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头的新闻绝对真实,我能坦白的仅限于此。这个世界有太多悬秘,我来将它们一一

揭开。
三百万年前的一次陨石坠落给地球带来了一颗坏种子,人类必须抑制它的生长。古人
以生命为代价做到了,现代人却险些失守……
启事:读后请勿向他人透露故事的细节,多谢!
第一章 遗址之谜

这一天的下午,由于我前一天晚上玩游戏玩到凌晨四点的缘故,虽然早上十点起床,
精神还是很不好。好在没什么采访,在单位上了会儿网,就趴在桌子上休息一会儿。在这样
的记者办公室,就算是打打游戏也没什么不可以的,睡睡觉更是小意思,就这点而言,比寻
常的公司可要舒服多了。
脑子里迷迷糊糊正一片混沌的时候,被人拍醒了。
“喂,那多。

我勉强睁开眼,心里咬牙切齿,最恨的就是睡觉的时候有人吵我。可映入眼帘的,是
副主编张克的一张老脸。
虽然其实没什么要紧,不过睡觉时被大领导叫醒,总有些尴尬。我连忙努力睁大眼
睛,堆起笑脸。
“张老师啊,有事吗?”
“不好意思,吵到你了,有个采访,你来一下。
”张克倒很客气。
我跟着张克走进他的办公室,心里明白,一定又有
重大采访了,张克出马,说不定还要出上海。因为出差的费用,新闻部的主任还没权
批。
半个小时之后,我从张克的办公室里出来,精神抖擞,直奔航空售票处。
之所以前后的精神状态有这样的改变,除了碰到重大采访我都自然会有良好的状态
外,另一个原因,是这一次的新闻不但重大,而且奇怪,非常奇怪。
之前我已经说了,通常我们报社的采访,都不出上海,因为我们的主要发行地区在上
海,全国各地的新闻,由新华社提供就可以了,没有必要花费人力物力。可是近一段时间
来,为了提升所谓的“报格”
,报社里新出台一条规定,就是如果国内发生了新闻领域内非
常重要,并且读者极其关注的事件,再远也要派记者采访。而这一次的领域,是考古,事
件,是一个古村落遗址的发掘。

这个考古的重要性,不但震动了整个中国的考古界,而且听说,许多国外的媒体也闻
风而动,正派出专人,往当地——中国青海省德令哈市急赶。因为这个发现,很可能将改写
整个新石器时代的人类文明史。更或许,连“新石器时代”这样一个被写进考古史,就算是
小学生都耳熟能详的名词,也可能要改变。
因为,在新石器时代的一个村落,竟然被证实已经在使用铁器。而且,这个村落,在
当地,即青海德令哈地区,存在的时间,很可能远早于新石器时代。
使用铁器,尽管那些被挖出来的铁器非常简单,对于现在的我们来说,原始之极,可
是相对于同时期的全地球其他人类而言,这一支的人类,不知道要先进了多少,其间的差
距,用时间来衡量的话,至少数千年。你可以想像一下,5003 年时的人类,和 2003 年时的

