼓吹,皇上如此鋪張浪費的大肆慶賀,擺明就是不願 再節省過日。     她遠眺著皇宮,呵出的氣息,都化為白霧。     過年了。     據說,年,是種可怕的怪獸,每逢除夕夜晚,就會下山食人。人們為了嚇走怪獸,所以燃 放鞭炮、貼著春聯,就為了嚇走年獸。     年獸,只是傳說。     在人們的心中,年獸,會比關靖更可怕嗎?     他箝制著整個帝國,連皇帝的言行,都受到他的影響,更別提他在文武百官與平民百姓心 中的份量有多重。 .

    就連她的心思,也牽繫在他身上。     倏地,一道黑影如飛燕,從屋脊躍下,蒙面的黑衣人,悄然接近沉香的背後。機警的婢 女,才剛張開嘴,還沒喊出聲來,黑衣人卻先開口了。     「閉嘴。」黑衣人喝叱,從懷中取出一條,黑底金線如意紋的束髮繡帶,在婢女眼前一 晃。     一瞧見那條束髮繡帶,婢女一改驚恐,沒敢再出聲,恭敬的退開數步。     「姑娘,請放心。」黑衣人轉身,看向沉香,下跪行禮,最後才仰起頭來,徐聲說道: 「奴才奉主公之命,請您前往北方。」        從鳳城到北方這一路,奔波得極趕。     黑衣人帶著沉香,以及她從不離身的香匣,晝夜不分的趕路,騎馬、搭船,再騎馬,疲憊 的她已經難以記憶,到底是走過哪些路程,只知道黑衣人始終用最快的速度,帶著她往目的 地趕去。     幾個晝夜之後,當她不知道,是第幾次從昏迷中醒來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置身於龐大的軍 營中。     軍營內戒備森嚴,但是看見黑衣人手中,那條束髮繡帶,全都不敢攔阻,眼睜睜看著黑衣 人領著虛弱的沉昏,往主營走去。     環繞在主營四周,是若干個各色營帳。     就在她踏入主營前,一個玄色營帳被掀開,身穿玄色衣裳的年輕男人,正巧就走了出來。     滿頭灰髮的韓良,一瞧見她,臉色愀變。     「站住!」他出聲喝阻,冷眼盯著她,步步逼近。「你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     黑衣人垂首回答。     「是主公吩咐,要將姑娘接來,為主公治病。」他的聲音極低,不敢洩漏這個只有極少數 人,才知道的秘密。     「軍營裡就有大夫,為什麼還要從鳳城接來?」     「那些大夫,全都治不了主公的頭痛之症。」     韓良抿緊雙唇,不再多言,雙眼卻如鷹隼,盯住她不放,注視著她低頭轉身,掀簾走入軍 帳,還亦步亦趨的跟到帳口,非要監視她的一舉一動。     帳內,滿佈濃香。     而她日思夜想的那個男人,就臥在榻上,雙目緊閉、臉色慘白,被折磨得憔悴無比。 .

    她拖著軟弱的身軀,靠著意志力強撐著,邊跌邊走的來到他身邊,用被北風吹得酸澀的雙 眸,細細看著他慘不忍睹的身軀。     健壯的身軀上,只要是衣衫能夠遮住的地方,全都滿佈深深的血痕。他原本剪得方正整潔 的十指,全都因為極痛時的撕抓,指甲早已剝落,暴露的血紅指肉,還在流著鮮血。     他只撕抓在,外人看不到的地方。     雙手能用手套掩飾,而能夠戴帽的頭皮,也被抓扯得到處是傷,榻旁還有好幾綹,被他徒 手扯下的頭髮。     這,就是她藏在香中的毒,所達成的效果,是她復仇的成績。     既然如此,那麼為什麼,看見關靖此刻的模樣,她不但沒有覺得欣喜若狂,反而是胸口狠 疼,如被一刀穿心呢?     瞧見她跪跌在榻邊,一動也不動,隨侍在側的軍營大夫心急,忍不住催促著。     「姑娘,請快快醫治主公。」     她如夢初醒,茫然轉過頭來,望見榻邊的雙鳳陶熏爐。     「這香從來不曾滅過?」她問。     「是。」     「還不能替他解痛嗎?」     「初時確有奇效,但香愈添愈重,效力卻愈減,主公頭疼得更厲害,不但難以飲食,且寤 寐難眠。」     「他疼多久了?」     「一月有餘。」     自從她變更過,香料的比例之後,他的頭痛就愈來愈厲害。這,也是在她的計算之內。她 更改了配方,就是要逼得關靖,將她從鳳城接到他身邊。     那麼,心怎麼會這麼痛?     她累得、痛得無法深究,只能用僵冷的雙手,掀開香匣的蓋子,掀開爐蓋,添入了兩味 香。片刻之後,香氣漸漸變了,更濃郁、更醉人,芬芳得近乎銷魂,他眉間的結才徐徐展 開。     「蘭兒。」他在痛苦中呼喚。     驀地,她全身一僵。     心上那把刀,是不是刺得更深了?     「蘭兒!」 .

    她屏著氣,咬著唇,回過頭去。     床上的男人蜷成一團,俊美的臉龐因疼痛難忍,而緊絞猙獰。即使,他呼喚的是別的女 人,但是,她還是忍不住靠到他身旁,俯下身去,輕聲回應。     「我在這裡。」     聲音觸動關靖的反應,他窮凶極惡的伸手,用盡所有的力氣,擁抱她的身軀,如似要揉入 骨血。     劇烈的疼痛,無情的折磨著他,讓他目眩神狂,有時熱似烈焰噬骨,五臟六腑有如火熬油 煎;有時又冷似寒雪沃心,連血液都要凍結。     那痛如針刺、如箭穿,如一刀一刀又一刀的徐緩凌遲,如有無數的人,正以齒在啃嚙、在 撕裂他的血肉、他的骨、他的腦,讓他痛不欲生。     沉香撫著他的髮,感受到他的顫抖、他的痛苦。     不自覺的,她眼前景物,模糊了起來,心更疼了。     香氣濃烈得令人暈眩,他喘息著,貪戀她的溫柔、她的幽香,在濃香中陷溺得更深。痛楚 淡去,取而代之是陣陣酥軟,他逐漸鬆懈,深吸著陣陣香氣,墜入奢侈的安眠,在她懷中信 任的睡去。     「別走!」他在夢中吶喊,不知喊的是誰。     或許、可能、應該……     她為什麼要猜測?     不是或許、不是可能、不是應該,他呼喊的,肯定就是蘭兒,他那死去的美麗妹妹。     就因為如此,只因為如此,她回應了他。     「我在這裡,一直在這裡。」她輕聲說道,用纖弱的雙手,擁抱著這個屠殺過無數人的亂 世之魔。     「別走。」他喃喃夢囈。     她靠在他耳畔,回應他每個叫喚。     「我不會走。」她答應他。     她在這裡。     她不會走。     她要親眼看著他受苦。     沉香緊擁懷中的男人,一而再、再而三的告訴自己,這是她夢寐以求的成果,卻還是無法 遏止心頭的疼,更無法阻止眼中的熱淚。 .

    然後,她看見杵立在門邊,忠心耿耿,仍在警戒的韓良。     對了,她必須要作戲,佯裝出是真的為他擔憂,才能欺瞞韓良, 確保能夠繼續留在關靖身邊。     於是,她不再強忍,讓淚水盈出了眼眶,滑下臉龐。     是戲。     她反覆告訴自己。     只是戲啊。        夢境,紊亂紛擾。     她在夢中,被兩方拉扯著,雙方的力量都太過強大,扯得她感覺整個人,就要被撕裂成兩 部分。     一方,是無邊的血海,遍地堆積成山,慘死的北國人。全部的人都死了,只剩她一人獨 活,但是萬千屍首們起身,拖拉著她的左手,齊齊注視著她,眾口一致,問著——     「你忘了嗎?」     她冷汗直流,拚命搖頭,被拉扯得好痛好痛,半身已陷溺在血海中。     但是,另一方的力量,卻更強大。     她痛苦而無助的轉過頭去,想哀求另一方放手,卻看見握住她右手的,僅僅只有關靖一 人。     俊美的臉龐望著她,薄唇上帶著笑,雙眸魔魅難擋。他的溫柔,與血海相比,竟讓她陷溺 得更深。     「我也捨不得你。」醇厚的嗓音,迴盪在耳畔。     「好吃嗎?」他舀起一匙干貝粥,餵入她的口中。「那麼,就多吃點,別讓我擔心。」他 是這麼溫柔,教她不由自主,想走入他的懷抱。     牽扯左手的力量,卻固執的拉住不放。     「你忘了嗎?」鮮血乾涸的雙眼、失去雙眼的漆黑眼窩,以青紫的唇質問著。「你忘了 嗎?」     無數的質問,化為大大小小,細密的北國文,從屍首牽握她的左手竄來,像是鮮紅色的血 蛇,沿著她的左手爬竄而上,染血的文字如蟲似蟻,鑽探入衣,很快佈滿她的全身,她愈是 急著搓擦,血字就愈是艷紅,如何也擦拭不掉。     「你忘了嗎?」     滿身的血字,都發出尖銳刺耳的吶喊,而後融化流淌,她全身都濡濕了北國人的血。 .

    夢境,被血泊淹沒。
    當她也正要被鮮血淹沒時,熟悉的男性嗓音,卻穿透難以掙脫的夢境,傳入她的耳中。
    「別哭。」他的柔聲低語,比萬千冤魂的吶喊,更清晰可辨。
    是那個男人的聲音,才能讓她掙脫惡夢。
    矇矓中睜開眼,她只覺得眼前的一切,都像是浸潤在水中,直到她感覺到雙煩濕涼,才知
道自己在惡夢中落淚。
    關靖擁抱著她,以額頭抵著她,輕輕以受傷的指肉,擦去那些淚水。
    「沒事了。」他柔聲問著,撫摸她淚濕的臉兒,不在乎淚水的鹹,會刺痛傷口,「你作了
惡夢嗎?」他的笑,比往昔更溫柔。
    她輕顫著點頭,心中的濃濃恐懼,因為他的擁抱、他的微笑,而一點一滴的褪去。他的每
一次輕撫,都是那麼輕柔,仔細的將淚珠都擦去。
    兩人躺在便於拆卸的榻上,主營裡沒有旁人,他與她相擁在溫暖的,還沾有他痛極時,撕
抓四處所殘留的褐色血漬。
    但是,她此時此刻只覺得,這裡是世上最溫暖、最舒適的地方。
    他的雙眼,深邃無比。
    「我也作了個夢。」他輕聲告訴她。「我夢見了妹妹。」
    徒然,她的呼吸一窒。
    蘭兒!
    她知道他夢見了幽蘭,她還記得,他的那聲呼喊。以及,那時不明的心痛。
    「我夢見她沒死,而是跟所愛的男人,共同生活在,一個永遠艷陽高照,不會下雪的地
方。」他娓娓道來,說得很仔細。「在夢裡,她在笑,對著那個男人笑。她從未對我那樣笑
過。」
    她想掩住雙耳,或是掩住他的嘴,阻止他繼續訴說著,對另一個女人的深情。
    但是,他還在說著。
    「然後,我夢見你。」他說道。
    「是我們太過相似,你才分辨不出來。」她咬著唇瓣,轉過頭去。
    「不,」粗糙的唇,摩擦著她乾澀的唇瓣,憐愛而纏綿。「我分辨得出來。你的耳薄白,
耳垂較潤;你的眼睫,總是遮著眼,而你的唇,從來不曾笑過,不論是對我,或是對任何
人。」那聲音深蘊魔力,直響入她的心內。
    他深受著,香料的影響。

    她知道,他看似清醒,但嚴謹的理智,因藥力而鬆懈。
    所以,關靖現在所說的每一字、每一句,都是實話,不會有任何謊言。
    她無助的望著,身旁的他,聽著他傾訴話語,才知道那雙黑眸,竟將她瞧得這麼仔細。
    一顆心,如被抹了無數香料,在濃濃苦澀裡,竟還有一絲絲的甜。
    縱使對香料瞭如指掌,她卻也分辨不出,那絲甜味究竟是什麼。
    「我夢見,你要走了,所以我呼喊了你。」他說著。
    原來,那個時候,他呼喚的人,並不是幽蘭。
    而是她。
    紅潤的唇瓣,被緊咬著。
    眼睜睜的,她發現他起身,拿起被掛在榻邊的外袍。那件衣袍,是他最常穿的衣裳,也是
他最珍視的衣裳。
    「這件衣裳,是蘭兒為另外一個男人縫製的。我從他身上,將衣裳奪了過來。」他撫著領
口與袖口,精緻的蘭花繡紋。
    初見面的那時,她為他焚香,他出汗之後,是先脫去外袍,才拿手絹擦拭汗水。她早已知
道,那件衣裳對他來說,有多麼珍貴。
    但是,他的下一句話、下一個舉動,卻是她萬萬想不到的。
    「從今以後,我不再穿這件衣裳。」關靖說道,揚手將衣裳,投入營帳中,用來取暖的熊
熊營火。「這件衣裳,原本就不屬於我。」
    轉眼之間,曾被視若珍寶的衣裳,已被烈焰焚為灰燼。
    「我有了你。」他的視線,不曾望向營火,始終注視著她。「你的香,是無形的衣裳,將
時時被覆在我身上。那,才是屬於我的衣袍。」
    她的淚,再度滾落,喉中緊縮。
    那香,是有毒的啊!
    韓良不在營帳裡,這裡沒有任何人在看著她。那麼,她為什麼一如作戲時,會為他落下淚
來?
    「別哭。」他哄慰著,無比憐愛。「告訴我,你的名字。」
    「你明明知道。」她的聲音好沙啞。
    「沒錯,我已經知道了。」他俊美的臉龐,貼著她的臉兒。「但是,我要聽你親口告訴
我。」

    她更用力咬著唇,不肯開口。
    細密的吻,如春雨般,落在她的額上、眼上、唇上。
    「告訴我。」他的吻,落入她粉嫩的頸。
    粗厚的大手,因為傷口而笨拙,謹慎而緩慢,彷彿第一次的觸摸,拆解她的衣衫,輕撫著
她的軟潤。
    「告訴我。」他需索著答案。
    熱燙的吻,落在她的乳蕾上,時而輕、時而重的舔吮著,撩撥得她情難自禁,因他的舌而
嬌聲抽息。
    情慾鮮濃,她渴望皆他,卻與先前不同。不是因為他的撩撥,而是因為他的溫柔,還有某
種不知名的原因。
    被咬得微微滲血的唇,輕吟著逸出兩個字。
    「沉香。」她響應著,甚至是生澀的主動,撫摸他帶傷的精壯身軀。
    他身上的血,沾染了她的肌膚。
    「沉香。」他低哺,喚得那麼纏綿。
    榻旁的熏爐,飄出馥郁濃香,包圍著他們。
    她像被哄騙著,走進他的夢裡。
    一個太過美好的夢,能讓她忘卻一切。
    「別走、別離開,沉香……」他以粗壯的灼熱,深深進佔她的溫潤緊窒,抵入她的深處。
「沉香啊沉香……」他一再呼喚,彷彿已忘卻其它語言,只記得她的名字。
    她仰身嬌顫,潤滑的雙腿被迫分開,敞開最不堪蹂躪的嫩軟,惶惶承受他的巨大,被揉搾
出潤潤春潮。
    耳畔,是他一聲又一聲的喚。
    「沉香。」他退出。
    「沉香。」他進入。
    「沉香。」他在她的深處,廝磨著、兜轉著,如在領她共舞。
    她的香糾纏著他。
    他的呼喚不放過她。
    在這簡陋的營帳榻上,他們放肆的歡愛,需索著彼此。他的手來到兩人之間,潤著她的濕
潤,琢磨她的花核,在她顫顫哭啼時,共同悍然低咆,雄偉的男性被她的深處緊緊吮吻。

    他們糾纏彼此,直到同抵璀璨盡頭,歡愉如煙花般炸裂,撼動相連的身軀、相融的靈魂。     那一刻,彷彿世上一切都消失。     只剩下緊緊相擁的他與她。 第九章     大雪,在日出時,終於稍緩。     但是,前幾天費盡千辛萬苦,好不容易清出的道路,又因為昨夜的降雪,再度被淹沒。     盤桓在天際,灰濛濛的雲層,依然厚得快壓到頭上來。     這簡直就像是,跟上蒼打一場無止盡的戰爭,軍隊裡的每個人,無論南軍北奴,都又倦又 累,但在無盡雪原的彼端,還有人在等待糧食。     她調配的新香,緩解了關靖的頭痛。     他的狀態一日比一日好轉,每夜都與她纏綿。然而,每當天還未亮,他就會起身梳洗,親 自重新開始指揮調度,將昨日打頭陣的人,調到後方,原木在後方的人,則換到前頭。     每日由他訂出,鏟雪清道的流程,總能發揮最大效率。     他指揮調度的模樣,從容而利落,看不出半點疲態,整日的忙碌下來,別說是外衣未染塵 埃,就連長髮也一絲不亂,跟她初到時,那狼狽如垂死惡獸的模樣,截然不同。     在她趕到前,他對外表現得,就是這麼好整以暇。只有極少數的親信,知道他被劇痛煎 熬。     他就連為痛癲狂,弄傷自己時,也下意識的選在,能被衣衫遮掩的地方。     如此嚴苛的自律,世上能有多少人?     愈是接近關靖,沉香卻愈是知道,自己不能瞭解,他的嚴以律己,是出自於本性,還是有 著別的原因。     她不明白,卻也沒有詢問。     就像是此時此刻,她只是靜靜的,坐在簡陋卻保暖的車上,撫著他下車離去後,漸漸冰冷 的座位。     車外,大批人馬再度拿起鏟子,開工鏟雪,經過幾個時辰,運糧的軍隊終於能夠再次開 拔。     可是,每個人都累了。 .

    前進的速度,太過緩慢,空氣裡頭,除了刺骨的寒冷,也充塞著難以言喻的焦躁。頭頂上 的灰雲,好像壓得更低了。     長長的大軍,在官道上綿延,但這麼多的人,卻少有聲息,每個人都彎著腰、低著頭,苦 苦埋頭鏟雪、搬雪,清山一條能讓糧草前行的道路。     馬車外頭,傳來關靖的聲音。     沉香擱下熏爐,掀開車駕上的毛皮,刺骨的寒氣迎面襲來。     他正朝車駕這兒走來,韓良跟在後頭,一邊向他報告,一邊聽著他的交代。他並沒有揚 聲,只是太過安靜,他跟韓良說話的聲音,才會那麼清楚。     驀地,輕柔的白雪,緩緩飄下。     第一個人抬起了頭,跟著第二個、第三個。人們的臉上與眼裡,一一浮現了茫然,跟著是 理解,與絕望。     連關靖與韓良,都停止對話。     她可以看見人們臉上的絕望,該是輕如鴻毛的雪,對疲憊的人們來說,卻是重如千斤。     不,別下啊。     別再下了。     她仰望著,漫天的飛雪,雙手緊緊揪著,握在手中的皮毛。     就在這個時候,前方的隊伍,停了下來。     拉車的馬,噴著氤氳的白氣,嘶聲揚腿,伴隨著人們驚惶的喊叫。     沉香循聲看去,只見前方那輛棧糧的屯,因為多日的顛簸,終於不堪使用,竟在這時斷了 車軸,往一邊傾斜。     「快!」     有人吶喊著。     在附近的人,無論南軍北奴,全數衝上前撐住。     好不容易,眾人才剛穩住糧車,卻沒想到,站在車尾,最先奔過來的北國奴,卻因雪地濕 滑,腳下一個不穩,頓時失手,摔跌在地。     糧車失去平衡,猛地往那人倒去,就要狠狠壓碎——     驀地,有人閃電般衝上前。     他頂替了那個位置,用他的雙手與肩膀,在千鈞一髮之際,扛住失衡的車尾,止住糧車的 潰倒。 .

    沉香緊張得站了起來,喘了口大氣,幾乎扯下了遮蔽車廂的毛皮。只是,當她看得更仔細 時,卻陡然愣住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頂替北國奴,扛住糧車的,不是別人,正是人人畏懼、驚怕的中堂大人——關靖!     瞬間,她以為自己看錯了。     不只是她,所有人都以為自己看錯了。     但是,那個人就是關靖。     他身穿保暖皮草,毛靴踩在泥水雪地裡,與那些南軍北奴們,一起用兩手緊抓車尾,以肩 扛車。     那輛糧車,仍是搖搖晃晃。     「發什麼傻?鎮定點!」     那冷靜的聲音,讓眾人回過神來。     關靖揚聲,喝令:「聽我號令,到三出力!」     扛車的眾人,精神一振,同聲應答。     「是!」     他吸氣,開口,聲音響徹雪原。「一、二、三,起——」     所有的人,齊力大喝出力。     「韓良!」關靖額冒青筋,在糧車抬高到車輪高度時,大聲喊著。     幾乎在同時,韓良抱著一隻木箱,塞到了車尾下。     「成了!」     確定糧車已經穩固,關靖才喊道:「鬆手!」     眾人都退開,跟沉香一樣,怔仲的看著他。     關靖站在骯髒的污雪裡,肩頭的衣破了,還被糧車劃傷了眉角,鮮紅的血,從傷口滲出, 他的口中,吐著白色蒸騰的熱氣。     片片的飛雪,飄落在他身上。     「把車子拉出道路,不要阻礙後方糧車前進。」他冷靜的發號施令,套著手套的雙手緊握 成拳。     多數的北奴們,都比關靖還要高大,可是有些已經因為倦累與放鬆,跌坐在地,但即便有 力氣站著的,表情也難掩驚懼。 .

    要不是他當機立斷、挺身上前,不只那個跌倒的人,右側與車尾的人們,都會被壓在糧車 之下,非死即傷。     關靖就站在北國奴之中,被他們包圍著,他應該是相對矮小的,即便有南軍在場,可只要 他們想,伸出大掌就能扼死他。     但是,那一刻,那個男人,看起來卻無比巨大。     當他轉身時,驚愕的北國奴們,讓出了一條路,看著他大步離開。     關靖沒有看那個,被救了一命,仍跌坐在地上的北國奴,也沒有看其它人,只是朝韓良走 去。     幾位在前後方壓陣的將軍,到這時才趕到。     「大人!」     「您沒事吧?」     「主公!     「主公,您受傷了!」     「嚷什麼,我又不是琉璃做的!」關靖抬起手,不讓熱淚含眶的兩位將軍靠近。「去,調 派另一輛預備的糧車過來。」     淚汪汪的吳達一愣,咬了咬牙,硬著頭皮報告:「主公,預備的糧車,兩日前也用上 了。」     聞言,關靖濃眉緊擰,雙眼黝黯。     這兩個多月以來,已經有太多糧車損失了。這場雪災,百年難得一見,才會造成這麼大的 災害。     深吸口氣,他改口說道:「叫工匠過來修車。」     「是,屬下立刻就去!」     「韓良。」     「在。」     「那些能在雪上行走的北國雪橇,還要多久才會到?」     「屬下已派北地工匠,連夜趕製,第一批已在前方,需要再三天才能到達。屬下建議,不 妨就地紮營,稍事歇息,等待雪橇運來。」     下車匆匆趕來的沉香,聽得心口一痛。     三天。 .

    短短三天,又要餓死多少人?     想起餓殍遍野的慘況,她才剛要抬手,想輕觸他的臂膀,為北地的百姓說情,卻聽見他已 經開口。     「三天太久,你帶所有騎兵過去,把雪橇運來。」     「主公,騎兵全部離開,要是有人乘機來攻擊……」     「那就給你一天一夜的時間。」他打斷韓良的疑慮,冷然睨著,微微揚起了嘴角。「還是 你認為,我親自帶兵,連一天一夜都守不住?」     還想再爭辯的韓良,看著關靖堅毅的神情,知道多說無用,只能退讓。「就請主公再等一 天一夜,韓良一定將雪橇運來。」     「去吧。」關靖擺了擺手。     韓良鞠躬,領命而去。     看著眼前這高大的男人,沉香喉頭一緊,懸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了下去,輕輕的、輕輕 的,擱到他的臂膀上。     關靖回頭低頭,瞧見了她,無語挑眉。     她仰望著他,無法移開視線。     他的帽子,不知在什麼時候,早遺落在雪地裡,片片的雪花飛啊飛,白了他的眉、白了他 的髮。     只有那一雙,正凝睇著她的眼,還是那麼深邃烏黑。     她可以看見,他深藏在眼底,被隱匿得太好的疲憊痕跡,還有他眉角上,那道滲出熱血的 傷。     「回車上休息吧。」不自覺的,她脫口而出,小手已情不自禁,疼惜的撫上他眉角上的 傷。「我替你上點藥。」她說。     這是第一回,她忘了該要用敬語;也是第一次,她真心誠意的想替他療傷。     不知為什麼,她知道,他知道了。     那雙凝望著她的黑瞳,微微發亮,亮得讓她心頭悸動。     然後,他開口,說了一個字。     「好。」        大軍在雪地裡,紮營完畢時,天色已經黑了。     冬季的夜,來得早,且快。 .

