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辯佛學根本問題——呂澂、熊十力往復函稿

來書一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日 熊十力
來函收到。師事、法事一切偏勞,吾感且愧。內院當由足下鼎力主持,無可傍諉。縱組一院友會,
恐將來亦有名無實。天下事,當負責者,便直下負起。應負者不負,其事終歸失敗。
老弟侍師忽忽鄰五十年,所相與辛苦經營之法事,若當吾弟之身而敗坯,縱不自惜,其何以慰師於
兜率乎?老弟弱冠已負盛名,如舍法事而或作他種生活,自當優裕。今吃苦數十年,而忍令內院歸於渙
散乎?吾所為老弟深念者,一、望於生活宜勿太苦。院費不必過計,當用直須用。人生將半百,過苦不可
久。諸侄之體氣,尤令吾見之而寒心。天地生才極不易,何可如是不愛惜耶?從大處著想,則過於撙節之
儉德,似亦可稍改變也。今後用功,亦不宜過。入夜切望寧息,勿看書或用思。此吾所切望于老弟者。
二、內院繼起人才,急宜培養。美才良不易,但得中資二三人,優其生事之資給,使得專心久於其業,
將來繼支法事,則內院可無倒閉矣。
佛家之學,實難得真正解人。吾最痛心者,多是—般老太婆的知解,搖筆弄舌,而自命為佛。此輩
由來已久,不止今日如是也。老弟務注意訓練二三個真作學問工夫的人,於末俗中支撐正教。是又吾所
切望者也。
吾于弟,十年以長。吾鄰六十,而弟亦鄰五十矣。老至,更何所念?唯于平生所嗜好之學,冀有後
起過吾儕者耳。紀念冊一事,吾意不妨從緩。世間政界、或學界,喪一名人,必有專冊或專號紀念,皆
其平生知舊與門生故吏諛頌之詞。吾見寄來此等刊物,輒棄置不以入眼。吾儕事師,似不必效時俗也。
昔朱子卒,而黃勉齋竭平生之精力,為之作一行狀。此文于朱子一生行誼及學術,無不深入其微,窮極
其大,蓋天地間有數文字也。吾侍師之日淺,又思想不純為佛家,此明白彰著之事。即為師作文,恐難
盡合。吾弟始終末離函丈,學業雖較師更加精詳,而究未改師門規矩。望精心為師寫一行狀,勿限時間,
勿拘古文家傳狀體例,稱心而談,隨時有感則書,不求采。實至,而美在其中矣。此不必于一時成就,
勿須勞神,但興至則書耳。弟狀成後,吾或略跋數行。望弟採納此意。師名早震寰宇,諛頌之,於他無
增;不諛頌之,於他無減。時俗之為,何須效!吾與漱溟信中,對師直抒吾所感。茲附上。想老弟不盡
謂然。但吾所見實如是,非敢故逞儹妄也。

附:與梁漱溟論宜黃大師 熊十力
竟師之學,所得是法相唯識。其後談《般若》與《涅槃》,時亦張孔,只是一種趨向耳,骨子裏恐
未甚越過有宗見地。如基師之《心經幽贊》然,豈盡契空宗了義耶?竟師願力甚大,惜其原本有宗,從
聞熏入手。有宗本主多聞熏習也。從聞熏而入者,雖發大心,而不如反在自心惻隱一機擴充去,無資外
鑠也。
竟師一生鄙宋明儒,實則宋明諸師所謂學要鞭辟近裏切著己,正竟師所用得著也。竟師亦間談禪家
公案,而似未去發見自家寶藏。禪家機鋒神俊,多玄詞妙語,人所愛好。恐竟師談禪,不必真得力於禪
也。
竟師氣魄甚偉,若心地更加拓開,真亙古罕有之奇傑也,不至以經師終也。竟師為學踏實,功力深
厚。法相唯識,本千載久絕,而師崛起闡明之。其規模巨集闊,實出基師上。故承學之士有所資借。如
章太炎輩之學,談佛學與諸子,只能養得出一般浮亂頭腦人扯東說西而已,何能開啟得真正學人來?
