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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厨小记

【喜欢就捧捧场】于:2008-11-15 18:46:50

(http://www.ccthere.com/article/1892466)

大厨小记是我四年前的作品,现在拿出来翻翻整整,放到河里泡着,大家看着玩儿吧。

̶̶作者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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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

那天,我出门儿前望了一眼镜子,镜子里一个妖女望回来:口红太艳,眼影太重,眉毛太直,刘
海太高,套装不合身儿,皮鞋不配套儿。墙上的时钟指向了七点半,我没有时间再坐回去重新收
拾打扮自己。

就算有时间,也不会打扮成更好的样子:别的同学天天化妆打扮的时光,我全用来在校园里窜上
跳下地打羽毛球了,现在书到用时方恨少,化妆的水平还是小学合唱队的水平。

那是我大学的最后一年,也是我人生中相当暗淡的时刻,一个宿舍里的同学突然都不再认真上课,
三天两头儿的去面试找工。平常聊天儿也没了往日的无忧无虑,聊来聊去全是求职八卦:谁谁去
了哪个外企做了前台,谁谁又被拒了之类的。

我忘了这是第几次面试了,从小到大就没经过多少挫折,头几次面试失败的经历在记忆里还是血
淋淋的,特想放弃,特想低着头回家去找老爸,认错服软,然后去部队当兵。

早春的北京风大沙大,我怕我精心用发胶堆起来的刘海给吹趴下,咬牙打了一辆面的,去的是花
差花差饭店。

花差花差饭店是当时北京有数的五星级酒店之一,我进大堂的时候正赶上一个大团 check in,前


台的大理石台面上趴了四五个鬼子在填表,我很耐心地抱着自己的简历排在他们后面等着。一个
穿深蓝制服的前台美女百忙之中扫了我一眼, 来面试的吧?

啊,是,是,你怎么知道

一看就知道呗。人事在地下一层,你往左走就是电梯,按 B1。 没等我张口道谢,前台美女已经


飘然转身走开,去给填好表的鬼子们刷卡了。

我又问了两次路,才在地下一层找到了人事办公室。花差花差饭店的人事跟我想像的大不一样,
办公室照明用的日光灯管子老化得不善,暗暗的不说,还有些闪。办公室里外三间,外间一个戴
眼镜的秘书给我填表,身后左右各有一个小门儿,全关着。

填完了表,我进了左手边儿的门儿,里面坐着一个亚洲模样的女人,脸色黄黄的,戴着一幅大眼镜,
看着我咧嘴一笑,自我介绍说她是花差花差饭店的人事副经理黄太,然后就开始用英文面试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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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老实话,黄太的英文虽然流利,却是带着香港口音,口语不如我科班出身的纯正,加上 我前几
次面试虽然失败,但好歹得了些教训,应对上还算得体,到最后她脸上开始带笑的时候,我知道
这次算成了。

黄太把我的简历收下,换了不咸不淡的普通话跟我说恭喜,我们这里正好缺个餐饮部秘书,然后
就给说了个工资数儿。我听了心里一声叹息,这个数字比起我已经找到工作的同学们都差了许多,
福利更是凄惨,唯一的好处是老板是鬼子厨师长,所以英文不会撂下。再说外企有的是来酒店租
会议室宴会厅还有用商务中心的,耐心的话被挖走的机会还是有的(感觉有点儿象等着从良,真
是糗到家了)。

我在工作合同上很慢很小心地签了自己的名字,黄太看着我的童体字,眉头颤了两颤。

两天以后,我又狠狠地打扮了自己一通,然后在公交车上挤出了一身的汗。到了饭店找到厨房办
公室,门口站着我那白白胖胖的小老头儿老板,见到我打了个招呼,用他滴溜圆的小亮蓝眼睛喀
吧喀吧地看着我,然后指着表说: 你迟到了十五分钟,我要你八点钟到办公室,不是要你八点钟
打卡,以后再这样我会在你卡上标出你迟到,人事部会酌情扣你的工资, 不过今天就算了。

说完这话,他的脸上露出了极其慈祥和蔼的微笑,还用小胖手儿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叫过来一
个小厨工带我去人事部去做入店介绍。我刚想去前台电梯就被小厨工拦下 了,然后人家就很热情
地给我上了一课,合着酒店的所有设施都是是客用和员工用分开,客用的电梯是 Schindler 的,
金壁辉煌铺波斯地毯,员工用电梯是西湖牌的,日光灯照明鬼火一般,肮脏破旧而且老出故障,
有时一开门儿就会发现自己在地面上就露一脑袋。

等小厨工给我介绍完了员工用的卫生间,员工用的 locker,员工用的餐厅和员工用的休息室之后,
我觉得自己象唐伯虎卖身进了华府,不对,人唐伯虎好歹还有个秋香惦记着,我呢,只有一个洋
岳不群成天地跟我锱铢必较!

我这儿正郁闷着,人事部的黄太过来跟我握手, 欢迎加入我们花差花差饭店,那个,你的英文名
字是什么?我好给你打名牌。

中文名字的汉语拼音不行么? 其实我们英语系的都闹着玩儿给自己起过英文名字,可真要打上
名牌儿天天挂在自己的胸前,我觉着不叫自己的本名儿对不起爸妈。

那怎么行? 黄太居然有些愤怒, 拼音外国客人叫着多不方便?这里,你挑个名字吧! 说完她


就扔给我一本儿小册子,上面有好多英文名字按字母排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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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想也是,古代大户人家的奴仆不都改成主人叫顺口的石榴儿、来福儿、春花儿什么的吗?既
然卖身投靠,英文名字就挑一个吧。我伸着手指在第一页划过,然后在 Alison 上点了一点,黄太
立刻快手快脚地给我做了一个嵌有金属框的名牌递过来, Alison,这个名牌儿你一定要永远佩戴
在制服胸前显眼的位置,如果客人有投诉你不带名牌,就是一个书面警告,记住了啊!

接下来我去 House Keeping 领取了制服,把名牌儿(后来我才知道员工管这叫狗牌儿)别在胸


前,我就正式成为了花差花差饭店的诸多奴仆中的一员。

从此,我不再是小五,我是 Alison。

( 2)

第二天我起了个早,饭都没吃,提前在七点半就到
了,饭店大堂是给客人出入的,员工要绕到后面走
地下车库进去,离入口处不远就是打卡的地方。黄
太反复教导过了,这打卡不能自己打,得交给打卡
间的人来打。

这打卡间大概有个十来平米,正对着员工入口,一
面墙上开了个巨大的窗口,里面驾着三座打卡钟,
饭店雇了一组人专门看员工证验明正身,然后从档
案柜里提卡出来给员工打卡。我去的时候排队的人
还不多,可到了近前还没递上员工证,打卡大妈就
吆喝上了, 去!换上制服去!没穿上制服不给打!
下一个!

我没辙,赶紧跑到 locker 换上制服,回去时打卡间前面已经排了长长的一队人,全是赶着打卡上


八点那一班儿的。

排在我前边的是个门童,手里掂着大红色镶金边儿的大沿儿帽儿不停地嚷嚷: 我要迟到了!你们
他妈的快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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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卡大妈听见了这叫个不乐意: 快他妈的什么快?早他妈的干嘛来着?全他妈的踩着点儿来!迟
到活该!

门童的气焰当时就下去了,小声儿说: 这他妈的头儿们都疯了!全他妈的排八点的班儿!

我排着队闲着也是闲着,听着周围的京骂不绝于耳,一个念头儿无声无息地冒了出来: 我不属于
这里!这是个错误,我得走! 可转念一想,这刚应了聘就走也不是个事儿啊,再说我实在是面试
得恶心了。

排队打完卡再赶到办公室时我晚了五分钟,还好老板不在,但有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员工坐在办
公室里等着,看厨师制服领结的颜色这是个帮厨工,名牌上写着 James Zhang。

看见我进来他就站了起来,我就问他: 您有什么事儿么?要不要帮忙儿?

James 对这么客气的问法着实适应了一会儿,然后哭丧着脸告诉我: 嗨! 我就是倒霉!头天偷


着用老二的刀被老二抓住了,现在正在等老二来屌我呢!

我呆呆地望着他,半天才想明白 屌 者骂也。

老二是饭店副厨师长 Heinz 的外号儿,德国人,金发大背头,大鼻子小眼睛,嘴唇刀削一般的薄,


这主儿要早生五十年绝对是铁杆儿的纳粹党卫军,看中国人从来没有正眼儿看过(美女除外)。

正说着老二就进来了,右手举 着一把老长的剔骨刀左手攥着杠刀棍,看见我微微点头算打招呼,
然后就用英文冲我说: 你问他为什么偷着用我的刀?

我翻译一番,James 吓得脸都白了,勉强挤出一个微笑说: 那个,我就是顺手没注意。

我正要再翻译过去,那边一声巨响,老二拍桌子了: 他在笑什么?你给我问问他有什么好笑的?

我赶紧解释说他这是用微笑表达歉意(大耳贴子不打笑脸人嘛),老二冷哼一声说: 我没见过犯
了错误还笑得出来的! 然后打开文件柜抓出来一张书面警告来就填。

James 一看急了,赶紧说: 秘书小姐,你给说说情吧,这书面警告可要扣我一个月的奖金哪!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二就跟听懂了一样告诉我当我的翻译别管闲事儿。我只好两手一摊告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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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ames 我没办法,这小伙子当时眼圈儿就红了,老二乐颠颠地停下手看着他,这个该死的鬼子在
等着看中国男人的眼泪!

我当时就觉得太阳穴上的血管开始乱跳,低声说: James 你敢在鬼子面前哭!是男人趁早把眼泪


给我收回去! 要哭回家找你妈哭去!

James 还算硬气,抽了抽鼻子,一仰脸儿把眼泪生忍给了回去,从我的桌上找了杆儿笔,把那没
填完的书面警告从老二手中抓过来,龙飞凤舞地签上字摔门儿就出去了。

老二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没说话,拿起一捆儿打卡纪录开始对考勤,对着对着就哈哈大笑: Mary Ma,


Jenny Zheng,Grace Ge,Fred Fu,What s fucking wrong with you people?

如果我的愤怒可以爆炸的话,当时的情景应该是这样的:强光之后一阵闷雷般的巨响,在大饭店
的废墟上一个硕大无朋的蘑菇云冲天而起。。。

我当然知道 What s fucking wrong!这些员工在被逼着给自己挑英文名字时,有意无意地选择


了和自己本名最接近的名字!

我咬咬牙没理会老二,继续整理着我的文件,这厮继续挑衅,指着我的名牌儿问: Alison, what


do you think?

我忍无可忍地告诉他 Have some respect for heaven sake! 大概老二觉得我的生气很有趣,哈


哈笑着就走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很顽固的坚持一个观点:那就是来中国的鬼子不是人精就是人渣儿,人渣儿居多,
或者二者兼而有之!

多年后我来到枫叶国,我的鬼子同事曾经很好奇地问我为什么好多中国人主动给自己起英文名字
而不是象我这样把中文名字的拼音填上,我勉强解释说他们可能是怕你们不好发音,他们一笑接
着说那巴基斯坦来的那个花差花差库马尔就没这么体贴,我看着远处花差花差库马尔的黑脸儿,
无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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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我们大厨的办公室和饭店里别的办公室不大一样,
别的办公室有地毯,大厨办公室地上铺的是灰瓷砖;
别的办公室的灯是暖色的,大厨办公室的灯是日光
灯照得人人脸色都是青白青白的;别的办公室有壁
纸,大厨办公室是满墙贴了白瓷砖,靠门边儿上居
然还有个小洗手池子,害得我老觉着自个儿是在一
卫生间里办公。

这还不算,最慪心的就是我的办公桌前不是墙而是
一个巨大的窗子,正面对着经理餐厅的自助餐台,
部门经理级的人不和普通员工一起挤食堂而是吃小灶儿, 前面儿咖啡厅吃什么他们在后面儿也吃
什么,每天中午十一点半一过我那儿就热闹了,人来人往地还动不动往我窗子这儿瞟一眼,刚开
始我特不自在,日子久了就麻木了,他们看他们的,我忙活我的。估计这北京动物园儿的大熊猫
的感受差不多吧。

又过了几天,这堆经理居然人人都跟我混了个脸儿熟,和平点儿的见我低头工作的时候就不打扰
了,可颇有几个自来熟的经理好敲窗户,当当当地烦得我不行不行的,可人家是经理啊,我这初
出江湖的小秘书只好点头儿,微笑,应付着。

当然他们看我的同时我也看他们解闷儿,没几天那些经理爱在什么时候来吃饭,吃饭时爱吃什 么
爱喝什么我就都门儿清(成天的看想不门儿清都不行啊!)。其中有个最神的是前台的经理叫 Lola
Lee,新加坡过来的小女人,黑黑瘦瘦,五官有点儿象翁美龄,能流利的说普通话、广东话、英文、
德文还有匈牙利语(这叫天才,不服不行啊!)。每天来吃饭的时候必然手里掂着一个黄灿灿的大
柿子椒,后来我老板告诉我那也不是一般的柿子椒,而是一种巨辣无比的辣椒,她居然能卡卡地
空口儿咬了吃,你看厉害不?

有一天 Lola 来吃饭,手中照例掂着她的黄灿灿的大辣柿子椒,一边说一边笑特高兴,结果一不小


心用摸过辣椒的手抹了一下眼睛,当时就是一声 又一声地惨叫!旁边儿的几个经理端着餐盘儿全
傻了,Lola 一边儿捂着眼睛一边儿呻吟着要水冲,伺候经理自助餐的服务员儿就把我办公室那个
水池子给想起来了,几个人半扶半抱地把 Lola 架进我的办公室,我把桌上文件往大厨椅子上一堆,
叫 Lola 仰面儿朝天躺在我的办公桌儿上,我们就给她用凉水疯狂冲洗眼睛,洗了半天才能睁开,
满眼的血丝可吓人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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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LOLA 居然又来上班,从此以后她加入了敲我窗子的队伍。

还有就是饭店的总经理 Mark,瘦高瘦高的象个大竹杆子足有两米,每次来倒不敲窗子,直接推门
儿进来,有时是跟我闲聊两句,更 多的时候是来用电话,每次吃饭总来打个两三次电话,当经理
的就数他最累了。Mark 是众多经理中唯一在所有场合都从来不口出脏字的人,满头灰白的头发梳
得纹丝不乱,无论是对经理还是对摘菜洗碗的大妈都很尊重,我有时候也会天真地一回,想着将
来要是 Mark 身边儿出了缺,我就申请给他做秘书去,那日子该多么的安逸呀。

饭店外方鬼子经理不少,再就是香港经理,象中餐厅的和冷菜间的 逮牢 们(大佬,大哥的意思)

还有一个是餐饮部的副经理。冷菜间的龙 逮牢 是个神人,白白净净的,个头儿没我高,一说话
就脸红,除了他在业内颇有名气的刀工之外,整个人一点儿都没有个 逮牢 的样子。听说他娶了
一个巨漂亮的哈尔滨媳妇儿比他足足高出去一头,结婚三年生了俩儿子第三个又在路上了。

有一次我给龙逮牢报销现金的时候,一不小心把我自个儿的工资条儿混在他的单据中了,他也没
注意随手就一把抓塞到钱包儿里。当天回去交帐的时候被媳妇给摘出来,当时就开堂夜审 潘仁
美 , 说,这秘书跟你什么关系?怎么工资条儿都给你了?

那天,龙逮牢百般辩解到半夜。

第二天,龙逮牢睡眠严重不足,前脚刚进办公室要对我抱怨,他媳妇儿后脚就手里拉着一个儿子,
小车里推着一个儿子,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儿子地跟将进来,说是要看看新来的秘书。

我当时还蒙在鼓里,糊里糊涂地跟 嫂子 唠了 半天的闲嗑儿,嫂子一来看我化妆打扮得很 爱
国 ,二来我这边儿贫嘴呱舌,把 嫂子 哄得倍儿高兴,等 嫂子 后来很放心地离开了,龙 逮
牢 才举着一张皱皱巴巴的工资条给我讲了原委,吓得我当时就一身冷汗:合着刚才 嫂子 是
来 当堂对证 哪。

数完了香港经理,数中国经理,只有凤毛麟角的两三个:工程部的陈哥,餐饮部的查哥和采购部
的赵姐,另外各个厨房里还散布着几个领班级的中国厨师,他们的故事我回头儿给你们慢慢讲吧。

再接着说 Lola,她给我印象最深刻的就是有一次她开完早上的经理碰头会出来在大堂里跟我们老
二(副厨师长)不知道为什么起了冲突,老二等她走远了用德文说了一句什么,她听见了兀地回
过身来,柳眉倒竖,左手一叉腰,右手高举过头顶,中指高高竖起来冲着老二晃了足足十几秒!

当时大堂里灯火通明,前台正给一个德国旅行团有几十号人 Check in,结果是不论员工还是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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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停下来,店也不住了,钱也不收了,全呆呆地看着这小个子的女人抡着中指用德文把个一米九
出头的金毛大汉骂得张口结舌,那情景又岂能仅用痛快二字形容得了啊。

当众如此粗鲁的言行,要换别人早开了,但听说后来总经理 Mark 只是找了这俩去谈话就了事,


Lola 的名声从此大振,全饭店没有不佩服的。

( 4)

工作了一段时间后,我有了一些新认识的朋友,他
们告诉我这大厨的秘书倍儿难做,现任大厨比前任
要 鸡贼 得多,来了之后先大清洗,把厨房里的
鬼子头儿们全换成德国人(惟独饼房+面包房的头
儿是法国人),大厨鸡贼二厨蛮横无礼把秘书也给
气跑了,然后就是连跑了两任秘书,全是连试用期
都做不满的。我心想难怪什么交接都没有,文档系
统一塌糊涂呢。

除了工作上的乱七八糟,饭店有几个很侮辱人的规矩,一是每天离开的时候必须让保安搜 包儿,
不是光看看,一个包儿里里外外都要摸遍,什么隐私都没了;二是员工离店后,在员工餐厅门口
的布告栏儿里要贴照片,下面写着某某于何时离开,其之后的所作所为一律跟本饭店无关云尔;
至于被解雇的员工就更惨,照片贴到员工出口要贴足三个月,底下还要写上解雇原因。我几周秘
书兼翻译做下来,颇知道了些内幕,许多员工被解雇其实根本错不在他们,饭店这么做真的让人
心里很硌硬。

现在回过头想想,那些日子没一天顺心的,回到家里见到老爸老妈也不敢抱怨,毕竟是自己选的
路,跟二老当年吃的苦比起来,这小小的不顺利简直就是毛毛雨,再抱怨老爸肯定 会开个忆苦思
甜的专题晚会给我。

每天早上起来上班之前,我都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默念:一年,就坚持一年。

又做了几天,厨师们跟我熟了,开始在我面前没了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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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日常工作包括到处收发单据,诺大一个西厨房占了饭店大楼西翼整整三个楼层,我是天天到
处跑,跑了几天我就发现这厨师弟兄们全在明目张胆地吃!第一次是在冷荤间,正赶上领班儿张
哥给宴会准备冷荤盘,刨出来的一片片蘑菇肠青胡椒肠,先往我手里塞一片儿再往自己嘴里塞一
片儿,然后才往大托盘上码。

我手里举着老大一片肉肠儿,目瞪口呆半天才说: 这,这要是被鬼子看见了要开除的啊!