    無情的風雪,在營帳外吹拂著,油燈則在營帳中,散發著光芒。軍僕送來了,擺滿熱炭的 銅爐,暖著帳裡的空氣。     關靖沒讓軍僕待著,一如往常,只讓沉香留下。     她陪著他一同用了晚膳,等到軍僕撤下食物,四下無人時,他才讓她解下,他手上的手 套。     肩角上的傷,早在剛受傷時,她在車駕上,就替他處理好了,但是,那時他還沒能來得及 喝一口茶,就又有人來打擾。     韓良不在,需要他處理的事,就更多了。     他一一交代著、指揮著,那些部眾,紮營、佈陣、守糧。     人們來來去去,去去來來,她注意到,從頭到尾,他始終沒有動手。偶爾,他會忘記,不 小心碰著了,就再度收手握拳,握得更緊。     即使不用去看,她都能猜出,他包在皮手套下的手,會是什麼樣的狀態。     好幾次,她都忍不住,想先處理他的雙手。但是,他沒有給她機會,一直到現在,事情都 處理妥當了,他才在她的催促下,伸出雙手來。     沉香必須拿著剪子,就著燈火,慢慢剪開手套。因為,他指尖的血,早已乾涸了,牢牢黏 住了手套,光是用脫的,根本取不下。     真正的情況,比她所能想像的更糟。     那一雙手,因為白天時救人的行為,再次皮開肉綻。沒有了指甲的保護,他的十指,因此 舊傷迸裂,還增添了新痕,幾乎能看見皮肉下的指骨。     即便她萬分小心的,用剪子剪開皮套,用溫熱的水,化去幹掉的血水,但是要把他的手 指,跟皮套分開,還是不得不弄疼了他。     當時,他一定很疼,疼得止不住手抖,所以才會緊握成拳頭,掩飾雙手的顫抖。他強撐 著,一路撐到現在,不讓外人看見他的脆弱。     她不應該在乎,他疼不疼的。     但是,偏偏還是在乎。     每當他因為痛楚而屏息,每當他的肌肉,無法自主的因劇痛而緊縮,都會讓她心頭擰扭。     「為什麼?」     這三個字,洩漏出來時,她才知道自己已經問出口。     「什麼為什麼?」他問。     沉香略略遲疑著,抿著唇瓣不語,小心的替他的十指上藥,過了一會兒之後,才又開口詢 問。 .

    「你為什麼要去扛那輛糧車?」     他大可以不管的,不是嗎?     對殺人無數的他來說,壓死一個北國奴,算得上什麼呢?他犯得著,險些賠上雙手,也要 上前去救人?     他垂著眼,凝望看著她,淡淡的回答:「因為我看見了。」     「就這麼簡單?」她又問。     他點頭,嘴角微揚,似笑非笑。     「就這麼簡單。」     她看著關靖。     她不懂,他明明是殺人如麻的亂世之魔,為什麼會出手相救?為什麼要為了北國的百姓, 在雪地裡來回奔波?     她很清楚,此時此刻,南國鳳城裡鑼鼓喧天,沒有半點節制,吃的吃,喝的喝,誰管得 著,北國人正捱餓受凍?說不得,他們還會一邊吃著山珍海味,一邊笑著罵北國人活該呢!     可是,關靖卻在這裡。在這片冰凍的大地上,為北國人運糧。     他可以不管的。明明,他就可以像是,鳳城裡那些奢華浪費,大肆慶祝的南國人一般,不 管北地人們的死活。     餓死就餓死了,這些年來,他不也親手殺過許多北國人?     那是她親眼看到的、不敢忘記的、至今歷歷在目的啊!     當年,殺人無數的是他。     可是,如今卻也是眼前,這一個男人,在風雪中救人無數。     兩個多月以來,他寧可忍著疼、挨著痛,也不回鳳城,固執的就是要親自留在北地指揮, 救災。     營帳裡,一燈如豆,漾著暖暖的火光。     沉香轉開視線,不敢再直視著,他那雙像是要看透,她心魂的雙眼。她再次低下頭,以輕 紗包紮著他的手。     那曾經好看優雅的十指,此時慘不忍睹,讓人望之畏怖。     心,無端扭絞著。     她不敢深想,胸口深處為什麼疼;更不敢探究,胸口深處為什麼痛,只能替他將受盡折磨 的十指,小心翼翼的用輕紗包起。 .

    榻邊的一盆清水,都被他的血染紅了。     她端著水盆,走到營帳的帳幕旁,交給在外頭守候的軍僕。當她再回頭時,就看見關靖坐 在榻上,眉宇緊擰的,雙眼合著,正以掌揉著太陽穴。     他的頭,又疼了。     這個男人,從不在外人面前,顯露任何弱點,更不會讓旁人知道他的不適。可是,他在她 面前,卻早已不再遮掩。     到底,這是從何時開始的呢?     她記不起來,只覺得一陣慌亂。     剎那之間,她不敢靠近他,而是轉過身去,整理紗布、收拾藥罐,延遲靠近榻邊的時間。     「沉香。」     忍著痛的呼喚聲,從身後傳了過來。     她的手微抖,差點將藥撒了。     「別弄了。」他說。     「我必須……」那隱含倦累的聲音,揪著她的心。她不敢回頭,怕心會更慌、更痛,也更 軟。「我必須先收拾好……」     可是,他不死心,再次輕喚她的名。     「沉香。」     那嗓音,好輕,好低,像是他正以溫柔的大手,撫上她的後頸。     她忍不住囚眸,看見他曲著膝,半臥在榻上,隔著燈火凝望著她,左手仍是撫著腦袋,但 是雙眼已經睜開。     他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一雙深黑的眼眸,儘是疲憊。他朝她伸出傷痕纍纍的手, 開口要求。     「過來陪我。」     那不是一句命令。     他的口氣不是,表情更不是。     他是在要求她,向她索要溫柔、懇求她的撫慰。     她應該過去。如果,是兩個多月前的她,一定會立刻過去的,,給他假意的柔順,哄騙他 該要治療,然後她會在焚香裡,不著痕跡的撒落,讓他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毒。     但是,此時此刻,她的雙腳卻像黏在地上一般,無法動彈。 .

    她不想過去。不想不想不想不想……     關靖的左手,仍懸在半空等待,一會兒之後就開始顫抖。她沒有上前來,讓他的黑眼更 黑,透出些許苦澀。     最後,他將手慢慢的收回身側,垂下了雙眼,嘴角浮現一抹,自嘲的笑。跟著,他緩緩翻 身,躺了下來。     但是,她已經看到了,那抹洩漏他真正情緒的苦笑。     而那抹笑,狠狠的,扯疼了她的心。     來不及深想,沉香的身體已經不由自主,邁開雙腿,匆匆走上前去,回到他的身旁,在床 榻旁跪下。     關靖徐緩的睜眼,黑眸裡興起一絲波瀾。     她抬起了雙手,輕輕的替他揉著,額上的穴道。一次又一次,慢慢的、輕柔的,以指腹在 他額際、發中,畫著圓、梳著發,替他舒緩頭疼——真心的,替他舒緩著,因她而產生的頑 劣劇痛……     但是,她還是不敢瞧他的眼、不敢看他的臉。     即便是如此,她依然能感覺到,他灼熱的視線。     直到許久之後,她才怯怯抬頭,不得不看向他,果然看見他深深望著她,那神情、那模 樣,教她心顫手抖。     瞬間,她本能的想收手,他的動作卻更快,握住了她的手。     她的心跳,亂了一拍。     沒錯,她還是可以抽手的,但是這麼一來,就會弄痛他的手。     看著這個男人,她的喉頭莫名緊縮。她不曉得,自己在做什麼,不清楚為什麼要在意他會 痛,但是,她就是無法抽回手。     而關靖,將她的手,拉到唇邊,溫柔的印下一吻。然後,他把她的手,放在他的心上。     他閉上眼了,可是她無法動彈,深深被他撼動。     即使傷得那麼嚴重,任何輕微的動作,都會引起劇痛,他仍舊用著手,在她手背上來回摩 挲輕撫著,像是不捨、像是眷戀。而他臉上的表情,更像是心安。     「陪我躺一下。」他說。     無法拒絕,也難以拒絕,所以她只能躺下,在他身畔躺著,讓他握著她的手,撫著他規律 跳動的心。     「謝謝。」他說。     那句誠懇的道謝,如似穿心。 .

    這世上,有多少人,曾聽過他說出這兩個字?     輕顫的白嫩小手,就擱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還有溫暖。     她是要來報仇雪恨的!     她是要來折磨他至死的!     明明,她親眼見過,他殺害她的親人;明明,她恨他入骨,恨了這麼多年,可是為什麼, 事到如今,她卻會為他感到心疼?     輕顫的白嫩小手,就擱在他心口,能清楚的感受到他的心跳,還有溫暖。     所有事情都亂了譜,跟她盤算的不同。她從來沒有想到,會被他迷惑;沒有想別,這亂世 之魔,會有溫柔的一面;沒有想到,他也有血有肉。     她錯了嗎?     她無法分辨,關靖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她更不明白,他到底在想些什麼、他的行為舉止 是好是壞。     殺人的是他,救人的也是他。     為什麼?     她與他枕在同一個枕上,看著他俊美的臉龐,心中掙扎著、猶疑著、動搖著,萬分迷惑。     為什麼?     她想問,很想問,卻無法開口。     他,究竟是人,抑或是魔?     關靖已經睡著了,她的所有感官,可以感覺得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他的體溫,都是 那麼清楚而鮮明。     當他熟睡時,她悄悄收回手,起身來到香匣旁。     爐裡的香,已經焚盡。     她該放更多的香料進去。可是……可是……這些日子以來,他的所作所為,全部湧上心 頭。     來到關靖身邊之前,她一心一意認為,他是萬惡不赦的殺人魔頭。這是舉世皆知的,任何 人都以為,他是殘酷冷血的惡魔,連她也是。     如今,她卻再也不敢確定了。     她有沒有可能錯了?     是的,他殺了她的家人,但是同樣的,過去數個月來,他也救了無數的人。 .

    雖說,現在的善行,不能彌補往昔的罪大惡極,但是她的所作所為,真的是對的嗎?她是 不是應該再觀察一陣子?     看著匣裡的香料,她緊咬著唇瓣,遲疑著、躊躇著,困惑且不安。     過了半晌之後,她伸出手來,取了別種香料,擱進熏爐裡頭,然後關上了香匣,再輕輕蓋 上爐蓋。     煙霧透出熏爐,無聲飄散。     今夜的香料,依舊能為他止痛,卻不會讓他的病症更重。     回到床榻上,她來到他身邊,俏無聲息的躺下,小心的沒有擾醒他,嬌小的身軀靜靜在暗 夜之中,陪伴著他,依偎著他。     風雪仍在帳外呼嘯,像是北地的幽魂,在眾聲吟唱著。     你忘了嗎?     忘了嗎?     她沒有,真的沒有。     香氣還沒能發揮效果,當關靖因為頭痛,再次呻吟時,她伸出了雙手,再一次輕輕的,揉 撫著他的頭,提供他所需要的慰藉。     她只是需要他,再繼續救人。     在心中,她不斷這樣告訴自己。     當夜更深時,沉香任由關靖抱著,靜靜看著他,在睡夢之中,無意識的側過身來,將她擁 抱得更緊,像是抱著最心愛的珍寶。     是的。     她需要再觀察一下,需要再確定。     無數次的,她這麼告訴自己。     是的,只是這樣。     她閉上雙眼,不讓眼中的水霧持續蔓延。     是的,真的是這樣。     如此而已。 .

第十章     關靖給了韓良一日一夜。     但是,時限還沒到,韓良已經帶著大批雪橇回來,糧草順利運到城裡,以及北地十六州。     關靖留在蕩城坐鎮,遣兵調糧,眼看荒災終能緩解,沉香更迷惘了。     原本岑寂的蕩城,自從關靖到來後,才不過短短十日,就出現極大的改變。即便大雪還在 下,她卻親眼看見,城裡的百姓,從原本的死氣沉沉,轉而恢復生機。     他所行的,是嚴刑峻法,她看見某些人眼中的激憤,但卻有更多的人,是鬆了口氣,打從 心裡浮現希望。     她猜,別處也是這樣的。     他帶來糧食,雪中送炭,緩解饑荒,而且他的兵嚴謹遵守著,他所立下的每一條規矩。     進了蕩城之後,他沒有住進城主的石堡,而是進住官衙,只因為官衙靠近城門,各地送來 的災報,他能更快一點看到。     他日夜都在處理災務,稍微有空的時候,也不休息,必定是繼續提筆,書寫那些未完的書 卷,一絹又一絹,一冊又一冊。     每當他寫完,韓良總會仔細捲好收妥,放到木匣裡帶走。     那些絹書是特別的,跟下達軍令、政令的不同,跟他在關府裡,時時書寫的絹書一樣,韓 良對待它們,格外的慎重。     曾經,她也想要去看看,上頭寫著什麼。考慮再三後,她不想多生是非,決定斷了那念 頭,不給關靖或韓良,任何不信任她的理由。     爐裡的香,快要燃盡了。     沉香一如往昔,在入夜之後,碾著各種香料。這些日子以來,她沒再放入,關鍵的那幾 味,卻也沒有停下燃香的舉動。     關靖的頭痛,雖然稍緩了,卻是不時疼著。     外頭,報更的人敲著梆子,不知不覺,夜已經深了。備妥香料的她,走到桌案旁,望著沐 浴在燭光下的男人。     「大人,該歇息了。」她輕聲提醒。     「嗯。」     他輕應一聲,書寫不停。     她該要退開,任由他犧牲寶貴的睡眠,去寫那些永遠寫不完的絹書。她心裡這麼想著,但 是身體卻仍跪在,他伏案書寫的身旁,再度張開了嘴。 .

    「大人。」     這一聲叫喚,幾近催促,聽進耳裡,連她自己也愣了。     終於,關靖停下筆,抬眼望來。     「你催我?」     他的目光,教她感到有些赧然,狼狽的垂眼解釋。     「已經三更了。」     很晚了,要是他再不歇息,繼續寫下去,就會像是之前好幾次一樣,寫到天亮時分,連閉 眼的時間都沒有。     但是,她擔心什麼呢?     是不是他難測的行徑,深深影響了她,才讓她的言行舉止,也變得開始相互衝突?     像是看出她是衝動開口,關靖沒有追問,還將筆擱在桌上。這害她動搖得更厲害,無助而 遲疑的,怯怯抬頭看他。     他的薄唇上,有淡淡的笑。     「是嗎?三更了啊,的確是該要歇息了。」     向來我行我素,連皇上之命,都能輕易違抗的人,竟因為她的一句輕勸,就順從她的意 思,再次證明他有多麼在乎她。這讓她的心,怦然悸動著。     當關靖伸出手,就要握住她的手時,門外卻突然傳來,許多人慌忙的腳步聲,愈響愈近。     只見韓良等人,沒等守衛通報,就大步走進來,到案前躬身,語調匆匆的上報。     「主公,景城張大夫求見。」     景城位在蕩城之西,座落於山腳,是通往西方的要塞,也是這一次雪災受害最嚴重的城鎮 之一。     這麼晚了,如果不是緊急的事,韓良不會來打擾,這就足以證明,這位張大夫帶來的訊 息,肯定是極為重要。     「讓他進來。」關靖收回手,開口說道。     「是。」     韓良應聲,退到一旁,沉香卻注意到,他朝外頭的侍衛比了個手勢,頓時守在門外的十多 位衛士,先依序走了進來,站立於兩旁。     然後,帶刀侍衛才揚聲宣告。     「景城城張大夫,進。」 .

    「在。」     一位風塵僕僕、布衣灰髮的男人走進來,在離桌案十步前跪下。     「景城張長沙,叩見中堂大人。」     聽到這名號,她不由得訝異,對來人另眼相看。     張長沙,是北國極為有名的大夫,世代都是名醫,其先祖寫下的醫書更是醫界經典,對後 世影響極為深遠。     「張大夫深夜趕來,有什麼急事?」     沉香安靜的跪坐,發現關靖沒看來人一眼,又提起了筆,邊問邊寫。     「稟中堂大人,小人特地前來,是因為景城災情慘重,眼下就亟需更多的資源救助。」     「我以為,送去的糧,該夠了。」他提筆如行雲流水,語聲淡淡,不疾不徐。     「不是糧的問題。」張大夫臉露惶恐,急切的說道:「事實上,糧食已經足夠了。」     「那又是什麼問題?」     「大人,景城過去這一旬,爆發疫情。此疫病極為兇猛,還會傳染,染病者三日內便轉為 重症,患者高燒不止,亦會胡言亂語,七日內便藥石罔效,過去一旬,城裡染病而死的,每 戶皆有。」     在素絹上遊走的筆,停住了。     「什麼病?」關靖問。     張長沙深吸一口氣,才吐出兩個可怕的字眼。     「寒疾。」他痛心疾首,雙目通紅。「十日之前,家父也染上重症,他告訴小人,這是極 為少見的寒疾,只在大雪嚴冬時才會出現。」     沉香的臉色,驀地刷白,不禁渾身一顫。     張長沙抬起頭,放膽直視關靖,已顧不得恐懼。「先祖曾留書,百年前的大雪,就是這種 寒疾,奪走北國數十萬的人命。」他從懷裡,取出一本書冊。     屋內所有人,臉色都變了。     他們都曾聽聞,那種在嚴寒時,才會出現的疾病,比瘟疫更駭人。     百年前那場大雪,餓死的人不少,但是病死的更多,才使得聲勢如日中天、剽悍勇猛的北 國開始衰敗,南北兩國之勢,才平衡過來。     張長沙哀切落淚。「懇請大人,派兵增援,協助防疫。」     關靖的視線,終於離開絹書,看向連連磕頭的醫者,淡淡的問道:「你說,這病,會傳 染?」 .

    「是。」張大夫垂淚,點了點頭。「只要接觸,就會傳染。」     「你可有救治的辦法?」他問。     大夫悲傷的搖頭。     「三日之前,家父也病逝。我們幾個大夫,力有未逮,望大人也能派更多醫者,共同前往 商討。這場大疫,不能讓它擴散,一定要控制住它,要是失控,怕這回傷亡恐怕無以計 算……」     關靖放下了筆,垂目略想,才轉過頭,望向沉香。     「你知道這種疫病?」     她喉頭一緊,微微頷首,啞聲回答。「知道,我曾聽先父提及過。」     「董平怎麼說?」     「與張大夫所說的,差別並不大。」     「喔?」     「先父有幸讀過,這部《寒疾雜病論》。」她指著地上的書冊,說得很仔細,畢竟事關無 數人命。「先父說,這是醫史上第一部理、法、方、藥俱備的經典,稱此書是『為眾方之 宗、群方之祖』。」     關靖又問。     「此人說的話,可信嗎?」     「張大夫是名醫,說的話當然可信。」     「那你呢,你可知道,有別的救治辦法?」     「沒有。」她柳眉微蹙,搖了搖頭,恨書到用時方恨少。她把太多時間,都花費在學習, 該怎麼以香料治病,還有以香料……致病……     心急的張長沙,哀聲懇求著。     「大人,這種疫病,愈冷愈是蔓延得迅速,實在是等不得了,懇請大人立刻派人前往景城 協助。」     關靖沉默了一會兒,又問:「你確定,這就是百年前那種寒疾?」     「是的!」張長沙萬分肯定。「家父與城民們,從發病到病程途中,再到往生,所有病徵 都與那場大疫相同。」     「現在景城裡傷亡如何?」     「已過一半。」 .

    「你這一路上,還有接觸過什麼人?」關靖再問。
    「沒有,大雪封城,小人聽到大人在蕩城,就日夜兼程趕來。
    一來一往的對話,她都聽得清清楚楚,烏黑的大眼,滿是希望的看著關靖,心跳得好快好
快。
    她知道,他會去救人的。
    她知道,他一定辦得到的。
    因為,他是關靖,是統御南軍北奴的領袖,手上有足夠的資源,能夠拯救那座城、拯救那
些病患,阻止疫情蔓延。
    桌案下的張長沙,再次重重磕頭,誠心誠意的央求著。「求中堂大人,設法救治,城中倖
存的……」
    她壓抑不住,飛快的心跳,滿心期盼的看見,他抬起了手。
    他可以的,他會的,他會——
    驀地,關靖伸出了手掌,轉了半圈。
    有那麼一瞬間,她狂喜的以為,他答應張長沙的請求。然後,她才看見,那疾飛而來的破
空利箭。
    咻——
    長長的箭,倏然而來,一箭穿心。
    咚!
    狂喜乍碎,她驚得小臉刷白,倒抽了一口氣,無法置信更無力阻止。
    跪在桌案前的張長沙,瞪大了眼,張著大口。他低下頭來,看著貫穿胸口的箭,說不出半
個字,跟著緩緩往後倒臥在地上,死不瞑目。
    是誰?!
    她驚慌悲憤的轉頭,尋找著兇手,看見韓良身旁的侍衛,手中拿著長弓,弓弦還嗡嗡彈動
著。
    殺人的,是那名侍衛。
    不,不是他。
    她看見韓良冷然的表情。
    是韓良?他哪來的膽?!
    不,也不是他。

    韓良看著一個人,一個坐在她身旁的人。她僵硬的轉過臉,看見那個男人,那一個慢慢收
回手的男人。
    他神色自若,意態輕鬆的開口下令。
    「把他的屍首、衣物跟書冊全燒了,別忘了把那塊沾血的木板也撬開,一起燒了。處理時
別碰著,凡碰著他的,也一併燒了。」
    「是。」侍衛齊聲應和,立刻開始動作。
    「韓良。」
    「在。」
    「用最快的速度,通知方圓五十里的大軍,在景城前集結,明日正午,我就要看到人,違
者軍法論處。」
    「是。」
    「吳達。」
    「在。」早等在門外的將軍,立刻進門,單膝跪地。
    「你領騎兵隊,立刻趕去景城,別讓任何人離城。」
    「是。」吳達起身,銜命而去。
    「子鷹。」
    「在。」另一個人,進門領命。
    「調派弓箭隊過來,把城裡所有易燃的都帶上,火藥、菜油,什麼都行,愈多愈好。」
    沉香聽著他調兵遣將,聽著他下令指揮,小臉上一片灰白。她看著他,心頭好冷、好痛,
痛不欲生。
    殺人的,是那名侍衛。
    但是,兇手不是別人。
    是他。
    是關靖。
    他才是那個下決定的人,才是那個作判斷的人。他們,都只是他的手腳,是他殺人的工
具。
    他,才是真兇。
  

    身穿重裝、騎著戰馬的鐵騎,包圍在景城的外圍,數以萬計的騎兵隊,形成黑色的銅牆鐵
壁,將景城包圍得水洩不通。
    如此嚴密的防守,讓城內的人們,就算是插翅也難飛。
    以景城為中心,距離十里,鐵騎環繞為圓,而鐵騎之前,還有更多的弓箭手,隊伍排列整
齊,全都面向景城的方向,每個人的背囊裡,都裝滿了弓箭,放不進背袋裡的弓箭,更是在
身後堆積如山。
    在弓箭手的面前,是由北國奴們,在堅硬的冰地上,一夜之間挖掘出的深溝,溝內灌了大
量菜油。
    那些菜油,原本是要用來,運送給飢餓的災民,現在卻有了截然不同的用途。
    確定所有大小事務,都準備完全,將士們都蓄勢待發後,鄭子鷹才騎著戰馬,來到景城的
城門前十二里,也是一夜築成的高台下。
    他利落的翻下馬背,摘下戰盔,大步走上台階,直到高台的平台處,也就是這片雪原的制
高點,在前一階停下腳步。
    平台上只佈置了一桌兩椅,椅上鋪著毛皮,桌上備著香茗。
    「主公,都佈置妥當了。」子鷹恭敬行禮。
    「好。」坐在椅上的關靖,慢條斯理的擱下茶碗,比任何時候都從容,他抬起頭來,看了
看天色,嘴角微揚。「時辰正好。」
    經過一天一夜的籌備,這個時刻終於到了。
    武將們都被分派出去,固守四面八方,文臣們則是站在高台的階上,個個靜默無語,連呼
吸聲也聽不到。
    眾人不言不語,只剩臉色慘白的沉香,還在竭力苦勸。
    「不需要屠城。」她說得嘴都乾了,還不敢停止。眼看大軍就要動手,她心驚膽戰,勸說
得更努力。「《寒疾雜病論》上記載,十人裡會有七死,也就是說,還會有三成的人能活下
來。」
    直到這個時候,他才低下頭來,望著小臉蒼白的她,嘴角噙著淡淡的笑意。
    「那本書寫得如此詳細?」他挑眉問。
    長達一天一夜的時間,關靖別說是回答她,甚至就連看都沒看她一眼。如今,他終於應了
她,還問起醫書的事,顯得頗感興趣,幾近絕望的她,終於看到一絲希望。
    「是的。」她用力點頭。「不只是救治的辦法,就連病症發生的前兆,書中都有詳細記
載。」
    「喔?」他歎了一聲,真正惋惜。「可惜,那部書被我下令燒了。」
    沉香激動不已,喜極而泣。

    「沒關係,我還記得,每一個字都記得!」她淚眼矇矓,總算鬆了一口氣,無比的慶幸。     不枉費她的竭力苦勸,說得唇喉緊痛,連唾沫都沁了血絲,只要能夠勸阻他,改變他屠城 的念頭,她再辛苦都值得。     關靖抬起手,輕撫她的臉兒,溫柔的淺笑著。「太好了。」     她落淚點頭,回以顫抖的一笑,聽見他柔聲又說:「那麼,你現在就開始,就把那部書, 全部都寫下來。等你寫完後,我會讓它流傳天下。」他說著,優雅的站起身來,轉身就要往 階梯走去。「你寫吧,我只去一會兒,很快就回來。」     驀地,她心中一冷,不祥的預感再度湧來。     「你要去哪裡?」她用小小的雙手,揪住他的衣袖,握得好緊好緊。     他笑得更溫柔。     「去做我要做的事。」     一陣暈眩襲來,她眼前發黑。     他還是要屠城?!     「不,不要去!」她哀求著,她已經說了那麼那麼多了,為什麼他還是要屠城?「你不是 聽明白了嗎?城裡還有三成的人,可以獲救的!」     「我聽明白了,一直都明白。」他一字一句的說。     「這麼多人命,都能得救……」     「不,」他僅用一個字,就讓她的苦勸都白費,「他們都必須死。」他輕聲告訴她。     沉香慘白著臉,狂亂的回頭,企圖尋找援手,幫助她阻止關靖。     「軍醫,你知道的,對不對?」她喊著,淚一顆一顆落下。「你絕對知道,不論任何絕 症,總會有人可以存活的,對不對?你告訴他啊!」     軍醫沒有說話。     她呼吸紊亂,又看向另外一個人。那人穿著褐色衣袍,就站在軍醫旁邊。     「你呢?快阻止他!」     褐衣人沒有說話。     含淚的眼眸,胡亂看過站在階下,每一個人的臉。     「你們知道的、你們知道的!快,你們快告訴他啊!」她語帶哭音,嘶聲吶喊著,已是喉 中乾裂。     但是,每個人都不說話。 .