类,会有多大差距。
现在,全国只要是稍微大一点的媒体,都派出了记者往那里赶。只是上海,东方电视
台、上海电视台、东广、上广、解放日报、新民晚报、文汇报、劳动报、新闻晨报、晨星报
及其他十几家媒体,现在都已经派出记者。相信我在明天的飞机上可以碰到许多熟人。
晚上,我很早就上床睡觉,明天的飞机是一早的,睡着前,我想起曾有个生于青海的
朋友对我说,她出生的地方经常会地震,所有的动物都从森林中逃窜到平原上,恰是狩猎的
好时机,有时会下碗口大的冰雹,这时千万不可以出门,被砸到的话连命都会送掉……如果
我在这个时候曾经看过那个关于白公山的新闻的话,我一定会想起来,原来白公山,也是在
德令哈地区的。
经过两个多小时的飞行后,我于上午 10 时 20 分到达了西宁机场。不出我所料,我在机
上碰到了新闻晨报的记者张路,还有几个不太熟的小报记者,不过意外的是没见到两家电视
台和三大报社的记者,看来他们大概是因为这一班飞机太早,所以坐了下一班中午到的过
来。
我的目的地德令哈尚在四百公里之外。
西宁比我想像中更繁华一些,然而我无暇顾及这里的音像店是否能让我在睡着之前的
生活不至于那么无所事事,也没有初次踏上青海这片原本遥远得似乎仅存在于电视频道中的
地方的激动,我和张路他们拿着烙饼与地图穿越这个城市,必须去买最快的去德令哈的火车
票。
时间相当紧迫,要知道作为一个记者,就绝不能比其他记者晚发回去报道。晚一天的
报道,哪怕你写得再好,再文情并茂再有艺术价值,也一样什么都不是。这是新闻的铁律:
时间!
一小时后,我们坐上了开往柴达木盆地腹地的火车,我要在这个绿色的铁皮家伙中待
上差不多五个小时。

当列车进入戈壁滩的时候,晚霞将这个世界镶上一圈红边,令这里形状奇怪,疏密有
秩的山丘看上去像某种食草兽的牙齿。
到达德令哈市的时候,已经快到吃晚饭的时候了,我们在这里发生了分歧。除了张路
外,其他的记者都想在德令哈好好吃一顿有当地风味的盛餐,再往我们的目的地——克鲁克
湖旁的古村落考古现场赶。但我和张路坚持立刻赶去。双方都没有必要一定让对方同意自己
的立场,所以立刻就分成了两队。
我知道张路这么急着赶去的原因一定和我一样,那就是希望在今天能先写一篇简单的
报道发回去。既然已经到了这儿,那么就像我前面所说的,对新闻记者来说,时间就是一
切。当然,许多毫无职业操守的小报记者可以不顾这些。
我们叫了一辆当地的出租车,虽然车况不太好,但居然是上海产的桑塔纳。据说桑塔
纳的底盘高,走起颠簸的路不容易开坏。
在我们把干硬的烙饼啃完后的一个多小时,我们终于颠到了考古现场。由于平时没人
会来这里,所以我们的司机,一个三十多岁的当地汉子还走错了路,不过最后他很爽快地只
收了我们一半的车钱。其实这对我们无所谓,反正回去有的报销。
竟然已经有很多记者到了,我大概看了一下,多数是北京的媒体,看来靠近中央就是
不一样。照这样看来,他们今天一定已经把稿子发回去了,我庆幸之前的决策,现在补工还
赶得及,否则明天被报社质问起来,就糗了。我倒是暗暗担心坐下一班飞机来的记者们,不
知道他们要怎样交差,多半会被领导在电话里骂得狗血喷头吧。
考古队原本没想到会来这么多的记者,临时准备的帐篷,眼看就快不够了,就还剩最
后几个,再往后来的记者,最后没办法,那就只好住回德令哈去,来回三四个小时,时间都
得耽误在路上。可是我很快就发现在这方面其实没什么区别,因为这里没有合适的通信工具
写完了文章拍完了照,还得再坐考古队的车回德令哈去上网发回报社,看来一天颠三四个小
时是逃不掉的了。
只要是记者,无论是哪一路的,都不是安分守己的家伙。当天晚上,考古队的营地里
就变得人头攒动,令这里看上去有些像个集市。大队的记者除了互相打招呼和彼此介绍之
外,都无一例外地准备起了“功课”
。考古队负责人办公的帐篷虽然比别的帐篷要大一半有
余,还是拥挤得像下班高峰时的公共汽车一般,而此次新闻的“焦点”——那些仍旧处于禁
入状态,要到次日记者招待会时才解禁的发掘现场周围,也不断有人晃来晃去,镁光灯猛
闪,那些想提前入内的记者,令负责保卫的保安与考古队员应接不暇。
我和张路都不算是会钻营的人,而人挤人的地方也恰是我最厌恶的地方之一。我们两
个只是简单地记述了现场的情形,采访了几个无关紧要的考古队员,搜集了一些情报,写了
篇两百字的简要报道之外,其余就只是窝在自己的帐篷里认真地准备明天要问的问题。
这一夜整个营地都没有安宁过。
翌日。