竟師於佛學,能開闢一代風氣,不在其法相唯識之學而己。蓋師之願力宏,氣魄大,故能如此。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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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言學問知解,如何得陶鑄一世?竟師氣魄偉大,最可敬可愛。惜乎以聞熏入手,內裏有我執與近名許 多夾雜,胸懷不得廓然空曠,神智猶有所囿也。因此而氣偏勝,不免稍雜伯氣。其文章,時有雄筆,總 有故作姿勢痕跡,不是自然浪漫之致也。其文字雄奇,而於雄奇中乏寬衍,亦是不自然也。幾此皆見伯 氣。竟師文學天才極高,倘專一作文人,韓愈之徒何敢望其項背耶!竟師無城府,於人無宿嫌。縱有所 短,終是表裏洞然,絕無隱曲。此其所以為大也。吾《新論》一書,根本融通儒佛,而自成體系。其為 東方哲學思想之結晶,後有識者起,當於此有入處。吾學異于師門之旨,其猶白沙之于康齋也。雖然, 吾師若未講明舊學,吾亦不得了解印度佛家,此所不敢忘吾師者也。 覆熊十力書一 一九四三年四月二日 呂澂 來教不滿意聞熏,未詳何指。《瑜伽論》說淨種習成,不過增上,大有異乎外鑠。至於歸趣,以般 若為實相,本非外求,但唐賢傳習晦其真意耳。尊論完全從性覺(與性寂相反)立說,與中土一切偽經、 偽論同一鼻孔出氣,安得據以衡量佛法?若求一真是真非,竊謂尚應商量也。 來 書 二 一九四三年三月十六日 熊十力 十日一信,附上論及師座語,旋知儹妄,幸勿示人。吾極不喜有宗,總覺其未見道,故于師門,亦 有不能全契也。然于吾師提振絕學之功,則又未嘗不五體投地也。 聞熏一義,力不贊成,未知左右對此云何?吾儕均到老境,急宜反求自家寶藏。吾非反對多聞,要 須識得自家寶藏,然後一切聞見,皆此心之發用。若于自家寶藏信不及,專靠外來,聞見熏生,此孟子 所謂舍其田而芸人之田也。日來感冒,寫信殊不得盡意,常欲為文以祭告吾師,但苟且為之,太不成話; 慎重為之,則所欲言者極多。文字須有精采,駢體吾素不工,散文之妙在氣。近三年來,自覺精神一年 差一年,易散而難聚。如今春比去冬,已差得多。人生五十後,便如下山勢,吾已五九,其衰也宜矣。 老境當亂離,意興極劣,祭師之文,或須從緩。大約須吾應寫之稿完成,心下無事,而又得一閑境,凝 神為之,或可博吾師兜率一笑耶。 來 書 三 一九四三年四月七日 熊十力 二日函來,無任欣慰。即時率複,聊破岑寂耳。內學院,吾極欲大力支持者,蓋嘗嘅吾國向來學術 團體(如書院、學會之類)每有名無實。即幸而有實,亦人存政舉,人亡政息。以觀西洋一學術機關, 維持發達,歷數百年或千餘年之久而不衰,未嘗不悵憾吾族類之無真實力也。區區之意豈止為竟師惜耶! 來教云:「承示不滿聞熏,未詳何指。瑜伽淨種習成,不過增上,大有異乎外鑠。至於歸趣,以般 若為實相,本不外求,但唐賢傳習晦其真意耳。」尊論欲融法相唯識以入《般若》,謂不外求。然力之 意,則謂必須識得實相,然後一切淨習皆依自性發生,始非外鑠。 今入手不見般若實相,而云淨種習成,以為增上,此淨種明是後起,非自實相生,焉得曰非外鑠耶? 又淨種增上矣,而後歸之般若實相,得非實相本有所不足耶? 由淨種增上,得歸實相,是實相為偶然之獲也。何者?淨種本不自實相生,即與實相無干。本不相 干,而可引歸實相,非偶然而何? 然則欲融空、有,而終有所難通。舊說空、有為二宗,吾人似不宜遽反之也。來教云:「尊論完全 2 .