    他們全都望著關靖,以他馬首是瞻。     最後,她還是只能哀求他。     「不,不要屠城,只要你不屠城,我願意做任何事。」她太慌太怕,雙手扯得更緊。「對 了,你讓我進城,我要去救治那些人……」     他卻只是莞爾的一笑。     然後,他不再看她,轉過身去,堅決的邁開腳步。     軟若無骨的雙手,用盡了所有力量,也無法再挽留他的離去。她的手再也拉不住,緊握的 手心落空。     眼睜睜的,她看著他步下台階。     「關靖!不要!別這麼做……我求你……我求你了……」她跪了下來,絕望的哭著吶喊, 聲音連同一陣狂風,掃進每個人的耳中,當然也包括了他。     他卻置若罔聞,筆直往下走去,將她的人、她的香、她的苦苦勸說,全都拋在腦後。只有 他白衣戰袍的衣袖上,留著她因為過度用力,指尖掐傷掌心,滲出的淡淡血痕。     人海為他一人分開,無數雙眼注視著,他緩緩走過鐵騎的銅牆鐵壁、堆積如山的鐵箭、屏 氣凝神的弓箭手,來到注滿菜油的溝旁。     腳步,終於停了。     他望著景城,欣賞這座古城的末日。厚實的高牆、古老的城垛、高聳的城門,這是一座可 攻可守的好城。     但是,今日過後,這座城就會永遠消失。     「取火來。」他開口。     等候在一旁的韓良,以雙手奉上,早已點燃的火把。     關靖接過火把,將火把的頂端,朝著溝中劃去,姿態宛如為一幅將永傳世間的名畫,繪下 第一筆。     火焰接觸菜油,瞬間燃起,很快的蔓延開來,整座景城就被包圍在火焰畫出的圓圈之中。     「拿我的弓來。」他伸手。     韓良慎重的,遞出一把獸角長弓。     戴著皮手套的左手,接住獸角長弓,而右手隨即從身旁弓箭手的背袋裡,抽出一支鐵箭, 再將箭簇沾了油、裹了火。     關靖緩力拉開獸角長弓,搭上燃火的箭。     「住手!」沉香痛苦的哭喊,隨風而來。 .

    伴隨著那聲泣喊,他的手指一鬆,鋒利的火箭嗖的離弓,直直往前飛竄,最後咚的一聲, 正中景城的巨大城門。第一株火苗,被他親自種下。     射箭的手,揚起。     「聽我號令。」他下達命令,聲音清晰。「彎弓。」     弓箭手們一起動作。     「取火。」     每一支鐵箭上,都染了火。     關靖的手指向景城。     「放!」     瞬間,無數著火的鐵箭,一起竄離弓弦,像是密雨一般,全數朝著景城射去。第一波箭雨 淹沒景城,鐵箭貫穿城門、城牆,飛竄入城內,火勢蔓延開來。     他張嘴,大喝:「再放!」     另一波火箭,聽他號令,離弦,落下。     關靖雙手負在身後,看著火焰在城中竄起。「韓良。」     「在。」     「持續放箭。」     「是。」韓良面無表情的回答。     關靖轉過身,穿過軍隊,走回高台。在他的背後,是一波又一波的箭雨,密集得遮蔽了無 邊天際。     淒厲的尖叫,從景城內傳出,一聲高過一聲,城內人們紊亂的聲音,隔著這麼遠都能聽得 一清二楚。     他一階一階踏上台階,回到平台上,若無其事的經過,宛如石化的沉香身旁,坐回佈置舒 適的椅中,端起茶碗,好整以暇的啜飲著。他所坐的位置,有著最佳的視野。     眼前,是煉獄。     止不住焚城惡火,城內的人騷動著、慘叫著,一個又一個全身著火的人,接連掉落城牆, 重重摔在結凍的護城河上,運氣好的就立即死去,運氣不好的,就在粉身碎骨、動彈不得 下,被烈焰烤灼。     沉香看著這一切,就在眼前發生。她的淚,都流得干了。     景城的城門,不到一刻,就被驚慌的城民,從內開啟。洪水一樣的城民,爭先恐後的棄守 家園,往外奔逃,想求得一線生機。 .

    「救命啊!」     「救命啊!」     「不要殺我們!」     「不要放箭!」     關靖擱下茶碗,打了個響指。     台階下的褐衣人,從懷裡抽出黑色旗,朝著逃命的人們一指。那深暗的黑色,就代表著死 亡。     「全數殺盡,一個都不能放過!」站在最前線的韓良,遵從黑旗指引的方向,厲聲喝令。     箭簇轉向,瞄準奔逃的人群。     「啊!」     「不要……」     「嗚哇!」     鐵箭穿透人體,鮮血從傷處迸濺,在雪地上染出一處處紅,逃亡的人們很快的死傷過半。 逃出城門的他們,死得反而更快。     濃重的血腥味,在空氣中飄散,就算是她所焚的香未盡,也無法掩蓋血的氣味。     天際,不知何時,開始飄雪了。     「救我啊!」     「我們沒有染病!沒有染病!」     「放過我的孩子!只要放過我的孩子。」     火焰之圓內血流成河,弓箭手們汗如雨下,長年追隨關靖的官員,都面無表情的看著,這 屠殺的慘況,沒有一個人轉開視線。     關靖用碗蓋,拂了拂茶葉,先聞茶香、再飲茶湯,雲淡風清的說道:「之前我曾聽說,景 城是因為四季景色絕美,才以景字為城名。」     人在哭號、人在濺血、人在痛苦中死去,他卻在殺戮的時候,還有閒情逸致說著風雅之 事。     「據說,景城的春季,桃花最美;夏季,金盞花最美:秋季,胡楊樹葉最美;冬季,雪花 最美。」他徐聲細述,不忘讚歎。「今日,難得有此絕景,雪花映紅,如似桃花。」     她看見,紛紛落下的雪,反映著人們的鮮血,就如他所說的,像是無數的桃花,乍開乍 落、乍開乍落,燦爛漫眼。 .

    「沉香,來,坐到我身邊來。」他呼喚著她,聲音還是那麼溫柔。「來看,今年的桃花, 開得那麼早。」     極為緩慢的,她麻木的轉過身去,望向身後的那個男人。天際的雪花落在他身上,映了血 的紅雪,染了他一身。     這男人、這模樣,她不是第一回看見。     當年,她陷溺在血海中,在爹娘兄姊的屍首下,抬頭看見的,就跟此時此刻一模一樣。     紅色的雪,映在他的白衣戰袍上,就像當年無數北國人的鮮血。那時,他高跨在馬背上, 睥睨著遍地屍首,如今他嘴角噙笑,對她伸出手來。     縱使,他的神情不同,但是看在她眼裡,都是同樣恐怖。     這個男人,不是人。     他是惡鬼、是夜叉,是亂世之魔!     而她,竟然還會被他迷惑、為他動了情,近日甚至沒有在熏香裡下毒,還調製新香,親手 撫著他,為他緩解頭痛。     這一瞬間,她後悔了;這一剎那,她心痛欲死。     在她身後,那些震動天地的哭號悲泣,人的慘叫、馬的嘶鳴、箭的呼嘯,不知在何時停 了,只剩下寂靜。     那陣寂靜比任何叫喚,更為淒厲。她回過頭去,只見景城被燒為廢墟,還有餘火仍在燃 燒,而包圍景城的雪地上,觸目所及都是艷紅,染血的屍首堆積如山。     雪,好紅。     就連遠在這裡的雪,也被城裡城外的火光染紅。     好紅啊,好紅的雪,像是血一樣的紅。     她戰慄的張開雙手,發現自己的雙手、衣裳,甚至是髮梢,也被紅雪映得鮮紅,紅得就像 是血。     這是誰的血?     是景城百姓的血?還是她爹娘、她兄姊、她親朋好友的血?     寬闊的胸膛,從後方貼近,關靖用強壯的雙臂,將她擁入懷中,用那下令屠殺無數人的薄 唇,靠在她耳畔,溫柔的低語著。     「不要凍著了,我會捨不得。」他的身軀包裹著她,他們全身都是血一般的艷紅。     她的身上,沾染了他的血,也染上他的殺戮罪孽。     「主公,景城已不剩半個活口。」完成使命的韓良,回到高台上,跟鄭子鷹一樣,都在前 一階就停下,沒有踏上平台。 .

    「接下來,就是把這一切都燒得乾乾淨淨。」那溫柔的聲音,在她耳邊這麼說著,強壯的 雙臂將她擁抱得更緊。     「是。」     命令下達,火光很快的掩蓋過血光,瀰漫了她的雙眼。陷在火海中的屍首,個個滿臉血 污,都像是她的爹娘、她的兄姊,每一雙死不瞑目的眼,恨極怨極的望著他,以及他懷裡的 她。     瞬間,她才醒悟。     她錯了!     她不該只是以香料折磨關靖、不該只是讓他病根深種。她原本想要,親眼看著他受苦,卻 沒有想到,留他一命,天下蒼生受苦更多、更重。要是早早殺了他,景城的百姓也不會被屠 殺殆盡。     「我頭疼了。」耳畔那聲音,輕聲低語著。「今晚,再為我焚香、再用你的雙手,為我撫 去那煩人的疼痛。」     他做了什麼?     更可怕的是,她做了什麼?     沉香再也承受不了更多,眼前驀地一黑,顫抖的身子軟倒。     她昏了過去。 待續 -上集完- 第十一章     黃昏,殘陽。     確定景城已被燒成焦土後,大軍才撤迴盪城,關靖回到官衙裡,如常處理政事,而她也像 先前那樣,被安置在官衙後方,官家夫婦居住的簡單寢居裡。     沉香因驚嚇過度,昏迷了好幾天,等到醒來之後,又魂不附體的,好幾日惶恐不安,不斷 用雙手搓抹全身。     景城,消失了。     但是為什麼,她還覺得,那血腥的氣味、艷紅的顏色,如烙印一般,還留在她身上,怎麼 也擦抹不去。 .

    漸漸的,她明白過來。血的色與味,已經滲入她的體內,如同死去的那些人們,無聲卻深 重,判給她的刑罰。     她有罪。     跟關靖一樣重的罪。     他們是共犯。並不能因為,她曾試圖阻止,罪孽就較輕,因為要是她早先就毒死關靖,景 城雖然寒疾橫行,但也仍有人能存活下來。     是因為她,那些可能倖存的人,也全死了。     她忘不了那一天啊!那天的天色、雪色,都瀰漫著艷紅,就連不知經過幾日後的如今,窗 外的殘陽,也腥紅似血。     那樣的紅,喚醒她原以為昏聵的心神,白皙的雙手,終於有了動作,無聲探向臥榻旁的香 匣。     除了懊晦,她還有別的事該做。     而且,要快。     掀開匣蓋,她緩慢的挑揀香料,數樣之多,前所未有。她用了最繁複的配方,精心的配 製,全心全意的揉著、碾著,直到它們全都碎化,再將粉末均勻匀的撒在熏爐裡。     然後,她咬破指尖,在香爐裡,滴進幾滴她的血,再引火焚香,蓋上爐蓋。     這一爐香,是她的心血結晶、她的精心傑作。     對關靖來說,也是最最足以致命的毒。只要聞了這爐香,今夜,他就會死去,這亂世之魔 就再也無法危害人間。     沉香端起香爐,緩慢的起身,心情異常的平靜,虔誠的走向寢居的門,要去做今生最重要 的一件事。     當然,只要關靖暴斃,隨侍在側的她,最是嫌疑重大,很可能被嚴刑拷問,直到慘死,或 是被關進惡名昭彰的窟牢,過著比死還不如的日子。     窟牢是鳳城之外,在沈星江畔一座由巨岩開鑿、從地上延伸入地下的牢獄,有數不清的北 國人,在那裡悲慘的死去。     窟牢,是北國人最深的夢魘,有人說窟牢是煉獄。但是,也有人說,寧可入煉獄,也絕不 進窟牢。     但是,窟牢裡的酷刑,比得上她心中,因強烈自責而起的絕望嗎?     就算不入窟牢,她也已經在煉獄的最深處了。     香氣,徐緩飄渺,包圍沉香的身軀,如似無形的枷鎖。她就要離開寢居,去到前廳,將香 爐擱置在關靖面前,看著在呼吸之間,香氣充盈他的全身,直到他死在她眼前。     這是她早該做的事,甚至做得太遲了。 .

    偏偏,天不從人願。     當她正要伸手,推開門扉時,寢居的房門,卻被人從外開啟,那人走進寢居裡,面無表情 的看著她。     那個人不是關靖,而是韓良。     這間寢居,因為有她陪侍,除了軍僕之外,沒有旁人敢踏進一步,韓良卻破了禁忌,用身 體擋住她的去路。     「沉香姑娘,請留步。」他瘦弱的身軀,擋在她面前,還將房門給關上。     寢居內,只有他們兩人。     「我等待了許久,你卻到今日才有動作。」看著她手中的香爐,他以過度有禮的口吻詢 問。「這一爐香,是你今夜要送去給主公的吧?」     「是。」這也將是,關靖的最後一爐香。     「主公還在忙著,請你稍待。」他伸手指向室內。「你體質虛弱,還是坐回榻上吧,我有 些話,要對你說。」     她靜靜望著,這個高深莫測的男人,知道反抗也無用,於是依言坐回臥榻,手裡還捧著香 臚。     「我一直想問,你觀看主公屠城之舉,有什麼感想?」韓良探問的口氣,像是在討論天氣 般尋常。     柔軟的雙手輕顫,裊裊的煙霧,也微微紊亂。     僅僅從這一點,就洩漏了她心中的撼動。     韓良都看在眼裡了。     「我猜得出你的感想。」他徐緩的說道,像是有無止盡的時間,可以跟她磨耗。「其實, 一開始,我就知道,你想對主公做什麼。」     她抬起頭來,直視著韓良,毫無畏懼。     「是嗎?」她淡淡的問。     「我曾建議主公,盡快殺了你。」     「那麼,為什麼到現在,我還能活著?」     「只因你神似幽蘭姑娘。」語氣轉為嚴厲,韓良責備著,彷彿這才是她最重的罪。     「是嗎?」她喃喃自語。     韓良置若罔聞,逕自上前,伸手打開爐蓋,低頭深深聞嗅著,那濃郁的香氣,仔細品味, 一會兒之後才開口。 .

    「我不懂得香,但是,跟隨在主公身邊多日,你調的香,我也聞過不知道多少回了。」他 分辨得出來。「今晚的香氣,格外的不同。」     「這是我特別調製的。」她坦白回答。     他黑眸一閃。     「這一爐香,會讓主公迅速斃命?」他問得一針見血。     即便是被揭穿,她也不慌不亂。     「你知道了。」這不是疑問,而是肯定。     「我早就猜出,你要殺害主公。但是,你隱藏得很好,手法高妙,前所未見。」韓良的語 氣轉為嚴苛,厲聲指責。「主公的頭痛之症發作時,所有人都以為,是刺客的砍殺,留下了 後遺症。」     「難道不是那樣嗎?」她淡定的問。     「起初,我也以為是那樣。」韓良緊盯著她。「但是,在主公的頭痛,開始趨於嚴重時, 我就取了爐內香灰,派人仔細化驗。」     「請問韓良大人,驗出了什麼?」     「起初,的確是驗不出結果。」他的語氣之中,有了一絲敬意。「你用的香料,大多尋常 得很,都是丁香與荳蔻之類,的確能止痛去濕。」     「那麼,你有什麼證據,說我要殺害關靖?」     韓良注視著她。     「直到你被接來軍中後,我的人拿到這個東西。」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紙包。打開黃褐粗 糙的紙後,染了血漬、被剪開的皮手套,出現在兩人眼前。     看見皮手套時,沉香的雙眼,緊緊一閉。她的多年心血,功虧一簣。     沒錯,這的確是證據。     她的計謀,被韓良揭穿了!     耳畔,只聽見韓良的話聲。     「有了這樣東西,一名年長的研香師才驗出,你用的香料,對主公來說的確是毒。」他不 得不敬佩,這個女人的心思之縝密。「刺客傷害主公,是間接導致主公頭痛,真正的原因, 是來自於你。你留在主公身旁,等待的就是主公受傷的時機,才能對主公下毒。」     結束了。     韓良什麼都知曉了,她再也無能為力。 .

    只是,為什麼此時,她竟會覺得,鬆了一口氣,彷彿肩上的千斤重擔,終於被卸下了?她 不是該恨極韓良,恨他竟能阻止,她親手殺死關靖嗎?     韓良還在說著。     「今日,證據齊全,你的毒計再也無法繼續危害主公了。」     「沒有了我的香,關靖還是會死。」她眨去眼中,熱燙的水霧,將熏爐抱得更緊。「而 且,還是以最痛苦的方式死去。」停香之後,他死前的模樣,將會比她初到軍營中,所看見 的情況,更慘烈上無數倍。     「我會找到人救治主公。」韓良宣誓。     「你找不到的。」她輕聲說著。她太過明白,世上再也沒有,比她更優秀,能以香治病與 致病的人。     「或許吧,」韓良的神態,轉趨平靜。「但是,你將不能看見,主公會怎麼度過這段時 間,看著他的意志力能堅持多久,聽見他在痛苦至極的時候,叫喚著你的名字。     嬌弱的身子,狠狠震動。     韓良所說的話語,精準的戳中她最想藏起的心事。     「你在乎這些,不是嗎?」他緩聲說著,看著這謀害關靖的紅顏禍水,眸中竟流露出同 情。「你早已愛上主公,無法自拔。」     連她自己都不敢承認的心跡,竟是那麼明顯,旁人都能一眼看穿嗎?     注視著臉色灰白,絕望到底的沉香,韓良伸出手去,取走她手裡的熏香爐,還有擱置在桌 上的香匣。     「我現在,就去將一切稟明主公。」他很懷疑,這個一動也不動的女人,是不是聽進了, 他所說的話,「外頭有侍衛守著,你好好休息一會兒。然後……」     他靜了一會兒,才往下說去。     「你,就靜待主公發落吧!」     在一室寂然中,他往寢居的房門走去,身上帶著所有罪證離去。        那一夜,月黑風高。     桌案上的燭火,緩緩搖曳著。     關靖提著筆,俯在案上書寫著,但是寫得愈久,絹書上的文字,似乎就逐漸模糊了起來。     他的頭又痛了。     飛揚跋扈的濃眉,緊緊擰起,關靖不由得捏著鼻樑,習慣性的轉過頭去,張口叫喚著: 「沉——」 .

    香字未出口,他才發現,她不在身旁。     自從焚殺景城那日後,她昏迷多日,他要軍醫仔細診過,軍醫戰戰兢兢的稟報,她是哀痛 過度,才會昏迷著。     即使是她為他準備的香料,還是足以提供,數日所需,但是那幾日幾夜,卻是那麼的漫 長。     當她清醒過來後,卻成了瓷娃娃似的,不言不語、不哭不笑,倒是他親自餵她飲水用膳, 她仍會乖乖吃下,讓他的擔憂少了些許。     沒了沉香的細心伺候,熏爐裡的香,難免會中斷。就像是現在,能緩解他頭痛的香,已不 知道熄多久了。     往日,不等香熄,她總是會早早出現,帶著研磨好的芳菲香料,掀開爐蓋倒入粉末,從來 不需他出言提醒,她顧那一爐香,像是顧寶貝一般。     她總是會到、總是會來。     但是,自從焚殺景城後,她就缺席至今。     沒有了她的陪伴,他的心緒奇異的,竟會難以靜定下來。每一次,他抬起視線,都會望 向,那處空蕩蕩的位置。     不知不覺,他已經習慣了,有她的陪伴。     關靖很清楚,她昏迷與失魂,不能陪伴他的原因。他還記得,焚殺景城的那日,她急切的 淚眼、惶急的懇求,還有望著遍地焦土時,那蒼白空茫的臉兒上,那雙似要滴出血的眸子。     他可以看得出來,她有多麼痛苦;感覺得到,她有多麼傷心難過,他其至覺得能夠嘗到, 她散發出來的絕望。     不自覺的,關靖抿緊薄唇,緊握手中的筆。     一直以來,他從來不曾在乎誰。他選擇了,自己要走的路,總是清楚的知道,自己在做什 麼。他背負他所該背負、承擔他所該承擔的,以前是如此,現在也如此。     他不會後侮,不曾後悔,現在亦然!     可是,他想要沉香在這裡,坐在那個地方,就在他身旁,陪伴著他。就算,她是恨他的, 他也想要她的陪伴。     正當他決定開口,喚人召她前來時,驀地,側門有人走來。他聽到腳步聲,匆匆轉過頭 去,一時之間,還以為是她。     可是,來人不是女子,更不是她。     是韓良。     欣喜的情緒消失了,關靖的眼角微抽,懊惱得接近憤怒。因為,來人不是她,更因為,他 竟受她影響這麼深。 .

    面無表情的韓良,緩步靠近,恭敬的緩聲發問:「主公,是在等沉香姑娘嗎?」     「沒錯,我是在等她。」他坦然承認,瞧著眼前這個,跟隨他最久的謀士。     「主公不須再等。」韓良跪坐在桌案前,直視著關靖。「她不會來了。」     濃眉挑起,他看著這個,總是一板一眼的傢伙,給這人的耐心,比給別人多於一些,所以 開口問道:「為什麼?」     「屬下已經派人,將她軟禁在寢居裡。」     怒意,燃起。他的神態、語調,卻都沒變,又問:「為什麼?」     「因為,她在對您下毒。」     有那麼一瞬間,地板似乎傾斜了一下。但是,關靖明白,那只是錯覺,韓良仍跪得好好 的,連桌案上的東西,也一一安然待在原位,動也沒動。     晃動的,是他的心。     長年的相處,讓關靖早已知道,韓良從不妄言,他只會說確定的事,只會做正確的動作。     垂下眼來,他看著桌上,自己日夜書寫的字跡。     「你有什麼證據?」     那是他的聲音嗎?怎麼如此淡然?     是了,他是該淡然的,要冷、要靜,要不顯其心。     他是關靖。     是南國的中堂。     他緩緩的、慢慢的,吸了口氣,瞧著韓良。     那個誓死追隨著他的男人,抬手送上了沉香的香匣、一對破爛的皮手套,還有那一個,被 擱在寢居裡,與他桌上所用同款同式樣的熏爐。     爐蓋上雙鳳昂揚,一朝前、一回首,鳳尾糾纏,刻痕細若游絲。他熟悉這個熏爐,像熟悉 她一樣。     「主公,這些,都是證據。」韓良沒有迴避視線,筆直的看著關靖。「沉香在香裡下毒, 看似為您緩解頭痛,實則將毒藏在香裡,一點一滴的,讓您慢慢上癮,頭痛日益加劇。」     「那些香料,都是無毒的。」他面無表情,出聲提醒。「你不是都驗過了?」     「是的,屬下是驗過了。」韓良鎮定的回答。「或是,她從第一爐香,就已經藏了毒,但 那效果極為輕微,真正傷害主公的,是香譜裡沒有提及,失傳已久,被稱之為『婦人心』之 毒。」 .

    最毒,婦人心。     關靖瞇起雙眸,目光猶如鐵箭。     韓良無所畏懼,繼續往下說。     「她所用的香料,分開來用無毒,混合起來用也無毒。」聲音停了一停,才又說。「應該 是說,用盡這香匣之內,任何一種配方,調出來的香都是無毒的。」     「既然如此,你為什麼說,她要毒害我?」他不信,不想信。不禁撫著筆,打斷韓良。 「況且,聞香的不只我,頭痛的卻只有我一個人。」     「主公,香雖然是無毒的,可是混在一起後,再經藥引,就能成為劇毒。」韓良舉起手, 指著那爐香。「確實,尋常人聞嗅這些香料,真能安神養身,有百益而無一害。但是,唯獨 對主公您來說,卻是劇毒。」     耐心,漸漸要用盡了。     「為什麼?」他很緩慢、很緩慢的問。     韓良吐出一個字。     「血。」     「說清楚。」     「是。」韓良應著,望進關靖深幽的黑眸。「『婦人心』這種毒,專殺男人。必須要用女 子之血,作為毒引,混入男人血中後,男子聞香數日後,就會開始頭痛,而且愈是聞香,愈 是死得快,但是不聞香,又生不如死。」     她的血。     心思疾轉,幾乎是立刻就想起了。     有生以來,關靖第一次恨起,自己過目不忘的記憶力。     韓良仍在說著。     「那日,您被刺客砍傷,是她以自身之血,混入香料之中,替您止血。於是,您的血裡, 就混入了她的血。」     關靖深吸著氣,沉吟不語。     「主公,她來之前,您的頭,不曾如此痛過,不是嗎?」     他依然不語,腦海之中,全是她過往,日日夜夜,溫柔伺候他的模樣。     那些,全都是假的?     沒錯,他確實懷疑過,她可能是間諜。 .