切!才不会!我们厨师的义务就是品尝,确保口感新鲜,质量稳定,这是对客人负责只好豁出去
替他们吃点儿! 张哥 大义凛然 地说。

我心想这整个儿就是一胡说八道:这青胡椒肠是成批生产的,口味绝对一样还有什么好品尝的,
不就是找借口偷吃吗?

张哥见我还犹豫,又说: 你吃啊,你可是大晒(大晒者大 Chef 也!)的秘书,有义务督导各个厨


房的工作,换句话说你可是除各位鬼子之外唯一可以到处品尝的人!

我那时除了咱中国传统的香肠儿之外,从没吃过正经的西餐肉肠儿,听了这话有些心动,但打小
被老爸老妈外加四个老姐教训怕了,仍然犹犹豫豫的,张哥就随手扔过来一份儿标了价格的菜单,
你看看,所有这些品尝都做进价格里了,咱饭店绝对亏不了!

我一看菜单上的价钱才明白什么叫暴利,这么跟您们说吧,一本万利是夸张,一本百利还是有的,
到酒水上饭店就赚得更多。

我把平生偷吃的第一口儿给咽下去,问张哥: 这么贵还不把客人都吓跑了?

张哥对我的无知很宽容地笑笑说, 咱北京的涉外五星饭店都这样,鬼子从国外来,消费高习惯了,
根本不觉得有什么,再加上政府官员们慷几次公家之慨,各个餐厅的上座率都挺高的。贵?价格
定低了有人会嫌掉份子,再也不会来呢!那什么,你这儿等着我,今儿个我让你开开眼!

接下来我就开了眼了,我们的张大领班的品尝大计可不一般:各种冷荤的肉肠儿,奶酪什么的片
下来的第五六片可以品尝(靠中间的干净而且新鲜);西瓜蜜瓜香瓜品尝正中间的拳头大那么一块
心儿(反正全切块儿做水果沙拉谁也看不出来,倒霉的客人永远吃不到最甜美的那一块);芒果左
右各片下来薄薄的两片纵横划拉几刀一翻搁到果篮儿上,剩下厚厚的核扔了怪可惜的就归我们啃
了(客人吃三分之一我们吃三分之二!)。张哥说了这都不算过分的,等回头你去扒房转转和那里
的许哥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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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天没吃午饭 – 实在是不饿。后来到了下午三四点钟儿的时候,遛达到扒房,果然许大领班也
在品尝,这扒房的品尝就比较高级了,好几十块钱一磅的色狼牛排( sirloin,本来被翻译成西冷
牛排,我们都觉得还是 色狼 更加信达雅,就跟后来甚嚣尘上的 首尔 有异曲同工之妙!),
十四盎司那么一块儿要被品尝掉五个盎司:龙虾尾不敢吃太多,小指厚那么一片还是可以品尝的。
有些 珍馐 我本人是不敢恭维的(连闻都不敢闻),比如黑色的鱼子酱,还有就是那所谓比黄金
还要贵老多的 Truffle(菌类,长在地下要靠猪或者狗的嗅觉拱出来,什么味道您自己想去吧!)。

那天以后我的每天去上班的心情就好太多了:早上去经理餐厅打一大保温瓶新鲜咖啡豆磨的哥伦
比亚咖啡,然后去办公室拎上单据直奔面包房。保温瓶的咖啡是给那里的兄弟姐妹们分的,反正
面包房里有的是牛奶、奶油和糖。然后就静等新鲜出炉的面包,我个人最喜欢手指粗的面包棍儿,
这面包好象红颜美女就是刚成熟(出炉)的那半小时最迷人,到现在我想起来都仿佛闻到那股热
热的麦香。

楼下淮扬餐厅的大厨是个正宗扬州人,一见到我就小老乡小老乡地叫个不住,出来时我手中总有
那么一两个我最爱的梅菜肉包。主厨房比较没意思,除了汤就是汁儿,要不就是 pasta,本五不是
很感冒。楼下的菜房和肉房全是生的,气味儿极其恐怖,每次我都是闭气冲进去再出来,收单发
单快捷之急,谁敢在那时候跟我说话我跟谁急!

最后剩下西饼房,我刚开始的时候挺爱去的,冰激淋、巧克力和蛋糕什么的都吃当天新鲜做的,
就是营养忒好了,两个礼拜后我就发现牛仔裤穿起来不象以前那样一蹴而就,西饼房我就少去了。

那是我有生以来头一次觉得自己胖了,赶紧设法控制,饭店后门的收货部的门口儿有一个大秤,
每天经过的时候我都去称称,然后再决定自己当天的食量,偶尔被采购部的赵姐看见了她就大叫:
五子!你给我下来!那是称猪的!

( 5)

我刚去大厨工作的时候,那里的鬼子们和中国员工是势成水火的驾式。一来大厨实在太积贼了!
你比如说那厨师戴的纸帽子吧,他非要由我亲自控制,而且是先要看到旧帽子再发新帽子,害得
我办公桌儿底下的垃圾桶每天都是一堆脏脏臭臭油渍麻花的纸厨师帽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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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每个厨房都有那么几个炸刺儿的主儿,会趁我不在的时候从垃圾桶里捡几个
旧帽子然后再来找我换,我猜人家也不是真在乎那几个纸帽子,就是通过这方式来对鬼子的不信
任和蔑视进行消极抵抗吧,再说为此连我的垃圾桶都翻了,我还能替鬼子难为他们吗?不能啊!
睁一眼儿闭一眼儿算啦!

还有就是那个该死的老二,他纯粹就是日尔曼民族盛产的那种大男子外加种族主义大混蛋,天生
的傲慢种在骨头里生在皮肉中再由鼻孔中发散开来,每次我看见他都有把他打翻在地再踩上一百
只穿着高跟鞋的脚的愿望(这么说来当个蜈蚣也挺有优势的)。

这老二的管理方法简单粗暴,动辄发书面警告,扣工资减工时,更过分儿的就是如果看人不顺眼
儿,就把最累最脏的活儿全堆给一个人去干,累得人到最后都呆了,有时候不小心把手切了一个
大口子要过半天才反应过来。跟这人讲理是没用的,去人事部投诉呢?人事的黄太是决计不会站
在员工一边儿的,到头来坚持不了两天,照片就贴到员工餐厅离店人员 光荣榜 上去了。

大饭店中国员工有逆来顺受的,也有几个不吝的,平常吃了瘪也不吭气,每天暗地里琢磨着,你
给我添一分堵可以,我只不定找着什么机会给你还回去。老二的宝贝刀具就老丢,丢好几天后有
时侯还能找回来,就是刀刃上凭空添几个大缺口。老二一生气就更变态地欺负中国员工,每周不
发两张书面警告不罢休,乐死人事部那个变态的黄脸婆了。

我去了以后发现作为秘书夹在中方和外方之间真是很难受,就把压箱子底儿的一个功夫捡起来了:
和稀泥!我小时候有一段老爸常驻外地,家里一个老妈外加四个十来岁的老姐,就 没一天和平地
渡过,诚可谓天下大乱,群雌混战。我从小儿就学会了这和稀泥大法,到得这大厨房,吵大架的
双方语言不通,要吵架还得靠我翻译沟通呢,那就更方便了!

我的心得就是给他们做口译绝对不能死守信达雅,尤其是这个 达 是万万不能地!必须得做加
减法。比如说中国员工气头儿上说了句他妈的,你就算温文尔雅地翻译成谨在此问候府上老母,
一张书面儿警告也是跑不了地,所以干脆就不说。反过来所有的 F WORD,BS 之流的洋骂,我
也是绝计不翻的,这就是我的减法。

减法之外还有加法,那就是加敬语,请啊谢谢啊满天飞,弄得众位厨师大哥的言 语到我嘴里一变
就跟外交官似的,虽然大家心知肚明彼此绝对不会这么讲,但听起来顺耳儿啊,于是下意识地言
语里的火药味儿也就慢慢儿减了。此外还要附加的就是顺口儿对中国员工的提示,省得他们在气
头儿上犯倔吃亏。鬼子是绝对听不懂的,还觉得自己一句话,我那儿呱呱地念叨半天,还以为我
是在费尽口舌地解释领导意图,劳苦功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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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论说完了,下面举实战案例一则:

老二:Ask him is he out of his fucking mind? Can t he read the recipe I wrote?

我:您这是怎么回事儿啊?是不是没读他写的菜谱儿啊?

员工:我他妈的哪儿读得懂啊,丫那笔字他妈的写得跟狗爪子挠的似的。

我:He said he s awfully sorry, but he had some difficulties reading your handwriting.

老二:That s bullshit! Can t he ask me?

我:读不懂您可以随时问他啊,还有国骂就不要乱用了,保不齐他听得懂。

员工:丫扔给我张破纸儿就不见人影儿了,我上哪儿找丫去呀,前边儿都等急了。回头客人投诉,还
是我挨屌啊。

我:He said he tried to look for you but to no avail, and he was really rushed by the
waiters.

老二:I don t care, he must follow my recipe!

我:下回啊,您趁他还没走就问个彻底,现在可以低低头显得很惭愧的样子,好汉不吃眼前亏哈。

员工(低头儿):丫就是昨天没睡好觉拿我撒气。

我:He said he s sorry, next time he will definitely consult you first so he could follow
your instructions properly.

老二:OK,he could fuck off now.

我:I think the F word is totally uncalled for here! 没事儿啦您回去工作吧,谢谢您的合作。

我去了不久,这书面警告的数量就急剧下降,中国员工待我也越发的仁义,十七八岁的小厨工都
管我叫 秘书姐 ,年纪大的就管我叫五子,这什么 Alison 倒是只有鬼子们叫了。

我一点儿都不尽翻译的义务的时候也有,比如有次我下了班儿,正打开包给保安检查的时候,外
边踉踉跄跄地走下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我一看他穿的是厨师服就赶紧过去。

他满脸的五官都给打得紫里透黑,扁扁肿肿地煞是吓人,一开口就叫help! 然后是日语哇哇哇地,
我就想起来头天日餐厅厨房发生的事儿来了:有个日本厨师不知道为什么生气,一脚把一个中国员
工给踹倒在做铁板烧的大铁板儿上了,人家的脸给严重烫伤,人事部居然作为工伤处理,不了了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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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这儿我就对同行的小姐妹们还有保安说: 这您得找人事黄太,我只会中文和英文,日文地不
懂,不知道你们几个懂不懂? 身后大家一起摇头儿,随后扬长而去。

( 6)

在大饭店里工作的人们所要经受的第一份儿考验
就是人生的巨大落差:穿着制服,戴着狗牌儿,伺
候着的客人在说笑间就吃喝花用掉的钱相当于自
己的月工资好几倍!

许多在自己家中是心肝儿宝贝儿的独生子女,到了
这儿就变成一转身儿光看背影儿很难认出来谁是
谁!鬼子管理层象 Mark,Lola 那样的实力派不

这羊腿要冻硬了,从三楼飞下来,杀伤力 多见,更多的还是象老二那样的人渣儿,有事儿没
比板砖儿可不差啊 事儿老给中国员工添堵。在这样的压力下,人的反
应是多种多样的,有的 费尽心机哈呼着鬼子老板往上爬;有的打扮得花枝招展地设法傍上个大款
(或款姐);有的就象我这样想方设法去跳槽;更多的是心理不平衡用别的方法找平衡。

你拿上次日本鬼子厨师被打来说吧,后来我听说的版本是这样的,打伤中国员工的小鬼子饭店照
工伤处理,结果等他出去抽烟的时候,眼前一黑,头被人从后边用军大衣给蒙上了,然后就是被
好几个人没头没脸地踹了好几百脚。这也不是头一例,人事部的黄太也曾在王府井那样的闹市被
人抽耳光,打得象熊猫儿一般也没敢报警。

这些事件在员工之间被广泛八卦,公认最有创意的一次还正被我给赶上了,那天月底了 ,大厨估
计是缺钱花,硬逼着我加班儿把一堆报销单据赶在月结前送财务部,回餐饮部办公室的时候,经
过大堂时突然身边儿一个女鬼子大声尖叫,我转过头一看,饭店大堂转门儿那里跌跌撞撞地走进
来一个满身是血的人,鼻青脸肿不说,一头金发被人梳了俩朝天辫儿,右前臂上从手腕儿到肘部
给划了一个半尺多长的大口子,您猜猜是谁?老二(副厨师长)!我吓得赶紧脚后跟一转躲进了
ladies room,倒不是我见死不救,实在怕自己看那俩朝天辫儿控制不住自己。

后来听说在场的员工倒都很热心地帮助他止血啦报警啦叫救护车啦,就是没人提这朝天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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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儿发生后老二很老实了一段儿,公安来了录口供是我帮忙翻译的,据老二说也是抽烟的时候
眼前一黑 他也不知道谁干的,就知道有好几个人,踹完了还顺手在他胳膊上纵向划了一刀,
大约是这老兄吓得选择性失忆了吧,他就一直没提这朝天辫儿的事儿。

翻译完后我赶紧去卫生间抹抹脸,脸上的肌肉实在是绷得太辛苦了。

我个人是不大赞成暴力解决问题的,饭店员工除了暴力之外的非暴力不合作也是花样儿多端。

岗位不同,品尝也不同,人在厨房是品尝食物,人在大堂吧就是品尝洋酒。把自己的保温杯搁在
吧台下,趁人不注意就咚咚咚灌一杯盖上。回头下班儿到 Locker 里和领班分。

洋酒这东西上头,上班时可不敢 品尝 ,我就遇上过一位,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失恋了,坐在紧急
通道里电梯间借 品尝 浇愁让我给碰上了。那天我把核对完毕的打卡记录送人事,经过电梯间
的时候他已经站在那儿了,人看起来一切正常,我也没注意电梯的钮亮没亮。

又等了一会儿,小伙子长出一口气,伸指在电梯按钮左边五公分的墙上一通狂按,然后酒气冲天
地大骂: 这他妈的电梯又撒癔症了!老~子都按了半天了!

我这一听吓了一跳,这主儿要给放回大堂去肯定被开了,赶紧就糊弄他: 可能是电梯出故障了,
这么着,你接着按,我找工程部的人来哈!

我留他在那里继续按墙,然后绕到财务打电话把他的领班给找了来。他领班赶紧从咖啡厅调了一
个以前做过大堂吧的去顶班儿,然后跟我直奔电梯间,上去就是俩大耳光,然后扯到 locker 里去
冲凉水澡漱口去了。

第二天,小伙子来找我道谢,顺手就留了个保温杯在我桌上

还有一次我在冷菜间和当班的牛大姐品尝新出的 meatloaf 顺便谈谈人生,牛大姐一边儿听我抱怨


老二如何浑蛋胡闹,一边儿手里不停地干活儿,只见她抓了一根儿金纸包的蜜汁火腿剥去包装,
然后就在切片儿机上刨了一盘子出来,然后随手一甩,剩下这半截 儿蜜汁火腿作了一个漂亮的
305A 的动作就飞出了窗子。

这可是三楼啊!我吓了一大跳,赶紧跑到窗边儿上看底下有没有小朋友或花花草草什么的。还好
底下没人,我拍拍胸口心想这是手误手误,又继续品尝谈了一会儿人生,牛大姐手腕儿一转柔地
一声,一块 corn beef 又飞出去了。

看见我目瞪口呆的样子牛大姐微微一笑,说过会儿下班儿一起吃饭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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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疑神疑鬼地回了办公室。

等下了班儿,大家去龙逮牢家里集合,餐桌上赫然就是那蜜汁火腿和 corn beef,我指着桌子说:


这这这这

旁边儿的张哥就接口说: 这什么这,我捡的啊!你喜欢什么肠儿告诉我,我明儿就给你捡去!

从那儿以后,我下班从厨房底下经过都绕着走,那时候我还没成家生子,要是给什么烤羊腿、meat
loaf 之类的砸死了那可冤枉大发了。

( 7)

萝卜,学名罗永盛,黄太给他起的英文名字是
Robert,结果大家都觉得还是萝卜比较顺口好听。

我刚去大厨办公室的头几天,萝卜正在休假,回来
后头一天来大厨办公室 参见新来的秘书 ,把我
吓了着实的一跳。

那天我正在埋头工作,突然就觉得身后的门无声无
息地打开了,一股冷风直吹进来,风中还有一丝血
腥气,我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小个子的厨师,穿着一
条血渍斑斑的大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剔骨长刀,静
静地站在那里盯着我。

当时我就觉得脖子上的汗毛刷地一下全竖了起来,
Butchery 其实是西厨房里很重要的部门,一
正在想用水杯飞过去还是用字典飞过去能阻 挡他
块儿完美的牛排必然要从一把好刀下诞生
一下,他咧嘴冲我一笑,嘴里的一口白牙有二百多
颗(夸张一下)全部露将出来(好多年后我陪儿子看 Finding Nemo 《海底总动员》那条叫 Bruce
的鲨鱼就老让我想起他来)。

你好,我是萝卜,领班 Butc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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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候的我的英文知识中只知道 butcher 的意思是屠夫,刽子手,心目中最善良的 butcher 形象
也只有那个被鲁智深锤死的镇关西郑屠了。

当时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冲他点点头。萝卜把剔骨刀交左手,右手伸出来又露齿一笑: 新来的秘书
小姐对吧,来握握手。

我抖抖地把手给他握了一下,他的手是冰冷冰冷地,但有这个姿态我就不太害怕了。抓紧时间仔
细看了看这个领班 屠夫 。除了惨白惨白的脸色以外,萝卜长得很有些象星爷,对了,连他的声
音都象,而且刚见面耍的那一下酷他都没能维持到握手之后, 秘书小姐您贵姓呀?您这个名字
Alison 很少见您是怎么找到的?大晒跟我说他新招的秘书小姐倍儿棒,我就可惜当时我休假没赶
上您头一天来给您介绍介绍我们这里的情况。您看见老二了吧,怎么样,德国鬼子牛 B 大了。跟
您说别怕他,我萝卜。。。

他在接下来的五分钟里都是这么不停地哇哇哇,问了好多问题都不等我回答就继续说下去,我为了维
护新人的光辉形象也只有微笑地一直听下去,直到老二一脚把门踹开大吼: Robert!Where s the
fucking chicken breast???!

萝卜一回头儿,脸不变色心不跳地把头上的帽子抹下来交给我, I m changing a new hat,


coming up right away。 嘿,居然是在厨师中少见的成句子的英文!临走还不忘了冲我挤挤眼
儿说: 一会儿我来找你吃午饭啊!

那天我的午饭吃完后直耳鸣,萝卜实在是太能说了,而且是跳跃思维,从大晒的马来西亚老婆一
直侃侃而谈到《保镖》的原声带,我一直弄不明白的是萝卜如何在不断的说话的过程中换的气,
据说只有练过歌剧或者话剧的高手才能这么不停地说啊。

吃完了午饭萝卜就把我带进他的肉房参观。

肉房(Butcher shop) 让我想起中世纪宗教裁判所的行刑室,里边儿从天花板上垂下来好多的大


铁钩子,一排五个高瓦数 的大吊灯照着一个巨大的台子,台子永远摆着好几块儿大大小小的肉排
肉鸡什么的,几个跟萝卜一样满身是血渍的厨工正在奋力地在那里切呀剁呀。

分割台旁边一排铁架上满是各种大小形状怪异的刀具,然后是两台切片儿机,再往里边走就是一
个巨大水池,旁边放了一台手提式电锯。沿着墙是一溜儿不锈钢的冰箱,从雪藏到深冷应有尽有,
再往里墙上座着一个巨大的急救箱,当时是开着盖儿,一个看起来笨笨的小厨工正手忙脚乱地给
自己包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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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样?酷吧? 萝卜的声音里充满了骄傲,很期待地等着我的反应。我屏住呼吸勉强点点头,
肚子里的午饭挣扎着要往外跑。

萝卜得意洋洋地挽起两个袖子,让一个厨工起开,亲自为我表演拆鸡。

凭良心讲萝卜的刀上功夫相当出色,很有点儿《庖丁解牛》所描述的高手风范,一只鸡喀哧喀哧
几下子就分成了鸡胸,鸡腿,鸡中翅,鸡上翅和 ~~~~鸡架子,拆完了鸡,萝卜吁一口长气儿把
刀呛啷一声放下,左看看右看看,很有些俾倪群雄的样子。

这个这个,我得回去了,厨师长先生还在等我。 我找了个借口赶紧跑回办公室,身后萝卜跟着
喊 下午下班我们一起走啊,我查过了,我们俩班次是一样的!