鉴于昨夜所见到的情形,我和张路凌晨 4 点不到就跑去招待会现场占位子,而当手表
的指针越过 5 点时,整个现场已经人满为患了。招待会的时间是上午 9 点——盘腿在沙地上

等四个小时并不是件令人愉快的经历,然而没有人随意走动——大家都生怕一走开,自己辛
苦占据的有利地形就被同僚抢去了。像我和张路这样的“搭档”还算是幸运的,我们其中一
人想去方便时可以有人帮你看着位子。
40 平方米左右的现场坐了一大堆人等天亮,若是少了那些昂贵的专业采访设备,这里
倒像是个静坐示威的现场。
没人像昨晚那样大声喧哗,大家都只是小声地交谈,越临近招待会开始的时间,气氛
就越紧张,当气温足以令我的汗水浸湿汗衫的时候,招待会终于开始了。
发布消息和接受采访的是考古队的负责人吴人杰教授——一个晒得黑黑的、其貌不扬
的老头——说他是个“老头”其实并不确切,我的“课前作业”中所搜集的资料显示,他只
是五十出头而已,不过任何一个人要是从事考古工作 30 年,那他看上去必定会比实际年龄要

一些。
“……这里的泥地沙化现象相当严重,给考古发掘带来了很大的困难,往往我们第一
天挖出的坑,第二天就又给风沙埋住了。你们一定想不到,在八千多年前,这里是鱼草肥美
的地方。
”老吴手里拿着一块陶器的残片,我坐得比较靠前,借助眼镜可以依稀看见陶片上
所绘的鱼纹。
“……如果你们的中学历史课还没全忘光的话,那应该知道,八千多年前,那应该是
新石器时代。但如你们所知,我们在这个应该处于新石器时代的部落有一些惊人的发现,那
也是你们大家不远千里到这里来的目的——”说到这里,他的语调开始变得有些兴奋,
“我
们在这里,发现了一些被怀疑在当时被当做工具使用的,铁器……”
人群在这时开始了第一次骚动。
……
作为一个序曲,考古发掘的总体情况介绍很快就结束了,接下去是自由提问时间,忍
受了四个多小时静坐的记者们立即就像暴动的群众一般像前面涌去,我也在第一时间窜到了
教授面前。
这个典型的考古学者——身穿蓝布工作服,戴着麻线手套,皮肤黝黑,脸上皱纹纵
横,头发蓬乱,沾满灰尘,由于长年与挖掘打交道,他皮肤中渗出的泥土味令他闻上去像个
农民——在他近 30 年默默无闻的考古生涯中,怕是从来没经历过这样的混乱场面,虽然身前
有保安人员竭力维持秩序,他还是有些惊惶失措,不过一个上了年纪的学者的素养在此时发
挥了作用,他很快就从这种失措中恢复了过来,伸出双手示意大家安静:

“请安静一下,不要激动,大家的问题我都会一一回答的。”
“请问这个遗迹是怎样被发现的?”
“请问是谁首先发现了这个遗迹,又是谁首先发现了铁器?”
“请问在这样一个遗迹中发现铁器的意义是什么?人类的历史会被改写吗?”
“世界考古界有没有类似的先例,这会不会只是人类进化史中的一个旁支?”
“这是否意味着中国的柴达木盆地是人类文明的发源地?”
……
一连串的问题丝毫不给教授以喘息的机会,甚至连“请介绍一下当时人类的性状况与
道德状况”这样离谱的问题都有人问,其间,教授顺便介绍了新石器时代人类的生活状
况——那时的人类才刚刚开始群居生活并建造极其简陋的屋舍,至于冶金,如我前文所提
的,那是几千年后的事儿——然而真正不可思议的是,这个部落除了使用铁器之外,生活状
态与其他的石器时代的部落毫无二致,在发掘现场也只是找到少量燧石,而冶金用的火窑根
本就不见踪影——这些铁器就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他们大部分时间还是使用石器,并用燧石引火、钻木取火等原始的手段来取得火,
这与制造铁器的技术有很大的矛盾,目前我们在这方面的研究还没有什么进展。”教授道。
“您认为这里的地质环境是否有可能天然生成大块的铁呢?”
“我们也咨询过地质专家,他们认为这是不可能的,即使是最高富集度的铁矿也不可
能达到这样的纯度。