    然而,他是那麼自信,以為終究能夠收服她,就像是他收服了韓良、吳達、子鷹,以及其 它無數人。     他還以為,她多少對他動了情,不是嗎?     韓良的聲音,在廳室裡迴盪著。     「主公,要使用『婦人心」,就必須先服藥,讓血中染毒。服藥者會身心皆痛,日夜有如 肝腸寸斷,時間長達三年。」此種下毒法,駭人聽聞。「下毒之人,形同陪葬,因為難以施 展,所以失傳已久。」     「她是用自己,餵了我中毒嗎?」他問,聽見脫口語音中,帶著笑意。     「是。」     是嗎?     她就這麼希望他死?她就這麼痛恨他?同床共枕、相擁同眠,不過是心機計算?     她籌謀這毒計,籌謀了多久?三年?不只?三年只是服藥的時間,要有這念頭,到真的下 定決心實行,又要進到關府,留在他身邊,找到機會,是花了她多少年?     「主公,她有這決心,能忍這樣的痛,非要殺您不可。這個女人,絕非是尋常人可以比 擬。」     是的,她不是一般人。     他早就注意到,她有著尋常人沒有的勇氣。     會留著她,就是因為,她的勇氣世上罕有,甚至連絕大部分的男人都比不上。她不像幽蘭 那麼柔弱,而是勇敢又堅毅,才吸引他的注意,讓他想要她,得到她的人與她的心。     偏偏,等到回神時,才發現自己對她迷戀已深。     「主公,沉香非死不可。」     韓良的話語,餘音繞樑。     關靖無語。     在他走上這條路之前,早就該知道,遲早會遇上這樣的人。     這一路走來,他耗時這麼多年,機關算盡、雙手染血,一步步踩在無數人的屍身上,好不 容易,才來到這個位置。     一個小小的女人,算什麼?     算什麼呢?     但是,心,被扭絞著,像是被擰出了汁、被擠出了血。     他早就算著了,遲早會有這一刻,不是嗎? .

    即使如此,心中的怒火,還是烈烈狂燃。他為什麼會感到,胸口,比頭更痛上無數倍?她 的毒讓他頭痛,那麼,此刻讓他胸中劇痛的,又是什麼?     「想殺我?」他的聲音平淡,唇邊笑意更深。     「是。」韓良堅定的回答。     關靖起身,輕笑。     「好。好。」     他連說了兩個好,然後,抓起香匣,轉身離開,頭也不回的朝屋內寢居走去。     「很好。」他說。     關靖離開後,廳堂之上,只剩下忠心耿耿的韓良,繼續跪在桌案前。     主公是笑著離開的,但是,他卻覺得深深的不安。     沉香不是尋常人,他早已知道,主公對她動了情,所以才會搜羅到所有證據,確定她的毒 計,有了十成十的把握後,才來呈報。     但是,他這一步,很可能下錯了。     該死!     他原本以為,主公只是把她,當作幽蘭的替身。     但是,當他看見了,主公臉上狠厲的表情,才赫然驚曉,自己根本錯估了,沉香在主公心 裡的份量。     只是替身,不會牽心動魂,更不會讓關靖這麼動搖,還亂了心。     隨侍多年,他能看穿,主公的真正情緒,就算主公刻意掩飾,能夠騙過世上的任何人,也 騙不過他。     廳堂之中,韓良跪坐原地,慢慢握緊拳頭。     這一剎那,他才驚覺,自己不該來呈報關靖,而是早該在確定她的罪名之後,先下手為 強,殺了她再說。     那個女人,是個心腹大患。比起她用的毒,她的人,對主公來說,更是危險不知多少倍。     他的額上,隱隱浮現青筋,悔恨自己的失誤,竟失去殺她的大好機會。     此時此刻,要搶在主公見到沉香前,先將她殺死,根本來不及了。更糟糕的是,跟隨關靖 這麼久,身為關靖最信任的謀士,幾乎不曾錯判關靖想法的他,現在竟也不能確定,關靖究 竟會怎麼做。     是留? .

    還是殺?     是折磨致死,還是一刀了斷?     抑或是……抑或是……     韓良猜不透,帶著駭人厲色,會震動到忘了保持冷靜、不洩漏真正情緒的關靖,心中真正 的想法。     這是他頭一次,看見關靖如此失控。就連當初,幽蘭病死的時候,關靖的反應也遠比不上 此刻。     該死!     他在心中暗咒著,自己的失算。     最好的機會過去了。     如今,他什麼都不能做,只能在這裡等著。     等待結果。 第十二章     寢居之內,一燈如豆。     窗欞外,呼嘯的風也停了。     雪呢?是不是連雪也停了?     沉香跪坐在榻上,驀地興起這個念頭。     好安靜啊!     那種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靜,就像是這世上,沒有了任何的聲息,只剩下自己,與身旁的 那一盞孤燈。     然後,她聽到了,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一步、一步,又一步。     那個男人,踩著沈穩的步伐而來。     一步、一步,再一步。     那腳步聲,牽引著她的心跳與她的呼吸。 .

    沉香知道,那是他。     那個十年前率領大軍,佔領北國十六州,十幾日之前,又下令數萬弓箭手,將景城百姓, 屠殺得不剩一人的男人。     她抬起頭,凝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聽見關靖步步逼近。     不知怎麼的,在這個時候,她竟會想起,他坐在營帳的簡陋木榻上,身下鋪著保暖的皮 毛,以掌心揉著太陽穴,另一手朝她伸來,在她沒有回應時,嘴角洩漏的那抹苦笑。     僅僅是想到,心,就又痛了。     明明就知道,像他這樣的罪人,根本不該仔活在世上,就如她這樣的女人,就算是被千刀 萬剮,死後也無顏面對,冤死的爹娘、兄姊,以及數不盡的枉死冤魂。     腳步聲,在門外止停住了。     接著,雕刻著冰裂紋、覆蓋著防風厚布的寢居房門,發出咿呀的聲響,被人從外推開了。     她看見了關靖,精瘦健壯的身軀就站在門外,俊美的臉上,帶著猙獰的微笑,模樣比厲鬼 更可怕千百倍。     那表情,再無遮掩、再無隱藏,該是他真正的模樣吧!     凝望著門外的他,突然之間,她眼眶熱燙,幾乎就要流下一顆顆的淚水。     並不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死期將至,今夜就要死在他的手上。而是因為,直到這一瞬間, 她才真的領悟,韓良說的沒有錯,她早已深深的愛上他。     縱然,他可怕殘酷、暴虐冷血,她還是愚蠢的、難以自制的,愛上這個邪勝惡鬼、罪比天 高,殺人無數、血腥滿身的亂世之魔。     冷冷的寒風,夾帶著濕泥的氣息,從門前竄入,她抬起頭來,望進那雙凜凜烈烈、銳利逼 人的眼睛。     「你在等我嗎?」他扭曲著嘴角,步步走近,將香匣放在臥榻上,猙獰的俊臉已逼靠到最 近。「我來了。」     熱燙的鼻息,灼如箭簇上的火,灑落她的週身,燙得她如被火焚,他銳利的視線,比鐵箭 還要鋒利,無形的戳刺著,他雙目滑過的每一處。     相比之下,他的笑聲,是那麼冷。     「你就連坐著,都美得像幅畫。」端坐臥榻上的她,素色的絹袖散在身畔,如蝴蝶的羽 翼。跟初見那日,相同。「那兩個多月的日子裡,你是不是就這麼坐在鳳城裡,想像一日比 一日劇烈的頭痛,會如何折磨我?」     沙啞的男性嗓音,說出的每個字,都是嘲諷。     她緊握衣袖,難以呼吸,反覆告訴自己,一定一定是聽錯了,不然怎麼會在他的語氣裡, 聽見恍若字字染血的絕望? .

    亂了,亂了,全都亂了。     她的耳、她的眼都錯亂了嗎?她看著他在笑,卻似在那雙癲狂的眼中,看見比淚更深沈的 痛。     關靖伸出手,狠狠捏著她的下巴,笑得比野狼更森冷。     「你是怎麼想的?嗯?」他問,眼裡跳燃著火。「想著,我是會咬碎整口的牙?還是會扯 掉每一根頭髮?」     他是用那雙,傷口結痂脫落,剛長出極短極短指甲的手,箝制住她的。     連她的嘴,都要背叛她了嗎?當他探手時,她險些脫口而出的,竟是要他小心,不要弄痛 指尖,還很脆弱的再生肌膚。     為什麼他的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牽扯著她,讓她神魂俱痛?     「韓良說,你所用的毒,喚做『婦人心』。」他的指尖,深陷在她的頸中,印出深深紅 印。「服藥的時候,你有多痛?說,跟我所受的頭痛相比,你有多痛?說啊!」     答案,被他緊掐而出。     「有過之,無不及。」她的聲音,比他更啞。紊亂的心分辨不出,自己為什麼要回答。     危險的黑眸瞇著。     「你的身上,看不見傷痕。」     「我忍過來了。」     長達三年,她讓人用層層絹布,如繭般包裹身體,完全無法動彈。就連嘴裡,也要塞著 布,防止在神智潰散時,痛到咬舌自盡。     他眸光閃爍,笑聲刺耳。     「我還自以為,若論自制力,我該是舉世罕見,沒想到你更勝一籌。」強而有力的大手, 掐握得更緊。「現在呢,你就不痛了?」     終於,她克制住,沒有說出答案。其實,也是不敢說。     身體不痛了。     但是,心卻在痛。     當初,身體是為了他痛。如今,心,也是為了他痛。     千算萬算,她沒有算到,愛恨,會兩難,會這麼痛。     「是誰派你來的?」他問,語音更澀。     「沒有人派我來。」她不要連累任何人,「是我自願。」 .

    他又笑了。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我是北國人。」這,就是答案。     那一瞬之間,她竟在他眼中,看見蒼涼,與無邊的疲憊,在狂亂中閃過。     「董平是北國人?」     「對,爹爹說,醫不論南北。所以,他藏匿身世,藏得無人知曉。」她注視著他,一口氣 說出原因。「那年,爹娘兄姊,帶我回北國救人,卻被南軍殺了。我親眼看見,領軍的人是 你。」她被壓得往後傾倒,指尖碰觸到,榻上的枕頭。     菊枕明目、豆枕安眠、麝香枕定神、芳若枕鎮魂,佩蘭枕能夠解暑化濕。奈何,卻沒有任 何一種枕,能讓她忘卻那場惡夢。     真相大白,關靖鬆開手,輕笑出聲,而後笑聲漸漸揚起,愈來愈尖銳、愈來愈響亮、愈來 愈接近野獸,受到重傷時的哭號。     「原來,我就是你的仇人。」這是多麼大的諷刺,「我竟然還要為你報仇。」他笑得難以 遏止。     他擋得了明槍、躲得了暗箭,卻忘了該要提防,枕畔最柔最暖的呼吸,防備這雙纖幼的 手。     這麼纖幼的手,就算是握刀,也傷不了人。     她傷不了他的人,卻傷了他的心。     沉香是木的傷、是木的病。     而她,是他的傷、是他的病,已牢牢深種。     果然啊果然,最毒,是婦人心。     「這些日子以來,難為你時時作戲,作得這麼周全。」他注視著她,雙目綻光,駭人無 比。「現在,再讓我考驗,你精湛的演技吧!」鐵臂抽扯,陡然將她的衣衫撕開。     伴隨他佞笑的,是她的驚慌喘息。     優雅從容,全都半點不剩,他用蠻力胡亂扯抓,剝去破碎的衣裳,粗魯蹂躪她裸裎的寸寸 肌膚。     滿是傷痕的大手,捏握她胸前的雪膩,放肆擠捏,隨之而來的熱燙唇舌,大口吞噬,欺凌 她的飽滿,惡意的吮著挺翹的粉蕾,還嘖嘖有聲。     「不……」她難受的扭動,嬌小的身軀,卻被健碩剛硬的男性身軀,強壓在榻上,無處可 逃。     「嗯?」他夾擰著,她腿間的嬌嫩,狠狠懲戒、全力報復。「不什麼?不要嗎?」他輕易 制住她的掙扎,還褪下褲頭,被喚醒的粗壯,不懷好意的摩擦她觸感如絲的腿。 .

    就連她破處那日,關靖也沒有這麼殘忍縱情。     她難以抵抗,他的溫柔,更是應付不了,他的巔狂,修長的雙腿被他扒開,扯上他的大 腿,敞開柔軟的花蕾,貼著他的粗壯揉擦,很快濕透,潤聲清晰可聞,像是響徹屋內。     「我這萬惡之人,怎容得你不要?」他揉得興起,不讓她閃躲,故意磨弄她的濕軟,咬牙 切齒的笑著。「你的戲,都作到這裡來了。」他嘲諷著。     羞意與怒意,同時湧上心頭,甚至還有被一語道破,想要轉移事實的狼狽。她想也不想的 揚手,朝他臉上揮去。     啪!     清脆的聲音響起,他的臉頰被打紅。     關靖的頭一偏,卻也不惱,笑得更邪,胯間的粗壯,懲罰似的衝刺進入,她嫩弱緊窄的花 徑,不等待她適應,就強硬的給予重重抽插。     雖然有了潤澤,但他的硬、他的粗,仍教她適應得好辛苦,聲聲嬌啼,不知是痛楚還是快 感。     「你怎麼了?」他嘲笑她,睨著她的顫顫嬌泣,身下勁道不減反增。「這樣怎麼能報 仇?」她的自制力哪裡去了?     憤恨的,他撤出疼痛的剛硬,把戰慄不已的嬌軀,翻趴在臥榻上,才又貫穿她的細嫩,狂 暴的恣意馳騁。     她的腰被箝握著,渾圓的粉臀,也被逼迫高高拱起,上半身都跌痛在軟褥上,被他強力推 送著,揉亂整齊的被褥,胸前的雪膩,以及淒迷淚濕的小臉,在褥上揉出一圈圈漣漪。     驀地,頸肩處,陡然一痛。     關靖咬了她,咬得出了血,卻還舔吮著。     「你不是想毒死我嗎?」他一掌推翻香匣,把她頂拱到香料散落最密集處,咬牙笑著說: 「你配啊,把香配出來!」     她如受傷的小鹿,在他的殘忍下,切切嬌泣。癲狂的歡愉,似無止無盡,已或煎熬,白嫩 的小手隨著他的進出,一陣緊、一陣鬆,在被褥上胡亂抓著。     散落的香料,在兩人間揉擠,沾了潤澤,迸碎香氣,陣陣濕濃。     「配出來,我就成全你。」暈眩之中,還聽見他靠在耳邊的吟哦。「快啊,這是你的好機 會,怎麼不配?」     那麼深、那麼重,她卻忘我相迎,國仇家恨全拋九重雲霄。     關靖卻還不放過她。     「抓什麼?」他冷笑著。「你不須作戲了。」 .

    她被身後的強大力道,攻擊得起伏不已,纖腰欲斷。     「難道,這不是作戲?」他追問。「說啊!」     不要再問她,她無法思考,只能啜泣著,任憑他深入再深入,在他兜轉時,因那倉卒驟起 的節奏,刺激到最敏感的一點,埋在軟褥中的小嘴,發出模糊的悶聲顫叫。     猛地,她的長髮被粗魯揪起,被迫抬起頭來,濡濕的小臉與他相偎,廝磨得難分難捨,彷 彿要彼此偎靠,才能夠存活。     「是不是作戲?」他嚴刑逼供,語音澀苦。     她被頂撞得嗯嗯嬌聲,聲聲啜泣,語音破碎得無法成言。     「說。」     要她說什麼?說什麼?     為什麼還不給她?     她忘卻全部,怯怯的將最敏感那處,湊近他巨大的凶器。     「說。」     不知道、不知道……     「沉香。」     直到那聲喚,迷離的神智才稍微清澄。她難耐的轉頭,卻望進他的雙眸,瞧見癲狂之中, 無盡的深切渴求。     他渴求她的答案,更甚於渴求她的身子,這折磨似的歡愛,都只為了問出她的真心。     「這是不是作戲?」他刻意延遲,連自己也痛苦,卻非要一問再問。     她嗚聲直喘,此時此刻,無法說謊,也不捨說謊,只能坦白。即便是不想說,她的身,她 的心,都再也藏不住答案。     「不,不是。」她的話語破碎,身體也哆嗦著。就是那裡,不要走,更重、更重,要更 重。「不是作戲……」答案,毫無保留。她的身與心,都要他。     他目光陡然深濃,隨著深重的最後一擊,在給予她絕頂歡愉時,也在她的陣陣緊縮中迸發 熱流,仰首如絕命般歎息,最後一頭跌落枕上,汗濕的身軀潰倒在她顫抖的嬌軀上。     這時候,只剩喘息。     他與她的濃郁,彼此浸潤,分不出彼此。        旭日東昇。 .

    暖暖的日光,迤邐進窗,灑了一地金黃。     她從床上坐起,看著那在日光中飛舞的塵埃,只覺得茫茫然。     被撕碎的衣裳,是什麼時候被換成乾淨的衣袍?她汗濕的身子,是什麼時候被擦洗過的? 滿榻散落的香料,是什麼時候清除的?身下的軟褥,又是什麼時候更換過的?     只知道,關靖走了,而她還活著。     他沒有殺了她,而是在縱情之後,讓她看到了另一個早晨。     雖然,朝陽露臉,但是天氣還是冷的。她看見自己吐出的白霧,在寒凍的空氣裡浮游、蒸 散。     然後呢?     接下來呢?     他沒殺她,是為了折磨她、凌辱她,要她一次又一次面對,昨夜那般的失控,在他身下臣 服,忘情的哭喊嗎?如果是這樣,她是不是應該,乾脆給自己痛快的一刀?     有那麼一刻,她仍無法思考,沒有辦法想。     驀地,有人來了。     叩叩兩聲,房門輕響。     她盯著那扇門,無法反應,不知道該讓來人入內,還是該置之不理。     然後,房門被推開了。     來人沒等她同意,敲門只是為了通知她,有人來罷了。那個人,正是韓良。     沉香微微的愕然,眸中流露訝異,卻沒有表現更多。這些年來,她早已練習過太多次,能 不將情緒外露。     韓良,也是想殺她的。     她很清楚這一點,但是事到如今,哪裡還需要在乎什麼呢?難道,她內心深處,還想活命 嗎?     驀地,被吻腫的唇瓣,浮現一抹自嘲的笑,笑自己的貪生怕死。     韓良跨過門坎,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兩個僕人,一人手裡端著的,不是別的東西, 而是她的香匣,還是整理妥當過的。     看見那匣盒,昨夜的種種,全湧入腦海。她抬起頭來,等待韓良的嘲笑,或是比死更可怕 的命令,卻只看見他面無表情的張嘴。     「這個,是主公要歸還給你的。」他冷然說著,額角青筋略浮,隱約抽動。「香料,能毒 能治,主公說,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

    第一名奴僕,放下手中的匣盒,退了出去。     她訝然無言。     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什麼意思?     恍惚之中,好似能看見,關靖昨夜似癲且狂的神情。     她胸中的一顆心,像是被無形的大手抓握住,慢慢的、慢慢的收緊。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罷,他的命是賠給你了。」不甘的言語,在寂寥的空氣中震顫 著。     韓良緊抿著唇,抬起手來。     第二名奴僕上前,將手中的物件也擱上了桌。     那是數十個長形的木盒,過去數月以來,她見過無數次,認得那些盒子。用不著韓良打 開,她已知道裡面是什麼。     那一些盒子裡裝的,是關靖日夜書寫,從不停手的絹書,每當他寫好,就會收存在這些長 形木盒裡,讓韓良收去。     「這些,則是我要給你的。」     他?     這次,她沒有來得及,藏住訝異洩漏於外,昨晚淚濕的烏黑的雙眸,迷惑的看著韓良。     「這些絹書自從主公書寫後,從來沒有別人碰過、看過。」韓良直視著她,緩聲說道: 「你是除了我之外,頭一個閱讀這些絹書的人。」     那麼,他為什麼要讓她看?     為什麼?     「這裡的,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但是這些就夠了,看完這些絹書,如果你還想殺主 公……」韓良負手而立,凝望著床榻上頭,蒼白如雪的女人,一字一字的許下承諾。     「我、幫、你。」        韓良走了,奴僕也走了,屋子裡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她,還有她的香匣,跟一桌子的長木盒。     她是要殺關靖的人,韓良最是清楚了。那麼,他還要讓她看些什麼?就算她真的看了,又 能改變什麼? .

    改變關靖殺人如麻的事實?改變他罪孽深重的惡行?     不會的,不可能,她太清楚。     他已經殺了。他連眼都沒眨一下,就焚殺景城,一命不留。     那個男人,是不會後悔的。他不懂什麼是後悔。     他殺起人來,是一丁點兒也不手軟,他不是關在皇宮裡頭,什麼都不知道,只貪圖享樂的 年輕皇帝;不是躲在城牆裡頭,只會高談闊論、荼毒百姓的高官世爵,他清楚自己在做什 麼,他並不無知,沒有任何借口。     令,是他下的。     人,是他殺的。     城,是他屠的。     他甚至是親手射出了第一支火箭,親眼看著火燒景城,親口下令一個不留。     事到如今,韓良還要她看什麼?看了,又有什麼用?     有那麼一瞬間,沉香只想將桌上那些,堆積起來的長木盒,全部都搗毀,然後扔出屋外, 眼不見為淨。     但是,胸中無形的大手,仍緊緊的、牢牢的握住她的心。昨晚關靖眸中,那癲狂痛楚、蒼 涼倦累的眼神,依然烙在心頭。     要死要活,隨你心意。     這兩句話,雖然是韓良轉述的,但是,她卻彷彿能聽見,他說出這兩句話時的語音。     你要他死也行,要他活也罷,他的命是賠給你了。     韓良心有不甘的話,也在耳邊迴盪著。     他要把命賠給她?為什麼?因為她像幽蘭?還是因為他也對她有情?或者他以為,這樣一 來,她會因此回心轉意?     她要殺他啊,儘管如此,為什麼他言下之意,還是想把她留在身邊?他就這麼有自信,敢 拿命來賭?     沉香盯著桌上的香匣,以及那些木盒,心緒千回百轉,雜亂無章。     冬日的暖陽消逝,地上的金光,被雲掩去。     寒氣更加攏聚,她卻不覺得冷,緩慢困難的走下臥榻,來到桌邊。     她絕對不會原諒,關靖的所作所為,但是,她的確很想知道,他日以繼夜的,到底是寫了 什麼。     究竟是什麼內容,讓關靖這麼用心?讓韓良如此珍惜? .

    她拿了最上面,標著卷一的木盒,推開密閉的盒蓋。     裝著絹布的木盒,做工精細,是防水的,一隻木盒裡,就收好幾卷絹書。她拿出最上頭的 一卷,在桌上攤開。     他剛硬工整的字跡,躍然眼前。     治國之策     治國,當以民為先,以法為則。     有法,方有據,依法而論據,才成規矩……     中原大陸,東有人海,北有荒原,西有高山,南有萬林,物產繁多,該是富庶之地,可吾 輩之大陸,以沈星江為隔,一分為二,多年爭戰,耗損不計其數,實是愚昧之舉……     大陸之東,海上之外,有國無數;大陸之西,高山之外,有國無數;之其南、之其北,亦 是如此。世上強權所在多有,眾皆虎視之耽耽,唯統一沈星江南北兩岸,方有足夠之國力與 諸國抗衡……     統一之後,需先立法,興學校,令民書習……     教民去南北之偏見,方能共榮共利……     她不敢相信,自己看見了什麼。這不像殺人如麻的關靖會說的話,不像他在做的事,但 是,他卻將這些文字,全部都寫了出來。     他所寫的,全是治國之道,該如何治國,如何建設,如何才能國富民強。     而且,他所書寫的內容,不只是為了南國,不只為了,他征服的地方,而是為了南北兩 國。     她忍不住驚愕,一卷又一卷的看下去。     十年內,須如何建設;二十年,須再做何事;三十年又該是如何。他沒有遺漏半點,寫得 如此詳細,從綱要,到細則,條理分明。     他要人開通運河、修築官道、南糧北運、北弓南送。     他將北原之牧、南地之農、東海之漁、西山之礦,該要如何運用,全都寫得一清二楚。     他從國,寫到州,再從州再寫到縣。     每一個地方,他都清楚的寫明,那裡產什麼、有什麼,地形加何、物產如何、民風如何, 他全都知道,甚至針對不同的地區,有不同的做法治理。     窗欞的光影,在地上緩移消散,天光也從明亮轉為陰暗,當有軍僕進來,替她點上了燈 火,她才發現不知不覺間,白晝已經過去了。     桌上,不知道什麼時候,擱了膳食,還是四菜一飯。 .