那天我找了个借口加班儿,结果萝卜就陪在一旁不停地说到我放弃为止,然后陪我下班 ,我 惊
喜 地发现要和萝卜一同坐地铁坐五站地。

我头昏脑涨地回了家,当晚做梦梦见萝卜又喋喋不休地说了一晚。我次日醒来头一件事儿就是打
电话给当时的男朋友, 常江,你给我听好了!从今天起,你必须风雨无阻天天来饭店接我下班儿!

( 8)

我那时候的男朋友叫常江,正在解放军某研究所
攻读硕士学位,让他风雨无阻天天来饭店接我是
不可能地,因为他每周三、五要在实验室渡过。
第一次去接我已经又过去一天,萝卜在我心目中
的形象已经和附骨之蛆差不多了。

虽然很夸张地声明过今天我男朋友来接我,萝卜
仍然陪我一直走到员工出口,常江果然在那里等
着,军人就是军人,虽然穿着便服仍然站得很直。
这电动打字机只在我的职场生涯里存在了一
年,由于无法更改错误,倒是让我养成了不错
我刚有点儿感动身边儿萝卜开口了: 哇,你看那
的手打功夫,那脆生生的打字声让我觉得特亲
边儿直挺挺地杵着一民工唉,哇赛,这都什么时
切。将来有钱有闲的时候,我还想去哪个文物
店弄一个回家,不为别的,就为了听响儿!
代了还理这种头,你知道最近流行的男士发形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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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这样,再这样。。。 萝卜用手在自己头上比划着,我有些哭笑不得,给他这么一说常江好象是有
些象民工,但腹有诗书气自华,那个文质彬彬外加军人特有的沉稳气质就根本不是饭店里油头粉
面的小白脸能比的。

我正在胡想着,牛大姐在旁边吼了一句: 萝卜你给我 shut down,那是小五的朋友!

Shut down? 牛大姐您又露怯了不是?Shut down 是指关电脑,您要是想叫我们闭嘴应该说


shut up。慢着,您说那是秘书小姐的朋友?

我不理会他,径自走到常江身边伸出手让他拉。常江这个老古板对当众拉手很有点儿犹豫。给他
介绍了一下同事们,我就先告辞了,身后传来牛大姐的大嗓门儿: 萝卜,说话呀,舌头让狗吃了?

第二天我沮丧地发现,常江昨天来接自己根本就是白费力气,山还是那个山,水还是那个水,萝
卜还是那个唠唠叨叨的萝卜。

我打到肉房的电话,别人一接发现是秘书就马上二话没说转给萝卜 吃午饭我偷着约了餐饮部
的秘书们提前去吃,结果没坐下来五分钟萝卜就贼忒兮兮地跟过来: 来我们挤挤哈,Carmela,
好久不见了您哪!您是回上海休假了?小亚,昨儿个我跟你们那个港崧抬了一杠,他后来回到办
公室怎么骂我来着?

好在萝卜总是自说自话地,我不必费心考虑回答问题,我就一边儿吃饭,一边儿在心里拼命想, 怎
么办?怎么办?

萝卜这个家伙要么头脑不是一般地迟钝, 要么脸皮不是一般地厚,暗示是绝对不管用了,只有直
接轰走。 萝卜!萝卜!萝~卜~!! 我最后一嗓子让餐厅里很多人回头看。

萝卜终于停了嘴,我赶紧在他重新张嘴前说: 你在这儿我们都没法儿说话了,你去和许哥聊天儿
吧,他旁边有的是地儿。

哦,你们要说话呀,早说呀,我不说就是了。 萝卜仍然没有要走的意思。

我们要说的是女孩子的事情,你不好在这里听的。快走开! 我平生头一次对除了家人好友以外
的人说出这么不客气的话,说完了居然有些脸红。

这次萝卜很听话地端盘子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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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到了给主厨房补货的时候,当时电脑和打印 机刚开始普及,大厨办公室只配备了一台电
动打字机,我正在全神贯注地对着老二的 甲骨文 半读半猜地敲采购订单,萝卜又遛达了进来:
怎么样?她们觉得我如何?

什么?!!!! 我当时就敲错了一个字,这个采购订单是一式三份儿无碳复写的,敲错了没法儿改
就得从头开始。

我狠哋哋地撤下单子换张新的再来。

就是我走了以后你们聊天,讨论我了吗?

这个萝卜的脸皮实在太厚了!我的手有些发抖, 谁聊你了!我们是聊。。。这关你什么事儿?你给
我出去,我正干活儿哪!

真的没讨论我?

我又敲错了,索性停下来, 萝卜我求你了,你别老在这儿喋喋不休的行不行?我都浪费了两张单
子了!你就没别的事儿干呀。

Robert,what are you doing here? 老天保祐,大厨这时候回来了。

萝卜一把抹下头上的帽子交给我, I m changing a new hat。

我倒!又是同一个借口!

萝卜走后大厨等了一会儿,突然问我: Is he harassing you?

我当时就开始犹豫,如果回答说是,大厨很可能会给萝卜一个警告,如果说不是,萝卜还是会这
么没完没了地搅和下去,真的让人很头痛。

精明的大厨当时就看出问题来了,当时就说: Don t worry. I m going to talk to him now.


If I see him fussing around you during the working hours again, I m going to give
him a written warning!

我从工作以来头一次用充满感激的眼神看自己的老板,岳不群也居然有可爱的时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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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9)

大厨的威力果然不小,萝卜不再来办公室唠叨了,
平时也不再缠着我一起吃午饭,而且还给主动自己
排了几个晚班儿,所以下班也不会碰上,我的耳根
儿着实清静了一阵子。

我们饭店咖啡厅的自助餐很不错,来就餐的除了本
饭店的客人之外,还有许多来开会的政府官员,自
助餐的菜名全用黑色的 marker 笔写在白色盘子
上,然后架在餐盘旁边儿,又醒目,又别致。本五
昨天在 Montreal 吃的就是这个东东,权当是报仇吧
的 童体字 居然大厨被喜欢上了,所以天天 11
点到 12 点半必然要泡杯清茶静下心来提笔悬腕儿,抱着一大落盘子狂画不止。

那天我正在给咖啡厅画盘子,电话突然响了,我一接是肉房的亮子(大家还记得那个被老二欺负
的 James Zhang 么?就是他),急赤白脸的说: 秘书姐!你快来吧!出大事儿了,肉房弄丢了
今天宴会厅要上的新西兰羊排,老二要杀人了! 背景听得出老二在歇斯底里地用大骂: Sheisse!
You useless fucking sheisse!!!

其实这事儿我根本管不着也管不了,但亮子放下电话又直接来了办公室,看那架势要是我不答应
他就能把我给硬扛下楼去。

没办法我硬着头皮去了肉房,老二正在那里乱转,把各个冰柜门拉开再狠狠关上,然后把切肉台
下一个一个抽屉往外拉。其实老二自从被人暴打以后,右手的刀工就废了,打心眼儿里害怕中国
人,待人要比以前好很多,这次生气也难怪,羊排是给宴会定的,早在一个礼拜前就把菜单敲定
了,宴会在当天傍晚开始,这都快三点了上哪儿现淘换新西兰羊排去呀?临时换菜单儿是最后一
招儿,但肯定会给客人投诉至死。这下儿肉房肯定要有人被开了!

萝卜这时候可安静了,站在肉房的角落里俩眼儿发直,老二摔一个抽屉他就哆嗦一下,一点儿也
没有领班 屠夫 的气概了。他这副样子让我不由得心里叹了口气,清了清嗓子抖抖地叫: Uh,
Heinz,Heinz? Is there something I could help?

老二一看是我,当时就腾腾腾大步地走过来, You tell these fucking idiots, if I do not get the


fucking lamb chop by four o clock today, they are fired,all of them,you hear m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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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我开口,老二大步走了出去,走廊里传来闷雷般的一串英文混着德文的脏字。我赶紧问他们:
说吧,这羊排是怎么回事儿?

萝卜看着案板不吭气,亮子在一旁说话了: 其实三天前羊排就到了,放得好好地在冰柜里,没想
到今天要切的时候,羊排不见了。

我当时就想到头天从窗子里往外飞火腿的事儿上来,说: 该不会是被人给偷了吧?

亮子说: 不会不会,好大一块儿呢,冻得硬硬的根本就裹不出去。

我仔细想了想,羊排只能放深冷,而深冷冰柜在大饭店里只有四个,肉房、主厨房、咖啡厅厨房各
一个,剩下就只有大库的那个深冷冰库了,当时就布置亮子他们去各厨房翻冰柜,我自己去大库找。

那是我第一次去大库的深冷冰库,去的时候几个库管正打牌呢,把钥匙交给我,顺手扔过来一双
手套儿外加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

我说大哥大姐们,你们就没干净点儿的? 我用两个指尖儿拎着军大衣直犯恶心。

没有,有本事你别穿! 库管的不错眼珠儿地盯着自己那手儿牌。

那时候是盛夏,我 locker 里的那套裙子比制服套裙还凉快。我一赌气把那军大衣往地上一扔,戴


着手套穿着裙子就进了冷库。

恒温零下三十五度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当时我就觉得自己的肺仿佛缩成了一团儿,呼吸都很困难,
露在外边的脸蛋儿和两条腿都刺痛。冷库倒是不大,五分钟不到的工夫我就把那倒霉该死的新西
兰羊排给找出来了。老大的一袋儿,我勉强拎出去,冰库外边可真暖和呀!

库管放下牌来给我签单,签完了冲我一伸大拇指: 有你的!够生猛! 我拜托他给查查羊排是怎


么入的库,结果居然是大厨昨天给拎过来的,可能是把宴会这事儿给忘了吧。

把羊排拎去肉房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半了,当时亮子就是一声欢呼,萝卜在一旁张张嘴想说什么,
我赶紧跑了。

快四点的时候,我的嗓子开始剧痛,然后是头也痛腰也痛眼睛发红,破天荒头一次跟大厨打个招
呼就提前下班了。得亏还没到上下班的高峰期,地铁不挤,我勉强支撑着回到家就一头倒在床上
了。到吃晚饭的时候老妈看出不对劲儿了,一量体温,三十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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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新西兰羊排害得我得了急性肺炎,住了几天院,输了好多青霉素什么的,回到家又躺了三四
天才有力气下地走动。在那期间饭店人事部来电话询问过两次,都被我老爸给堵回去了。

我回去的第一天,没进办公室就请被到人事部去 喝茶 。饭店有驻店的医生,除了给客人应应急
之外,就是核对员工是否骗病假。黄太在一旁仔细地看我的病假条儿和住院证明,医生就拿着听
诊器给我听肺,听完了跟黄太说: 肺里还有罗音,这孩子是真病了。

黄太点了点头,示意医生离开,然后看着我叹了一口气, Alison 啊,你这病病得很不巧啊!我们


饭店员工手册第 N 页第 N 条,急病假只有一天,然后本人或家属应该来续病假,否则就从年假中
扣除相应天数,那么你的第一年年假就只有一周,不 够扣的,所以按剩下的天数折成工资再从当
月扣除。

我那时候话说多了都喘,实在没力气和她讨论员工手册第 N 页第 N 条,当时就告诉她: 那你随


便扣吧,等你算明白了给我个数好了。

回到办公室,我傻眼了。

在我生病期间,饭店没有安排任何人来顶替,大厨和老二全忙得四脚朝天,我看着办公桌上的堆
积如山的文件,咬牙切齿地对自己说: 等干满了一年,就一年,到时候有没有下家儿都坚决辞职,
不辞职的是小狗儿!

( 10)

我去大饭店工作的第四个月,龙逮牢(大佬,大哥
的意思,根据信达雅原则和 首尔 精神,我们几
个京片子给改成逮牢了)又添了一个儿子。大家羡
慕加羡慕嫉妒加嫉妒,全闹着要逮牢请客。

逮牢的钱包可是给嫂子逮得牢牢的,大家闹了又
闹,逮牢才勉强同意请客,但不是去什么海鲜酒楼,

燕京啤酒可是有日子没喝过了,当年的喜
而是去他家里吃满月酒。
怒哀乐,种种回忆里总有它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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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平时要好的厨师弟兄、我和饭店的秘书党们外 加大堂吧的领班们凑了几个礼,大家就浩浩荡
荡地进了逮牢家。逮牢的俩大点儿的儿子回香港跟爷爷奶奶过,身边儿就剩下最小的那个,刚满
月黄疸还没退长得黑胖黑胖的就知道睡觉。

跟您透露个小秘密,您要想吃的好外加吃的饱就得去厨师 们的私人聚会,给自己做了吃,大家都
很用心,萝卜把各种肉类剔得连根儿筋都找不出来;逮牢亲自出马,淮山老鸭汤、芦笋花枝片、
蚝汁菜胆、京都肉排;淮扬餐的老钟哥自己用保温锅带来的清炖蟹粉狮子头;冷盘是 PATE(用肝
酱做的,香!),烧乳猪,卤三色(尤鱼,鹅掌和大肠),泰式海鲜沙拉;哈尔滨嫂子也不甘寂寞,
拌了个老虎菜糊了个大肘子又上了锅酸菜白肉;一席南北联手,中西合璧的菜餐桌上摆不下就搁
到茶几上;冰箱里还藏着一个当天做的巧克力木司蛋糕。

大堂吧的领班负责酒水,带来了三箱青岛啤酒,还有红白葡萄酒各两瓶,红星二锅头一箱,可 乐
雪碧各四大瓶,外加一瓶狗头金。

我说老常,你这狗头金不是用你那个埋汰茶杯灌出来的吧? 嫂子满腹狐疑地检查着瓶盖的封口处。

那哪儿能啊?我有个哥儿们儿在三里屯开酒吧的,这是正宗原装儿的水货。 老常满脸很受伤的说。

我从小到大都是一试图进厨房就被赶将出来,在各位大师傅面前就更不敢露怯了,于是就一直帮
嫂子抱着他们家的胖小子,小孩子身子软软热热香香的,让我想起自己那几个宝贝外甥女小宝宝
时的乖样子。

饭菜上桌,大家敬了一圈酒,那时候嫂子还在哺乳,我只有半瓶儿啤酒的量,所以是唯二喝可乐
的。然后就听满耳哇哇哇,合着平时不显山不露水的换下制服一个比一个能闹。嫂子坐在逮牢身
边,笑眯眯地不怎么说话,说话也是声音低低的,一点儿都没有平时大家私下里传说的那个河东
狮吼的样子。

吃饱了饭,那哥儿几个就开始灌逮牢,谁让他是幸福的孩子他爸哪!逮牢哪儿斗得过他们的车轮
大战啊,一会儿就面红耳赤大叫: 不行啦不行的啦!

萝卜这厮喝多了话就更稠了,说着说着一不小心顺口就说出个港崧来,大家听了都很尴尬,逮牢
喝高了倒没听明白。

当时只听咚地一声,餐桌上多出一只穿着红色拖鞋的脚来,顺着脚再往上看是哈尔滨嫂子修长的
美腿。嫂子一脚踹着桌子左手把腰一叉右手一指萝卜,柳眉倒竖杏眼圆睁地问: 萝卜!你说谁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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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谁都不敢说话,张哥反应快抬手就给萝卜一个大脖拐儿说, 你个混蛋瞎说什么?逮牢,嫂子,
他喝高了您二位可别生气。

嫂子不干,说: 今儿个我饶不了你!老常!

老常赶紧说, 啊在!

嫂子拍出几张大团结来说: 你,跟亮子一起给我下楼,再搬三箱啤酒两箱二锅头来!

逮牢一听吓了一跳,赶紧说: 小雪!你还在喂奶呢不能喝酒的啦。

嫂子说: 人小五不是送了奶瓶和进口配方奶吗?一天不喝我的奶你儿子也饿不死,你少废话给我
一边儿喝茶醒酒去!

老常和亮子这两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家伙一会儿就把酒给买来了,这下萝卜可惨了,嫂子先干了一
口杯的二锅头,然后看着萝卜,萝卜吓得没等她开口就自己给自己又灌了一杯啤酒下去。接下来
我就见识到女中豪杰的酒量和灌酒技巧,这么跟您说吧,萝卜很快就钻了桌子,在椅子上坐不住,
嫂子又不许他躺沙发,大家就把他扔地上躺着了。

张哥说: 嫂子,您也别生气,他没有要骂逮牢的意思,这个我们平时说话习惯了。

嫂子瞟了他一眼,食指一挑, 这么说来,你,你,你,你还有你,平时也老港崧港崧地乱说?
我很有急智当时就拼命摇头,那几个跟晚了嫂子又把酒瓶子给抄起来了

一个多小时后,秘书党就剩下一个我还在抱孩子其他都躲厨房洗碗去了(嫂子对女孩子还算客气
所以这几个都能站着),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地的厨师领班什么的(有装醉的有真醉的,为了让嫂
子消气大家全躺在地上),逮牢念念叨叨地到处捡着酒瓶子收拾着桌子,嫂子很开心地抱着一笸箩
的转炉瓜子在沙发上喀喀地嗑着,除了脸色有些绯红之外是一点醉意都没有。

从那以后,我只要遇到东北人就觉得很亲近,后来我的朋友圈中也有好多东北的男女豪杰。等到
小良牙出生了,我就也想给他找个又漂亮又爽气又温柔又维护丈夫又能生好多儿子的哈尔滨媳妇
儿,所以等我的一个东北朋友小欣也怀了孩子而且 B 超查出是个女儿,当时我就求她说: 小欣小
欣,要真是个女儿就把她给我们家小良牙吧。 小欣一口答应了。前几天 Email 来近照,小良牙这
臭小子的福气不错,那小媳妇儿可是个美人儿胚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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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

前边说过,我的童体字很受大厨青睐,所以要天天
照着菜单给咖啡厅自助餐画一大落盘子,好在这大
厨房有个专用洗碗间,里边有个巨大的长长的池
子,一大群胖胖的大妈们成天三班倒地刷盘子,盘
子刷完了就进消毒柜,然后再倒一部分到加热柜去
用来盛热菜,这样热菜进热盘自然香气蒸腾地。

那天我又去洗碗间取盘子,离着好远地就听见里边
哇哇哇地热闹非凡,不用问,萝卜在那儿呢。走进
洗碗间,我看见萝卜站在一个穿白衣的洗碗员身后
这东西在西厨房冷菜间和肉房都有配备,每 喋喋不休地正说着。
次看到它我就寒得慌!
我也懒得理他,随手拿了一落盘子回去画。画完盘
子,还剩下两个空白的,我就又往回送,结果发现萝卜还在那里说个不停,我就留心了一下萝卜
骚扰的对象。

从背影来看,这人比洗碗间大妈们要高得多也苗条得多,洗碗间宽宽大大的白大褂居然也掩饰不
住玲珑的体形。正看着,那人回了一下头,当时我就惊呆了,美女!居然是个如假包换的美女!