“那您认为这是否是一种超自然现象呢?它是否是地外文明的杰作呢?”——问题终
于被引到这个大家都感兴趣的话题上来了。
“我不这样认为,现在没有任何证据表明有地外文明的存在,我们要以科学的态度来
探究这一切的原由,而不是遇到无法解释的现象就归于‘地外文明’了事——那是不负责任
的态度。

“那您认为离这里不远的白公山上的‘外星人基地’是怎么回事?遗迹和‘外星人基
地’是否会有联系?”
“抱歉,我从没听说过您所说的‘外星人基地’
。”
……

在热烈的气氛中三个半小时很快就过去了,不断有新的记者赶来,现场被挤得水泄不
通,谁都没有要去吃饭的意思。而吴教授的兴致也变得相当高,他只是随便啃了几口面包,
喝了点白开水,就带着记者们参观他们的发掘现场——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了吧。
“一号坑与二号坑没有什么特别之处,大概每一个新石器时代的遗址都会有类似的发
现,关键在于三号和四
号坑。
”教授一边小心地绕过遗址的发掘坑,一边说道。记者们在他身后排成二到三
人并列的长龙。
在编号为三号的坑的边上,我见到了一堆黑乎乎的东西,表面看上去除了像一堆肮脏
的垃圾之外并没有什么特异。吴教授示意大家可以触摸一下那堆东西,我蹲下身,碰了碰,
然后捻了捻手上沾上的黑色微粒,又放到鼻子前闻了闻,果然是铁锈的味道。
由于我在队伍最前面,拍照、提问都很方便。
“这就是他们当时使用的铁器?它们能派什么用场呢?”
“根据它们的形状,我们初步判断大概是类似犁和铲的东西。

我对着这些锈蚀、纠结的黑铁块不断地按动快门,将这些丑陋却足以引起轰动的东西
一一记录在我的数码相机里,一边拍摄,一边问:
“就只有这些吗?”
“这些都是从这个遗迹中发掘出来的,其他几个坑还有一些,经过多次断代测定,它
们,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特别加重了语气,
“与这个古村落遗迹,是同一时代的产
物。

“不可思议!铁器出现在石器时代!真不可思议!”我由衷地赞叹道。
“然而事实无情。
”他似乎早料到我的反应,我猜想当初他在面对这一结果的时候曾
有过与我相似的反应——如果这不是一场骗局的话。
“如果这些铁器与地外文明无关的话,那以您的猜测,您认为最大的可能性是什么呢
?”我旁边的一个记者问道。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能做出任何猜测,相关的证据太少了。如果当时气候、环境适
宜,在这里出现一个农耕部落还是可以令人接受的。然而迄今还无法解释的是,”吴教授回
答,
“一个月来,我们一直在遗迹中寻找炼制金属的火窑,但始终没有找到,连一丝痕迹都
没有,好像他们从来都没有建过这样一座窑,然而当时的人类是如何获得高到足以炼铁的温
度,都还是难解之谜。
”——他一再强调了那个火窑的存在,似乎那就是问题的关键。
在走过五号坑的时候,吴教授又向我们展示了其他一些不寻常的东西。