    膳食都冷了,但是她不在意,餓了的時候,就吃下一些,然後再繼續看著那些絹書,沒漏 看任何一個字。     那一夜,她沒有睡,而是看著、看著,看著。 第十三章     天亮了。     她無法相信,這些絹書上所紀錄的,是他所想的、所寫的,但是又不得不信。絹書上的筆 跡,的確是他的沒錯。     這些文章,是千金難得的治國良策,要是她說出去,告訴任何一個人,這是殺人如麻的關 靖,親筆所寫的,絕不會有人相信。     既然他想的、寫的,是這些,那麼為什麼他的所作所為,全都背道而馳?     還是說,絹書上寫的,是他以前的抱負?     不。     不是。     沉香很快推翻這個猜測。     她親眼看到,他直到現在,也是稍微有空,就繼續在寫,顯然是還沒有寫完。     木盒上的編號,並沒有照順序排列,遺漏了許多。韓良告訴過她,這只是一部分,他應該 是挑了重點的篇章,才拿給她看。     但是,只要看過這些,她就已經能知道,其它的章節裡,大概是在寫些什麼。     關靖寫下的規劃,龐大得不可思議,而他不可能錯漏了,任何一個細節。她清楚的知道, 這些只是極小的一部分。     她懂。     就像是要調配複雜的香氣,需要懂得每一種香料的藥性、生長時節、樣貌、該取哪個部 分,該用什麼方法處理。     然後,再瞭解用法,斟酌用量,親自測試搭配過後,會有怎樣的效果。     她從小到大,都在鑽研香料,知道這些篇章,就如幾爐香,是耗盡心血的結晶。藏在字裡 行間背後的,是多少的心思、多長的時間?     沉香,更茫然了。 .

    拿著那些絹書,她真的不知道,那個男人,到底在想什麼。     她徹夜看完了桌上的這些,在桌邊又坐了許久,怎麼樣也想不通。     為什麼?為什麼?為什麼?     日昇,日又落了。     她困惑又迷惘,等到回過神來,卻看見了關靖,就坐在桌案旁,聽任手下部眾們,輪流上 報議事。     直到這一會兒,她才發現自己,竟然已經走出房門、穿過長廊,來到官衙的廳堂外。     看見她的出現,堂上的男人們,都安靜下來,個個一臉錯愕。     此時,沉香才發現,自己此刻的模樣,有多麼不恰當。     她身上穿的,是內室的衣袍,沒有罩上外袍,而她的長髮沒有梳理,從肩上披散落下。再 加上,徹夜看著絹書,幾日來沒有閉眼休息,讓她更顯凌亂狼狽,甚至連鞋襪都忘了穿。     腳下,她能感覺到,木板的冰涼。     男人們注視她的表情,像是看見妖魔鬼怪。     一時之間,她有點想要退開。     但是,她發現了,當所有人都忍不住,瞪著她看的時候,關靖卻連頭都沒有抬起,更別說 是看她一眼了。     他一定知道,她來了。     因為,站在桌案前,原本還在報告的猛漢,因為看見她,一時間忘了該繼續說話,嘴巴張 得開開,用一雙銅鈴大眼,直瞪著走入側門的她。     可是,他就是沒有抬頭,冷淡的問:「吳達。」     「呃,屬、屬下在!」     「還有什麼事嗎?」     「沒有了。」猛漢急忙回神。     「好,你可以下去了。」     「是。」     關靖抬起手,示意下一個人上前,就算所有人瞪著她瞧,他就是不抬頭。     被掩埋得很深很深的固執性子,在此刻破土而出,沉香故意跨過門坎,裸著如玉般雪白的 雙足,直直走了進去。     她有滿腹的疑問。 .

    她想要知道答案。     她無法排在眾人後頭,等待他的召喚。     人們的視線,隨著她移動,沒人對她的「插隊」,表示半點不滿。     她精巧的下巴略抬,一步步的走向關靖,嬌小的身子繞過侍衛,來到他身邊,安然跪坐 在,那個總是留給她的位置。     他接見一名又一名的將領、一位又一位的官員,就是沒有看她。     他不理她。     他是故意的。     她心裡清楚,卻故意等著,耐著性子,看他處理完所有的事。     關靖從頭到尾,都沒瞧她一眼,連瞄也沒瞄一下。     終於,當所有的官員與武將們,全都退出去後,軍僕們送來了晚膳。他還是當她不存在, 盡快吃完食物,就開始提筆,繼續書寫著,鋪在書案上的素絹——他的治國大策!     之前,她總是刻意的,不去看他在寫什麼,怕惹人議論。但是,這一次,她握緊了拳頭強 忍,卻還是忍不住,朝素絹上的文字看去。     落河縣,位在東北,山高路險,海港浪危,岸多巖。產人蔘、高粱、熊皮、漁貨,縣內山 有煤、鐵,縣人多擅鍛造,冬季有三月河川冰凍,須開陸路,並兼海運,通南與西,往來有 船。     此縣民風剽悍,少女多男,宜以南女通婚,招撫之,方能長治久安——     「你為什麼要寫這些?」     看著絹書的內容,她再也熬不住,率先開口。     要忍住不去問,竟然,比她為了下毒,服食「婦人心」的藥物,那時時刻刻穿腸劇痛的三 年,還要難忍。     關靖手中的筆沒停,一心二用,只是冷冷一哼。     「我為什麼寫這些,跟你有什麼關係?」     從沒聽過的濃濃譏諷,清楚貼附著每個字,從他嘴中說出,讓她不由自主的一愣,連小嘴 都閉上了。     關靖繼續寫,一筆一劃,一鉤一捺,廳堂裡頭,只有他以毛筆,劃過絹布的細微的聲響。     沉默,像是拉長的弦,情緒繃到最緊,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半晌之後,他終於張嘴,吐出一句問話。 .

    「你來做什麼?」     沉香還沒開口,就看見他扯著嘴角,用更諷刺的語氣說道:「又想來毒殺我嗎?要是這 樣,爐子在那裡,你自便就好。」     心,緊縮了一下。     盯著那張俊美無儔的側臉,又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舔著乾澀的唇,找回自己的聲音,開口 說道。     「我看過一部分,你寫的絹書了。」她問得很直接、很清楚,不再掩飾。「我想知道,你 為什麼寫這些文章。」     他筆微微一停,淡淡說了一句。     「韓良那傢伙,多事。」     然後,他又繼續行書,像是沒聽到,她剛剛的問題。     沉香將雙手捏握得更緊,不肯放任他的沉默,執意就是要追問。     「你還沒有回答我,為什麼?你寫的明明是治國大策,為什麼做的卻是罪大惡極的事 情?」     對於她的指責,他神色自若,泰然如常,筆也依舊沒停。     「你寫著治國之策,想著要國泰民安,想著要富國強民。但是,為什麼你明明可以救景城 的人,卻偏要屠城,連無辜的孩子都不放過?為什麼你想的,和做的,是背道而馳的兩回 事?為什麼?!」     他還在寫,沒有停。     「那些人,那些出城的人,他們沒有染病,他們可以活下來!他們有權利活下來!」     他一直寫,慢慢寫。     寫著落河縣的溪、寫著落河縣的路,寫著該如何擴建,落河縣水深浪高的巖港,甚至寫 到,該如何興建堤防……     終於,她再受不了,他的處之泰然,忍不住伸手,用力拉住那隻,先前撕碎她的衣裳、恣 意擺弄她,現在則在提筆,不停寫字的寬厚大手。     「關靖,別寫了!」     因為她的激烈阻攔,毛筆終於停下來了。     慢慢的,關靖回過頭來,看著她的雙眼,自嘲的揚起嘴角。「不是中堂大人嗎?原來,我 現在是關靖了?」     這個男人,連諷刺人,也很專精。 .

    沉香微微一僵,靠著氣憤,以及倔強的本性,筆直的回瞪著,他那雙深邃的雙眼,就是要 問。     「你明明就知道,就算是再大的疫情,也一定會有倖存者,為什麼還要決定屠城?!」     關靖瞧著,蒼白秀麗的她。     幽暗的視線,望著她狼狽的模樣,從她眼下的黑影,慢條斯理的看到,她赤裸著,沾了塵 沙的雙足。     他把她從上看到下,再從下看到上,直到他的視線,重新看上她惱怒的容顏,對上她烏 黑,但是透著傷痛的雙眸。     會痛,很好。     他稍微的、稍微的滿意了。     因為如此,他才肯開口,給她答案。     「就是因為,會有倖存者,我才要屠城。」     沉香愣住了,怎麼樣也沒想到,會聽到他這麼回答。     「什麼意思?」     「你應該比我還要清楚,有接觸,就有傳染的可能。你一定也知道,一旦疫情擴大,會死 更多人。」     她臉色刷白,還要辯駁。「那只是可能……」     「我,不讓可能發生。」     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百年前那場寒疾,奪走幾十萬人的性命,百年過去,沒有任何醫家找出醫治辦法。景 城,年前統計,人口是兩千三百四十四戶,六千七百九十三人。」他記得清清楚楚。「用這 些人命,阻止寒疾擴散,我覺得很劃算!」     這,是什麼樣的一個男人?     她顫抖著,鬆開了緊握著他的手。     「你……怎麼能如此狠心?」沉香的臉色,近乎死白。     「八千七百九十三,和幾十萬,這個決定並不難。」     「那……是人啊……不是畜牲……你知不知道?」     「我知道。」     他緩緩說出口的話,看來輕鬆,其實是那麼沉重。 .

    難以想像,那個決定,會有多麼艱難。     換了任何一個人,肯定都會有所猶豫,他卻在那個當下,立刻就作了判斷,連張長沙的命 也不留。     更讓沉香連神魂都要顫抖的,是當她看著他,聽見他說這句話時,忽然清楚從他眼中看 見,那對他來說,其實一樣的難。     可是,他還是做了。     沒錯,要在六千七百九十三,和幾十萬的人命之中作出選擇,其實並不難。     可是,真的要辦到、要揮下那一刀,放眼這個世上,能有多少人,有那份膽量?又有多少 人,真的敢進行得徹徹底底?     「為什麼?」     她不禁要問。     他是為了什麼,甘心要背負,那六千多條的人命?他是為了什麼,寧可背盡罵名,也要做 出這麼慘絕人寰的暴行?     只是,話問出了口,她就看見,他的眸光轉濃了。     那是一個清楚的警告。     有那麼一瞬間,她不想追問了。     他在無言的警告她。     後頸的寒毛,一根根豎起。她本能的想逃避。     膽敢使用「婦人心」之毒的她,竟在這個時候,心中會浮現逃避的念頭?!這簡直不可思 議。     但是,她真的遲疑了。     她敢嗎?     她能嗎?     如果他的背後真有原因,她聽了之後,還夠承受嗎?     這竟然,會比下定決心復仇,還要艱難,她原本還以為,這世上,不會有比她決心復仇的 行為,更困難的決定了。     但是,關靖證明給她看了,的確是有。     相較之下,他遠遠勝了她。     所以,她還在遲疑。 .

    是不是就算了,當作夢一場,什麼都不知道,只要恨他就好?     如果,一直一直的,只要怪罪於他,一切都會輕鬆簡單得多,她何必蹚這渾水?何必問得 更多,跟他一起踏入血池地獄?     再重要的原因,都不能改變,他殺人如麻的事實。     換作是一般的女人,肯定就不會再問了。但是,偏偏,她能來到他身邊,就是因為她不是 一般的女人。     她是沉香。     她想知道,他在想什麼,她想……她想……瞭解這個男人……     終於,她聽見自己沙啞的聲音。     「你為什麼要這麼做?你不是想統一南北兩國嗎?北國因為寒疾自取滅亡,這不是剛好, 遂了你的心意?」     她問出口了。這麼可怕的事情,竟會從她的口中問出,這比吞下穿腸劇痛的藥物,還要撼 動心魂。     可是,關靖的回答,卻更教她駭然。     「不,那只會拖著南國,一併跟著陪葬。」     「我不懂。」事到如今,她是非要問清楚了。「我要知道更多。」     他的眼裡,有光芒一閃而逝。     「這場寒疾要是擴散,北國勢必更衰敗。」他詳細的說著,注意她都聽進了每一句話。 「這世上,不只是南北兩國而已。」     接著,他抽出桌案下,鋪在素絹下的長軸,在桌上攤了開來。     沉香傾上前去看。     那是一卷羊皮,上頭繪著一幅陌生的地圖。圖上,有山有海有湖,有草原,有溪流。     然後,她看見了,在圖的中央,有一塊小小的地方,被標著一字南,一字北。     這,是地圖。     而且,是她前所未見的大地圖。     她不敢相信。這種感覺,就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從小小的夢中醒來,驚見世界之大,難 以想像。     那塊小如巴掌的地方,被一條溪水,分為南北,那條溪旁,還標注了如螞蟻般的三個小 字。     沈星江。 .

    她震驚的抬頭,愣愣看著他。     「不……」     怎麼……怎麼……會這麼小?     「是。」     關靖牽扯嘴角,淡淡的說道:「那是沈星江,南北兩國加起來,就只有這麼大。」他的聲 音,在廳堂內迴盪著。「南北兩國的人,除了少數商旅外,都不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更 不知海外列強,全都在等待,吞吃南北兩國的時機。」     她駭然不已,潰坐回自己的腳跟上,只覺得心跳得好快。     好可怕。     好驚人。     但是,她無法不去聽,更無法阻止他往下說。     「據我所知,目前海外列強在鳳城裡的間諜,就超過一百人,南北兩地加起來,破千都有 可能。」關靖注視著,她愈來愈蒼白的臉色,懷疑她會不會昏厥過去。     不,應該不會。     她是沉香。他的沉香。     「北國一垮,不出三年,便會有多國來攻,運氣好的話,少則三、五國,運氣不好,多則 十幾國。」所以,他清清楚楚的告訴她。「到時候,南北兩國,都會成為海外列強爭食的嘴 邊肉,戰爭還能少嗎?到時候死的人,何止數十萬?受害的人,更不可能只有兩、三代。」     慘況,將難以想像。     更慘的是,只有他跟極少數的人,預見了這個未來。     聽見關靖的話語,沉香忍不住脫口而出。     「就算開戰,我們不一定會輸……」     「一定會。」     他的沉香呵,這麼聰明,卻也陷入自欺欺人的本能。     關靖殘忍的,打破她的妄想,近乎慇勤的告訴她。     「百年爭戰,勞民傷財,當海外列強,無論文武,都在不斷往前邁進的時候,只有我們還 在自相殘殺。現在,只是因為隔著高山、隔著大海,所以這些豺狼虎豹還沒有攻來,但是, 我的人已來報——」     他的手指,移向海之外的另兩處大陸,落在三個國家上,各敲了一下。 .

    「這三國,已經在興建軍船,要是其中一國有了動作,其它列強勢必不會甘心落後。」     他看著她,話語無情。     「沒有時間了,我不能讓疫情擴散。」     她說不出話來,震懾不已。     緩慢的,關靖收回視線,重新捲起地圖。     「南北兩國,都不能垮,只能統一,只要能強盛起來,我不在乎要背負多少人命。我做我 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再來一次,我還是會作出同樣的選擇。」     沉香聽得,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沒有想到,現實會是這樣的……這樣的……     早知道,就不該問。     但是,她跨過了那條界線。     關靖告訴她。     「這,就是我。」     他將地圖放回案下,朝她勾起嘴角,猙獰的一笑,狠似癲狂的那夜。     「你要殺我,就要趁早,因為,要是再遇到類似的事情,我絕對絕對絕對——」他重複了 好幾次,表達他的決心。     每個字,都像是迎面而來的強烈撞擊。     她聽見他說——     「我還是會再屠城!」 第十四章     沉香不知道,那晚她是怎麼回到寢居的。     只知道,她沒有梳洗、沒有更衣,只是褪去外袍,僅僅穿著貼身的單衣,就躺上睡榻,蜷 在軟褥上頭,甚至沒有蓋上身,就迷迷糊糊的睡著。     夢。     不放過她。 .

    而且,比昔日更可怕。     夢境裡,是景城百姓們,不甘的痛苦呼喊。還有,他取長弓、點火箭,朝著景城射出第一 支箭的姿態,與他映著漫天紅雪,從容說著,景城的城名從何而來,四季又有不同之美的模 樣。     惡夢,讓她驚出一身冷汗。     煎熬的醒來,又煎熬的睡去。     然後,更煎熬的醒來,更煎熬的睡去。     即使是在夢中,她也反覆問著自己,一個同樣的問題,問了一遍又一遍。     她該殺了他嗎?     每次自問都沒有答案,每次自問後,她又跌入更慘烈的惡夢中,看見關靖預言的未來,那 熊熊的戰火,燒紅天際,不論是南國、北國,都遭到外敵連手摧殘,異國的軍隊姦淫擄掠、 燒殺搜括,無所不為……     渾渾噩噩的,她在睡榻上輾轉,不知過了幾天幾夜,因為驚懼而高燒不退。     他所預言的慘況,在她夢中出現。     她胡亂的吶喊著、尖叫著,在惡夢中顫抖,恍惚之中,又感覺到有熟悉的寬闊胸膛,緊緊 擁著她,撫在淚痕上的指,那麼溫柔、那麼不捨。     可是,當她高燒退去,真正清醒的時候,睡榻上卻只有她自己。     夢中的依靠,是她更錯亂的夢中之夢嗎?     還是,他真的來探望過,真的曾珍惜的,將她因為高燒,所引發的透骨惡寒,而顫抖的身 子擁在懷中?     這些,一如她的自問,都沒有答案。     透過窗欞看去,太陽又露臉了。     但是,真正喚醒她的,是那從屋外傳來叮叮咚咚、淙淙不斷的水聲。她撐起虛弱的身子, 茫然的走下了睡榻,用手推開門窗。     屋外天際,久違的藍天再現,晴空萬里,金陽高懸。     屋簷上因為嚴寒,凍出的冰柱,在日光下緩緩消融,一滴一滴的滴著水,在廊旁的溝裡匯 聚,流向更低的地方。     天,放晴了。     但是,景城的人呢?     滾燙的淚,滑落她冰冷的雙頰。 .

    沉香的心裡,其實很清楚,雪融只是短暫的現象。百年的雪災,造成太大的傷害,就算冬 季過去了,春寒料峭,天候只會更冷,真正回暖還要等上許久,而寒疾是愈冷愈嚴重。     是的。     關靖說的沒錯,一旦感染漫延,病死的人數,會遠遠超過景城人口的總數。     所以,他不可能等待,也不能冒險。     他斬草除根,斷了寒疾擴散的可能性。     景城,永遠等不到春天了。     她的淚水,無法融解厚厚的積雪,更無法讓氣候變暖,暖到寒疾因熱而逐漸消失,讓那染 了寒疾,也能倖存的三成人數,活到春暖花開,再見桃花綻放。     淚水,無聲滴落。     她的淚水,只能濡濕她自己的臉。        一個多月之後,雪災終於緩解。     當災情被控制住,確定道路通暢、各城食糧,還有春耕的種糧都儲備足夠後,關靖才帶著 大軍,再次開拔,浩浩蕩蕩的返回鳳城。     她也跟隨大軍,回到鳳城。     而且,彷彿什麼事都沒有發生般,她又被安排回到關府,住回她離開之前,就住進的那 間,屬於關靖的院落,孤單的待在那兒。     關靖沒有回房。一如先前,婢女所說的,他留宿書房的日子,從往日到如今,都遠比回院 落來得多許多。     這些日子以來,她日日夜夜都在掙扎,是否該殺了關靖,但是,卻從來無法有個答案。     要是她殺了他,還有誰能阻止,即將來到的動亂、列強來犯?     這一回,戰爭會維持多久?     五年?     十年?     或是,再一個百年?     南國高官,哪一個人在乎,百姓們的死活、國力的強弱?她在侍衛的護送下,搭乘馬車入 城的時候,還看見城牆上,被鑲上了金、包上了銀,更全部包裹著昂貴的紅色絲綢,準備慶 賀二十幾天後,皇上的生辰。     過年、元宵、賀誕,無數的節日。 .

    放煙花、喝春酒、吃元宵,邀請年過八十的老翁,大擺千叟宴,各種可以節省銀兩,卻要 花錢如流水的花樣。     鳳城從上到下、裡裡外外,都耽於逸樂、夜夜笙歌,重溫紙醉金迷的舒服日子。     南方運來的絲綢,茶葉、瓷器,以及各式各樣的美味珍饈、奇珍異寶,所有節省之令實行 時,許多年都不曾在鳳城裡出現的奢侈品,關靖才離開多少日子,全都再現蹤影,還大剌剌 在華麗的店舖裡販賣。     短短的奢華,浪費先前多久的儲蓄?     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縱情多麼快樂,人人都心花怒放、享樂得欲罷不能,反倒更顯 得,處處提命節省的那個人,是多麼的煞風景。     關靖,就是偏要當那個角色。     這個男人,可以殺嗎?     她真的膽敢背負,殺他的後果,賭他的預言,是不是真會成真?     但是,要是不殺他……可以不殺嗎?     可以嗎?     沉香不知所措,惶惶難安,看不見關靖的時候,她想著這個問題;看得見關靖的時候,她 更無法忘了這個問題。     回到鳳城之後,韓良還讓人,在大廳的垂簾後,為她擺放了一個位子,讓她親耳去聽、去 看,關靖的所作所為。     先前,復仇佔領她的身心,現在她真正認真的,聽見、看見他在做的事情,心中的駭然更 深了。     每日醒來,他就在寫著,那些治國大策。關府門外,又見大排長龍,百官再次登門,文臣 武將沒有一個敢缺席,累積下來待辦的事,堆得像山一樣高。     「中堂大人,滬城海水倒灌,氾濫成災。」     「派人疏導洪水,鄰近幾城的河道,同時一起修築,還有,追究修築堤防的官員失職之 罪。」     「中堂大人,皇上想要廣納美女,甄選嬪妃。」     「不行。」     「但是,大人,皇上心意已決。」     「我明日進宮,會勸阻皇上。」     「大人,沈星江出海口處,兩岸港口的城鎮,藍圖已經繪製完畢。」 .

    「呈上來。」     「是。」     「退回去重繪,兩個港口,一個進、一個出,告訴繪製藍圖者,規模要再擴大五倍。另 外,加強兩港航運,開始構想,該如何建造跨江大橋。」     「沈星江出海口處,寬闊難見彼岸,要建造跨江大橋,恐怕難以達成。」     「不須建在出海口處。」     「請問大人,那該建造在何處?」     「漢陽的龜山,與武昌蛇山,最是適宜修築大橋。先將南北兩岸,通往漢陽與武昌的官道 拓寬十倍,等到大橋修築完畢,就能靠這兩處來通運。」     「是。」     旱災、水災、饑荒、疫病,眼前的難關。     蓄水、防洪、建港、造橋,將來的建設。     都由關靖指揮監督。     越州的刀劍、吳州的戰甲、武曲的鐵弓、庫庫諾爾的汗血寶馬,軍隊所需的兵器與馬匹。     毫州的藥物、夾江的紙張、會昌的籐器、蕪州的魚米,百姓所吃穿使用的各種物資與糧 食。     關靖對這些的瞭解、注意,比他自己吃進嘴裡的食物、穿在身上的衣裳,更為的講究且計 較。     雖然,她早就知道,整個南國,其實都是他在治理的。但是,現在她更清楚,南國需要 他,北國也不能沒有他。     我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     所以,他才對景城射了第一箭。     她逐漸看清了。     仙選擇走的,是一條最難走的路。     為了救人,他選擇先殺人;為了挽救更多的生命,他選擇讓自己先變成惡鬼。為了救國, 他選擇先開戰;為了拯救兩國的將來,他選擇在現在被人畏懼、被人厭惡。     在大廳的垂簾後,她驚愕的坐了幾日,聽著、看著,他簾外的身影、聲音,穿簾而來,一 次次震撼她。她注意到了,他的筆永不停歇。     幾日之後,韓良又來找她,一樣面無表情,淡然的開口問道:「你還想殺主公嗎?」     她抬起了頭,雙眸裡困惑更深,坦白承認。「我不知道。」 .

    「那麼,你就在這裡,再多聽幾日。」韓良也不催促。「你想坐多久、聽多少,都行,直 到你下定決心後,再告訴我就好了。」     「現在,我只想做一件事,」她第一次,開口求韓良。「這件事情,必須請你幫我。」     「什麼事?」     「我要看絹書。」她緩緩的說出口。     韓良神情沒變。     「你想看哪些?」     她輕輕回答。     「全部。」        那些絹書的份量,超乎她想像的多。     長達三個多月的時間,她日以繼夜、廢寢忘食的讀著,等到看完所有絹書,她才驚覺窗外 已經是荼蘼凋謝,滿窗綠意盈盈的夏季了。     都說開到荼蘼花事了,但是,關於那一朵,曾被關靖珍寵嬌養,被天下人指證歷歷的傳 說,他因而血洗北國,甚至譭謗與之亂倫,連帶背負罵名的幽蘭,沉香在看完絹書之後,才 知道關於那女子的事,並未終了。     妥善收妥絹書後,她衝動的往書房跑去,奔跑得很快,沒有意識到,自己收拾絹書的方 式,已經跟韓良一樣慎重珍視。     她跑到書房外,推開木門,筆直的來到關靖面前,再也忍不住,盤桓在心中的疑惑,開口 直接就問。     「當年,你並不是為了幽蘭才開戰?」     遊走素絹上的筆,難得的稍微停頓,他抬起頭來,看著氣喘吁吁的她,只是微微的、微微 勾起嘴角,黑瞳中閃過,罕見的眸光。     那是他極為欣賞某個人、某件事、某句話、某個答案時,才會有的眼神。     瞬間,沉香抽了一口氣,雙腿一軟,滑坐在地上。     「你不是為了幽蘭開戰的。」她喃喃說著,從他的一眼,就知道自己猜出了,這件不論南 國、北國,人人都信以為真、言之鑿鑿,實際上卻是被誤導,整樁事的真相。     她的判斷沒有錯。     胸懷如此大志的男人,就算再疼愛、再不捨妹妹的死,也不會因此而亂了大計,更別說是 因此開戰了。 .