從性覺立說,與性寂相反,與中土一切偽經、偽論同一鼻孔出氣,安得據以衡量佛法?」力則以為今所 謂偽經如《楞嚴》、《圓覺》等等,是否中土所偽,猶難遽斷。偽論如《起信》,其中理,是否無本于 梵方大乘,尤複難言。此等考據問題,力且不欲深論。但性覺與性寂相反之云,力竊未敢苟同。 般若實相,豈是寂而不覺者耶?如只是寂,不可言覺,則實相亦數論之闇也。佛家原期斷盡無明, 今冥然不覺之寂,非無明耶?而乃謂自性是,毋乃違自宗乎?吾以為性覺、性寂,實不可分。言性覺, 而寂在其中矣;言性寂,而覺在其中矣。 性體原是真寂真覺,易言之,即覺即寂,即寂即覺。二亡,則不見性也。主性覺,而惡言性寂,是 以亂識為自性也;主性寂,而惡言性覺,是以無明為自性也。即曰非無明,亦是枯寂之寂,墮斷見也。 何可曰性覺與性寂相反耶? 來書既主歸趣般若實相,般若,智也,智對識而為言,法執盡(我執盡不待言),自性顯,是為智, 是為實相。覺對障而得名,障盡(二障俱盡也),性顯,非般若實相而謂之何耶?治經論是一事,實究 此理,卻須反在自身找下落。諸佛菩薩語言,反亡而得印證,此心此理同也。其或有末會,不可遽非前 哲,亦不可遽舍亡以狥經論。廓然忘懷,默識而已。久之會有真見處也。從宇宙論的觀點而談法性,只 見為空寂(空非空無之空),而不知空寂即是生化者,是證到一分(空寂),未識性體之全也。 《新論》語體本中篇,備發此意,貴乎觀儒佛之通也。必謂佛氏至高無上,不究吾人有窺,何須如 是耶?此理不許吾人得具耶?從發明心地的觀點而談自性(自性即法性,尅就吾人當躬言,故云自), 只見性寂而惡言性覺,其失又不待言。覺者,仁也。仁,生化也。滯寂而不仁,斷性種矣。吾於此理, 確是反已用過苦勸,非敢與諸佛立異。所見如是,所信如是,不得不稱心而談,否則非友道也。如高明 不以為然,猶盼儘量惠教。流離中,究此一大事,猶是一樂也。 覆 書 二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二日 呂澂 七日惠複,寫示尊見甚詳,但絲毫未得鄙意。此可見足下反己工夫猶未免浮泛也。論齒兄則十年以 長,論學弟實涉曆較多。弟初值竟師,既已寢饋台、賢五載(弟于宣二讀內典,民三遇吾師)。及知左 右,又已尚友唐人十年。自兄去院,搜探梵藏,涵道味真,複余一紀。為時不為不久矣。平生際遇,雖 無壯闊波瀾,而學苑榛蕪,獨開蹊徑,甘苦實備嘗之(弟于藝文美學、梵藏玄言,無不自力得之,此兄 所深知也)。人世艱虞,家國憂患,傷懷哀樂,又異尋常。而刻苦數十年,鍥此不舍者,果無深契於身 心性命,而徒尋章摘句之自娛乎?弟切實所得處,殆兄所未及知。而據弟所謂切實,反觀尊論,稱心之 談,亦只時文濫調而已,請略申言之。 其一、俗見本不足為學,尊論卻曲意順從。如玄哲學、本體論、宇宙論等云云,不過西歐學人據其 所有者分判,逾此範圍,寧即無學可以自存,而必推孔、佛之言入其陷阱?此發軔即錯者也。 其二、道一而已,而尊論動輒立異。談師則與師異,說佛則與佛異,涉及龍樹、無著,又與龍樹、 無著異。無往不異,天壤間寧有此理乎?認真講學,只有是非,不慊于師說、聖說、佛說,一慨非之可 也。不敢非而又欲異,是誠何心哉? 其三、尊論談空說有,亦甚縱橫自在矣。然浮光掠影,全按不得實在。佛宗大小之派分離合,一系 於一切說與分別說,豈徒謂空有哉?(有部之宗在一切說,大眾亦有分別說者矣。《瑜伽》解空,在分 別說,則不得泛目為有宗矣。若是等處,豈容含混?)而尊論頗惑之,此乃全為章疏家所蔽,充其量不 過以清辨旁宗上逆般若,測、基塗說,臆解《瑜伽》,真有真空,果如是耶? 其四、勝義而可言詮,自是工夫上著論。而尊論如此極欠分明。如云:「須識得實相,然後淨種從 3 .