说实话我不该如此大惊小怪的,我美女见得多了,学校宿舍里就有两个绝对可以称得上尤物的,
可平时在洗碗间见惯了满脸横肉泼泼辣辣的胖大妈们,突然见到个美女就好象在猪圈里见到一只
雪白的小兔一样!这样一个人,应该去大堂吧,或者去咖啡厅,或者去前台,怎么给送来洗碗呢?

我正纳着闷,萝卜一回头看见了,当时就讪讪地一笑,点点头算打招呼而后走开了。自从出了新
西兰羊排的事故后,不知道为什么萝卜见了我总是马上躲开,就跟我能吃了他似的。

几天后,我去肉房发单子,肉房里除了亮子之外就两个人在,一个是萝卜,另一个就是那个洗碗
间的美女了。跟平时一样,萝卜一边儿刨着一卷冻肉,一边儿小声不停地说着什么,美女几乎没
有话,就是偶尔点点头,抿嘴笑的时候有几分清纯又有几分甜蜜。我忍不住暗暗称奇,这鲜花难
道都非得插到牛粪上去么?

交代完了单子我就出去了,正等电梯的工夫,肉房里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我赶紧冲回去看
怎么回事儿?原来萝卜光顾着和美女说话了,肉刨到头还不停手儿,结果把自己的手掌外缘给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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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片来!

我进去的时候只见萝卜抱着血乎乎的手嘶嘶地喘息,亮子正从急救箱里往外倒绷带和白药什么的,
美女站在一边满脸的惊骇已然吓呆了。

我和亮子正给萝卜包扎的工夫,咖啡厅的厨工石头进来了,伸手拿起那盘冻肉片 我说萝卜哥啊,
你看看你,还去德国 butcher 培过训的呢,怎么犯这么个低级错误?秘书姐、亮子你们先照应着,
这肉我可得先拿走了啊,老二都等急了!

慢着! 萝卜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来,一把抢过肉盘就开翻, 我的肉还在里边哪!(过这么多


年了,我写着还觉得恶心·# %% )

萝卜后来给送到医院看急诊,打了破伤风的针(肉房都是跟生肉接触,伤口容易感染),医生还给
开了三天假。三天不到,萝卜举着包着纱布的手趁大厨不在又溜进了我的办公室, 我说那个小。。。
小。。。秘书小姐,我求您个事儿。

跟他认识了这么久,第一次看见他结巴,我赶紧问: 什么事儿?说来听听。

萝卜嗫嚅半晌才说明白,是为了小玉(就是那个洗碗间美女,人家连闺名都告诉了,进展神速!)。
萝卜说小玉在洗碗间老被胖大妈们欺负(大妈们一向不待见年轻美女,我不是美女每次去她们都
没好脸色给我呢!),他知道我和咖啡厅的经理查哥交情不错,所以想让我求查哥调小玉去咖啡厅。
我想想也这不是什么大事,就答应了。

查哥果然很够朋友,再加上小玉的确很漂亮,人事档案上居然显示是高中毕业,很快小玉的油渍
麻花白大褂换成了合身的咖啡厅深红色制服,由于没有经验,查哥安排她先负责照应自助餐台。

照应自助餐台是最简单不过了,只要菜少了添菜,饭少了添饭,火小了添酒精蜡,盘子刀叉少了
添盘子刀叉就成。萝卜在事成之后来对我道谢说他欠我一道,我笑笑心想你小子欠我的多去了。

几天以后的一个下午,我捧了一大本关于香料的英文书正在疯狂复印(大厨的书,扒房许哥喜欢
想要份 COPY,那时我才不管版权),咖啡厅厨房的石头跑来拉了我就往咖啡厅跑, 坏了坏了,秘
书姐,小玉发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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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我一听石头说小玉发疯了,当时就是一愣,问: 你瞎说什么?刚才人不是好好的在咖啡厅厨房等
菜吗?

石头不由分说拉了我就走: 快去吧,小玉她现在站在咖啡厅正中间,死活不肯到后边厨房来,说
我们全勾结在一起要害她!

我心想勾结在一起害她?这都哪儿跟哪儿啊!跟着石头先去了咖啡厅厨房,查哥正忧心忡忡地站
在那里,我赶紧过去问: 怎么回事儿?

查哥叹了口气,说: 今天咖啡厅自助餐的客人多,给排了两个人都有些忙不过来,刚才小玉回来
添菜,咖啡厨的领班正忙得焦头烂额地,随口骂了她几句。小玉空手回到咖啡厅因为餐盘空了又
被餐饮部的经理给训斥了一番,然后就一直不正常,坚决拒绝离开餐厅到后边来,大家试着劝她,
越劝她就越往人多的地方挪,威逼利诱全不管用,这不,老二都去了。

我往咖啡厅里一张望,只见小玉脸色苍白神情紧张地站在居中的甜品台边,等老二走到她身边不
远处,她抬手就把甜品台上的餐刀给抄起来一把,老二赶紧后退两步,冲她勾勾手指头(这厮!
真把自己当凯撒呀!)说: Come on, let s go!

小玉斜了他一眼,左手一伸又抄起一把餐刀来,老二当时脚跟儿一转就回来了,看见我站在厨房
里,连连要我叫警察或疯人院的人来。

查哥摇摇头说: 我们尽量别惊动客人,否则对饭店影响太坏,保安这就过来两个人,实在不行就
只有强行架回来再说了。

我赶紧说: 能不硬来先别硬来吧,石头你去把萝卜叫来。我先去和她说说,看能不能有用。

我就进了咖啡厅走到小玉身边,按照老爸教的野战军徒手格斗的方法,把身子侧面对着小玉(侧
面比正面要好防御,被攻击的面积也小),轻轻叫她: 小玉,我是我啊。你看这里的甜品哪个比
较好吃,咱们一起尝尝? (旁敲侧击一下)

小玉看了我一眼,不说话。

我接着说: 小玉,你放下一把刀,端起一个盘子来,我们好挑蛋糕吃。(先骗下一把刀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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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冷冷一哼道: 我知道你,你是跟他们一伙儿的,都要来害我。(得,被识破了,不过我可没
心情害她,倒是有可能被她害,因为她手中有刀,更何况她可是我推荐的,将来大厨秋后算帐,
我少不了要挨骂)。

我: 我跟谁一伙儿呀? (我自己也很想知道)。

小玉: 后边的那些人,你想骗我吃了蛋糕,里边肯定有麻药,我,我看透了你!(蛋糕里边下麻
药,真是太有想象力了!)

我: 小玉,我推荐你来的咖啡厅你记得吗?我怎么会害你呢? (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小玉: 你和他们都是一伙的,就想把我骗到后边去好害我!(说到这里有些激动,已经开始有客
人往我们这里看了)。

我: 别急别急,我们哪儿都不去,就在这里,这里人多,没人敢害你!(我也快疯了)。

小玉: 你知道你像什么吗? (终于开始交流了,有门儿!)。

我: 我象什么? (美女?神仙?妖怪?)

小玉: 你象只鹦鹉!啰啰嗦嗦的!(我·# @&!%)

正僵持着,萝卜来了,快步走到小玉的身边,我忍不住念叨了一句: 小心那两把刀啊!

一看见萝卜,小玉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地上了,两行眼泪夺眶而出, 你怎么才来呀。

萝卜牵着小玉的手,很温柔地说: 没事了没事了,咱们一起走,有我在谁也不能欺负你。 小玉
乖乖地随他走了。

第二天,人事部的黄太就为小玉办理了离店手续,据说是这样的,小玉本来是个普通人家的孩子,
上高中的时候因为长得太漂亮被色狼体育老师给欺负了(真正是红颜薄命,要不是这么做犯法,
萝卜真应该去把色狼体育老师给拆了送深冷),因此得了精神病,但后来治好了。她父母不敢让她
去高考怕压力太大她又受不了,就托关系给小玉找个最简单的无风险的工作。

小玉来应聘时隐瞒了精神病史。本来只想去洗碗间或清洁部,工作单纯重复反而没事儿,没想到
被调去了咖啡厅后稍微一忙,加上被人吆来喝去的,小玉就受不了崩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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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萝卜依然留在了小玉身边,天天去看她,后来居然开始谈婚论嫁!等到他要和小玉去登记的前
夕,我们几个平时比较瓷的哥们儿姐们儿把他拉出来吃饭。

我说萝卜哥,这话不好听但是实在,小玉姐姐虽然漂亮,但她可是那个那个。。。 亮子跟萝卜平
时就是兄弟一般,实在不忍心眼看着萝卜往火坑里跳。

亮子你也别劝我了,一个人一个命。我是想明白了,将来我要是变了心,就让小玉拿刀把我剁了
吧。 萝卜第一次说出这么情真意切的话来,在座的人们全部为之语塞。。。

在那之后不久,萝卜也离开了,大家都很怀念他,都说再也找不到这么快的一把刀了,其实我觉
得大家是更怀念萝卜那张快嘴。他和小玉到底怎么样了我不知道,反正小玉肯定不会跟别人走了,
萝卜也许会很幸福吧,也许他们会爱得比平常人更深切更长久吧。

( 13)

我工作的饭店比较各色,卫生间是男右女左(很可
能是我自己弄糊涂了),门上的标记是个有机玻璃
的小人,唯一的区别是 Ladies Room 门上的小人
穿着裙子。这巴掌大小的标记老有人看错,但不知
道为什么老是不改。

我第一次去卫生间幸亏在前边有位女士先进去了,
所以没有搞错。但许多新来的员工就没那么幸运

饭店的卫生间也是八卦中心,铁打的饭店 啦。有一天我进去时发现秘书党成员几乎全在里
流水的员工,不变的是八卦 边,大家嘻嘻哈哈地跟过年一样。

我心想是要打土豪分田地吗?怎么这么开心?一问才知道最里边的那一间露出来的是男鞋(不知
道哪个变态姐妹还弯下腰去看人家的鞋!),肯定是走错了,大家轮番值班,把他给堵在里边儿想
看看是谁。

过了半个钟头,里边儿的小伙子终于出了声儿, 外边儿各位大姐啊,我求求您们了,我这是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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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走错了门儿,您们就放我一马吧。

宴会部的小亚当时就乐了, 哦,合着你还知道走错了门儿啦?那得,我们饶了你,你出来吧。

小伙子吭唧了半天,又说, 那您能给我留个面子,大家都先离开这卫生间,我好悄悄溜出去呀?

你要走没人儿拦着,出来呗,怕什么的? 财务的几个大姐笑眯眯地对着镜子补妆,一边儿调侃
着人家。

又坚持了一会儿,小伙子终于放弃了,开门儿出来,原来是 EDP(Electronic Data Processing)


新来的阿鹏,臊得通红的脸上戴了副小眼镜儿,蛮秀气的样子。

从那儿以后,阿鹏就沦为秘书党全体成员的奴隶,万劫不复。

这都不算尴尬的,我遇到过一次更荒唐的。那天我刚进去,就听见旁边儿传来一阵儿挠门儿的声
音。我吓了一跳,心想这是干什么呢?然后一个非常柔和的女声传将过来, 喂,旁边儿的,你是
谁呀?

我更毛了,什么人居然要在这五谷轮回的地方聊天呢?! 我,我是西厨房的小五。您是没纸了吗?

不是!我把自己给关里边了!

什么?! 我好奇心大盛, 请问您是如何把自己关里边的呢?

是这样,这不是有个门栓吗?那上边的拉手掉了,我想把门别上,就用手指头给门栓顶进去了,
这一顶进去容易,想再拉开就不行了。你帮帮我,我都给关了半天了!

对了,你是谁呀?

我的声音你都听不出来啦,我,宴会部的香儿!你抬头!。

我一抬头吓了一跳,香儿有红带白的俏脸从隔断板上边露将出来, 你,你怎么站马桶上边了?

这不是说话方便吗?我说,你看我怎么才能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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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不你从底下爬出来?

我试过了,不行!

那我去把门给你踹开?

门是向里开的,把我撞着了怎么办?

那从上边爬?

这板儿这么薄,要是塌了怎么办?

咳,你们干嘛哪? 又一个声音传过来, 没事儿跑这儿聊天啊?啊,香儿,你还站这么高,有


病啊?

小亚,别闹!我给关里边了! 香儿转向另一边儿, 你看怎么办。

怎么办?你就是个笨!你站马桶上我们踹门能撞着你吗? 小亚就是有主意!

我和小亚并肩站到门前,约好了数到三就踹,刚数到二就都笑倒了:还没踹呢里边香儿就尖叫不
断了。饭店的卫生间的门挺结实的,我们踹了好几下才踹开。

香儿出来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牢牢抓住我们迅速逃到旁边的电梯间,然后勒令我们保密!其实她不
勒令我们也会保密的,破坏公共财产,没准会落下个书面警告呢。我们赌咒发誓在离开饭店前让
此事烂在心里,顺便勒索了香儿两顿饭局。

到吃午饭的时候,我刚坐下,秘书党的其他几位就开聊, 你听说了吗?今天上午有人把卫生间的
门给踹了。

听说了,听说了。我还去看了,拿那儿的门出气,真是什么人都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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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4)

在西厨房的所有部门中,面包房的弟兄们要起的最
早,因为要在七点前为咖啡厅和 room service 的
早餐准备新鲜出炉的面包。他们的早班班次一般都
从凌晨四点开始,那时候北京的公共汽车和地铁都
没有这么早的,所以家住得远的都要在头天晚上就
到饭店,睡在地下二层的集体宿舍中,第二天凌晨
再起来打卡开工。

这东东的气味儿是有够窜的,再跟我国的王 咖啡厅的早餐其实是最安静的时候,客人大多是旅
致和臭豆腐那么一混 不过话说回来,上 行团的,因此大吃传统的西餐早点之余也要尝尝中
次在温哥华吃 Mussel 就的是 Blue cheese 餐的点心:淮扬餐的菜肉包、小笼包和烧麦,还有
Sauce,味道鲜美的紧,强烈推荐
粤菜的几款点心粥粉也是很受欢迎的。一般来说,
没什么人想大早上起来头一件事儿就跟人吵架,唯一的一次闹到要餐厅经理出面是因为一个奇怪
的鬼子。

这个鬼子进来坐下后,去自助餐取了两片面包一杯橙汁儿,然后从包里拿出一瓶王致和的臭豆腐,
一盒 Blue Cheese ( 我 比较土,个人认为那就是发了臭长了蓝毛的奶酪再捣成泥),用餐刀挑
一块臭豆腐放在餐盘中,再挑出一坨 Blue Cheese, 然后就开始搅和,搅和完了就往面包上抹了
吃得摇头晃脑地。他老兄倒是过瘾了,周围其他客人就倒霉了,那个气味儿估计跟良牙和小良牙
踢一天球回家刚脱下的袜子差不多。

旁边的客人抱怨后,早班儿的领班就过去很小心地说: Excuse me sir, the smell is really


offensive, could you please

这老兄一仰脸儿字正腔圆地说: 你尽可和我讲中文,请问你为什么就不能吃,你这里哪儿写着不
能吃? (吵架都用中文吵,这, 就是传说中的中国通吗?)

领班一听这个气大了,心想天安门广场没写不许裸奔你敢去裸奔一把吗?当然表面上还是毕恭毕
敬地: 您的中文说的可太好了!(拍个马屁先)

鬼子得意洋洋: 过奖了。(连这假冒谦虚都学会了!)

领班接着说: 先生,我跟您商量商量,这个这个气味太难闻了,别的客人都有意见了。请您把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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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起来吧。

鬼子说: 噢,就他们是客人,我就不是客人了吗? (整个儿一个胡搅蛮缠,你们说他是不是跟


公共汽车售票员学的中文啊?)

领班赶紧陪笑: 您当然也是客人啦。不过这里是公共场所,您看就别让大家为难了吧? (有礼


有利有节的,不愧是领班啊)

鬼子一撇嘴: 我哪里让人为难了?让人为难的是你不是我!我在这里吃早餐,没招人没惹人的,
你就来跟我这儿没完没了。王致和是名牌儿北京老百姓没吃过的不多,Blue cheese 也是有名的
西餐食品,连你们的 A La Carte (零点)菜单上都是有的,Blue cheese sauce, blue cheese
salad dressing,凭什么我就不能吃? (还一套一套的, 这都是什么逻辑啊?)

听了这一番大道理,领班当时就觉得万分佩服无话可说,转身儿离开请来多年成精的咖啡厅经理
查哥。查哥估计那天早晨本来就气儿不顺,玩儿了个省事儿,带着两个保安过来把这个臭臭的中
国通给强行 请 将出去。

鬼子万分气愤扬言要投诉查哥,查哥微微一笑告诉他: 影响到其他客人进餐是你没道理,对扰乱
饭店秩序的人饭店保安有权请你离开,就是投诉告到联合国去也不许在我们咖啡厅吃臭豆腐加
Blue cheese, period!

我们几个秘书党听说后简直佩服得五体投地,都说查哥怎么能这么帅呢?唯独香儿在那里冷笑一
声说: 切!拿大扫帚拍鬼子出门这招儿,韦小宝的老妈韦春芳都会,我告诉你们吧,其实咱们查
哥不怕鬼子就怕中国人!

秘书党们当时就愣了,在饭店的客人大多是鬼子,怎么查哥对鬼子就敢不客气反而怕中国人呢?
香儿说: 其实鬼子除了有钱在这里没势力,而且那个鬼子查哥知道不是旅行团的而是散客,只要
影响到其他客人查哥就算占了理儿所以就能开赶。至于说中国人那就不同了,你看那边那个穿黑
大衣的了吗?貌不惊人对吧?可指不定人家是太子党或什么背景呢,万一要惹恼了个沾黑带白的,
咱们第二天儿就不用来上班儿了。

事情就是这么寸,赶走臭鬼子后不到一周,我就真正见识到了中国人的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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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

我的老板大厨每天早上 8 点到 9 点必然要去行政
区开经理早会,他开会期间就是我用来做存档、
翻译菜单和打电话联系厨房维修之类的杂务的时
候。那天我正在电话中费劲拔力地跟工程部解释
主厨房的排风扇问题,办公室的门被人很粗暴地
撞开了,走进来一个穿皮夹克的人,另有两人等
在门口。

上图就是个普通的 Poppy Seed Bun,枫叶国是正 皮夹克明明看见我打电话,仍然大声问: 嘿,你


经饼房就有的卖,当初在国内可把我们给害惨了! 们厨房的头儿在吗?

我冲他摆摆手意思是等打完这个电话再说。

皮夹克老大不耐烦地把嗓门提高八度: 我说,问你哪,你们厨房的头儿呢?

我没办法,告诉工程部的人亲自过来看,放下电话仔细看了看这个不速之客。只见这个人长了一
个国字脸儿,浓眉毛小眼睛,黑黑的,一脸儿的阶级斗争,手里还抓了一个面包一颠一颠地。

一看他这副嚣张德行,我打心眼儿里觉得反感,当时就告诉他: 厨师长先生在开晨会,请问您有
预约吗?

皮夹克冷笑一声: 呦嗬!还要预约,他谱儿倒不小啊?他在哪儿开会呢?我找他去!

我心想这什么人呀, 这个这个,厨师长先生现在行政区开经理晨会,一般不让人打断的。我是他
的秘书,您看有什么事情我能帮您做的吗?

皮夹克用极其轻蔑的表情从下到上打量我: 噢,你想帮忙呀?那我问你,你看这是什么? 说着
把他手中的面包猛地递将过来,当时那个面包距离我的鼻尖儿只有零点零五公分。

我忍着气说: 这,这不是面包吗?