    就算,他因為妹妹的死,有多麼痛苦,最初的癲狂可能是真,但是以他的深謀遠慮、機關 算盡,之後的表現,就絕對是作戲,為的就是誤導所有人,掩蓋他真正的目的。     坐在桌案前的他,若無其事的,微微側著頭,手中的筆又寫了起來。     「你……你……」她連聲音都啞了。     「嗯?」     他連頭也不抬。     「你怎麼能做出這樣的事來?」她的身子顫抖,在夏日也覺得冷。     「報仇雪恨,只是借口。」關靖聳了聳肩,平淡的回答,「幽蘭的死,剛好給了我一個借 口,可以進行我籌劃多年的計劃,讓南國將士們同仇敵愾,正式向北國開戰後,因此士氣旺 盛。」     他,為了戰勝,不擇手段。     沉香清楚的記得,當年,關靖穿的是白衣銀甲。     人人都知道,他是在弔祭妹妹的死,南軍還打著「報仇雪恨」的旗幟,所過之處攻無不 勝、戰無不克,北國人只要看見那旗幟,就要驚恐奔逃……     這一切,竟都是為了鼓舞士氣。     「你知不知道,那些人是怎麼咒罵你的嗎?」她連唇瓣都在顫抖。     他微笑。     「我不在乎。」     「那幽蘭呢?」她忿忿質問。「你知不知道,那些人又是怎麼咒罵幽蘭的?」     筆,稍微停頓。     只是稍微。     「我知道。但是,我也不在乎。」他的笑容,並不帶笑意,閉目用手揉了揉眼,「她,也 姓關,是關家的人,就算被口誅筆伐、千夫所指,也是她命該如此。」     沉香動彈不得。     每每更瞭解這個男人一步,她就愈是難以置信。     她是親眼看到,關靖如何妥善的保留,幽蘭的住處,在她擅闖時動怒。     她更是知道,他有多麼珍重,幽蘭的遺物,這十年來都將那件衣袍穿在身上,直到前幾個 月,才為了她而焚燬。     他,是真的疼愛著幽蘭。 .

    但是即使如此,他還是為了達成目的,連妹妹的名聲也賠上。     這是什麼樣的男人?城府如此之深,事事都在他的盤算之中,只怕就連韓良送來絹書,她 會要求看完絹書,也在他的預料之中。     「但、但是,她是無辜的……」她聽見自己,嚅嚅的語音。     他笑了,因她的話而笑。     「很多很多的人,都是無辜的。」他書寫著,有絛不紊。「幽蘭,只是其中之一,她不過 是剛好姓關。」     終於,他又抬起眼來,黑眸注視著她蒼白的臉,徐徐的、慢慢的,像是要將每一個字,都 烙進她內心那樣,清晰的說道。     「先破壞才有建設,建設之後才能強民,進而富國。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旁人會說什 麼、寫什麼,我都不在乎。」他平靜的說著,從不對外人說的心,只對她坦露。     為什麼要告訴她?     沉香不懂。     她寧可不知道,寧可,不要知曉這麼多。那麼一來,她也不會知道,他是犧牲了多少東 西,才能有現今的成就——連罵名,也是他的成就之一!     偏偏,事與願違,她就是知道了,還知道得太多太多。     望著無法言語的她,關靖柔聲的說:「焚香吧,為我焚香。」他停下筆來,凝望著她的身 影,竊取難能可貴的平靜。這些日子以來,香料雖是她挑選研磨,但是送來焚香的,卻是奴 僕們,而不是他思念的她。     「我好久好久,都沒看到你焚香的姿態了。」他惋惜的一歎,筆桿在桌案上,輕輕敲擊出 聲。     體貼的婢女,將香匣送了進來。     這段日子以來,不論她走到哪裡,婢女都會為她拿著香匣。     現在想來,這應該也是關靖的命令。     他在等著,她為他焚香?     等了多久了?     輕輕的,她起身走到關靖面前,跪坐在那個,只為她而留的位置,然後才打開香匣,在選 取香料的時候,偶爾,也望向他。     陽光,為他的側臉,鑲上淡淡金邊。     她不知為什麼,想起了在北地十六州,積雪成災,糧車毀損,險些壓死北國奴,他挺身相 救後,她與他的對話。 .

    你為什麼要去扛那輛糧車?     因為我看見了。     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車。     這個男人,看得很高,看得很遠,比所有的人更高更長遠。而他會這麼做,恐怕也只是因 為,他看見了將來的危機,所以就挺身而出。     就是這麼簡單。     如果她再問起,他一定還是這麼回答的。     像是察覺到,她的注目,關靖抬起頭來,對著她溫柔的一笑。     她的心一慌,匆匆低下頭來,像是被逮著的偷兒,竟覺得雙頰火燙,連胸口也暖熱起來, 先前的冰冷已經蕩然無蹤。     為了不讓自己,顯露出,對他的在意,她收回心神,專注在為他焚香的事上,低頭看著滿 手,在不自覺的時候,已經挑選出來的香料。     枸杞。     甘草。     菊花。     牡丹皮。     山茱萸。     這些香料的功效,全部都是滋補強身、安神明目。     她看著掌心裡的香料,看了很久很久。     最後,她沒有鬆開那些藥,而是把它捏住了,逐一碾碎,再倒進熏爐裡頭,看著煙霧飄 出,瀰漫在他的身旁。 第十五章     夏日炎炎。     風吹著綠葉,偶爾吹下一片葉,乘風飄遠了。     不管風再怎麼吹,那片綠葉,都總有一個落處吧? .

    沉香心裡這麼想著,嫩嫩的小嘴,吐出一聲歎息。     而她,如今卻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看過那些絹書,聽過關靖的答案,她已經明白,自己沒辦法,繼續毒害他了。過去這麼多 年來,她一心一意,就為了報仇雪恨,現在下不了手了,天下之大,哪裡才是她落腳的地 方?     不知不覺的,她離開院落,來到書房。     寬大書房的角落,是關靖最常待的地方。白嫩的小手,撫過桌案,還有那些,洗淨未乾的 筆墨硯台。     不用等到乾透,關靖又會再來了吧?     筆架上懸掛的筆,大小都有,手握的地方,全因為太常使用,都被磨得光亮。     他的筆用得很凶。連墨條也是,總覺得才剛換上新的,過不了多久,墨條就又短得難以捏 握。     就連桌案上,擱手的地方,都被他磨得有些凹了。     桌案後的屏風,是用塊巨大的黑木所做,隔擋著前方的層架與桌案,跟後面的睡榻。     輕輕的,她坐在睡榻上。     以往有關靖在,她的注意力,就全在他身上。現在,他不在這兒,她才注意到,這裡有多 麼陰暗。     睡榻旁的牆上,有塊厚重的布簾,她好奇的去掀,卻看見畫在牆上的圖。雖然,這裡不夠 亮,但是她還是能辨認得出來,那是在她近日夢中,反覆出現的大地圖。     她把布簾掀得更開。     寰宇天下     牆邊,是四個大字。     湊近一看,沉香發現,牆上的地圖,跟羊皮上繪製的又不太一樣。這幅地圖更複雜、更細 密,標注的筆跡更是她已經熟悉了的。     震驚,湧上心頭。     關靖還做了多少事?     她仰起頭來,看著那張比人還高,此睡榻還要更寬的地圖,久久無法動彈。     就連休息的時候,他也要看著這張圖嗎?     白嫩的小手微顫,緩緩撫著牆上的山川、大海、國境,還有他寫下的一字一句。 .

    關靖究竟是,把自己放到了什麼樣的位置?把自己逼到了什麼樣的地方啊?竟連休憩的時 候,也要時時提醒自己嗎?     視線,驀地模糊起來,她眨著淚眼,搜尋著某座城。但是,地圖太大了,她找不到。     景城。     那六千七百九十三條人命。     雖然地圖上看不到,但是,關靖肯定還記得吧?他是不是記得每一條,他奪走的人命?     屠城的時候,他是親眼看著的,雙眼眨也不眨。那時,她還覺得他狠心,現在才知道,他 就是要看著。他不是不眨眼,他是不能眨眼,他要記著,記著他所奪走的人命,記著逼迫自 己。     我做我該做的事,擔我該擔的。     恐怕不管再過多少年,他依然不會忘記。     為了那些人命、為了關靖,她的淚水,落得更多。好奇怪,以往,她不是這麼容易落淚 的。     驀地,她忽然聽見,書房的門被打開的聲音。她坐在陰暗的角落,狼狽的快快伸手,胡亂 擦掉臉上的淚。     「中堂大人,多日不見,您氣色似乎好轉許多啊!」不是關靖的聲音。這個聲音,蒼老得 多,語調和藹。     「全是托賈大人您的福,不是嗎?」她聽見關靖回答。     透過書架的縫隙,她傾身上前,仔細一看。     「中堂大人,您客氣了。」一個身穿官服的老人,就跟在關靖身旁,初看是慈眉善目,再 看卻是皮笑肉不笑。     不過,關靖臉上的笑,更是虛假得不遑多讓,冷得讓人想起臘月寒風。     「賈大人,您今日特別前來,說有要事必須私下商談,不知道是什麼要事?」     「是這樣的,中堂大人,不知道您是否記得,今日早朝的時候,工部林大人上書要擴建皇 居的事情?」     「記得。」     「事實上,這事呢……」     「賈大人,皇居已經足夠使用,我不認為需要再擴建。」     「中堂大人,話不是這麼說,現今皇居都是先皇時建築,多已老舊……」     舊? .

    沉香總算親眼見識到,傳聞中的賈欣,睜眼說瞎話的絕活兒。     皇居可是南國前任皇帝,逝世前一年才剛興建的,這不過才幾年光景,皇居的明黃色琉璃 瓦,還亮得距離鳳城之外百里,都覺得刺眼了,哪裡稱得上舊了?     久歷官場的關靖,只是輕描淡寫的回答:「能用百年的廳堂,可多得是。」     「中堂大人,皇上可是有交代的。」賈欣笑著,仗著有皇帝撐腰。     關靖揚起嘴角,好聲好氣的說著。「賈大人,皇上要是真有交代,明日早朝的時候,我一 定和皇上商議,請皇上親口交代我。」     躲在屏風後的沉香,咬住了唇瓣。     天下人都知道,當今皇上在手握兵權的關靖面前,連說話都不敢大聲,就算是皇上真的想 擴建皇居,等到關靖親口一問,只怕會推說,根本沒這回事。     關靖這麼回答,擺明就是給賈欣難看。     但是,賈欣還是在笑,嘴上語氣卻變了,猛地就把手中把玩的鼻煙壺,用力往地上扔。     「關靖,你——」     倏地,上頭傳來轟然巨響。     沉香嚇得抬頭,看見書房的屋頂,已經被轟出幾個大洞,十幾個蒙面的黑衣人,手持刀 劍,跟著屋瓦從洞中飛落。     瞬間,刀光劍影,全數直擊關靖。     他卻是不慌不忙,從衣袍中抽出軟劍,一一架開,可是對方人多勢眾,刀刀狠絕致命,劍 劍往他身上刺來,執意要取他性命。     有刺客!     關府門禁森嚴,刺客哪裡來的?     沉香還未能細想,就看見賈欣在混亂中,竟也懶得佯裝驚慌了,還指揮著兩個黑衣人,把 書架推倒。     一部分的書架,往關靖身上倒去,另一部分的,則擋住出口。     「有刺客!」     「主公還在裡面——」     「快!」     「門打不開!」     門外的侍衛們,焦急的叫喊,拚命的撞著書房的門。但是,他們進不來,而關靖的身上, 已經見血了。 .

    即便他冷靜超絕,武功高強,身上的刀傷劍痕,卻是愈來愈多。     他是不世奇才,文武雙全,要不是中了她的毒,影響了身體,絕對不會這麼狼狽。     黑衣人的攻勢愈來愈猛烈,其中一個覷了個空,長劍一伸,直往他心口戳去。他看見了, 但是他的劍,被前方的劍雨纏住了。     不!     想也不想的,沉香衝上前去。     那一劍,戳中她的胸口,穿了過去。     劍很鋒利,中劍的一瞬間,她幾乎沒有感覺到痛楚。然後,刺客拔出劍,狠狠再揮斬過 來。     看著胸口濺出的血泉,還有閃耀的銀光,她才發現自己做了什麼。     她替關靖擋劍。     想當初,她是要來殺他的啊!     在什麼時候,她的身心,都已經不由自主了?     來不及多想,銀光已經揮斬到頸邊,她連自嘲的笑,都來不及浮現嘴角,就先感受到刀刀 的冰冷。     好吧,死了,就一了百了……     即便她已視死如歸,一隻大手,卻猛地探出,抓住長劍,阻止她被砍得身首異處。關靖的 軟劍,從她耳畔出現,殺了那個刺客。     她看見他的手,因為握住刀刃,所以滴出了血。下一瞬間,她因為大量失血,無力的往後 軟倒,跌入他的懷中。     「沉香!」     他抱著她,壓著她胸前的傷,憤怒慌急的聲音,焦急的喊叫她的名字。     那雙黑眸裡頭,浮現的是驚慌嗎?     原來,他也是會驚慌的嗎?     她失血得分不清,看到的是事實,還是幻覺。     銀光又起,朝他頭上劈來。     不要啊。     一瞬之間,她好怕他疏忽了,好想伸手,替他擋去所有刀劍。 .

    但是,她沒有力氣了,只能看著關靖抬起頭,那張俊美無儔的臉,變得好可怕、好猙獰, 像是修羅惡鬼。     「你們找死!」     他仍環抱著她,搗著她中劍的左胸,手中幻出朵朵劍花。     可是,她已經看不清了,黑點滿佈她的視線,帶走她的意識,讓她緩緩下沈,但是身陷險 境的關靖,還教她放不下心啊。     就連要死了,她也不能心安。     恍惚之中,還聽見驚恐的尖叫。是誰在奔逃呢?又是誰在討饒?     然後,她聽見韓良來了、吳達來了、子鷹來了,這才鬆了口氣。     他不會有事了。她放心了,讓黑暗降臨。        沉香。     男人,叫喚著她的名字。     誰呢?是誰?     你不是想要殺我嗎?躺在這裡,是什麼都做不成的。     她想殺誰?她誰都不想殺了。     沉香。     他又在喚著她了,那聲音,帶著濃濃嘲諷。     你不是想看到我的結局嗎?讓我死在別人手裡,你會甘心嗎?     不,她不甘心啊。     可是,她累了,她沒有辦法對他痛下毒手。     我知道你不甘心,我要是死在別人手裡,你死了也不會甘心的。你想折磨我,不是嗎?你 做得可真好啊,但是這是不夠的,還不夠。     既然如此,為什麼他的語音裡,卻透著痛苦?為什麼他的嗓音,會如此沙啞?     沉香,我沒有那麼容易被打倒。     你必須活著,懂嗎?好好的活著,才能看著我,折磨我至死啊。     男人,將她緊擁著,靠在她耳畔嗄聲低語。     明明那些全都是偏激的話語,但是卻讓她的心,又暖又疼。 .

    你要活著,看到我的報應啊。     淚水,滑落眼眶。     男人萬般溫柔的,吻去她的淚,小小聲的,近乎懇求著。     所以,沉香,別死。     顫聲命令著。     不許死。     短短幾句話,揪著她的魂、擰著她的心,將她硬生生的,從舒適甜美的黑暗裡,強行扯了 回來。     在胸口劇痛的恍惚中,沉香睜開眼,看著那個臉色蒼白,緊緊環抱著她,在她耳邊反覆低 語的男人。     關靖。     看見她睜開眼睛的時候,他黑眸發亮,嘴角露出微笑。     「我就知道,你會不甘心。」     她無法反駁,倦累的重新閉上雙眼,卻再也忘不掉,在那短短一眼之間所瞧見的,他那狼 狽的模樣,與眼中的水光。     是他把她喚了回來。     這個可惡可恨,又牽動著她心魂的男人啊……        因為受過重傷,幾乎致命,所以她睡睡醒醒,在矇矇矓矓之間,只記得關靖衣不解帶的照 顧著她。     他親自為她換藥、擦身,餵她進食、喝水,完全不讓婢女插手。     每次沉香醒來,他總是在她身旁,寫著絹書、批著公文,甚至借口遭到刺客刺殺,受傷頗 重,向皇上告了病假,連早朝都不上了。     但是,他還是管著的。     文武百官們,改為韓良接見,如果有要事,才會轉送到他這裡來。     他又回到她睡榻上了,其實,是他的睡榻。     關靖不再留宿書房,她有時轉醒時,會看見他躺在身旁,但是那次數很少很少,因為他總 是在忙。     他的筆,只會在她醒來時停下。 .

    就像現在。     她才剛睜眼,瞧著他倦累的側臉,沒看了多久,他就像是感覺到她的目光,已經抬起頭 來,離開睡榻,然後端著保持暖燙的藥,朝她走過來。     不論多麼忙,他還是一直在注意她。     「來,喝點藥。」     他在床邊坐下,撐著她坐起來,讓她偎靠在身上,親手餵她喝藥。他的胸膛好暖,她可以 感覺到,隔著衣衫與肌膚下,強而有力的心跳,就在她耳畔鼓動。     療傷的湯藥,苦重味濃,卻掩蓋不住,屬於他的味道。當他把湯藥送到她嘴邊時,她順從 喝下,沒有抗拒。     直到她嚥下了,他才開口問:「這麼乖,就不怕有毒嗎?」     沉香抬起視線,瞧見他臉上的笑,微微的有些惱火。     可是,當他再次舀著調羹,將湯藥送來時,她還是張開嘴,嚥下那匙湯藥。因為她看見 了,他的左手上,有道新添的傷。     她記得,他是空手抓住,要砍斷她頸項的利刃。那一劍,要是再砍深一點,他的手就廢 了。     發現她的視線,關靖也沒有掩藏,繼續又問:「你不是想殺我嗎,為什麼還要替我擋那一 劍?」     沉香略微一僵,惱得抿起了唇瓣。     這個男人的性格,實在是乖僻可惡到極點,他根本就心知肚明,卻還要故意問她。     為了回報他的嘲諷,她脫口而出。     「我是想看看,你會有什麼表情。」     「喔?」他凝望著她,緩緩揚起嘴角。「你滿意了嗎?」     虛弱的心,因他的凝望,用力的跳動了一下,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不由得避開視線。     「沉香。」     他又喚著她的名字,聲音低低的,迴盪在耳畔,灌入心房。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心不甘、情不願的,應了一聲。     「嗯?」     「你滿意了嗎?」     他再問,就靠在她耳畔。 .

    腦海裡,浮現了先前他臉上的表情,黑眸中極為罕見的驚慌。那些,全都是為了她。     沉香輕咬著唇瓣,感覺到他的心跳、他的呼吸。     「嗯。」她小聲的答了。     他低聲的笑著,然後滿心愉悅的,再餵了她滿滿一匙,既濃又苦的藥。        療傷的日子,感覺特別漫長。     可是,關靖細心的呵護她,讓她好想好想,再也不走出這間房子、再也不去面對外頭的腥 風血雨。     但是,她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他還是在寫著治國大策。他還是身處政爭的暴風圈中。     此時此刻,只是暫時的平靜罷了。     當沉香養病期間,透過關靖跟韓良的對話,她知道刺客是賈欣派來的,但是他們沒有證 據,因為那些刺客們,已經在那一日,都死在他暴怒的劍下。     那一天,他拖延著,是為了生擒那些人,卻沒想到她竟就在書房裡,還挺身替他擋劍。     那一劍,讓他暴怒,一時間失控,沒有留下任何活口。     賈欣人會在現場,就是要製造同是受害者的假像。關靖差點連他也殺了,但是,他在韓良 等人破牆而入時,搶第一時間衝了出去,據說還嚇得尿褲子,在床上躺了三天。     於是,整件事只能不了了之。     沉香懷疑,他曾經遇過多少刺客?遭遇多少暗殺?他還記得清楚嗎?還是早就已經不去算 了?     鬼門關前走一遭,世間事看得更透徹。纏綿病榻的日子裡,她有很多時間可以思考。     看著她一醒過來,就不厭其煩的擱下筆,端著湯藥過來的關靖,她忍了又忍,最終卻還是 在喝完藥後,忍不住開口。     「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她緩緩的吸口氣,感覺胸口的傷還很疼著,卻堅持要看著他的臉,提氣問著:「你說,你 不在乎,有沒人可以理解,不在乎世人怎麼看你,既然如此,為什麼要讓我知道?為什 麼……你要告訴我?」     他將空了的藥碗,放到榻邊小幾上,垂眼瞅著她,唇角微彎,一字一句的道。 .

    「因為我需要你。」     她的心跳加快,很疼。     關靖伸手輕撫著,粉嫩的雙頰,黑眸不移不閃,直勾勾的看著她。「我需要一個,敢站在 我身邊,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     然後,他吻了她,跟她一同嘗著,湯藥的苦味。     那滋味,好苦好苦。     她聽見,他靠在她耳邊,緩聲說著。     「以血餵毒。以命,換我的真心。」他輕笑的聲音,震動她的神魂。「真不愧是我選上的 女人。」 第十六章     夏日,樹上的蟬,鳴聲唧唧,吵鬧不休。     沉香胸口上頭,被刺客的利劍,穿透的傷口已經痊癒。雖然,因為重傷,她偶爾還會咳嗽 個不停,但是咳的次數,已經逐漸減少。     從外觀看來,刺客那一劍,只在她白皙的肌膚上,留下嫩紅的疤痕。     那個疤痕很小,關靖還拿著,珍貴的上等傷藥,日日為她塗抹,讓傷痕也漸漸轉淡,不注 意細看,是看不見的。     今天早晨的時候,天色還沒亮,他就進宮上朝了。     約莫十天之前,她的傷勢大致痊癒後,他就恢復原有的作息,唯一的不同,是他還是會回 到這裡,擁抱著她入睡。     這也讓她注意到,他積累太多的疲勞,以及不時還是會發作,陰魂不散似的頭痛。     雖然,她這些日子以來,沒有再對他下毒,但是「婦人心」之毒,已經累積在他體內,沒 有消除。     那,也是不能消除的。     這是她最當初,挑選「婦人心」的原因。但是,哪裡料得到如今……如今……     沉香站起身來,看著銅鏡裡映出的身影,用手輕撫著鏡中的臉。那個跟她模樣相似的女 人,要是知道,她用這張容顏,對關靖所做的事,應該會恨她吧?!     可是,他卻不在乎。 .

    他從來沒有,要求她替他解毒,倒是對她的傷,注意得很。他嘴上是不會提的,但是每天 夜,都不忘檢查一下。     我需要一個,敢站在我身邊,跟我一起下地獄的女人。     收回銅鏡上的小手,她輕輕的撫著,胸上那道疤,想著關靖,想著他說的話。     這些日子以來,他一點一滴的,用教人難以掙脫的方式,將她拉到了身邊,一起站在他所 站的位置,看見他所看見的景況。     相處愈久,她愈是瞭解他。     這些,也是他計算好的。     在北方的時候,關靖可以不帶她去景城,不讓她看見他的殘酷,不讓她看見他的無情。可 是,他就是要她看著、就是要她知道,清清楚楚的知道,不容許她閃避。     他蠻橫霸道的,強拉著她,跟著一步步沈淪進,原本只屬於他一人的無間地獄,無論如何 也要握著她的手,就是不肯放。     沉香緩緩的,將單衣穿上,再套上外袍、繫上了腰帶。     相較於站在他身旁,與他同在無間地獄裡的痛苦,一死了之肯定就輕鬆太多太多了。     但是,他不放過她。     而她,如今,也走不了。     緩緩的,沉香束起發,用輕盈無聲的腳步,轉身走了出去。        百合綠豆湯。     關靖看著,她端了一碗涼湯過來,擱到他桌案上頭。     她擺放的時機,抓得剛好。     在他批完公文,才剛要換上絹書時,她端湯的小手,已經悄然而到,將涼湯放到桌上,而 且動作沒有半點聲音。     關靖的手裡,還握著毛筆,因為那碗涼湯,難得的微微一愣,看著她從一旁的盤架上,拿 下擱放調羹的小碟,跟素白的調羹,一塊兒放在湯碗邊。     他抬起黑眸,凝望著她。     「怎麼,換了方式下毒嗎?」     譏誚的問題,刺耳得很,但是她從容的神情不變,繼續將餐盤上折好的擦手巾,放到桌案 上,然後才伸手,烏黑的大眼瞧著他,挽袖向他討筆。     關靖挑眉,笑著又問:「這碗涼湯,能讓我提早解脫嗎?」 .

    她直視著他,過了一會兒,才微張開始有些血色的唇,近乎挑釁的問道:「你不是不怕 嗎?」     「我是不怕。」他說著,笑意更深。「但是,絹書還沒寫完,我要是先死了,韓良可不會 放過我。」     沉香盯著他看,纖纖素手還是伸著,甚至湊得更近, 就是要討他手裡的筆。     這個男人,怕是完全不知道餓的。她比他還清楚,他從清晨到現在,還不曾吃過任何東 西。     這陣子以來,他廢寢忘食的,寫得更勤了,整個人已經消瘦許多。     夏日時節,陽氣外發,他身體累積了劇毒,怕是暑氣早已上心頭,才會飲食難進、寢亦不 安。     關靖的模樣,她都看在眼裡,愈看愈是無法放著不管。     「你要是先餓死了,他也會氣死。」她氣惱的提醒,語氣接近斥責。     注視著她的那雙黑眸,浮現暖意,薄唇上揚的弧度,更彎了許多。     「說得有道理、有道理。」他欣然同意,遞出手裡的筆,乖乖的交給她。     沉香握著筆,不敢再多看,那雙暖如春水的黑眼。她垂下眼睫,心兒揪疼,白嫩的小手, 替他在老舊的筆洗花瓷中,慢慢洗筆。     黑墨,迅速染黑筆洗中清澈的水。     那烏黑的水,就像是關靖拖著她,步入的一灘渾水。     洗好毛筆之後,她拿著乾淨的布,將毛筆輕輕壓干,擱回硯台上,卻始終敏感的感覺到, 他如影隨形的目光。     情不自禁的,沉香抬起烏黑的眸子,望見關靖一動也不動,只是靜靜望著她,桌上那碗 湯,還是擱在原處,連調羹也沒被動過。     他的眼,好深好黑,漾著讓人心亂的柔情。     「你餵我,好不好?」     那聲音,好低好低,沙啞中透著渴望。     她屏住氣息,又因為他而心中一動。這,比仇恨,更深刻,更難忍。     「只要是你餵的,就算是毒,我也心甘情願吃下。」     這個男人,真的好可惡! .