“其实除了铁器之外,还有一些奇异之处,比如陶器上的纹样……”他蹲下身,从挖
出的众多陶片中拣出三片,
“与同一时期其他的文明大不相同。

我立即拿出数码相机,拍摄了陶片的照片——对上面的图案,我只是匆匆扫过一
眼——在我这样一个外行人看来,那些似乎是人形和一些我无法判别是什么的几何线条,除
了绘图的手法相当简约之外,并没有什么特 异——然而任何东西,只要和这个神秘的遗址
扯上了关系,就似乎都变得有魔力了。
对于像我这样一个好奇心强烈的人来说,事情开始变得有趣起来,它似乎正朝着我所
期待的方向发展。
然而谁知道,事实并非如此。
一直到下午近 3 点,我们几乎搜遍现场除了正在发掘、禁止进入的区域之外的每一寸
土地,当我的数码相机也不得不换上了备用的电池与记忆卡时,大家才渐渐散去,各自到帐
篷中填饱肚子。而那些坐晚班飞机的与在德令哈大快朵颐的记者们姗姗来迟,似乎他们路上
也不太顺利,错过了上午的采访令他们后悔不迭,这时只有忙着拥到吴教授的办公室去恶
补。
落日西沉时,白色的沙地上迅速地铺上了大块的黑色阴影,遗迹坑很快也被阴影所覆
盖。记者们大部分已搭车回德令哈,我的采访也接近了尾声。
就在我走上前去要和吴教授告别的时候,忽然有一个年轻人急匆匆地向我们跑来,一
边上气不接下气地喊着:

“吴老师,你最好来看看这个!

“什么?是火窑吗?”吴教授急急地追问。
“不,不是,是比那更重要的东西!

——我要说,巧合在事件的进程中往往起到一个关键性的作用——如果那个年轻人再
晚来一步,如果我并没有硬生生将告别的话语止在嘴边,如果吴教授不允许我同他一起前
往——这次偶然使数天之后我与叶瞳一同经历的疯狂的事没有因为某个难解的谜题而不了了
之,令我现在得以坐在这一成不变的办公室中向您描述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当然,为此
我们二人付出了相当的代价。
几分钟之后。
吴教授带领着整个考古队以及仅余的十几名记者站在这个刚刚挖掘了一半的地下建筑
的中央,我们的身后架起了两架大功率的白炽灯,仍有考古队员在对着另一半尚未挖掘出的
部分忙碌着。

这个埋于地下的石头房间仅已挖掘出的部分就足有两个篮球场那么大,令人难以置信
的是,在远古的石器时代,人类刚刚开始群居的阶段,就可以造出如此规模的建筑。
“这是什么地方?是族长的府邸么?”我一边打量着四周的岩壁,一边问。
“以我的经验,这里应该是古人祭神的地方。
”吴教授道。
“看这个!
”年轻人道。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展现在我们面前的是一块约有 3 米乘 5 米见方的石板,看上去是坚
硬的花岗岩质地,石板仍有一半埋在沙砾中,也不知有多厚。
这里明亮的白炽灯光足以令我们分辨石板上雕刻有带着些神秘的、类似于图腾的纹
样。
“这些是他们的图腾?”有人问道。
吴教授并没有回答,他已经完全沉浸于对于这块石板的思索之中。他蹲下身子,轻轻
地抚摩着这块稀世奇珍,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凝重,并透着些古怪。
当大家都围成一圈蹲下仔细打量这块石板的时候,连我这个外行也开始看出其中的蹊
跷了。
石板上的刻痕相当的深,经历了八千多年的风沙却依然清晰。壁刻有着令人赞叹的精
湛工艺。其风格与我想像中的远古壁画应有的粗犷风格相去甚远,而呈现一种尽量运用规则
的几何线条的、简约的画风,与那些日常用品的陶片上发现的纹样相当类似,只是工艺要精
湛许多,看来陶片上的纹样正是以这块石板作为临摹的范本。
在石板的左上方刻有六个姿态各异的人像、亦或是神像,他们的面貌均以简单的线条
勾勒,十分相似。我想他们主要靠各人右下角所镌刻的不同的符号来区分各人的身份,那可
能是各路神明的名字或别的什么称呼,至于占了画面巨大部分的椭圆形却伸出几条触手的图
案,我就完全不明白那会是什么东西了。在我看来,那像是一个压扁了的、被截去了大部分
触手的海胆——如果那出现在米罗的抽象作品中,我丝毫不会感到惊奇,然而在一幅八千年
前的壁刻中看到却着实匪夷所思。
石板的左下部那六个神明的形象再次出现,当然我不能肯定他们是否与上面的是同样
六个人,因为他们的周围没有刻任何符号。这次他们改换成了同一种姿态,如果在现代礼仪
中那应该是道别,大海胆——我暂且这样称呼它——的形象与他们重叠在一起。
而占了这幅壁刻的大部分画面的、镌刻在右侧的图案就好懂得多了。我想我看到的是
一条张开嘴的蛇,一个人走进去用某种尖利的物体刺向它的心脏。没错,那的确是条蛇,一
条巨大的蛇。