皮夹克一指面包说: 废话!没问你这个,我问你这面包上撒的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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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退开半步,揉揉眼睛对对焦,仔细打量他手中的面包,只见那上边密密麻麻撒着一些极其细小
的黑色种子,说得恶心一点儿,就跟二龄蚕拉的屎似的。这个我当初在面包房见过,向领班请教
时领班鬼鬼祟祟地说这个呀,是洋芝麻!当时我还尝了一个撒 洋芝麻 的面包,除了咯咯吱吱
有些硌牙之外没什么特别的。我就对皮夹克说: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好象是什么洋芝麻。

皮夹克一听愣了一下,回头对门口站着的两位说: 听见没,人管这叫洋芝麻。

三个人全都哈哈笑起来。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嚣张放肆之人,当时就觉得火往太阳穴撞: 您是干
什么的?我们这里是员工区,外人不可以随便。。。

皮夹克当时就打断我: 我们是公安局缉毒科的!

我一听吓了一大跳,缉毒的跑饭店来干嘛呀,难道这什么洋芝麻有问题? 那我打个电话告诉厨
师长先生赶紧过来吧。

不用!你带路,带我们到那什么行政区去!

我刚有些犹豫,皮夹克就嚷开了: 磨蹭什么你?再磨蹭小心我告你妨碍公务!

我吓得赶紧带着他们去了行政区,找到会议室这三个踹门就进去了,当时我就听里边 E 文,中文,
德文,法文还有粤语着实闹了一番,然后除了总经理、总经理秘书孟姐、餐饮部经理和大厨之外
留在里边,其他众鬼鱼貫而出,我刚想开溜就被皮夹克叫住了, 你不是大厨秘书吗,你的口供也
要录,你们都跟我们走一趟吧!

众位鬼子老板们当然不干,问凭什么者有之,要看警徽者有之,要看搜查令者亦有之。可怜孟姐
一张嘴,倒要给六个人翻译,正乱着,有人把饭店中方的合伙人的男秘书给找来了。

饭店说是中外合资,其实中方合伙人从不参与管理(就管分红),当时也比较巧,正好这位秘书先
生昨晚在饭店开房过夜,到早晨出事儿时正在咖啡厅用早餐,匆匆过来就把缉毒的三位叫到一间
单独的会议室去嘀嘀咕咕一阵子,出来后跟众位鬼子老板们一说我才明白,合 着那所谓的洋芝麻
是大烟籽儿!

这大烟籽儿在西餐食品是常用的一种调料,往面包上撒点儿在鬼子他们看来是很正常的事儿(我
后来到枫叶国还看到有卖,当时就心里怕怕),但不知道怎么被缉毒科抓住了,这三个在二楼押着
我找大厨时,另有十几位把楼下咖啡厅和地下一层面包房全给抄了,搜出撒大烟籽儿的面包七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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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还有饼房里储藏的大烟籽儿半罐,同时把厨房的管理人员和面包房全体员工的名单抄走一
份儿,准备录口供用。

幸亏饭店的中方合伙人也是有权有势,当时协商结果是不去局子里录口供,饭店负责把人找齐,
等第二天就在饭店的一个小宴会厅录。我也 在名单之内,一想到要和缉毒战线的精英们打交道,
我当时就觉的两腿发软。

在威严的公安干警面前,就是不做贼我也心虚呀!

( 16)

公安走后没多久,中方合伙人张总就到了,连同他的秘书一起,和众位鬼子老板们关起门来开会。
查哥告诉我当天走之前务必要先去找他一趟,发生的事情不要跟别人讲。接下来的那一天,我在
忐忑不安中度过,有些害怕有些兴奋甚至还有些期待,毕竟这是以前从来不曾发生在自己身上的
事啊,等将来老了书都有的写的,戏文都有的唱的(现在看来应该改为贴都有的出的,哈哈)。

没等到我去找查哥,查哥就来找我了。把事情经过仔仔细细地问了一遍,同时又反复确定我对 洋
芝麻 的无知,查哥舒了一口气,交代我明天务必要实话实说,回答要简短明了少说废话省得再
生枝节。我忍不住问: 查哥,你看这事儿会怎么了呢?

查哥沉默半晌,没头没脑地说: 赶紧回家吧,天塌下来有个儿高的顶着。

次日,我早早地就去了香雪厅(一个中式装饰,专门用于小型中餐宴会的精致小厅),里边用屏风
单格了一间出来,外边由宴会部的当家花旦香儿亲自张罗着,一个餐台上摆满了咖啡、茶、鲜榨
果汁等饮料,另一个大餐台上摆满了新鲜出炉的 cookie、muffin、Danish 和 croissant(饼干、
碗糕、丹麦包和牛角包)。昨天来 抄家 的皮夹克和另外几人正站在那里大嚼着。

看见我,香儿笑盈盈走过来,低声说: 还没到你哪,到时候我打电话叫你,没事儿,今天就是走
个形式。

说到香儿,我在这里先给大家讲点儿关于她的闲话吧:

在饭店里跟西厨房关系最密切的就是餐饮部下属的几个部门:咖啡厅、大堂吧、淮洋餐厅、粤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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餐厅、扒房、room service 还有宴会部。其中宴会部最累人,从饮食一直安排到灯光布置,事无
巨细都要打点到。偶尔还出点象上次新西兰羊排那样的事故,所以一颗红心两种准备,除了随机
应变之外还要有咬牙堆笑等着挨骂的功力。我饭店的规矩就是所有餐饮部最最强悍的 waiter 如果
想提升都得去宴会部干一两年,而餐饮部的绝大部分领班经理什么的几乎都是 宴会出身 。

香儿就是准备提升的精英之一,那时候在宴会部做协调员。我报到的头一天,大厨带着到处介绍。
介绍到宴会部时香儿正背对着门打电话,这世上有一种女孩子说话的时候不用看脸就知道是在微
笑着,香儿就是这种女孩子,单单听她讲几句话就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等她打完电话回过
头来的时候,我就在心中暗暗喝彩,这个女孩子真正是我从出生以来见过的最最美丽可人的人儿!
香儿说话的时候,就连积贼如大厨言语中都带了几分相当真诚的笑意。

香儿是旗人,言谈举止总是中规中矩,看事情也通透,待人接物也伶俐,那分稳重简直跟她的年
纪毫不相称。这么个人物,平时大客户的重大宴会才由她出手,看来这次饭店是认真啦。

等到下午三四点钟的时候,我终于等来了香儿的电话,赶紧上楼进了宴会厅。从早上忙到这个时候,
香儿的脸上也有了几分倦意,指了指里边,打了个哈欠,香儿说: 你是最后一个啦,快进去吧。

里间的桌子后坐了一个中年警察,面前摊了一落方格信纸,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叫我坐下,然后就
问姓名,性别(连这都问!其实河利秀那时候还去 man s room 哪,唉,固定程序,没辙!),
年龄,出生年月,民族。我一一老实回答了,接下来就讲自己在饭店的职位和具体工作。警察先
生就用一杆漂亮的金笔在信纸上慢慢写着,我忍不住伸长脖子想看看,警察把眼一瞪, 你现在看
什么看?过会儿会让你看一遍签字的。

问了半天,唯一一个跟洋芝麻有关的问题就是问这洋芝麻怎么来的,我老老实实地说不知道,没
见过订单。一提订单我就觉得不妙,因为警察先生当时就在另一张纸上写了一大堆。问题结束后,
警察把记录递过来让我看,我当时就佩服得五体投地:那笔字实在是太漂 亮了,而且我说了半天
基本没被打断,这位老兄一直好整似暇地写着,居然一个字都不落下,什么叫功夫呀?这就是!

我万分羞愧地用自己的童体字签了名,警察跟着就要我交出所有订单的存根。这一折腾就是两个
多小时,直到我把自己前任的前任的前任做的乱七八糟的档案盒子都翻了个底儿掉,警察先生才
拿了一大盒儿散发着油烟子味道的订单存根离开了。

我也要下班时,查哥和香儿过来要一起去吃饭喝酒解解乏,我当时就把跟常江的约会给推了(实
在没心情谈情说爱了)。

坐在一个暗暗的家常菜饭馆的餐桌前,我把心中压了很久的问题问了出来: 查哥,咱们的中方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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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人不是很厉害的吗?为什么这次公安会欺上门来呀?

一向温文尔雅的查哥居然口吐脏字: 操,哪儿他妈的就那么巧,那他妈的秘书偏偏在那个时候在
咖啡厅?

香儿赶紧拍拍查哥的手: 我看呀,这种事儿我们底下人知道越少越好。来,喝酒,喝酒!

那天我回家的时候估计脸色很难看,老爸老妈迎上来问出什么事儿了,我只是摇摇头说累了要洗澡
睡觉。进了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我抬头看看镜子中的自己,当初那个有理想、有道德、有抱负,
对未来跃跃欲试的妖女已经不见了,里面那张薄施脂粉的脸依然年轻,就是眼神儿有些疲倦而已。

( 17)

时间过的飞快,不知不觉地就到了年底。北京的冬
天,寒风夹带着沙尘底气十足地吹着,别的地方还
好说,象饭店这样的高楼大厦附近就会有极强的风
吹过,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声音来。我那时候瘦得象
干儿狼一般,穿个宽宽大大的羽绒服,走过风口时
老怕被放了风筝,因为真有销售部的一位美女被风
刮起来掀到花坛上,脸上磕了老大一口子还缝了针。

圣诞节和新年是当 年北京各个五星饭店最闹腾的时 就是这么一个大风的日子,餐饮部经理突然把我叫


候,一般从十月底就开始一点儿一点儿加装饰,一 了去。餐饮部的办公室不大,一正一副两位老板坐
直到十二月底达到高潮,那时候就比谁的灯饰好, 在屋里办公,两位老板的秘书小亚就坐在外边儿,
圣诞树大,还有西厨房的黄油雕做的精美了
那天秘书的座位上不是小亚,却是一个颇为英俊的
小鬼子,亚麻色的头发,棕眼珠,一张线条柔和的脸很象希腊雕塑中的俊美少年,唯一美中不足
的就是鼻头红红的,估计跟外边肆虐的狂风有些关系。

我暗暗好笑,表面上还是很有礼貌地说了声 Good morning,小鬼子笑眯眯地回了一句,然后就


埋头拼命看桌上的一张北京地图。餐饮部经理 Trevor 把我招呼到小会议室,里边全是餐饮部的各
个领班外加秘书小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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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revor 告诉大家从今天起餐饮部将增加一位成员,来自法国的餐饮部 manager trainee(经理
学员),说完把外边的小鬼子叫进来。小鬼子就自我介绍了一番,别的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对
自己的名字十分在意,反复说,我叫 Jerome,那个 R 发 H 的音(小舌音),不要发成 R 的音。

散会后有个好捣乱的领班就说: 嗐,不就是 这肉母 和 这后母 的区别吗? 大家就一起狂


笑。正笑着,Trevor 又把我叫进去,说要我协助 这后母 做一个 project,就是去各个饭店考
察他们的圣诞节装饰,可能的话拍一些照片回来。

Why me? 我有些不明白,Trevor 解释说各个饭店对对方的领班以上的人马都认识,熟头熟


脸地就上人家大堂刺探怪不好意思的(诚可谓知耻近乎勇也),我和 Jerome 是新人,所以没关系。

Jerome 去财务支了几百块钱的 petty cash,兴冲冲地背了一个大相机,攥着北京地图就过来了。


跟我一合计,先出城里从北三环皇家萨斯饭店为起点,而后是昆仑、凯宾斯基,长城,中国,国
贸,瑞士酒店、再杀回城里看王府。两个人包了一辆桑塔纳就出发了。

Jerome 是第一次来中国,什么事都新鲜,看见个三轮儿都恨不得停车照几张。一路上就听他 Oooh,


Aaah,Urghhhh, Olala 地大惊小怪了,闹的出租车司机直偷着笑。

到了皇家萨斯的大堂, Jerome 就把相机打开了,让我去摆个姿势他好照相,我的头发被大风吹


得炸炸轰轰地,当时就一口回绝,Jerome 很认真地说: 可不能就那么照了,怕被保安发现,赶
我们出来

我心想这小子八成儿是看《浪人》之类的片子看多了,说: Jerome,您是外国朋友,保安肯定
不会赶,本小姐现在这副尊容要是被照下来当教材宁可自杀先。

僵持了一会儿,Jerome 突然拦了一位打扮的很绅士模样的老先生下来,把相机交给他,自己走到
大堂里的那个泡沫塑料雕的圣诞老人旁边让人照了一张。我当时就大受启发,从老先生手中接过
相机就绕着 Jerome 转着圈儿地照,两个人嘻嘻哈哈地把整个大堂基本上照了一遍,保安连看都
不带看的。

就这么一路串饭店串下来,各个饭店为圣诞节真可谓费尽心机,灯光装饰就不用说了,连制作复
杂的泡沫雕和黄油雕都遍地都是,圣诞树一个比一个大,有个大堂居然绕着圣诞节树做了一个五
米见方的小铁道,各色小火车在上边呜呜地跑着,看的我直想跳进圈里去玩儿。

这些五花八门的圣诞 Theme 全被收进了相机中,当时没数码,我们俩一共造掉了四卷儿胶卷儿(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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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这些照片被制成幻灯片用来做培训,有几张上面就有我正气凛然的脸,都是 这后母 偷拍的)。
等照完王府的大堂,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两个人倦倦地坐在 Jing 餐厅里吃着不知道是午饭还是
晚饭,有一搭没一搭地扯些闲话儿。

正在此时,waiter 送过来一瓶红酒,说是那边一位先生送的,Jerome 当时就冲我挤挤眼睛做了


个正宗鬼脸儿,我回头一看,一位梳着分头的先生正冲这边灿烂地微笑着,正在惊疑不定的功夫,
waiter 又开口了: 是送给这位先生的。。。

Jerome %^&*!@

( 18)

天气越来越冷了,从我家到地铁有两站地,我是个
急性子,从来等不得那慢吞吞的公共汽车,所以每
天都长大衣、厚围巾、棉手套还有长筒靴武装到牙
齿,然后把随身听磁带倒好,一咬牙反复听着苏芮
的 北西南东 就开步走。等走完那两站地,人也
就快冻僵了,正好去挤地铁不会嫌热。

那天我刚到班上就觉得怪怪地,因为整个西厨房弥

圣诞节的饼干其实本五也会做,没有上面那么花哨 漫着一股药味儿。我抽着鼻子一路嗅到了主厨房,
儿,小孩子们还挺爱吃的,小良牙很关心圣诞老人 发现大厨正在灶前的一口大锅旁忙着。锅里暗红色
的福利,现在就催着我给烤饼干,看来得把去年的 的液体咕嘟嘟地翻滚着,大厨手里捧着一本大书,
菜谱儿翻出来了
口中念念有词,不时从旁边罗列的十几个小碗里抓
一把什么扔进锅去,那股怪异的药味儿就是从这口大锅中发出来的。我心想,老板什么时候改行
当格格巫了呢?正纳闷着,大厨看见我微微一笑说: 今天很冷啊,过会儿熬好了你先来一碗。

我吓了一大跳,合着他当了格格巫我还得陪着当阿姿猫啊?大厨看出我的犹豫,告诉我他在熬
GLOGG,就是把红酒和多种香料比如杏仁桂皮什么的一起煮开了,冬天喝了可以御寒,正好也是
今年饭店圣诞节的一个 节目 。

我好奇心起,当时自己就去洗碗间找了 一个汤碗,捧着碗在锅前眼巴巴地等着。大厨又加了几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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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料,自己用大马勺舀了一口尝尝,点点头,哗啦一声就给我倒了一大碗。我等 GLOGG 晾凉点
儿,想都没想咣当就喝了一大口,当时立马想起马克·吐温老先生笔下的除烦解痛药水来了,那
玩艺儿简直就是液态的火!我有心把碗扔了然后去大堂狂奔撒欢,但大厨目光炯炯地看着满脸的
期待,只好先倒倒气,然后说这个这个有些消受不了。

大厨说第一次喝的都有点受不了,但要坚持把这一汤碗喝完了,然后就习惯了(后来我问过别人,
根本没这么回事儿,打倒格格巫!)。我那时候还是很听老板的话的,抱着碗捏着鼻子心想就当它
是感冒冲剂好了,几口喝下去,就觉得制服太厚了,额角也见汗了。大厨心满意足地拿小车推着
大锅去了咖啡厅。

我自己回了办公室,只觉得心情甚好甚好甚甚好,就是热,口中各中香料的味道夹着甜甜的酒香,
居然是回味无穷。等冷菜间牛大姐来换帽子的时候,我觉得晕乎乎的,刚站起来就摔了一个大跟
头,牛大姐赶紧把我扶起来说: 五子,你怎么满身的酒气呀,这大早上的。

我摔得天旋地转地,就会说: GLOGG,那个 GLOGG。

牛大姐气冲冲地说: 噢,大晒骗你喝 GLOGG 啦!那玩艺儿全是酒熬的,就你这半瓶儿啤酒的量,


不醉才怪!来,我扶你去 LOCKER,吐出来就好了。

从那以后,我就长了智慧了,大厨主动递过来品尝的东西都小心地对待。

又过了两天,我刚一上班儿,大厨就说: 给你个活儿干,这里有几百张卡片,还有一车圣诞饼干,
你带个厨工去客房部找个空房,把饼干分包,然后再按这个名单挨个儿在卡片上写 Merry
Christmas, with the complimentary of Mark D.

我说: 卡片用打印不就得了?

大厨说: 手写体比较亲切。 不用问,他老人家又是看上我的 童体字 啦。没办法,我叫上西


饼房的厨工小雁就去开房包饼干。

进了房间,我坐在桌前开写,小雁就坐在床上包饼干,包着包着饼干就进了嘴了。我也尝了一下,
觉得太硬太甜就不吃了。

人要是老做重复的动作就特别容易累,两个多小时后,小雁就从床上坐到了地上,背靠着床包;
我则看着剩下的一大落空白卡片揉着手腕犯愁,真正觉得愚公移山是太了不起了。正为难着,有
人敲了敲门,一开门儿几个秘书党包括香儿全溜将进来,七嘴八舌地嚷嚷: 小五你不够意思哈,
这么好的事儿都不跟姐妹们说一声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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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香儿去找我没找着,从客房部问到我的下落就踪将过来。合着这西饼房每次圣诞饼干都 烤好
多,其实根本连一半儿都用不了,每年都被历任大厨秘书上供给秘书党了。当然也不能白上供,
人人都带点儿卡片回去写,我还怕笔迹不象,结果被香儿狠狠打击了一把, 那有什么难,不就是
写的格外难看点儿吗,谁不会,切!

分光了卡片儿,我就坐到地上帮小雁包,两个人一个分一个包就快得多了,下午两点多就包完了。
我正打算回去交工,小雁把我叫住了, 慢着,秘书姐,往年我们都要包到傍晚,你这么快就回去
可不行,明年再干这活大厨就只给半天功夫还不把咱们给累死?

我一听也有道理,问: 那你说怎么办?

小雁一拍床,说: 上来睡个午觉先!要睡不着那边有遥控器,卫视、 HBO 还有饭店的闭路电视


随便看!