    她很想要,再次轉開視線,但是卻始終做不到。他注視著她,就在那裡等著,讓時間成為 煎熬,兩人都難受。     過了好一會兒,她終於認輸,才抬起手,端起湯碗,拿起了調羹,舀起一調羹的綠豆湯, 送到他的嘴邊。     他笑意深深,乖順的吃了,一匙一匙的吃完整碗的百合綠豆湯。直到湯碗空了,他又提起 毛筆,攤開了絹書,再次開始書寫。     身旁嬌小的女人,將餐具收拾妥當,就退下了。     關靖原本以為,她不會再來。但是,出乎意料的,她竟又回來了,還帶來香匣,開始挑選 香料,碾制為細細粉末。     他忍不住,直直瞧著,她焚香時的姿態。     這是,他所允許自己,在繁忙的公務中,抽出了只有幾眨眼的時間,所享用的難得奢侈。     當年,他選擇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早就已經決定,要捨棄所有的一切。誰知道,卻遇見了 這個女人,他捨掉了很多很多,幾乎把什麼都捨了,卻就是捨不下她,任性的強要她陪著。     她蓋上熏爐了。     煙,裊裊飄散。     然後,她來到他身邊,輕輕坐下。     關靖有些詫異,看著她拾起墨條,開始磨墨。     為他磨墨。     剎那之間,他虎軀微震,握緊了手中的筆。     他無法動彈,她卻神色自若,小心的、緩緩的,在硯台上為他研磨出,深濃的黑墨。     關靖強壓著,心中的強烈震撼,雙眼竟然微微發酸。     最近,他的眼睛總覺得酸。但是,這時,跟先前每一次都不同,微燙的水氣,刺激著他的 雙眼,陣陣上湧。     自從屠殺景城百姓後,她就再也不曾,為他磨過墨。他心裡清楚,是因為她不能認同,他 的所作所為,認為他太過殘酷狠絕。     連他自己也知道,那些行為,是鬼、是魔才做得出來的惡行。他如此罪大惡極,就算受千 刀萬剮,也死不足惜。     可是,看盡那些慘況後,她還是來了,繼續坐回他的身旁,靜靜為他焚香,替他磨墨。     他的喉頭微梗,感覺煙霧都化為實體,一端在她的指上,另一端就圈繞著他的心,一圈又 一圈,雖然軟,卻無法鬆開。     但願,今生今世,都不要鬆開。 .

    寧可,就這麼被她綁著、被她繞著。只求,她肯綁著、肯繞著。     凝望著身旁的小女人,關靖吸了口氣,小心翼翼的,就怕會嚇走她。他強行克制著,心中 難以言喻的情感,佯裝什麼事也沒有發生,用毛筆輕輕蘸取,她所研磨出的墨,提筆再寫。     夏日炎炎,連風都是熱的。     但是,他的心,卻是前所未有的平靜。        夜,無聲降臨。     直至夜半時分,關靖終於願意擱筆,跟她回到院落裡,共同躺在睡榻上、軟褥裡。     上榻之前,她特地在香裡,添了一味香,讓他能早些入眠。當她回到床邊,用嬌小的身 子,柔柔貼臥進,已經好熟悉好熟悉的寬闊的胸懷時,他才開口說道:「這味道,不錯。」     關靖已經閉上雙眼,但是,他的手卻還揉著額角,他的頭,很痛。     柔軟的雙手伸來,輕撫著他的額頭,漸漸緩解疼痛。     「這是什麼香料?」他握住她的小手,問著。     他眼仍是閉著的。     她停頓了半晌,才出聲回答。     「沉香。」     關靖微怔,睜開雙眼,用黑幽幽的深邃眸子,凝望著她。     然後,他又笑了。     「我喜歡。」他說。     她輕輕一顫,看著、聽著,他又說。     「很愛。」     心口,莫名一熱。     她情不自禁的,伸出手去,搗著那雙奪人心魄的黑眼,不敢再看,但要是不用手搗著,就 會捨不得不看。     關靖閉上雙眼,唇邊仍舊帶著笑,長長的喟歎一口氣,啞聲說著。     「很愛哪……」     話裡的意思,是那麼明顯。 .

    她啞口無言,慶幸是搗住了他的眼,才沒有讓他看見,她又紅了的眼眶。     夜,好深好深。     關靖沒有再睜開眼,只是輕握著她的手,要她撫著他的臉、順著他的長髮。她無法自制, 順從的照做了,給他所要的安慰。     在她的撫慰下,他因為太過倦累,沒一會兒就已經睡著了。     深夜裡,她忍不住,輕輕撫著關靖的眉、他的眼。     他瘦了很多。     她注意到了,他俯案的姿勢,壓得更低了,就連在白晝的時候,也需要點燈,才能夠書 寫。     「婦人心」傷了他,即使,她已經停了使用,那幾味會引發嚴重痛楚的香料,但是毒已經 侵入他五臟六腑,要解是沒有那麼容易的。     解毒,遠比下毒更難。     很愛哪……     耳畔,還迴盪著他的低語。     當初選擇「婦人心」時,她只顧著注意,下毒後能引發的效果有多強,卻萬萬沒有想到, 解毒那麼難。     很愛……很愛……     一滴淚,滾出眼角,沿著粉頰滑落。     這討厭的鬼、惱人的魔,她這一生一世,都擺脫不掉他了。        關靖的視力退化了。     他看她的時候,總會靠得好近,甚至還要她在焚香的時候,靠得更近一些,甚至已到了桌 案旁邊,連香匣都佔了去些許,原本屬於絹書的位置。     她知道,這全是因為,他看不清楚了。     關靖需要休養,不該再寫了,甚至不該再批閱任何文字。她知道,他應該更早就發現了, 不然節儉如他,不會在白晝的時候也點燈,可是,他依然不肯停歇。     這幾天來,他甚至會在拿東西的時候,錯拿了另一樣東西。     但是,一發現這件事,他很快就不再犯錯了。     他總是擅於,掩藏自身的弱點。 .

    沉香知道。     他只是暗暗記下,東西所在的位置,改由記憶,而不是雙眼去找。     接見官員的事情,漸漸都由韓良接手,偶爾,他會出去鎮鎮場面。但是,大多數的時候, 他都在書房裡頭,寫那些未完的治國大策。     如此一來,卻讓他雙眼的狀況,愈來愈是惡化。     「別寫了,你該休息了。」     「再一會兒,等我寫完這篇就休息。」     「你這句話,已經說過好幾遍了。」     「是嗎?」     他總是笑笑的回問,手卻不肯停下來,繼續寫著。     關靖的意志,如鋼似鐵,是出了名的堅決,還沒來到他身邊前,她早就聽說過了,但是親 眼目睹後,她體會得更清楚。     只是靠她的苦勸,顯然份量還不夠。     於是,沉香去找韓良。     韓良就坐在大廳裡,依然是一身玄衣,髮色倒是更灰了些,接近白了。他桌前有幾個陌生 人,正在與他議事。     看見她出現,他打發那些人都先離開了,才離開榻上,走到她面前。     「沉香姑娘,你找我有事?」     「是。」     「什麼事?」     他爽快而直接,她也懶得客套。     「我需要你去勸關靖,暫時停筆,休息一些日子。」她不知道需要多久,可能五天、十 天、一個月,或更久。     「為什麼?」他保持著木然的神情,淡然問道。     沉香深吸口氣,直接告訴韓良。「再這麼下去,你的主公雙眼就要瞎了,他需要休息。」     「不,他不能休息。」     她愣住了,原本還以為韓良聽了,就會同意幫忙,立刻去勸說關靖,卻萬萬沒想到,他竟 然會否決,她要讓關靖休息的要求。 .

    「韓良,我不是嚇唬你的,他已經看不清,眼前一尺之外的事物,情況不能再惡化,否 則,他的眼睛就再也救不回……」     韓良冷然,直瞅著她。     「主公的視力,是因為你的毒,才損傷的,不是嗎?」     沉香臉兒刷白,心頭一緊。     「是,是因為我。」她沒有否認。     「既是如此,你何必替主公憂心?」說著,他轉過身去,就要回返榻上,去處理堆積如山 的公事。     她急了。     「韓良,難道你要眼睜睜看著,他就這麼瞎了眼?」     韓良停住腳步,轉回身來。     「我願意嗎?我不願意。」     他朝著她走來,一步又一步,直逼到她眼前。「可是,我不願意,又能怎麼樣?你來的那 一天,主公就該殺了你,但是他卻留下你。留下你,是他的決定,即使換來今日的後患,也 是他咎由自取。」     她握緊雙拳,緊盯著韓良,恨恨提醒。「他要是瞎了、死了,那麼治國大策,還能進行 嗎?」     他烏黑的眼裡,浮現一抹傷痛。     「能,當然能。」他回答得斬釘截鐵。     她的心,像是被人掐住。     「人不能長久,治國大策卻能。」     韓良徐緩的說著。「這十幾年來,主公在各地廣納人才,將有志有才的人,招為親信,磨 練教習幾年,再送到各處為官。即使他不在了,只要有治國之策,我們這些人,就能遵循而 行。」     韓良說的每句話,都像是無形的鞭子,抽打在她的心上。     「主公不能休息。」他看著她,坦白直言。「關靖可以不在,但是治國大策,不能沒 有。」     她震驚的瞪著,眼前面無表情的男人。     「即使他再寫下去,就會瞎了,也一樣嗎?」     「是。」韓良冷著臉,心痛但堅決的回答。「我們沒有時間了。就是死,主公也得寫 完!」 .

    淚,幾乎要落了下來。「韓良,他真的會寫到死的!」     「我知道。」     沉香的臉兒更白,聲音轉為低微。     「我以為,你是效忠他的。」     韓良咬牙,低下臉來,靠在她耳邊說:「你知道,我為什麼一直提防著你嗎?」     「不知道。」     「因為,我也是北國人。」     她倒抽了一口氣,僵硬的聽著,韓良繼續說:「可是,因為他的信念,我因此信他、服 他、忠他,我願為那個信念捨身,就跟他一樣。」     她心頭一沈,不自覺的,身子顫抖了起來。     韓良的聲音,鑽入她的耳中,一句一句,都是指控。     「董沉香,要不是你的『婦人心』,傷了主公的身,他就能登上皇位的。可惜……」他直 起身來,緩聲說道:「良木有傷,也要傾倒。」     她眼中的淚,終於奪眶而出。     「你是他的傷、他的病,我無法殺了你,只能認命。」     他一臉木然,聲音極為沙啞,眼中滿是悲慟。     「你要是有心,就保主公的性命吧,沒有寫完,他是不會停手的,我更不會去勸。因為, 勸了也沒用的。」     她淚眼盈眶,突然知道,韓良肯定早就去勸過了。所以,他才會知道。     勸了,也是沒用的。 第十七章     六月時節,該是艷陽高照、暑氣逼人。     但是,這幾日來,鳳城內外卻有異象發生。     雪。     雪一陣又一陣的落下,覆蓋一切。 .

    雪花飄落曠野、飄落平原、飄落農田,飄落在鳳城之內。     大雪封閉道路,使鳳城成了陸上孤島,而城外的哭聲,更聽得人心惶惶。     哭聲齊聚在東門外,悲切淒厲,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成千上萬的痛哭著,令聞者熱淚沾 襟、肝腸寸斷。     打開東門,哭聲更響,連城牆上的積雪,都被震得紛紛崩碎。而東門之外只有無垠的雪 地,沒有男、沒有女;沒有老、更沒有少。     放眼望去,空無一人。     東門都衛率領部眾,策馬出東門。他半生征戰沙場,卻從未見過如此詭異情景。     白雪紛飛,濃似鵝毛,哭聲一會兒在左,一會兒在右,追逐了半晌,才逐漸散去。     城內有馬蹄聲響起,西門都衛策馬疾馳,穿過整座城,傳來消息。     「哭聲轉到西門外了。」     哭聲更響、更悲、更怨,城內每扇門窗都在震動。     各門都衛嚴陣以待,持刀握劍,同時打開東西南北四城門,哭聲卻瞬間消失。銀白的曠野 無聲無息,只剩雪花一片又一片,輕輕飄落。     沒人開口,都衛們屏氣凝神,等了許久許久,確定城外歸於沈寂,這才轉身,關起城門。     倏地,哭聲從四面八方湧來,盤桓不去,響徹雲霄。四大城門外,都充斥著哭聲。     哭聲,包圍了整座鳳城。        六月飛雪,鬼哭陣陣,鳳城內人心惶惶,從朝廷到民間,人人議論紛紛。     無數的哭聲,都在泣喊著一個名字。     關靖。     那個殺人如麻的亂世之魔。     冤魂們的哭聲,讓鳳城裡的人們,覺得毛骨悚然,但是他們更恐懼著,那個把持朝政、手 握兵權,即使見此異象、聽此異聲,也能置之不理,比惡鬼更惡、比厲鬼更厲的可怕男人。     這些日子以來,關靖上朝的次數少了,他將事情交由韓良處理,不論官位高低、不論事情 重要與否,是不是緊急,他一律不再插手。     他把所有時間,花費在書房的桌案上,一字又一字的書寫著,那些累積了像山一般高,卻 還沒有寫盡的絹書。     沉香,始終陪伴在他身邊。 .

    她為他磨墨、為他焚香、為他補身、為他撫去肩膀上的酸、為他撫去頭腦裡的痛,竭盡一 切的幫助他。     起初,當天際飄雪,城外傳來鬼哭時,魏修還來到書房,跪地請示。他跟鳳城裡所有人都 知道,冤魂們恨極關靖,這異像是因他而起。     「中堂大人。」魏修問著。     「嗯?」     毛筆在素絹上,寫下一句又一句。     「是否應命道士設醮修禳,驅散城外異聲?」     關靖的筆未停,揚起嘴角,露出慣有的冷笑。「我早已獲罪於天,現在依賴方士向上蒼求 情,只是徒見軟弱。」     「那、那麼……」魏修不知所措。     「置之不理就好。」他淡淡的回答。「鬼魂,不能阻止我。」他的語音堅定,說得斬釘截 鐵。     「是。」     「退下去,別再來擾我。」     「是。」     魏修離去後,書房的門被關上,但是那些哭聲,還是滲過縫隙,竄進了書房裡,哭泣得悲 切不已,又忿忿不平。     就連沉香也聽見了。     你忘了嗎?     忘了嗎?     忘了嗎?     忘了嗎?     是她的爹娘?還是她的兄姊?或是她的親朋好友?     北國的冤魂們在哭號著。     你忘了嗎?     不,她沒有忘。但是,她不知道,該怎麼對那些冤魂們解釋,關靖的所作所為,都是有原 因的;況且,就算是,冤魂們真的理解了,關靖的深謀遠慮,他們就會願意安息了嗎?     他們,都是因關靖而死的。 .

    他們,都在死前,看見站在最前線,下令屠殺的關靖。看見他雙眼一眨也不眨,看著他們 悲慘的死去。     他們,深深恨著他。     你忘了嗎?     忘了嗎?     冤魂們也在質問她,一聲又一聲。     忘了嗎?     她磨墨的小手,稍稍一停,朝虛無的地方望去。     忘了嗎?     「沉香,怎麼了?」關靖問著。     你忘了嗎?     忘了嗎?     你、忘、了!     「沒什麼。」她沒有忘,但,她彎起嘴角,繼續磨墨,還拿起手絹,輕輕擦拭著,他額上 的汗水。「那些聲音,就是吵了點。」她說。耳畔聽見冤魂們,只對她一人的怒號。     「是啊,」關靖微笑著。「就是吵了點。」     她收回手絹,輕輕轉身,將已乾的絹書,仔細的捲起來,收進長形木盒裡頭。冤魂的指 控,沒有放過她,但她選擇不去聽聞。     你忘了!     她已經選擇了,與他一同沈淪血海,為他稍稍分擔,一些罪孽。這是她選擇的路,就算會 為此,背負千古罵名,死後要再上刀山、下油鍋,在煉獄裡被一再折磨,她也甘之如飴。     書房內,寧靜如昔,她伺候著他書寫,偶爾在他倦極的時候,與他躺在睡榻上相擁而眠。 她會用雙手,為他遮住雙耳,擋去那些異聲,讓他能睡得好一些。     書房外,卻是人心浮動,各懷鬼胎。     異聲響起後第七日,賈欣帶著數十個,朝廷裡的大小官員們,還有上百名御林軍,浩浩蕩 蕩的直闖關府,來到書房之外,隔著木門揚聲叫喚。     「關靖,你身為中堂,卻殘忍成性,多年來塗炭生靈,以至於六月飄雪,冤魂群眾鳳城 外,擾得皇上日夜不能歇息,你可知罪?!」     「這老不死的。」關靖輕描淡寫的說著。 .

    她微微揚起嘴角。     「你可別比他早死。」她嘴上在笑,心裡卻在痛。     這些日子以來,即使有她的照料,他還是愈來愈虛弱,撰寫絹書的辛勞,持續在侵蝕,他 原本健壯,如今卻漸漸虛弱的身子。     「放心,不會的。」他黝暗的黑眸,像是在望著她的臉,又像是在望著,她身後的空寂。     門外的賈欣,還在高聲質問。     「關靖,你可知罪?!」     他厭煩的開口,頭也不抬的,淡漠簡潔的回答。     「關靖知罪,那麼賈大人呢?您可也知罪?」醇厚的嗓音,穿透木門,即使在門外都聽得 清清楚楚。     儘管人數眾多,但是關靖的語音一響,老謀深算的賈欣,還是嚇得後退數步。他還忘不 了,刺殺失敗那日,關靖那狠絕的武功,以及全身散發出的駭人殺氣。     那日,他狼狽的逃走,嚇得失禁,顏面盡失。     那日,他也決定,必須要快快殺了關靖。關家與賈家的明爭暗鬥,態勢已經逐漸明朗,他 根本鬥不過關靖。     關靖一天活著,他就會整日惶惶不安,深怕那惡鬼似的男人,隨時會出現,要來取他的性 命。近日每天早上,當他睜眼醒來,都會先摸摸脖子,確定身體跟腦袋,還好好的連在一起 時,才能放下心來。     趁著這次天有異象,賈欣逮到這個機會,入皇宮遊說皇上數天,一再強調關靖作惡多端、 非死不可,皇上本來就畏懼關靖,起初還心驚膽戰,但是經過賈欣再三保證,才鼓起勇氣下 旨,還派了御林軍與賈欣隨行。     他們連手,預備除去這心頭大患。     好不容易穩住腳步,抵抗後退衝動的賈欣,深吸一口氣,官威擺得十足十,大聲說道: 「老夫為皇上分憂解勞,哪裡會有什麼罪?」     「您所獻的美女們,不也讓皇上日夜不能休息?」門內傳來的語音,竟還帶著莞爾笑意。     「放肆!」     「關靖再放肆,也比不過賈大人。」     「你這話什麼意思?」     「賈大人真是貴人多忘事。」那醇厚的男性嗓音,慢條斯理的說道:「您上回在我府內, 可是尿了一地呢,這種事情,關靖可是做不來的。」     賈欣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最羞恥的事情,竟在眾人面前,被關靖說了出來,他顏面盡 失,惱羞成怒,反倒冷笑出聲。 .

    「好,關靖,你死到臨頭,還敢譭謗朝廷命官。」他從袖子裡,拿出明黃色的聖旨,狐假 虎威的喝令。「皇上有旨,關靖貪贓枉法,多年來欺下瞞上,荼毒生靈,致死冤魂無數,其 所作所為,已招天怒,導致六月飛雪,今命賈欣為除惡將軍,賜尚方寶劍,斬貪官以昭天 下!」     他喊得可得意了。「關靖,皇上已經下旨了,你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淡淡的、涼涼的語音,傳了出來。     「我沒空。」     賈欣臉色丕變,恨得咬牙切齒。「開門,接旨!」     這次,連回話都懶了,書房裡再也沒有聲音傳出來。     賈欣後退數步,示意御林軍們上前。「把門撞開,拖他出來接旨!」     「是!」     御林軍們大聲應和,開始用沉重的身軀,撞擊著書房的大門。無奈書房經過上次刺客事 件,大門被改造得更牢靠,全副武裝的御林軍們,一時之間也撞不開。     砰!     砰!     強烈的撞擊聲,讓整棟建築物都憾動了。     屋樑上的灰塵,被撞得落下,飄落在關靖的髮上,也落在絹書上,以及沉香的髮上、衣 上。     他伸出另一隻手來,替她拂去灰塵。     「去撞窗子!」賈欣在書房外厲聲下令。「屋頂,還有牆,全給我撞!」     撞擊聲接連響起,撼動整個書房,那些跟隨賈欣,顧忌關靖已久的官員們,也乘這個機 會,搶著破口大罵,一個比一個罵得更狠、更大聲。     「關靖你禍亂天下,殺人無數,早就該死!」     「關靖,出來!」     「你的報應到了!」     「亂世之魔!」     「殺人無數的兇手!」     「出來受死!」     「你該遭千刀萬剮!」 .

    「你與妹妹幽蘭亂倫,背德亂綱,是南國的最大恥辱!」     「你視皇上如小兒、公卿為奴隸,威逼百官,大逆不道,還不快快出來受死!」     官員們咒罵吶喊著。     「關靖!」     關靖!     連冤魂也應和。     為什麼殺我?     關靖!     是你放的火箭!     是你下令屠城!     我沒有染病啊,我不該死啊!     景城的冤魂們,也在號泣著。     我們沒有染病!沒有染病!     我不甘心!     為什麼連我的孩子都不放過?     冤魂的哭聲裡,也有孩童的啜泣聲。     御林軍們一再撞擊,聽命於賈欣的官員,或是自命清高的腐儒,那些只會勾心鬥角、高談 闊論,當關靖在浴血而戰時,他們全忙著享樂的人們,此時全都在高聲咒罵。     撞擊聲、咒罵聲,與城外冤魂的哭聲,交織迴盪,包圍著整棟書房。不論是人或是鬼,都 極欲摧毀這棟建築,看著書房裡那個男人慘死。     桌案邊的關靖,還是書寫不停,沒有執筆的那隻大手,落到沉香的手上,將她的小手緊 握。     「怕嗎?」他抬起頭來,看著她。     她露出微笑。     「不怕。」 .

    他露出笑容,彷彿她的笑,與她的回答,是上蒼給予他最美好、最值得收藏的珍寶。大 手,將她的小手握得更緊了些。     在人鬼不容、天搖地動中,他們牽握著彼此的手,沒有鬆開。     「關靖!」     還我命來!     她為他磨墨。     「禍亂天下!」     沉香,你、忘、了!     她替他將燭火挑得更亮。     彷彿,那些聲音都不存在。她的眼裡,只有他,不論去哪裡她會與他同行、不論要做什麼 她會陪伴著他。     什麼話都不聽,什麼事都不在乎,她只要有他。     絹書一篇又一篇,在他的筆下完成,往後有人看到這些字句,肯定猜不出,這些文章是在 什麼狀況下寫成的。     每當他的筆尖,墨黑漸淡,卻還仍繼續寫的時候,她會溫柔的握著他的手,將筆挪移到硯 台上,輕輕潤足了墨,再回到素絹上,讓他接續未完的句子,往下寫去。     四周,喧鬧不已。     他與她,卻在燭光中靜謐相伴。     「再給我撞!對,對!」賈欣在門外高喊。     牆壁受不住重擊,終於被撞出幾道小縫,外頭的光亮與聲音,洩漏而入。眼看撞擊有成, 牆外的御林軍們更賣力,連官員們都爭先恐後,也挪動身軀,跟著一擁而上,深怕錯過日後 邀功的機會。     轟——嘩啦!     牆壁碎了,被撞出一個大洞,透過洞口,氣喘吁吁的人們,都望見了,仍在桌案邊書寫的 關靖,以及他身旁,美若天仙的女子,兩人都沒有回頭,仍在燭火下靜坐。     賈欣的臉上,露出隱藏多年的猙獰。     這麼多年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就要被拔除了。只要殺了關靖,南國朝廷裡,就再無 賈家的敵手,他將可以控制皇上,甚至是逼得那個懦弱的年輕人,搞個禪讓大典,讓他成為 真正的南國皇帝……     欣喜得雙眼通紅的賈欣,緊握著聖旨,剛要朝書房裡走去,連第一步都還沒有邁開,就聽 到身後傳來駿馬嘶鳴,逼得又快又近,轉眼已經到書房外。 .