自性發生。」又云:「入手不見實相,則淨種非自實相生。」此識此見,從何而來?前後引生,如何綰 合?此等毫無著落,則非薄聞熏,亦唯空說而已。 其五、尊論謂所見如是,所信如是,似矣。其實則自信未徹,設真有所得於己者,即當智照湛然, 物來順應,何以一聞破的之談,即酬對周章,自亂步武?既不能辨自說之不同偽書,又不敢斷偽書之果 不偽,更不審鄙意與尊見究竟異同,熒惑遊移,所守者何在歟?(前書提到偽經、偽論者,乃直抉尊論 病根所在,此正吃緊處,何得以考據視之,輕輕忽過?) 五者有一於此,即難免乎浮泛,況兼備之!故謂尊論不遠于時濫調者,此也。鄙意則全異於是。前 函揭櫫性寂與性覺兩詞,乃直截指出西方佛說與中土偽說根本不同之辨。一在根據自性涅槃(即性寂), 一在根據自性菩提(即性覺)。由前立論,乃重視所緣境界依,由後立論,乃重視因緣種子依。能所異 位,功行全殊。一則革新,一則返本,放謂之相反也。說相反而獨以性覺為偽者,由西方教義證之,心 性本淨一義,為佛學本源,性寂乃心性本淨之正解(虛妄分別之內證離言性,原非二取,故云寂也)。 性覺亦從心性本淨來,而望文生義,聖教無征,訛傳而己。訛傳之說而謂能巧合於真理,則盲龜木孔應 為世間最相契者矣。 中土偽書由《起信》而《占察》,而《金剛三昧》,而《圓覺》,而《楞嚴》,一脈相承,無不從 此訛傳而出。流毒所至,混同能所,致趨淨而無門。不辨轉依,遂終安於墮落。慧命為之芟夷,聖言因 而晦塞,是欲沉淪此世於黑暗深淵萬劫不復者也。稍有人心而忍不深惡痛絕之哉? 尊論不期與偽說合轍,當然有其緣由。學問所貴乎反己者,以聖、佛之心為心,理同心同。而心又 不可以分分析之也。尊論反己,獨異乎此。謂以聖說印心有同不同,未應舍己。是則無心同之可言,不 過以凡心格量聖說而已,是心果何心哉?索處冥思,見聞所及,無非依稀仿佛之談。 訛傳偽說,自易入之,由是鑄一成見,謂之曰吾心。則得此心之所同者,自惟有訛傳偽說矣。此所 以尊論與偽說二而一也。 故尊論說到一究竟處,不過一血氣心知之性,而開口說化,閉口曰仁,正是芻狗萬物,天地之大不 仁。此明眼人一目了然者,又豈綴拾佛言,濃妝豔抹,遂可自矜新異乎?由足下之工夫,而聞鄙說性寂、 性覺,宜其牽合寂而常照、照而常寂一類濫調文章糾葛而不可解,試問與鄙意有一絲一毫相干耶? 又鄙意從性寂立言,故謂在工夫中所知是實相般若,此即自性淨心,亦即虛妄分別。《般若》「觀 證」、《楞伽》「妄法是常、聖人亦現」,均據此義。(證則真現而非妄,常故妄現而非真,其義相成 也。)能知由習成增上,所成所增,種姓本住,又具待言? 然習起知歸(歸趣般若實相),無容先後也。此皆瑜伽正宗,源源本本、愜心稱理之談。聖書具在, 豈弟牽強附會者哉?足下工夫,向未涉此樊籬,宜其一聞般若,即會牽扯到融通性相一類腐爛陳言,試 問又與鄙意何干? 然鄙意說到此等處,不過由聞熏議論引發而來,其實佛教真命脈,尚別有所在,實相證知已落第三 四層(但尊論或以為究竟矣)。此義精微,未容以口頭禪了之,姑置不論。總之,弟所得者,心教交參, 千錘百煉,絕非如兄想像「治經論」三字便可了事也。尊論向自矜異,難得此番虛懷容納,大事究明。 又吾師新逝,不忍見異說之踵興,疑斯文之遂喪,故竭疲憊精神以呈其意。有益於高明者幾何,則不敢 知矣。院事累蒙關懷,意極可感。弟依止否師,卅載經營,自覺最可珍貴者,即在葆育一點「存真求是」 之精神。然桐鼎一竿,其難可想。風雨如晦,雞鳴不已,吾兄多情善感,甯無動於中乎! 覆 書 三 一九四三年四月十三日 呂澂 4 .

昨函發後,複檢存稿,仍覺語焉不詳。然思入幽微,何能盡達?要在上機於言外得之耳。功行全殊 句下,可注「一則革新,一則返本」八字,以當點睛,請代加之。唯其革新,故鵠懸法界,窮際追求。 而一轉捩間,無住生涯,無窮開展。庶幾位育,匪托空談。此中妙諦,未可拘拘本體俗見而失之也。唯 其返本,故才起具足於已之心,便已畢生委身情性,縱有安排,無非節文損益而已。等而下之,至於禪 悅飄零,暗滋鄙吝,則其道亦既窮矣。近見師友通訊,載足下教人之語,卑之已甚,全無向上轉機,非 其驗耶?吾儕家業,立心立命,何等擔當,應須仔細。昨函云云,請勿以衛道迂說視之也。 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