( 19)

记得我去饭店开始上班后的头一个礼拜二,一进办
公室就吓了一跳,只见我的办公桌上摆满了各种
凶器 :切菜刀、切肉刀、剔骨刀、去皮刀、斫刀
还有斧头。长长短短大大小小有带锯齿的有带月牙
刃儿的摆了一大桌子,那架式跟公安局突击收缴民
间违禁器械时差不多。我就问正在往桌子上摆刀的
许哥: 这是干什么啊,要开武林大会么?

厨房的刀具用的勤,磨损也大,磨刀过了退了钢火,
许哥笑笑说: 小五,你就是会说笑话儿。这每个
再好的刀也毁了,能找个有手艺的磨刀师傅不易
礼拜二啊,我们各个厨房就把要磨的刀具敛到你这
啊 。头两天我前面儿一辆 Van 上 漆 了 Knife
儿来,等会儿老刀郎来了就可以现磨了。
Sharpener 的标,进了街区以每小时五公里的遛
狗速度开,一边发出叮梆叮梆的怪声儿,一条街开
两趟,左边一趟,右边一趟,街坊还真有拿刀冲出 我大惑不解,刀郎(虭螂)在北京话的意思就是螳
来的,人家车一停,后门儿一开 ,里面是三台砂轮 螂,这儿怎么冒出个老刀郎来了呢?
儿机外加台钳,粗的细的宽的窄的,可见这枫叶国
磨刀也是门儿营生 许哥说: 老刀郎姓吴,是个磨刀的,老爷子人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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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挺和气,后来萝卜这个缺德带冒烟儿的给人起了个外号儿叫老刀郎,大家一看还真挺形象的,
老爷子也不反对,就这么叫开了。

正说着话,有人在门上慢慢地凿了三下儿,许哥一抬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旧军装的高个子老
头: 呵呵,说曹操曹操到,小五,这位就是我们的老刀郎吴大爷,吴大爷,这是我们新来的秘书
小五,你们俩个将来老要打交道,这就认识了。

我赶紧跟了一句: 吴大爷好! 跟着一打量来人差点儿没乐出声儿来,这老刀郎剃了一个油亮亮


的光头,两个大眼睛鼓鼓的,嘴巴尖尖的是个正宗的雷公嘴儿,人瘦得象根儿竹竿儿,老长的脖
子上挂个巨大的喉结,让人觉得他老在咽着点儿什么似的,这死萝卜起的外号儿实在太形象啦!

老刀郎笑眯眯地冲我点点头: 好,好,新来的秘书小姐好。您多关照,关照。

接下来我就跟着他清点要磨的刀具,老刀郎把扛来的条凳往走廊里一摆就开磨,磨得热起来就把
旧军装脱了,里边儿就一个面条背心儿,露出两条瘦瘦长长的胳膊一伸一缩的更象 虭螂了。这一
直要磨到下午两三点钟才磨完,然后我就在他的一张清单上盖个西厨房专用章,老刀郎凭着这个
条子再去采购部结帐。

有时一起去吃午饭时,大家就哄老刀郎喊一嗓子: 磨剪子来~~~~~戗~~菜~~刀~~。 老刀
郎的嗓子苍凉厚重,京韵十足的那叫个好听!

每个礼拜都打交道,慢慢的我就时不常地和老刀郎闲聊几句,有一次老刀郎说: 小五你岁数不大
嘛,这么早就大学毕业啦?看起来跟我们家外孙女儿差不多大。

您还别占我便宜,您要真跟我老爸比比岁数儿,没准儿我就改口叫您吴大叔啦!

老刀郎嚯地一声,跟我一打听我老爸的岁数,果然比他大了两岁。接着就问我的爹妈都是干什么
的,我说是老当兵的,老刀郎就来了精神, 噢,照这岁数算,你家老爷子打过抗美援朝吧。

我大是得意: 切,连日本鬼子都打过!

老刀郎笑眯眯地点头: 了不起,了不起!

聊了一会儿就到了吃午饭的时候,老刀郎把自己那套磨刀的家什扛上,跟我去员工餐厅,但不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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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就拿个破破烂烂的白搪瓷缸子接缸热水,自己从包里掏个馒头啃啃。我看不过去,想给老刀
郎打份儿肉菜,老刀郎死活不干,正僵持着,许哥也到了,一伸手拿过老刀郎的白搪瓷缸子看看,
上边的掉了老大一块瓷,旁边是三个红字 爱的人 ,许哥就笑: 爱的人?爱的人!老爷子您可
够浪漫的啊!

老刀郎随口应到: 嗯,浪漫浪漫。 突然醒过闷儿来, 啊,你个小兔崽子拿爷爷开心,还我!

我在一旁却暗暗心惊,这样的白搪瓷缸子我家有一对儿,上边写着 谁是最可爱的人 !是我的老


爸老妈抗美援朝时得来的,这老刀郎还是个志愿军哪!

仿佛是看出了我的心思,老刀郎朝我挤挤眼儿摆摆手儿,意思是你给我保密,我就没再说什么。
只觉得老人家跟自己老爸差不多,可这把年纪了还磨刀为生真是不容易,从此和他说话又多了两
分亲近。老刀郎也待我好,入了秋给我一个大大的旧手巾,四个角对角儿系着,打开一看,新鲜
的大枣儿,咬一口那叫个甜。老刀郎就在那儿等着我吃完,再把手巾要回去,说这手巾是个念物
儿可舍不得给人。

等到了年底,我准备了一张贺年卡给老刀郎,里边儿偷偷夹了一百块钱。老刀郎高 高兴兴地把信
封揣怀里,一个劲儿的说: 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可走了一会儿又回来了,气冲冲地把钱扔回
桌上说: 你干嘛?当我是叫花子啊?我告诉你我有退休金也够花,就是不爱成天在家呆着闲得抓
墙挠地的,我参军前就是磨刀的,现在还磨刀,不是营生儿,是乐儿!你不把钱收回去,咱们爷
俩儿算完了!