    「賈大人!」韓良利落下馬,徐步走上前來,沒事一般的躬身。     跟隨在他身後,以最快的速度,接連趕到的,全是效忠於關靖的文官武將,人數遠比賈欣 等人更多。     「韓良,」賈欣瞇起眼,知道眼前這個玄衣灰髮的年輕人,是關靖最得力的助手。「你想 來救你家主公?省省吧,他今天非死不可了。」     韓良面無表情,搖了搖頭。     「不,我趕來,是為了救賈大人。」     「救我?你胡說什麼?難道,你以為關靖膽敢反抗?」賈欣揮舞著,手裡明黃色的綢緞, 「看到沒有,我手裡可是有聖旨的!」這道聖旨,就能要關靖的命!     「喔?」韓良淡淡挑眉。「恰好,我這裡也有一道聖旨。」他從衣袖裡,拿出同款同色的 綢緞。     「我這道聖旨,是皇上下令,要殺罪孽深重的關靖,平息民怨、安撫人心。」賈欣的眼 裡,露出警戒的神色。     似有若無的,韓良的臉上,竟浮現一抹淡笑。     「我這道聖旨,是皇上下令,感念關中堂勞苦功高,加官一級,授魏王爵位,世襲罔 替。」     「不可能!」賈欣怒叫出聲,老臉通紅。「老夫出皇宮前,皇上還再三囑咐,非要殺了關 靖不可。」     「容韓良猜想,會不會是賈大人,您前些日子驚駭過度,一時腦子糊塗了?」韓良慇勤的 問著。     「胡說,老夫做事,從未出錯。」他指著韓良。「你那道聖旨,一定是假的!」     「事關重大,不如,咱們都展開聖旨,當眾來瞧瞧。」韓良攤開聖旨,明黃色的絹布上, 雖說字被催成墨未濃,但是的確是聖旨沒錯。     賈欣擰皺著眉,礙於眾人的視線,也只能把聖旨展開。     「這道聖旨,是皇上親筆所寫的。」他再三強調。那是他親眼,看著那個儒弱無能的年輕 人,寫下每一個字。     「喔,字跡沒錯。」兩份聖旨,筆跡相同,「那麼,會不會是別的地方錯了呢?」韓良好 聲好氣的問。     那語調,激得賈欣更怒,髮鬚都根根豎起。     「韓良,你別想拖延時間,我現在就要——」     「賈大人,您瞧瞧,您的聖旨跟我不同。」韓良好整以暇,伸出手來,指向賈欣的聖旨。 「瞧,您的聖旨上,所落的皇印,竟是先皇的印璽啊!」他還露出訝異的表情。 .

    賈欣驚得呆住了,老眼急忙在兩道聖旨上遊走,反覆確認。     兩道聖旨上,都印有皇帝印璽。不同的是,韓良手上那道聖旨,印的是當今皇上的印璽, 而他手上這張印的,卻是——卻是——     他只顧著看皇帝寫下聖旨,卻忘了去看,皇帝蓋下的,是哪一枚印璽。     勝負,已分。     賈欣驀地雙腳一軟,跌坐在地上,溫熱的液體,再度濕透官服,清清楚楚的印在青石磚 上,在場的人全看得一清二楚。     韓良走過來,親自把顫巍巍的老人攙扶起來。「賈大人,假擬聖旨,這可是滅九族的大 罪。」他硬話軟說,兼容並蓄。「不過,我想,肯定是哪裡有了誤會,這事就到此為止,不 用驚擾皇上了,您說好嗎?」     賈欣顫抖不已,全身哆嗦著,說不出半個字,一下子蒼老了許多。他不僅鬥不過關靖,就 連關靖的手下,都比他棋高一著,關靖的手下,到底還有多少深藏不露的能人?     眼看情勢不對,追隨賈欣來的官員們,走的走、溜的溜,早已全部逃走,此時此刻,就沒 有一個人去攙扶賈欣。     「來,派人送賈大人回府。」韓良吩咐著,讓奴僕上前,將賈欣接走。老人年邁的腳步, 印在石磚上,都是一個濕印子。     之後,他轉過身去,在書房牆壁被撞出的大洞外,恭敬跪下。     「打擾主公書寫了,我這就讓人,將碎石碎磚收拾完畢,將牆壁補上,往日之後,屬下敢 以人頭保證,不會再有人來打擾主公。」他伏地為禮,語氣如舊,像是什麼事都沒有發生 過。     陰暗的書房裡,傳來低聲的笑。     「你逼得皇上下旨?」     「是。」     「那麼,印璽呢?」     「是屬下多年前就安排,在皇上身旁的人所換的。」     關靖又笑。     「這一招,很有趣。」     「謝謝主公謬讚。」     「韓良。」他的筆未停。     「在。」     「你終於能讓我放心了。」 .

    韓良的臉上,有一閃而過的激動,卻又迅速被隱藏。他再度恢復面無表情,直起身來。     「請主公繼續書寫,屬下告退了。」他後退,轉過身去,大步的走向關府的大廳,那裡集 聚著文臣武將,都在等待著他。     看著韓良離去,沉香心中的某個部分,也跟著鬆了。     她並不是擔憂,韓良沒能趕到,她與關靖會有生命危險,而是欣喜於韓良今日的表現,證 實他足以獨當一面,關靖肩上的重擔,可以減輕不少了。     「沉香。」     她聽見他喚著。     「怎麼了?」她問。     「燈為什麼熄了,快把燈點起來。」他說著,還低著頭,試圖辨認出素絹上的文字,眼前 卻只有一片黑暗。     終於,到了這個時候了。     她喉間一梗,來到關靖身邊,溫柔的捧起他的臉,與自己相貼。「對不起。」她輕聲說 著,淚水濕潤了兩人的臉。     關靖抹去她眼角的淚,安靜了一會兒,他才閉上雙眼,嘴角露出笑容。那笑,好蒼涼、好 蒼涼。     「原來,不是燈熄了。」他沒有怪她,反而將她抱入懷中。「我的雙眼已經看不見了 嗎?」     「嗯。」     僅僅是一個單音,但是要出聲,卻讓她連喉間都刺痛。     「以後,還能恢復嗎?」他問。     她落淚搖頭,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是嗎?」他能感覺到,她搖頭的時候,那柔軟的、帶著香氣的長髮拂過他的下巴。「那 麼,好吧!」他睜開雙眼。     沉香抬起頭來,看著他摸索著,把筆放到她的手中。     關靖露出溫柔,而鼓勵的笑,輕聲說道:「你幫我吧。」     沉香雙眸泛淚,握住那支筆,在他側身的時候,坐到他的懷中。     他的聲音淡淡傳來。     「須通八達之路,開東西南北大道,以利商運……」 .

    她提著筆,照著他所言,一個字一個字的寫,繼續替他將這治國大策,逐一書寫下來。 第十八章     來年,春暖花開時,賈欣病逝了。     三日之後,關靖也死了。     賈欣是驚懼而死,關靖則是暴斃而亡。     這個消息,震驚沈星江兩岸,南國人惶惶不安,北國人舉酒歡慶。     一時之間,失去兩名重臣,年輕的皇帝不知所措,連續幾日沒有早朝,幸虧文武百官,一 致舉薦文士韓良,皇帝很快的下旨,封韓良為中堂。     一切,很快又恢復如昔。     南國依舊有兩個朝廷,明的朝廷在皇宮裡,暗的朝廷在中堂府,主事者,是中堂韓良。     然後,在春風中,鳳城辦了兩場喪事,送走兩位大官。     賈欣的喪禮,雖然辦得隆重,但是門前冷落車馬稀。     反觀三天之後,關靖的喪禮,卻十分簡約,依照他的遺言,白燭兩支,素衣一件,鮮花不 要,木棺一副,不須司儀歌頌豐功偉業,只要四名親信武將抬棺。     可是,棺木才剛出前門,就有文官武將,以及大隊南軍一路相隨。     途中,人人肅穆。     韓良是主喪人,雖然已經身為中堂,但是他沒有騎馬,而是一步一步的,將關靖的棺木, 送出了城,一直送到墳邊。     那一天,陽光燦爛。     官道上頭,商旅遇著送葬的隊伍,都會先行退讓。     白色的隊伍,出城之後遠去,他的埋葬地,選在鳳城之東,是一處風光明媚之處,後有蒼 山,前有清溪,能遠遠就眺望見鳳城。     長長的送葬隊伍,拖得很長很長。     路旁觀看的人們,有的一臉木然,有的心裡痛快,人群之中,一個嬌小的女子戴著斗笠, 也在靜靜看著。     站在她身後的男人,輕聲而問:「怎麼了?」 .

    她轉回身,告訴他:「沒有,只是遇到關大人的送葬隊伍。」     「是嗎?」男人垂著眼。「這個喪禮,會不會太過盛大?」     「不會,很簡單。」她說著。「但是,跟的人太多了,看這個樣子,我們是過不去了,乾 脆繞點路吧!」     「也好。」     聽見兩人的對話,一旁的人在無意中轉頭,只看見那個小女人,小心翼翼的,攙扶著男人 轉身。男人的手中握著枴杖,在前方地上點啊點的,四周眾人才知道,那男的是個瞎子,紛 紛讓路,先容這兩個人過去。     等到兩人一走,多出的空位,立刻又讓急於看熱鬧的人填上了。     沒有任何人,再多注意那一男一女的行蹤。     女人扶著男人,回到了老驢子拉的車上,老驢子正嚼著草,女子也不催不趕,讓牠慢吞吞 的吃,隨牠慢吞吞的決定,是要停,還是要走。     「那副棺,看起來挺重的。裡面真的有屍首嗎?」等到老驢拉著車,遠離鳳城後,她忍不 住好奇的問。     他坐在一旁,笑容滿面的回答:「有啊。」     「誰?」     「賈欣。」     她微微一愣。「真的?」     「韓良說,關靖多行不義,惡名遠播,死後一定有人盜墓,棺裡要是無人、無骨,恐怕會 啟人疑竇,容易生事。」     「但是賈欣不是幾日前,就已經出殯了嗎?」     男人又笑了。「韓良那個傢伙,讓人把他挖了出來,說這人罪孽深重,不值這麼好的下 場。不過,他大概沒想到,會有這麼多人為惡人送葬。」     「難怪,他臉這麼臭。」     「有這麼多人送葬,賈欣應該死也瞑目了。」     「你不是最厭惡他?」     「所以,將來被鞭屍的,是他,不是我啊。」     這句話,讓她輕笑出聲。     男人的大手摸索著,終於握住她的手。     「你的笑聲,真好聽。」 .

    她的喉頭緊縮,心兒發疼,卻一句話也沒說,只是反握住他枯瘦的手,握得很緊很緊。     為了寫那部治國大策,關靖幾乎耗盡了所有心力,那些討命的幽魂,在賈欣鬧事之後,雖 然少了許多,卻並沒有完全散去。     每當入夜的時候,還有些固執的,仍在哭號索命。     去年冬天,他就差點真的死了。     是沉香傾盡全力,以香用藥,懸著他的命、保著他的人、補著他的身,好不容易,總算協 助他,順利寫完絹書,再跟韓良商議,以假死之計,偷天換日。     隱約之中,好像還聽到,他笑著說,這個計謀,先前就有人用過了。     這一招,欺人,也欺鬼。     他一死之後,當夜,那索命的哭聲,便消逝了。     這幾日來,他終於可以好好的,睡上一個飽覺,精神也漸漸恢復了,這才讓擔心不已的 她,稍微鬆了口氣。     老驢子噠噠噠噠的走著,來到沈星江畔的官道上,往西而行。     麗日春風中,沈星江河光燦燦,遠處還看得見,有些許漁船點點,來到更前面的時候,就 可以看到,對岸已經有人在整建堤防。     那個工程,是他命令人做的,看那模樣,已經完成超過大半了。     這個男人心懷天下。     他不只寫了南國的治世之途,也寫了北國的治世之道,完成之後,全數交給第一智囊韓 良,讓他繼承遺志。     她握著他的手,輕輕說著。「剛才,我在葬禮上,看見皇上來了,還賜給關靖九錫。」     九錫,歷來是皇帝贈與臣子的九種最高賞賜,是無上的榮譽。     「九錫?」他彎著嘴角,興味盎然的笑著。「南國先前,唯一領受九錫的臣子,最後可是 殺皇篡位啊!」     她烏黑的眸子輕眨。「那不就是你原本的目標嗎?」     「那是韓良他們那群人的意思,不是我的。」他坦然而言,告訴她說。「我,無心稱 帝。」     「即使是你的雙眼沒有瞎?」     「對。」他淡淡揚起嘴角,笑得很輕鬆。「我從一開始,就只指示韓良,將我的惡名傳遍 天下。」     「為什麼?」 .

    「天下百姓,總要有個人,讓他們恨、讓他們咒,讓他們一併同仇敵愾,有共同的目標, 才能興家興國。」     她愕然再問:「你連自己名聲都賠上?」     「名聲?」他輕笑著。「我從來不在乎那種東西。」     是啊,他從不在乎的。     他讓自己成為萬惡不赦之人,好拯救萬民於天下。     「你想,史官會如何寫你?」她好奇的再問。     他想都沒想,就回答了她。「治世之能臣,亂世之奸雄。」     紅潤的嘴角上,彎起莞爾一笑。     這個男人,可真是清楚自己的份量跟位置。     「你想,史官又會如何寫你?」     「我?」這問題,讓她想了一會兒。     「對,你。」他噙著笑,說著。「董沉香。」     她白潤的雙耳一熱,搖了搖頭。「我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女人,史官不會寫到我的。」     「我說會,你信不信?」     「不信。」她又搖著頭。     「一定會。」他笑著說。     她不這麼覺得,卻不再跟他爭辯,只是問道:「到江口了,你想去哪裡?」     「哪裡都想去。」     「最想去哪裡?」     他想了一想,聽著沈星江的水聲,辨明位置,將手中的木杖,指向南方。     「在南方,有一座城,名為赤陽。」     她聽過那座城。「聽說,那兒很繁盛。」     「有消息傳來,那裡,有美味的干貝粥。」     「你想喝干貝粥?」 .

    「是讓你喝的。」他轉過頭,用已經瞧不見事物的眼望著她。雖然,視力全無,但他還是 能感覺到她,在心中看見她的摸樣。他抬起手來,輕輕撫著她的臉。「我只是想去那裡,證 實一些消息,是不是正確。」     「什麼消息?」     「其實,那消息,也不怎麼重要。」他笑了笑,準確無比的,偷了她一個吻。「只要能跟 你在一起,一塊兒愜意的遊山玩水,就夠了。」     他感覺掌心下的小臉,熱了,肯定是紅透了吧。     關靖得意的笑了起來。     她不但羞,而且窘,故意不再理他,拉了拉韁繩,驅策老驢子,在溫暖的春風之中,往南 走去。        老驢子,性情彆扭,兩人也不趕路,反正就一路走走停停,遊山玩水。     這南行之旅,讓他們一走,就走上了大半年。     路途之中,她依舊細心為他焚香、熬煮湯藥。他本來就有練武,休息了半年之後,身體漸 漸恢復過來。     失明之後,他的耳力變得更好了,有時甚至不需要枴杖,他也能閃避前方事物,甚至比一 般人還要敏捷。     兩個人跟一頭驢,在這些日子裡,走過一村又一村,一城又一城,他對每個地方,都十分 熟悉,卻畢竟是初次到訪,跟以往在書卷上閱讀不同,有些細節,他也不太清楚。     她當著他的眼睛,慢慢告訴他,那些不一樣的地方。     她也告訴他,那些山光水色,描述著秀麗的風景、各地的民俗,用他最愛聽的柔柔嗓音, 全都說給他聽。     這一天,他們在路上,忽然聽見,有個孩子,正在唱著童謠。     開始的時候,還聽得不太清楚,但是,當驢車靠村子愈來愈近時,那些詞句也變得清晰。     亂世中,有惡鬼,     挾天子,令天下,     惡鬼青眼,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惡鬼噴火,烤人肉而吞,     眾人哭,惡鬼無淚。 .

    眾魂哭,惡鬼無淚。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惡鬼,     惡鬼巨鼻,大比鱷龜,     每日聞一爐,一爐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內藏一毒,惡鬼頭迸裂,     眾人慶,惡鬼無蹤。     眾人憐,女神無蹤。     這些日子以來,他偶爾會聽見這首歌謠,還會愜意的蹺著二郎腿,反覆的輕哼著,樂得直 笑。     驀地,駕車的沉香,停下驢車詢問。     「這位小弟,請問,赤陽城怎麼走?」     唱歌的娃兒滿頭亂髮,只用皮繩綁了兩捆,短髮沖天,一邊揮舞著芒草,一邊哼唱著歌 謠。     聽見問路的聲音,他停下了唱歌的調,回頭一看,瞬間一雙大眼,瞪得好大好大,一張嘴 也張得閉不起來。     眼前這輛破破的驢車上,竟有著他看過,最好看的男人,跟最好看的女人。     「小弟?」她露出淺淺的微笑,再問了一次。「你知道赤陽城怎麼走嗎?」     小娃兒回過神來,伸出粗粗短短的指頭,朝著岔路左邊一指,「姑娘,你朝那兒走,翻過 山就是了。」     聽著那清脆稚嫩的聲音,長得極為好看的男人,轉頭朝他看來。     「小弟,你剛剛唱的是什麼?」     「是惡鬼謠啊。」     「喔?」他好笑的問。「什麼是惡鬼謠啊?」     被問到這,小娃兒興致可來了,用力眨著大眼。「唉啊。你竟然連惡鬼謠都不知道?我們 村子裡頭上上下下,就連兩歲的崔家小娃娃,跟八十七歲的薛家老奶奶,他們也全都會唱 呢!」     「是什麼樣的惡鬼?」     「我也不知道。」他大氣也不喘一下,好認真的說。「但是,我爹爹說啊,隔壁村那個, 跟他一塊兒喝酒的老張的小姑的三叔的大兒子的三表姊的小舅媽的大伯父,就見過那個惡鬼 .

喔。那個惡鬼啊可厲害了,他有好幾棟穀倉迭起來那麼高,一腳就能跨過江,一張嘴就能吞 掉八個人,牙齒又黑又大,有這麼這麼大喔……」     邊說,他還不忘比手劃腳,比劃出那牙齒的形狀。     「惡鬼好凶呢,除了會吞人,還會噴火,脾氣很壞,非常非常的可怕又恐怖呢,大家都非 常的怕他,但是後來出現了一個女神,就把他收服了。」     說到這兒,他還拍了拍心口。     「所以啊,之後,大夥兒就不用再怕,惡鬼會來吃人啦,但是我娘說,要是有孩子不乖, 惡鬼就會再出現,不過我覺得後面這個,一定是娘胡謅的。」     娃兒的童言童語,讓她不禁莞爾。     可是身旁的他,倒是興致昂然,又說著。「小弟,你可以再唱一遍嗎?」     「好啊!」     娃兒清了清喉嚨,用稚嫩的聲音,唱出不論南國、北國,人人都能琅琅上口,還隨著商旅 的蹤跡,遠遠流傳到天地盡頭的歌謠。     「亂世中,有惡鬼,     挾天子,令天下,     惡鬼青眼,貪比饕餮,     每日食一城,一城六千七百九十三人。     惡鬼噴火,烤人肉而吞,     眾人哭,惡鬼無淚。     眾魂哭,惡鬼無淚。     有女神,姿容美,     以仙香,治惡鬼,     惡鬼巨鼻,大比鱷龜,     每日聞一爐,一爐九千九百九十九香。     內藏一毒,惡鬼頭迸裂,     眾人慶,惡鬼無蹤。     眾人憐,女神無蹤。」     他扯著喉嚨,大聲的唱著,才剛剛唱完,身後的屋子裡,已經有一個婦人探出頭來,順便 連一隻鞋子都扔出來。 .

    「小鞠子,唱什麼,還不快回來唸書!你這麼不乖,小心惡鬼來吃你啦!」咚,鞋子正中
目標。
    娃兒嘟起小嘴,揉著被鞋子敲痛的腦袋瓜子。
    他最不喜歡唸書了。但是,這幾年來,年年豐收,家家戶戶都能吃飽飯,大人商議過後,
就從城裡請來夫子,教他們讀書寫字。
    他翻著白眼,聽見那個好看的女人,笑著跟他道謝。
    「小弟,謝謝你了。」
    「不客氣啦——」
    「小鞠子!」娘又在嚷了,還丟出另一隻鞋子。
    「我就來了啦!」
    他回頭高喊,把一雙鞋子抱進懷裡,轉頭還要再問,卻看見破破的驢車已經逐漸遠去,心
裡好擔心,那個好看的男人,到底記不記得歌詞啊?
  
    「聽清楚了嗎,我成了惡鬼。」
    「你不早就是了?」
    「你成了女神呢。」
    數不清第幾次了,她又覺得臉兒一熱,半晌吶吶無言。哼,這個男人,就是這麼故意,難
怪這陣子老聽他在哼呢!
    粗糙的大手,將她的小手,拉到嘴邊,憐愛親吻手,還不忘調侃。
    「瞧,就算史官沒寫到你,但是從今以後,人人都會記得,是女神降服了惡鬼。」
    「這首歌謠,是你讓韓良傳的吧?」
    「不是。」他很認真,舉手發誓。「天地良心,我可沒吩咐他這麼做,這一定是旁人做
的。」
    瞧著他的模樣,害她再也壓抑不住,笑聲逸出唇邊。
    「我不信。」
    「唉呀,你讓我真傷心。」他嘴上這麼說,卻笑得很開懷。說著這話時,老驢子拉著車,
一步一步的,緩緩爬上小山。
    「我很可惡吧?」牽握著她的手,他忽然問。

    她抬起視線,瞧著身旁的男人,發現他收起笑容,正滿臉柔情的望著她。「我選的路,卻
還強要你跟著走。」
    雖然,他的雙眼確定是盲了,但是,她卻總是覺得,他依然能看得見她。
    「是很可惡。可惡,而且可恨。」情不自禁的,她抬起手來,溫柔的撫著他的臉龐,衷心
告訴他。「但是,我心甘情願。」
    他的喉頭緊縮著,啞聲傾訴。「天下,曾經是我的摯愛。如今,我的摯愛,只有你。」
    她的心頭暖熱,情不自禁的傾身,吻住了他的薄唇,將嬌嫩的身子,投獻給他精壯的懷
抱,共同耽溺於,夫妻間的呢噥歡愛,將所有事情,都拋到九霄雲外。
    老驢子拉著車,絲毫不介意,車上的人在做什麼,只是搖搖晃晃的翻過山,朝山腳下那熱
熱鬧鬧的赤陽城走去。
    百年後,南史有記
    關靖,南國鳳城人,自小聰慧過人,文武雙全,十六入朝為官,曾為妹興戰,過沈星江,
屠殺萬人,擴地千里,惡事不勝枚舉,善舉亦不勝枚舉,長年受頭痛之症,後暴斃而亡,死
因不明。
    此人位階最高,官拜中堂。
    生前,靖力書「治國大策」,從南治至北,奠定強國之基。
    後百年,有太平盛世。
    其人是治世之能臣,抑或是亂世之奸雄,至今眾史家仍難以定論。

尾聲
    才入秋不久,西風就將滿山的樹梢,全都染紅。
    一個男人戴著斗笠,坐在山溪旁,手裡拿著釣竿,萬般愜意的垂釣著。
    溪水潺潺東流,不一會兒,繩線抽動,他抽竿拉線,才三兩下功夫,就釣到一尾魚,順手
扔進竹簍裡。
    一位美麗的女子,提著竹籃,穿過紅葉森林,朝著他走來。還沒有走到,她就看見,他已
經回過頭來,滿臉都是笑。
    「今天收穫怎麼樣?」她問。
    「都在那兒了。」他指著竹簍。
    她探頭一看,發現竹簍都快全滿了。

    「這麼多?吃不完的。」
    「我愛吃啊,就地烤了吧。」他揚著嘴角,輕鬆的揮揮手。「剩下的,一會兒就帶回去,
送給隔壁的秦大叔,他也挺愛吃魚的。」
    她收集了枯葉殘枝,堆砌起來,生了個小火堆,聽他的話就把鮮魚烤了,還隨手摘了,山
椒的嫩葉,撕碎撒上,鮮魚的滋味更好了。
    山林裡,秋風涼爽。
    這裡,風景如畫,她餵著他吃魚、吃水果,也跟他一起吃,輕聲對他形容天地景色,告訴
他楓紅了,告訴他山溪那頭,有一頭鹿,正瞧著這兒。
    「那鹿多大?」
    「身上還有些斑點,但是快褪完了,大概快成年了吧!」
    「我說,去逮來,替你做雙鹿皮手套好不好?」
    聽了他提議,她連忙搖頭。「不用了,我已有好幾雙手套了。」
    他雖然雙眼盲了,但是這些年來閒暇無事,功夫愈練愈高,就像釣魚一樣,逮鹿殺狼的活
兒,對他來說,也不算什麼。
    開始的時候,他偶爾還會撞上桌椅。
    而現在,他連桌椅都能避開了。
    她起初還懷疑,以為他視力恢復了,可是他說沒有,是因為練氣,所以就連沒有生命的死
物,他也能感覺得到。
    飯後,她依偎在他身旁,陪著他一同聽風,聽水。
    日子,非常愜意。
    「剛才,我出門的時候,遇到了秦大叔,他告訴我,山下昨天有官爺來,說往後有官道,
會從山下過了。」
    「是嗎?韓良終於把路開到這裡來了。」他笑笑,點頭讚許著。「他的動作還真快,比我
所想的,還早了五年。」
    望著從幾年之前,就開始留起滿嘴大鬍子的丈夫,她好奇的問:「你真不打算再跟他連
絡?」
    「不了。」他搖搖頭,坦然說著。「現在,天下人已經不需要關靖那樣的惡鬼,只需要韓
良這樣的棟樑。」
    聽著他的話,看著他臉上,輕鬆幸福的表情。她無限深情的,偎進他懷抱裡,伸手環住他
的腰,露出幸福滿溢的笑。
    秋風颯颯,吹來拂去。

    可是,她不覺得冷,只要有他陪,她的身子永遠都是暖暖的。     今生今世,再也別無所求。     ——全書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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