而令我惊异不已的是,画面中出现的圆、方形以及三角形的图案——很难想像在没有
辅助集合工具的情况下能徒手画出如此规整的图案——如果要我相信新石器时代的人会几何
画法,那还是要我相信邻居家养的狗会三角函数更容易些。
我一边仔细观察着这块透着些诡异气息的花岗岩石板,一边努力在人群中钻来钻去,
由各个角度拍摄石板的照片,包括全景和局部,尤其是那六个带有古怪符号的人形。
就在我沉浸于其中的时候,吴教授忽然惊醒过来,腾地一下站起来对身旁的年轻人喊
道:

“立即取样作碳-14 放射性同位素测定,我要立即知道结果!

然后对所有尾随的记者道:
“今天的采访就到此为止吧,我们还有工作要做,一旦有
更新、更重大的发现我们会召开新闻发布会的。”——这是送客令。
当我们从地下的圣堂走出来的时候,发现整个发掘现场架起的灯不知什么时候已全亮
了,天边还剩下最后一丝光——虽然不怎么情愿,但在考古队的一再要求下,我们所有的记
者都不得不顶着夜色踏上了回德令哈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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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双生湖畔的秘密

回到德令哈之后,我终于可以在我下榻的宾馆吃到一顿像样的晚餐,而不必再用压缩
饼干和开水来折磨我的胃,这令我暂时将古村落遗迹的事抛在了脑后。
宾馆的餐厅很宽敞,应该说,这里的每一个地方都很宽敞,不像上海那般惜地如金。
虽然装修在我这个大城市来的人看来有些简陋,然而我的心情很快舒畅起来,上来的都是些
平常的菜,新鲜的羊肉、牛肉、猪肉,以及各式新鲜的蔬菜,我肯定那些都是新鲜的,绝不

冻了许久的存货。也正因为新鲜,令我觉得格外美味——这顿晚餐是我到青海以来又一样
令我印象深刻的东西。
服务生向我介绍,在德令哈的近郊有不少农场,据说在解放初就建立了,因为毗邻克
鲁克湖,淡水供应很充足,所以德令哈虽然地处戈壁滩,但总是能有充裕的农产品供应。我
注意到他的普通话有些别扭,看他的长相,也接近于维吾尔族或是蒙古族,至少是有些血缘
相亲的少数民族——我对少数民族了解不多,但在来之前我就已经被告知这里是多个少数民
族的聚居地,并被提