我一听,臊末搭眼地把钱收回去了。从此从此和老刀郎说话又多了两分尊重。

我离开饭店已经好久了,就再也没见到过老刀郎,每每挂念起他来,总想象着他还是健健康康地,
扛着他的旧条凳,走在北京残存的胡同中,噌噌地打上几声惊闺,然后长长地吆喝 : 磨剪子来
~~~~~戗~~菜~~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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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

从圣诞节到新年再到春节,北京的各大饭店都是
最最忙碌的,因为各机关单位、公司、使馆什么
的全在这时候举办宴会,再加上许多新产品都会
选在那时候开发布会,饭店的宴会厅和会议室全
要提前预订。

宴会部的员工们天天忙得跟疯了似的,而作为被重
点培养目标的香儿更是忙,因为除了协调本饭店的
宴会之外,还要去其他饭店赴各种宴会以学习了解
竞争对手同时取长补短。

饭店的收入来源:客房、餐厅、会议、宴会。宴 各宴会的邀请信在采购部有一大堆,采购部经理赵
会厅跟大堂一样,也是饭店的脸面,轻忽不得 姐拣在五星级饭店举办的宴会请柬上贡到餐饮部,
香儿她们就开始按自己的班表开始排,有时侯碰上有两张邀请信,就去抓个秘书党陪着。我就被
抓了一次。

那天我和香儿刚下班,在 Locker 洗完澡,香儿的长发湿湿地披在肩上对着镜子一绺一绺慢慢地吹,


我的短发就象狗狗那么哗哗哗地甩一番早就干了,正在一旁等得发急,香儿漫不经心地说: 我说,
小五,礼拜五晚上有空吗?

有空没空看干嘛了,我们家常江近来有些黏人。 我把香儿的口红举在面前左瞄右瞄。

礼拜五在凯宾斯基有个法国某某葡萄酒发布会,有好吃的,会后还有抽奖,去不去?

去去去!我这就把常江给推了! 我那时候巨喜欢抽奖。

我告诉你,到时候别穿的跟个学生似的,没行头趁早说一声儿,我丢不起那个人! 香儿威胁性
地朝我抡抡吹风机。

大冷天儿的,我怕冷,不想穿套裙。。。

你那套裙是你妈年轻时穿的吧? 香儿这家伙,从来不积口德, 姐姐我陪你逛两天街好了,这


么大人儿了,都没两套正经衣服,那怎么行?还想跳槽 吶,告诉你吧,那帮外企的眼里,穿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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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是第一的,本事是第二的!

就为这么个宴会,我一个月的工资就在接下来两天的疯狂逛街中被造光了,每当我露出点儿心疼
表情,香儿就祭出 跳槽 这个法宝来。到了礼拜五快下班时,香儿找到我: 等会儿你去餐饮部
时,把小亚的名片给我顺一落儿过来啊。

干嘛?你不是有自个儿的名片吗?

香儿那时脸上似笑非笑出奇的诡异, 我有用!少废话,快去快去!

五点下的班,等洗完澡吹完头换完衣服化完妆都七点多了,香儿看着镜子中的两个 花姑娘 满
意地点点头,两个人打车直奔凯宾斯基饭店。

到了地方在来宾签到簿上签了名,香儿撂下小亚的名片一张,施施然拉着我入座。凯宾斯基宴会
部是以精于装饰著称的,香儿坐在那儿就没闲着,一会儿掀开桌布看底下那层天鹅绒, 一会儿数
数桌子椅子,一会儿趁人不注意把面前的菜单塞包儿里,一会儿又开始琢磨人家如何把餐巾给叠
成百合花的形状。

宴会开始的时候,法国某某葡萄酒驻京办事处的首代开始致辞,那是个中年的法国人,一口流利
的英文带着绵软的法国腔用悦耳的男低音说出来,我听得都有些着迷了:他正是我比较喜欢的类
型,温文尔雅,成熟稳重,英俊的面孔配上有些灰白的两鬓。。。

我正在那儿发痴的当口儿,肋骨被香儿戳了一下儿,当时差点儿没跳起来: 干什么你?!

香儿鬼鬼祟祟地说: 你跟你旁边那位商量一下,把他的餐巾给我换过来呀?

这个笨笨,拆了自己的又拆了我的餐巾还没搞明白那 百合花 怎么叠的, 你跟你那边儿的说不


就得了? 我老大不耐烦地说。

我说了,也拆了,还不行,你快点儿! 香儿又戳了我一把。我无奈,拿着自己给拆得乱七八糟
的餐巾跟旁边的先生商量,人家倒很爽快,除了好奇地看了我几眼之外,马上把餐巾递将过来。

等致辞结束,香儿终于会叠 百合花 了,特有成就感地想给我示范一把,站在身后忍了好半天


的 Waiter 一伸手拿过来餐巾拆开来给她铺在腿上,香儿居然脸都没红还谢了谢人家!

法国某某葡萄酒果然很香醇,宴会结束时我都有些醉了,抽奖时居然中了一盏法国造的 台灯,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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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色的灯罩,没有开关只要用手轻触脉冲的灯座就可以调节明暗开关。此外每人还有两瓶儿美酒,
真是不虚此行啊。

香儿的身边早围了几位先生站着坐着聊得万分热闹,和她相比我身边就冷清的多,只有刚才好心
给我换餐巾的那位先生在大讲他们哈尔滨如何如何冷(又是东北豪杰!我就跟东北人有缘分!)。
到要离开时,香儿跟那几位交换了名片,高高兴兴地拉着我打车回了家。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一,吃午饭的时候,我和香儿刚坐下来,小亚就怒气冲天地赶将过来: 好哇,
又拿我的名片到处乱派!我今天一上午都接了六七个骚扰电话啦!!!

( 21)

过完春节饭店进入了淡季,大家都有些闲闲懒懒地,工作都打不起精神。我成天盼着过周末,一
到周末就可劲儿地折腾:白天和常江骑山地车去爬各种坡地(从来都是放着好路不走),晚上就和
常江疯狂打三国一直打到吹熄灯号老爸摆出个送客的姿态来。这样的周末过得比上班还累,于是
礼拜一就成了我最最害怕的日子。

那个礼拜一打从一开始就不顺:早上老爸叫醒我后,我一不小心又睡过去,还梦见自己起床、穿
衣、洗脸、刷牙、梳头 正梦到吃早餐时,老爸打完野战拳回来,一看我还在呼呼大睡这叫个
气,当时把早间新闻的音量调到最大,吓得我当时就从床上滚将 下来,一看表,整整多睡了快一
个钟头啦!早饭也没顾上吃,匆匆梳洗一番就冲出了家门儿。

北京的地铁和公共汽车在早晨会有两个高峰,我平时是卡在这两个高峰之间去上班,这样不会太
拥挤。这次一晚,地铁里人山人海,站台上的服务员喊得声嘶力竭地: 往后站,往后,往后,说
你哪,找死呀。。。

我头两趟车硬是没挤上去。到了第三趟车终于碰巧站在车门那儿,门一开我就踉踉跄跄地被后面
人给踢了进去,刚抓住个扶手站稳,周围就被挤了个瓷瓷实实。冬天人都穿的多,挤一会儿就热
得不行,车厢里的空气更是污浊不堪。我正在那儿苦忍,就觉得身后有只手开始不老实。

北京地铁里尽是这样的变态,专拣高峰期挤在女孩子的身边,然后就开始上下其手。我平时上班
没遇到过这么挤,一般都能找到紧里面背靠车厢结合部的地方站,然后把背包挡在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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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上色狼是很无奈的事情:想走开一些吧,周围全挤满了人;反过手去挡吧,想不到这厮居然连
手都捏;想转身甩一个大耳贴子然后高喊非礼吧,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鼓不起勇气来。就这么推推
搡搡地等到了下一站,我终于忍无可忍,趁着乘客下车周围稍微松快一点儿,猛地一回身儿,扬
起手,刚喊了一嗓子: 臭流。。。 一看清楚身后香儿的俏脸儿,那个 氓 字就给生咽了下去。

香儿笑不可抑地看着我: 干嘛干嘛,还真要打我呀,把手给我放下去!

就是那么巧,那天香儿也睡过了,居然和我挤到了一起,有人陪着迟到,我心情好得多了。等到
了饭店换好制服,我一边儿打着领花儿一边儿暴走到了办公室,一推门儿吓了一跳,大厨、二厨
还有人事部的黄太全在里边,难道是为了我上班以来的第二次迟到就要给我开书面警告?这也太
过分了吧?

大厨看见我进门,赶紧说: 你可来了!上周末冷菜间出了一件大事儿,我们正在商量善后呢。

我松了一口气,赶紧问出了什么事儿,原来周末时总经理 Mark 陪着中方的合伙人张总绕着饭店


检查建筑物的外装修,绕到厨房底下时,事情就这么寸,当时从冷菜间窗户里飞出来一截儿刨了
一半儿的火腿来,差点儿没把张总给砸死。当时就叫了几个保安冲上楼,把冷菜间当班儿的四个
人一个领班全拉到人事部去挨个儿问,结果谁都不承认,领班张哥当时在宴会厅有人做证,剩下
那四个就怪了,都说不是自己干的,都说不知道是谁干的,现在就这么僵着。

大厨他们正商量对策呢,Mark 脸色铁青地出现在门口,让我出去一会儿,然后关上门儿就跟他们
几个开会。我赶紧跑去冷菜间,只见几个工程部的人正在把窗户焊死,牛大姐眼睛红红地站在那
里削着弥猴桃儿,身边帮忙的却是西饼房的小雁!

牛大姐告诉我,那五个人(相当于冷菜间的一多半员工!)都已经停职了,现在由她来暂时代理领
班,这早中晚三个班全都不满员,只好临时从别的厨房现调人来帮忙儿。

牛大姐把我拉到放调料的小间,低声打听处理意见出来没有,要我设法给说说情。正说着,大厨
把我叫回了办公室。

Mark 这次把事情的处理权收到了自己身上,冷菜间的领班张哥被降为普通厨师,剩下那四个全部
开除! 我没有想到会处理得这么重,赶紧结结巴巴地求情,大厨很难得地满脸的无奈,说: Mark
这次是真急了,没看见几个厨房的窗户全封了么?我都 要落个处分,这个决定是改不了啦。其实
都把人开了谁来顶班干活呀?我也不想

次日,张哥就辞职不干了,说从领班抹到普通员工他接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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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后想想,貌似饭店这么做也不能算过分,这么明目张胆地偷而且居然砸了中方的张总,就是 Mark
也护不了啊。可这几个人都是有家有口儿的,平日里待我也亲厚,就这么丢了工作,照片上了员
工食堂前面的 光荣榜 ,人来人往,戳戳点点,每次去吃饭看了都让我觉得郁闷得无以复加。

不行!还得跳槽!我要跳槽! 这个声音又反复地在我心中响起来,我把自己的简历打印了好几
份儿,分别交给几个要好的同学,要她们务必有空缺时帮忙推荐。

春天来了,离我作满一年还有四个月,我自己都不知道能否坚持到那个时候了。

( 22)

冷菜间被大清洗后只剩下了四个人,牛大姐担当临
时领班,一个礼拜做了 70 多个小时,人累得都脱
了形儿,就连大厨和老二都时不常地跑去替补做冷
拼切西瓜什么的。冷菜间这一闹直到一个多月后人
事给慢慢招上人手才恢复点儿元气,按当初牛大姐
火线入党 时大厨给的承诺,牛大姐被送往香港
培训,回来好正式接班做领班。这下冷菜间几乎全
是新人,几个大小失误事故出下来,大厨连向往已
久的夏季假期都推迟了。

那天我刚刚上班,正在和许哥讨论这 Musli(就是
谷壳麸子糠粉外加果仁,兑些酸奶和和,帮助鬼子
们便便的东东)该怎么信达雅地翻成中文时,大厨
在身后突然一拍桌子说: 我们需要一个 kitchen

如果,只是如果,给上图的老兄头上换上厨师
S.W.A.T.!

帽,左手上换成擀面杖,右手换上小平底儿煎
锅,腰系围裙,左腿挂打蛋器,右腿挂剔骨刀, 我一口茶差点儿喷在打字机上,心想这大厨八成是
后腰上再别上一个杠刀棍外加一个菜铲子,那 想休假想疯癫了,连厨房特种部队都冒出来了。
就是大厨理想中的 SWAT 了

大厨接着说: 我们现在的厨房员工只熟悉自己部
门的工作,万一某个厨房有人生病什么的,就靠现有人员加班来补,实在不行从别的地方现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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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员也是由于不熟悉情况而无法帮上什么忙。所以,如果我们把各个厨房有潜力的年轻员工挑出
来,组织一个轮训,培训的目的是建立我们自己的厨房 S.W.A.T.可以应付紧急人手短缺,而且将
来这些员工也是提升领班的预备队,岂不甚好?

大厨越说越兴奋,站起身来满办公室地乱走, 我这就拟一个计划出来,你给我打印出英文再翻译
成中文,然后就去找 Mark 要预算!

我只有苦笑,每当大厨有什么新鲜花花活儿,我的工作量就成倍增长!你比如说这次建 S.W.A.T.
吧,大厨给张写的乱七八糟的破纸儿,我就得给改成规整格式的商务报告,同时翻译一份儿中文
出来,打印装订,恭呈各位中外老板,这只是个开头儿。

然后是面试,一天七八个,连着一礼拜的口译都是我的跑不了。

人员挑选完毕,每周的培训计划又是一张破纸儿,我继续跟上边所述一样再忙活一番;然后是准
备培训教材,成本的菜单菜谱让我一式复印十五份(有十五个学员),饭店的复印机被用得烫手,
我都不知道吸了几斤墨粉进到肺里去,唯一的好处是从那儿以后,我对如何修理复印机的小毛病
门儿清!秘书党后来遇上复印机出问题都不找工程部了,就找我。

再往后我就拼老命到处查资料翻译,因为到培训时,还是我做口译,这西厨房的教材尽是法文和
意大利文,可把我给难为坏啦。

S.W.A.T.培训开始两周,我每周平均加班二十多小时,大厨签了几个加班报告后,突然把我提升
到领班级别,我美了两天才醒过闷儿来,领班级别没有加班费!到月底算算挣得还没有以前挣的
多,而从此以后大厨能可劲儿地用我啦,唉,又着了岳不群的道儿!

S.W.A.T 的第一课是在主厨房学习各种汤、汁、Pasta 的制作,那时候已经是快下午六点半了,


大厨在上面示范,我在下面给给大家翻译着,突然有人 把电话打到主厨房来,我一接,原来是常
江找上门儿来了!

过去的两周老加班,跟常江的约会也是推了又推,偶尔见一面吧,常江老是抱怨我不给他时间,
我本来就又累又烦的,几次不欢而散后,要求先分开几周再说。常江当时是甩门而去,可到了半
夜又打来电话喝得醉醺醺地道歉,我 睏兮兮地听他讲了半天,实在太想睡了,就说明天再说明天
再说,挂了电话就拔电话线。想不到这个顽固的家伙居然跑到饭店来找了!

我告诉他要加班,常江就跑到办公室坐等,一身军装把老二吓得不知道又是谁来抄家了呢。等到
培训结束时是九点整,我和常江一起去东直门簋街吃饭。饭桌 儿上,常江开始转弯儿抹角儿地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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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我的这个工作如何如何不好,我自己虽然也这么认为,但就是不想口头儿上同意常江的看法,
说着说着又吵了起来。吵到后来我突然停了下来摇摇头: 常江,分手吧。你不快乐,我也不快乐,
何必呢?

常江当时是呆住了,半晌才掏出钱包来扔了饭钱在桌上,抓起大沿儿帽戴在头上慢慢出去了,那
一刻,我万分的不舍,心里叫着回头回头回头回头回头,常江没有回头,我也没有叫他。

两年多的恋爱,脆弱得经不起我的几次加班。

( 23)

和常江分手后的头两周,我郁郁寡欢,和秘书党吃
饭都不说话,吃完了就说累了趴在桌上睡到该回办
公室的时候,省得被她们问出什么来。秘书党们都
以为是给大厨累的,惟独香儿看出来不对,老想找
机会和我聊聊。

我秉承老爸的一个原则:有什么不开心先自己呆会
儿想想清楚,跟别人讲于事无补,古今多少豪杰就
是坏在闺中密友们的瞎掺和下,什么时候能平静讲
述的这件事而不难过时候,什么时候再跟人讲。香
儿问了我几次都被我给敷衍过去,后来也就不再追
有蛋糕的日子,不是生日也是生日了
问了。

那天我正在吃力地拖着一个巨大的 flip chart 横穿大堂时,突然觉得有人从后边把 flip chart 给


提了起来。我手里一轻,回过头来,身后站着一位穿深蓝色毛衣的大个子,我看着有些眼熟,就
是怎么都想不起来。那人咧嘴笑笑: 还记得我不?

我拼命地想啊想,仍然不记得,满腹狐疑地看着他。他有些尴尬: 就是那个法国某某葡萄酒发布
会,我就坐你旁边,你还跟我换餐巾。。。

啊!你是哈尔滨。。。

对了!我姓丁,叫丁雪城。你拖这么个大架子要上哪儿呀?我帮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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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让人帮, 你到我们饭店干什么来了?

我赴宴呀! 又是一个赴宴专业户!又聊了一会儿我就问出来了,原来丁雪城是二环边儿上某五
星级饭店的宴会部协调员,换句话说,是个男 香儿 !我寒喧两句就赶紧说自己还有事儿今天先
白白了,不由丁雪城再说什么就进了电梯,关上电梯门儿我松口气,常江的事刚过,实在不想马
上就和另一个男生纠缠。

今天厨房的培训是最简单的奶油蛋糕的制作,大家一早来和面烤了十几个盘子大小的蛋糕坯子,
然后打了一大桶的奶油。大厨找了个空宴会厅,摆了一溜长台,把空调调的巨冷无比(这是为了
奶油的硬度),旁边放了各种不同的食用颜料还有奶油挤嘴儿什么的。西饼房胖胖的法国人
Jacques 穿着白制服白围裙打着白领结,举着两只洗的干干净净的大手板儿,就跟一只雪白的土
拨鼠一般站在了讲台上。

蛋糕坯子是当天早上提前准备好的,当天培训第一道工序是往蛋糕坯子上抹奶油,看似简单,但
想抹出个平滑的形状来可真不容易,手要稳,劲儿要均匀,Jacques 三下五下搞掂了,那十五个
学员却是满头大汗地抹了半天,有的还越抹越难看,这个活儿颇有些只可意会不能言传的味道。
Jacques 满屋儿乱转,见女学员就站在身后,双臂合抱,手儿把手儿地教,而男学员就只有自求
多福啦。我不用翻译,抱杯茶在屋角坐着看热闹。

好容易都抹得差不多了,下一步就是装饰了。最省事的就是把新鲜水果(草莓,弥猴桃、樱桃和
罐头的黄桃色香味俱佳,是首选)切片儿 往蛋糕上码或往蛋糕周围转圈儿的贴,要不就是撒层磨
碎的巧克力、烤杏仁或烤花生。

蛋糕周围要加花边儿或奶油花就有些麻烦了:光挤奶油花儿用的挤嘴有好几十种!Jacques 找张
油纸儿卷成个锥形筒,筒尖儿上安上挤嘴儿,盛勺儿打好的奶油进去,然后手腕儿一悬,白白胖
胖的五个指头捏拢,轻轻一抖一抖地就在蛋糕上挤出一圈儿花边儿来。如果要有彩色花边儿,就
把奶油兑上些食用颜料即可。

示范完毕,学员们自己开练,这下儿热闹就更大了,这个活儿不仅要手法,而且要均匀力度和速度
一气呵成!万一要挤坏了,只有抄起抹刀抹平了重来,要是彩色花边儿就要小心挑掉了重来。
Jacques 乐不可支地又开始满屋子转,还邀请我也来试试,我见他又要手儿把手儿地示范就谢绝了。

等大家挤完花边儿,Jacques 就开始示范写字,蛋糕的字一般用果冻调稀了,装进特别细的挤嘴,
然后象写毛笔子一样手腕悬空,也是一气呵成的功夫,而且要是写坏了就麻烦啦,只有再抹一层
奶油盖住。好在中国人都多少有点儿毛笔字功夫(我除外),只要用力均匀,基本都能写出成形的
Happy Birthd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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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完字后,Jacques 把大家夸奖一番,然后说, 但是,这些蛋糕还是看起来比较业余地,而且今
天饭店也没那么多生日蛋糕的订单,因此这些蛋糕就归了各位了!

这些蛋糕平时要卖 90 块钱一磅,
大家一听全欢呼一声, 饭店员工只有在过生日时才会有一个免费的!

Jacques 在他自己的蛋糕上用漂亮的花体字写 Alison, have a nice day!又用粉色黄色和浅绿


色的奶油挤出几朵花儿来,然后把蛋糕送给了我,把我给乐坏了,这家伙还是满可爱的么!

培训结束下班时,我抱着个大大的蛋糕盒子满心的幸福往外走,远远地看见香儿在员工出口那里
跟一个人说着话,再仔细一看,是丁雪城!

香儿这家伙,竟然和敌人勾结了!

( 24)

碰上香儿和丁雪城说话,我有些不自在。胡乱应付了两句,我找了个托辞先回了家,越想越不是
滋味儿。次日见到香儿本想打个招呼就跑开,香儿却一把把我抓到电梯间: 我告诉你声儿哈,我
可把你们家电话告诉人丁雪城了。

什么?!! 我真有些急了。

香儿最大的特点就是别人暴跳如雷的时候就跟没事儿人儿似的,一边掏出小镜子检查化妆,一边
说: 反正你和常江吹了嘛。

你,你,你怎么知道的?

原先是猜的,这不,你刚才这么一说就给我确定啦。 香儿啪地一声合上小镜子,一回身儿把脸
凑到我跟前儿,一双美目瞪着我的眼睛, 到底怎么着啦?

我往后退了两步,不知所措,被人看得透透的感觉糟糕透顶,连说话的声音都期期艾艾地。 刚刚
分开,还不想 不想 再说丁雪城的饭店还是咱们的竞争对手呢

切,饭店是你们家开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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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啊?

那可就太巧了哈,某某饭店也不是丁雪城开的! 香儿的脸上带着她的招牌笑容, 反正到时候人


家打来电话该怎么着在你。我还有个会,先颠儿啦! 不容我再说一句,香儿就走了。

那一天我干活都不专注,心里乱。正把一落培训教材翻来翻去自己都忘了在找什么的时候,有人
在我后背上大力拍了一掌!我回头一看, 牛大姐!

牛大姐从香港培训回来,换了领班制服,整个人都不一样啦!其实呀,那时候的牛大姐才二十六
岁,但人长得有些老相,又生了个接近一米八的大身板儿,骨头架子倍儿大。办事儿典型的大姐
作风而且正迅速向大妈作风靠拢,所以大家不管年龄大小,全齐刷刷地管她叫牛大姐。对这种 不
公平 的称呼牛大姐也不是没反抗过,她曾经屡屡用一种晦涩的方法暗示自己的年龄,比如说 前
年,就是我二十四那年。。。,或着抽不冷子地说: 小五你今年也二十一啦,才比我小五岁。。。

但在那些十七八岁的小员工眼里,我都成了秘书姐姐,牛大姐也就只好庆幸自己是牛大姐而不是
牛大妈啦。

对于当时的牛大姐来说,最怄心的事情莫过于自己的终身大事了。人都说高学历的女人不好找对
象,这高个子但身材健壮而相貌平平的女人也挺困难的,牛大姐的亲是相了一个又一个,可估计
愿意一辈子都仰视自己老婆的男人不多,每次相亲的对象一见面就被 physically intimidated,因
此到后来全都婉拒了。牛大姐其实在内心深处是很温柔的一个人,特向往有个自己的小家庭,可
眼看着自己一岁一岁地进入又一岁一岁地走出大龄青年的圈子,无可奈何之余,还是无可奈何。

这次从香港回来,牛大姐底下的冷菜间人手也招齐了,其中就有个刚满二十的小伙子,叫长胜儿,
人长得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个子比牛大姐整矮了一头。长胜儿是个福利院长大的孤儿,沉默
寡言地,牛大姐成天地把他支过来支过去教训着,老说他三棍子打不出一个 P 来。

牛大姐回来两个月不到,有一天把我找了去,没开口脸却先红了, 我,我得求你件事儿。

说吧,咱们姐儿俩谁跟谁呀!

那个,长胜儿啊,你能想办法把他调到别的厨房吗?

噢,嫌不好使呀!开了得了,反正还在试用期哪! 这员工不好使的时候,最简单的就是在试用
期开掉,可领班们老是不愿意亲自开人,总想方设法往别的部门推,可去了别的部门还是不好使,
结果是又费劲儿又不落好,等人做满了试用期要是没大过错只是不好使的话,辞退起来就万分困
难了。在饭店工作不到一年,我变得铁石心肠,发起狠起来跟老二都有一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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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是,这孩子挺好的,蔫儿有准儿,手脚也利索,学东西又快,搁我冷菜间可惜了的。

那您自个儿跟许哥他们说不就得了,您跟他们多熟啊!

不行,不行。 牛大姐的鼻尖儿突然冒出好多汗来,连耳朵都红了, 我,那个那个,长胜儿和我


好了。。。

啊?!

( 25)

牛大姐在电梯间的爱情告白让我着实迷茫了一阵
儿,我自己的岁数越来越大,经历越来越多,可对
爱情这个东东却越来越没把握了。从世俗的角度
看,要想找出比这反差更大的姻缘来恐怕十分为
难:牛大姐高,长胜儿矮;牛大姐黑,长胜儿白净;
牛大姐粗壮,长胜儿细弱;牛大姐二十六,长胜儿
二十;牛大姐是领班,长胜儿是厨工。。。我忽发奇
想:要是这两个男女换位,就该相当班配,无可厚
非了!

当时各个厨房都暂时没有空缺,我无奈,只好把长
胜儿推荐进了 S.W.A.T.,这样他什么都学点儿,
等将来有了缺儿也好去顶。

那一段时间我自己的日子也是乏善足陈,丁雪城居
这小牛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劲儿可大了,闲来无
然一直没打电话,我把姐姐们安排的相亲全推了,
事千万不要去找它拔河

业余时间就是自己一个人骑着山地车戴着随身听满北京城的乱转,有时候不小心单人独骑地闯进
个死胡同,就难免被带着红袖标的老大爷老大妈们狠狠地盯上两眼。那时我生活中的唯一亮点就
是带着厨房的 S.W.A.T. 学员们到处联系参观,反正是饭店出钱出车,参观又不用翻译资料,玩儿
省事儿谁不会呀?

参观这个事情还真是长见识,几次参观下来,大家对薯条、啤酒的工业化生产流程都有了深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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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解,尤其是在见识了在酿造槽里泡澡的巨大老鼠们后,所有的学员对某种日本来华生产的啤酒
全部都敬而远之了。
(幸亏没选择去参观燕京啤酒,国粹京粹想来应该好些吧,否则真得戒啤酒啦!)
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接下来的那个礼拜是去参观位于西三旗的乳牛场。北京的春天很短,几乎是一个礼拜前出门还想
往身上加件棉衣,一个礼拜后就恨不得穿着短袖儿单衣到处转了。每年到这个时候,长安街上白
玉兰开了又败了,北京城里的百万雌杨树就开始满天地飘絮絮。这情景固然浪漫惟美,大厨的大
鼻子对这种小小毛絮却相当地不适应,当时就红了个彻底而且不时地垂着清鼻涕,大厨顽强地同
过敏奋斗了两天后就被 花粉热 彻底地撂倒了,接下来的两个 礼拜,带队参观的任务就落在我
的头上,而这两次参观我全闹了故事。

去西三旗的路上,我指手画脚地把乳牛场传真来的材料念了一遍,大厨不在,学员们全造了反,
没一个认真听我讲话的,个别的学员居然拿出扑克来打,说说笑笑地跟去郊游一般,恨得我直想
脱下高跟鞋捙(ZUAI1)过去!

到了乳牛场,一位胖胖的领导亲自接待,大家先去看牛栏。我本来以为会看见有人坐在小木凳上
往桶里哗哗地挤,想不到全是自动化的,一个机器挂在牛身上,牛更象个机器而不是动物。参观
完牛栏就去看牛奶加工的车间和 UHT 工艺(超高温消毒),我却对角落里的一个小牛栏儿发生了
兴趣。

小牛栏里的住客是只黑白花儿的小牛牛,鼻子和嘴巴是那种超可爱的粉色还带着几点儿黑色。凑
近点儿看看,我就被小牛牛的眼睛给迷住啦!那俩大眼睛水汪汪的,还是双眼皮儿,老长的眼睫
毛打着卷儿。我很想拍拍它的小牛头可小家伙羞羞达达地躲着不出来。我把手伸进栏去,用各种
的声音尽可能温柔地召唤它,小家伙终于一步三停地过来了,等走到我能够着它的地方,我特有
成就感地就想摸它的牛头。

说时迟那时快,小牛牛把头一歪,一张嘴,吧叽一声就把我的五个手指头齐根儿给含嘴里去了。

我当时吓得差点儿没晕过去,赶紧往外拽,好在小牛牛 还没长牙,就是用嘴巴牢牢地吸着我的手
指,舌头还一裹一裹地。我又拼命拽了几下,不仅没拽出来,整个手都给吸进去了,小牛牛的嘴
唇包在我的手腕上,嘬得那叫个瓷实!

没办法,我只好大叫救命,几个学员跑了回来帮着我往外拔,小牛牛的倔牛脾气犯了决不轻言放
弃:别看人家牛小,力气可大!四条小腿儿叉开来一叫劲儿,差点儿没把我整个儿人给拽进牛栏
里去。我用另一只手牢牢抱住牛栏杆,不知道谁又从后边儿拦腰抱住我,这才跟小牛牛拔河拔了
个旗鼓相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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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几个缺德学员又笑又闹又给我和小牛牛加油,正闹得欢时,胖领导发现没人听他讲 UHT 就回到
牛栏来,正好赶上我跟小牛牛拔河拔得不可开交。人家领导到底是领导!就伸了两个手指头在小
牛牛鼻孔一堵,小牛牛马上就松了口,我捧着自己口水淋漓的手直后悔自己刚才怎么没有想到!

学员们品尝各种奶制品时,我在卫生间把手洗了又洗刷了又刷。回去的路上老想趁人不注意闻闻
手上是不是还有 牛 味儿。大约是被我眼中的 杀气 所摄,学员们在路上都没敢提这个茬儿。

等回到家中,我的爱猫丹佛早就在门口恭候,可我伸手摸他的头时,丹佛背上的毛儿突然全竖了
起来,马步弓腰,张开血盆小口就 哈~~~~ ,我当时心里一寒:看来这个 牛 味儿是一时半
会儿去不掉啦!

( 26)

从西三旗回来,我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高大全秘书
姐的形象毁于一旦,我所到之处, 秘书姐,牛!
之类的话不绝于耳,传到后来连二厨都知道了,成
天不怀好意地要跟我握手,我郁闷之余恨不能马上
跳槽,给同学打电话结尾时必然哀伤地说: 救我
~~~~。

再往下一个礼拜,S.W.A.T.培训是去参观位于大
厂回族自治县的某肉牛养殖基地。北京的春末夏
初,强烈的太阳光晒得人皮肤火辣辣的,可要在大
楼的阴影里站会儿,小凉风儿又能把人吹得瑟瑟缩
缩地。因为天儿暖了,我那天玩儿了个省事儿,直
接穿着饭店的制服套裙去参观。

某肉牛养殖基地可真够遥远的,我在车上接连冲了
萨大有云:其实过去的羊并不是我们看的这么温
四五个盹儿才到(接受上次教训,我把材料复印发
顺,斗起来也是很凶的。楚怀王使宋义,项羽救
赵,宋义不愿意项羽出击建功,于是宣布满营将 出,学员爱看不看!)。一进门,一头大牛的标本被
士纵然 凶狠如羊 ,也不可以出去挑战。可见 摆在正对门的小操场上,从蹄到肩有一米七八,真
当时把羊视为凶猛的动物。 I couldn t agree 正是庞然大物呀!基地领导告诉我们这些牛全是美
mo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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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良种肉牛和中国秦川牛杂交的后 代,个儿大肉嫰,非常受北京各大饭店的青睐。基地的牛栏有
上千,一大排一大排地,里边的牛从出生到屠宰就基本没动过地方,所以肉嫩。我看着那一头头
温顺的庞然大物,忍不住地为它们心酸。

领导接着带着大家去看屠宰场,正好赶上要宰一批牛,牛倌儿们用个细棍子打打戳戳,牛儿们就
乖乖地往里走,一点儿反抗的精神都没有。我硬着头皮进了屠宰场,领导指着一个池子说: 就是
在这里杀牛,我们都采用比较人道的电击法。。。

正说着,一头牛被赶将过来,牛头转过来看着我,两行清澈的眼泪顺着牛脸稀里哗啦地流将下来,
我不知不觉地也跟着哭得一塌糊涂,领导一看不对只好赶紧让我和另外两位快崩溃的女学员先出去。

离开了那个修罗场,走在阳光地里,我才感觉好受些,另外两名女学员还在抱头痛哭。我抓张面
巾纸抹抹眼泪又清清鼻子,慢慢地往饭店的班车走,这个鬼地方是一刻也不想多呆了!

空气,仿佛突然凝结了!

虽然哭得头晕脑涨,我还是感觉到了漫天的杀气。

回过头来,一只大山羊在十米开外呆呆地瞪着我。我看着山羊那身白不白灰不灰黄不黄还打着绺
儿的脏毛皮忍不住自言自语了一句, 这家伙可真够脏的!

仿佛听懂了这话,大山羊把脖子一梗,头角放低,一双羊眼翻白把我瞪住。北京话里有骂人死 羊
眼的,我那天是见识到羊眼的可怕了:眼珠子是浑黄的,瞳孔变成一条缝儿,眼里的戾气蒸腾,
仿佛在说: 我顶死你顶死你顶死你再踹上几百蹄子!

我终于明白为什么西方文明中的恶魔总是长两个羊犄角啦,合着这羊要发起狠来的样子是要多邪
恶有多邪恶!

看见大山羊摆出了决斗的姿势,我就开始揣摩敌我双方的力量对比,就凭那俩近尺长的大角,我
估计要是不自量力也一低头撞将过去肯定就要去医院急诊报到了;回头看看,饭店的面包车门还
开着,离我大约三十多米。我虽然轻功了得,在学校里算得上是百米好手儿,可当时穿着高跟儿
鞋,还有饭店的制服一步裙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地,跑都迈不开腿啊。

就在我回头看车的功夫,大山羊发起了冲击!四个羊蹄子虽然不大,可敲在水泥路面上还是声势
惊人。我抵抗的决心被彻底粉碎了,高喊一声妈妈呀~~~~~,施展轻功转身就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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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生死关口就是能够发挥潜能,我的小宇宙在瞬间疯狂燃烧,两脚一蹬把高跟鞋踢得斜飞出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眼前的面包车越来越近,我最后的一跃足有两米多远,准准地蹿进车门反手
一带,门就在大山羊的鼻子前咣当一声合将起来。大山羊很不甘心地绕着车乱转,正在打盹的司
机大叔被我给吓醒了,直问怎么着怎么着,我喘得说不出话来,两 手撑着膝盖坐在座位上发了老
半天的呆。

男学员们一出来,大山羊便跑得不见了影儿(这个欺软怕硬的家伙!),有个好心肠的学员还帮着
把我的高跟儿鞋捡回车里,大家就拼命问发生了什么事儿,我当然是宁死也不说的。

回到了饭店,我呆呆地坐着不敢动,大腿底下的感觉非常异样:刚才的狂奔虽然只有三十米,却
把一步裙沿着后边的开叉又给扯开了半尺有余!我苦苦哀求司机大叔让我再在车上呆会儿,然后
把女学员小雁叫来交代了一番,许了 N 个饭局的大愿后,小雁很开心地跑去 locker 给我取来了我
自己的裙子。

换完裙子,我刚一回到办公室,大厨就高高兴兴地说: 采购部给联系好啦,下周我们去参观西餐
食品的分割车间。。。

我怒不可遏,全然忘记了大厨是鬼子,中文冲口而出: 去你一边儿的!姑奶奶我不干了!

( 27)

我吼出我不干了之后的感觉跟当年韦小宝大叫老子不干了差不多痛快,什么干满一年有个好的
stability、年假、年终奖金、下一个工作之类的想法全都甩到了脑后,一时间仿佛又回到大学里和
死党们去偷展览路两边儿树上的柿子的无忧时光。

大厨从来没有见过我失态的样子,当时一愣,问: 你说什么?

我笑容可掬地用英文告诉他自己不打算干下去了,从今天起正式辞职 ,书面辞职声明马上就一式
三份递交给他、餐饮部和人事部。大厨一听当时就用极其温和的口吻问: Alison 你不要冲动, 我
们谈谈,你为什么突然要走呢?

当时他看起来仿佛是个慈祥的父亲在循循善诱着任性的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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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想要走的原因很多很多,要留的原因是一个没有,为了少费口舌,挂了一副圣洁的表情在脸
上说: 我要回学校读书,再行深造,以追求更加完美的人生。

大厨虽然不信但也无奈,只好说: 我还是觉得你比较冲动,你先回去再想想,我们明天再谈。

我回到家,嘴里哼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两手把丹佛举了两个高高再往怀里一搂 ,老爸老妈
当时就觉得怕怕,上次我这般模样还是在决定买那个招灾惹祸的山地车的时候。我告诉老爸老妈
自己已经辞职,二老一惊,老妈还想说些什么,老爸伸手一拦,说: 院里发的啤酒还有半箱呢,
今天加两个菜,我们喝酒!

次日,我的辞职书正式递交上去,大厨再次跟我详谈人生和前途,提升和出国培训都列入了日程
表中,我呢就是一个不字,员工手册上第 N 条第 N 款规定三十天的通知期,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大厨虽然没有做到当初我期望的那样哭着挽留,但也差不多了。

在那之后我的行情突然看涨,餐饮部、前台、销售部甚至饭店总经理 Mark 本人都表示要我转到


他们部门那里去,我一概回绝了,满心倒记时地数着日子。无欲则刚的感觉好好啊!

那天我正悠悠闲闲地画着盘子,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大厨、二厨、亮子和长胜儿鱼贯而入,
亮子的鼻子流着血,长胜儿的上嘴唇高高肿起,眼角一块乌青。两个人并肩低着头站着,大厨板
着脸说: 你问问他们为什么在肉房打架?

我翻译了,可那两个全都不吭气。大厨又问了一遍,还是沉默,二厨在旁边冷笑一声,顺手从文
件柜中抄出两张书面警告填上,亮子和长胜儿全默默地签了,然后仍然低着头站着,跟两个打架
而不幸被老师抓住的小学生似的。大厨很头痛地挥挥 手让他们今天先回家停职等候处理,然后对
我使了个眼色,我赶紧跟将出去。

在肉房打架可真不是闹着玩儿的,到处是凶器,小伙子血气方刚的,打急了眼抄家伙的话,错手
就是要出人命。

这俩腾腾腾迈大步走的倍儿急,我跟在后面吆喝一声儿: 你们给我站住!

亮子停住了,可长胜儿却头也不回地去了 locker。我一问才知道原来是长胜儿和牛大姐的事不知
道怎么着走漏了风声,亮子开了一个很过分的玩笑,问长胜儿是不是要垫个小板凳儿和牛大姐亲
嘴儿,结果长胜儿也不管大厨二厨就在附近,毫无征兆地对着亮子的鼻子就抡了一拳。亮子比长
胜儿要高一头粗一圈儿,等大厨二厨把他们拉开时,两个人全挂了花儿,到了儿还是长胜儿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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厉害些。

亮子气呼呼地说: 他他妈的什么东西,自己敢作就不让别人说?还不是看上了牛大姐是个头儿,
巴结上了他好往上爬?就凭他那两把刷子居然进了全科培训班儿( SWAT),还不是牛大姐罩着?
操!什嘛玩意儿?

我狠狠照着亮子的脑门就杵了一指头: 你再说一个?牛大姐平时待你怎么样?人家可没对不起你
过,这么说长道短地要搁我听着了也揍你没商量。长胜儿进培训班儿是我推荐的,我觉得这孩子
挺好,你有什么话跟我说来。我告诉你,这事儿要闹到人事去牛大姐和长胜儿 就危啦!听秘书姐
一句话,趁早给我认个错儿胡乱找个理由,我还好跟大晒那里活动活动!

亮子气哼哼地摇摇头: 凭什么?他先动的手!

我好说歹说亮子就是不听,说急了他一甩手儿也走了,把我晾在原地生气,正郁闷着,牛大姐跑
了过来,头发湿湿地上边还带着洗发水的泡沫: 怎么啦?怎么啦?人呢?都上哪儿去了?

我把经过讲了一遍,满心担心事情闹大:饭店有规矩,同部门的人不得谈恋爱(没天理啊没人性!),
一旦发现要么马上调离一个,要么劝退一个。现在我压不住亮子,只能设法避免劝退这个最糟糕
的后果了。牛大姐却很平静(整个儿一个皇帝不急太监急!),说: 实在不行我就辞职,反正我到
哪儿都找的着活儿干!

那您的培训费还有一万七哪! 牛大姐去培训前签了个 卖身契 ,如果在培训后没干满三年,培


训费要还给饭店。

牛大姐摆出一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的样子来看着我,就跟我是黄世仁似的。

那天我一直在想如何处理,各个部门全找了个遍也没找着合适的缺儿给长胜儿。正为难呢,香儿
跑来敲窗子,看见我愁眉苦脸的样子就说: 怎么样,后悔了不是?谁教你不找着下家儿就辞职来
着?实在不成就答应 Lola 去前台好了,Lola 很欣赏你呢。

我灵机一动: 香儿,你们那里要人不?

哎哟!我的大小姐,我可用不起你,再说我那里尽是搬桌子抬椅子的活儿,这不正招男孩儿呢吗?

我就把长胜儿的事情说了一遍,香儿倒爽快,当时就答应明天先见见,只要是人长的端正,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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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又机灵,就收下。

第二天,我还没去找长胜儿,长胜儿倒来找我了。把一张填好的辞职表递过来,长胜儿问: 我还
在试用期,档案也没调过来,提前一周通知就行了对吧?

我赶紧把跟香儿安排的面试告诉他,长胜儿笑笑说: 谢谢秘书姐,不过不用了,我想明白了,要
是留在这饭店工作,老得有人笑话我吃软饭。我有手艺去哪儿不一样干?我是急着把职辞了好 安
排安排去跟牛姐登记去!我知道您也要走了,给留个电话吧!到时候我们办事儿好请您!

(后记:我离开饭店后的第三个月就参加了长胜儿和牛大姐的婚礼,闹洞房的人们把他们折腾得够呛,看得
我暗下决心将来结婚决不大办也决不能给人机会闹洞房,但是。。。他们俩脸上的幸福真正羡煞了我!)

( 28)

我辞职后还有三十天才能正式离开,想不到一场打架倒让长胜儿走在了我前边儿。打架事件后,
我对于启衅的亮子极其不满,平时也就不加理睬了。

大厨紧急招来了一个新秘书叫朱宁,我成天带着她到处转,交接档案同时也介绍她入了秘书党。

那天我正给朱宁交接厨房的小型设备清单时,主厨房、肉房和中餐淮扬厨房全发现短了东西!我
刚来厨房工作那会儿,厨房管理极其混乱,新秘书上任三把火的我一生气,自己把整个儿厨房的
小型设备都清点一遍,编号记录在案同时拿漆笔把编号全写在设备上。

按我定的规矩,这小型设备是每年年底才清点,可赶巧儿我辞职,为了带带新秘书就顺便又点了
一遍,结果发现肉房少了一台进口的小型切片机,主厨房少了一个小电炸锅,而中餐淮扬厨房则
少了一口电饭煲。这下厨房可炸了窝,东西怎么少的什么时候少的全不知道,大厨暴跳如雷,抄
起清单就去总经理 Mark 那里告保安的御状:员工离开时保安天天都要搜包,这么大的物件要没
有保安勾结配合根本出不去!

Mark 把安经理一通臭骂,限时勒令破案,同时还亲自报了警。第二天公安就来了,跟上次一样,
开了个宴会厅然后按照保安和厨房名单挨个儿问。这下可好,我一年内给录了两回口供,心想怎
么这么点儿背临要走了还闹这故事!饭店员工出口的录像也被带走了,不过据说是因为只保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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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礼拜的备份所以什么也没看出来。

几天后的一个早晨,我刚上班就被叫到人事办公室,派出所的蒋副所长在那里等着,人事部黄太
兴奋之极地告诉我案子破了,一个晚班的保安录口供时前言不搭后 语被公安给审出来了,已经交
代了勾结肉房的张朝亮盗窃厨房设备的事实,今天要我一同去张朝亮家里去认证起赃物。张朝亮
本人已经在饭店被 控制 起来。

我心里一痛,亮子你个小混蛋啊!这下子谁都保不了你了!

蒋副所长带着我和黄脸婆一起坐饭店班车去了崇文门外亮子的家。那是个极其肮脏破旧的筒子楼,
楼道里黑暗不堪,弥漫着一股仿佛是榴莲发烂时的腐臭味道,亮子的家门大开,只有一间不满十
五平米拥挤不堪的小间儿住着亮子和他相依为命的奶奶,患白内障的半瞎老奶奶坐在一张破床边,
白发散乱,摇着头,反反复复地说着两个字: 不能!不能!不能!不能!

两个公安指指地上摆着的三样设备,我默默地走过去把设备调个个儿,反面赫然是我的童体字儿
写的编号。我点点头,不敢出声儿,唯恐亮子的奶奶听到自己的声音。

回饭店的路上,就连黄太都罕见地有些郁闷,一路上叹了几声气。我拼命地忍着眼泪,生怕回去
的时候会遇上逮捕亮子的情景。如果能够穿越时空,我但愿能够回到一个月以前,好找个没人的
地方,狠狠地给亮子俩大耳光然后薅住他前襟拼命晃上二三十下,勒令他把东西还回去!

那一天我恍恍忽忽地过下来,回到家就问老爸院里过节发的啤酒还有剩下的没有,老爸摇摇头,
我顺手就把做菜用的二锅头抄起来灌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液体流下肚,我几乎当场窒息了。

老爸在一旁直说: 慢点儿慢点儿,喝烈酒时别用鼻子呼吸,酒下肚再用嘴呼一口气就好得多。对
了对了,鼻子吸气,嘴出气。

按照老爸的方法,我的酒量突然大增,那天喝了整一水杯(大约四两)的二锅头,饭都没吃倒头
就睡。半夜里突然醒过来,口渴欲裂,跑到厨房,发现老爸的大茶缸还留在饭桌上,里边给晾了
一大缸的凉白开,喝着水,我的头脑才慢慢清醒了。还好二锅头不上头,第二天我除了有些累之
外并没有宿醉。

次日早上,我上班后就去找 Mark 长谈,看看有没有希望能让饭店撤诉,谈到最后 Mark 也没同


意,只是温和地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Sometimes, Alison, we have to be cruel
to be k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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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由于偷盗总金额上了五千,亮子后来给判了一年的徒刑。牛大姐、萝卜、张哥、许哥还有龙逮牢等
全去看望过他的奶奶,就住在那附近的萝卜和张哥还时不常地去接济照应一下老人家。我因为没有勇气回
到那个昏暗的筒子楼去面对亮子的奶奶,只是托牛大姐带了些钱去,我自己当了逃兵。)

( 29)结局

亮子的被捕让整个儿的厨房都灰头土脸地,我甚至
想装病把最后的一个礼拜混过去。那天我回到家
中,刚刚吃上饭,电话响了,是丁雪城!我煞是意
外,应约出去见他,寒暄几句后,再也按捺不住好
奇心,问: 你不是早拿到我的电话了吗?怎么现
在才来找我?

丁雪城很无辜地说: 跟你说实话吧,你们那个香
儿告诉我要想成功把你约出来就得等上两个月再
跟你联系,早一天都不行,我可是老老实实地数着
又是一个平安夜,祝大家圣诞快乐
日子等到今天的。。。

哼!香儿这个家伙!她就是把你卖了你还得给她数钱儿呢! 我忿忿不平。

嗨!你不是怪我没有早点儿给你打电话吧? 听了这话,我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当时就面红耳热
地,还好天黑了,丁雪城没看见,赶紧打个岔应付过去。丁雪城为人十分开朗爽快,又都是在饭
店工作,和我聊得非常投机,那天我到十一点才回家,临睡前随手抓过日记,写下了 丁雪城
三个字,百感交集却不知道如何继续写下去,只好又写了一遍 丁雪城 ,而后合上只写了六个字
的日记翻身上床呼呼去也。

我的同学在次日打电话到了我的办公室说她们的首代在招私人助理,问我想不想去,我高高兴兴
地把简历传过去,当天那边的人事就打来电话约面试。此次面试,饱受香儿熏陶(刺激)的我终
于打扮出几分 白骨精 的风格来。

首代大人是个三十多岁的丹麦人,人长得高大英俊十分养眼,那天他亲自出马面试我。我过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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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的工作每天和大厨二厨等鬼子打交道,E 文没有撂下,口头交流反而更加自信了,简单陈述自己
每天的职责时把自己都吓了一跳:积贼大厨真正是把我的每一分潜能都压榨了出来,原来自己还
怪能干的呢!面试到了最后,首代问我为什么要离开饭店,我心中刹那间一一闪现出亮子、萝卜、
张哥、长胜儿、小玉等人的脸,犹豫了一下儿说了个弥天大谎: I am looking for more
challenge

这个近乎标准答案的回答果然让首代大人龙颜大悦,接着问我期 望的月工资是多少。我想都没想
就说你根据我的 qualification 看着给吧,首代大人哈哈一笑说你可够自信的呀!我也笑了,心想
本小姐跟公安都打过两回交道了,再说跟大厨这个老积贼斗志斗勇也都快一年了,对付你个初到
中国的鬼子还是有两把刷子地!

面试结束,首代破天荒头一次让人事当时就打出一份 offer 给我,我接过来一看差点儿没晕过去:


offer 的工资是当时我工资的五倍!!!!我把上班日期定在了离开饭店后的一个月,然后在草长莺
飞的日子里重温暑假的感觉,和老爸老妈回了一趟江南:先去无锡,然后坐船穿过太湖去杭州,
再火车去上海,最后去常州。

回到北京当天,我高高兴兴地把带回家的茶叶、笋干、大阿福、小木鱼儿、香榧子、折伞还有丝
绸等土特产给姐姐大人们以及外甥女大人们上了贡。众位外甥女对于声音悦耳的小木鱼儿爱不释
手玩儿命敲个不停,几位姐姐大人头痛欲裂,晚上纷纷打电话来申斥我。

在老爸老妈不在家的日子里帮忙看家的大姐神神秘秘把我叫到一边问: 谁是丁雪城呀?

我笑笑不说话,大姐又说: 他打过好几次电话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这里还有一封信给你。

接过信,我跑回到自己的房间里带上门儿,把信搁在桌子上看着,也不拆,自己一个人儿抱着白
猫丹佛偷偷乐,先让这小子再抻两天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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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大厨小记中的人物的后来情况

大厨 在我离开后一年调往汉城继续作大厨。

二厨 升为大厨,蛮横如初。

龙逮牢 三个儿子胃大如牛,把龙逮牢的钱包吃得山穷水尽,哈尔滨嫂子拒绝出来工
作(你要是养不活我和儿子们,我可就找别人嫁啦!),龙逮牢只好继续勤奋
工作,苦中有乐。

牛大姐 儿子现在五岁,白净秀气如长胜儿,高大魁梧如牛大姐,诚可谓优生优育的
模范矣!

香儿 被北京另一家知名五星级饭店挖走,现已成为餐饮部副经理

查哥 仍然在饭店,仍然是咖啡厅经理,饭店试图给他提升被断然拒绝,查哥名言
做熟不做生,钱够花就行,为多那么几两银子去更高职位上拼老命,太累!
不值!

萝卜和小玉 不知去向

张哥 辞职后自己开饭馆赚下第一桶金,不幸受人蒙骗进入股市全军覆没,张哥重
操旧业,去了另一家五星级饭店继续领班

亮子 不知去向

本五 跳槽后继续给资本家作乏走狗,嫁给良牙,生儿育女,跑到枫叶国给大家码
字儿。由于在饭店工作时对西餐食品及配料调料极其熟悉,每逢周末 grocery
shopping 都如鱼得水。。。良牙佩服得五体投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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