醒要注意当地的风俗习惯啦等等,但看来他们除了经济不够发达之外,早已接受了现
代人的生活方式,那些特殊的风俗习惯的痕迹早已经很淡了。
我从服务生口中听闻了一些有趣的地理状况:古村落遗迹所毗邻的克鲁克湖并不是附
近惟一的湖,与它仅相隔数公里,就有一个湖——托素湖,与它形成了一对双生湖。附近的
重要水源巴音河从双生湖——克鲁克湖与托素湖中间流过,并都有支流注入两湖,然而奇异
的是,比克鲁克湖面积稍大些的托素湖,竟然是个咸水湖。
“你不是本地人吧,你不是本地人我才和你说这些的。你要去克鲁克湖没关系,但托
素湖那一带,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
“因为托素湖旁的白公山,那不是个好地方,它会给你带来厄运的!”服务生的神情
显得有些紧张。
“那儿有什么古怪吗?”我一脸的不以为然。
服务生开始变得有些神秘兮兮的样子:“白公山是妖山,据说那里面有一些古怪的
铁,是妖物。

“……铁?”
有时候没见过世面的小地方的人总会有一些令我们这些久居大城市的人难以理解的迷
信,这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然而……铁?古村落的铁器……
那一瞬间,我忽然对他那种讳莫如深的态度产生了兴趣。
第二天将是无聊的一天。
我将照片与报道通过 E-mail 发回报社后,躺在旅馆的床上这样想着,返程机票订在再
后一天的中午。
我从包中拿出笔记本电脑,接驳上数码相机,仔细研究着铁器和那块神秘的石板壁刻
的图片。或许在八千多年前,这六个形象所代表的神明每一个都有或惊心动魄或感人至深的
传说,然而时光流逝,旧的传说在历史中湮灭了,新的传说正在兴起。
比如那个侍应生神秘兮兮地对我说的有关“妖山”的事。
我忽然想到了明天的节目。

与克鲁克湖如孪生姐妹般镶嵌在戈壁中,却又与之截然不同的托素湖,那个咸水湖,
还有那个神秘兮兮的白公山——在记者提问的时候不也有人提到那座山吗?不如明天去拜访
一下。
翌日一早,我就背上些必需品上了路,向当地人打听后,我知道我还是必须先到达克
鲁克湖附近然后徒步走过去,对于步行,这是段相当长的路程。
途中路经巴音河,10 月份正是枯水期,巴音河仅有
涓涓细流。
在午饭时间,我到达了托素湖。
托素湖看上去比克鲁克湖更宽阔壮美,碧波万顷,阳光倒映于其上,白得刺眼。我捧
起一小捧湖水,用舌头舔了一下,果然咸得发涩。
看来这真是个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美人。
吃过午饭之后,我开始向湖南面的白公山进发。
白公山与托素湖毗邻,近到甚至山角就成为了湖岸的一部分。
再走近一些,我开始发现有些不对劲了,如果我没看错的话,绕着山围了一圈的,那
应该是铁栅栏。
那些铁栅栏足有两人高,隔一段距离就有人站岗,而白公山周围也搭起了四五个帐
篷,众多军人模样的与一些由衣着看不出身份的人在帐篷之间穿梭忙碌着,令这里看上去像
个游击队指挥部——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绕着山走了半圈之后,我到了一个类似入口的地方,那里同样有卫兵把守,不让我
通过。我问他发生了什么事,他说他也不知道,只是奉命执行任务。我向他表明了自己的记
者身份,但无济于事,反而让他对我越加警惕起来。我知道我已经不可能在这里得到更多的
信息,于是我决定走完剩下的那半圈,然后原路返回德令哈去。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座已经沙化成黄色的小山丘,那些黑红色的痕迹,似乎的确有
些铁锈的痕迹留在山的表面。
此行惟一有意思的一件事,就是我在白公山的东北角发现了一块倒伏的水泥碑,碑的
一小半已经埋进了沙里,然而我依然可以分辨上面所刻的刷红漆的阴文魏体字。
那上面写着:
“德令哈市外星人遗址”

我们曾将“北外(北京外国语学院)
”戏称为“北半球外星人遗址”——然而没想到
的是,真的会有人正正经经地将后五个字刻在碑上竖起来。
在回到上海之后,我将此事当做笑话讲给同事们听。
“你说你真的见到那块碑了?”我们的文艺记者张莹问道。
“千真万确!

“那你来看这个。

——“新华网德令哈 6 月 16 日电(记者王军、钱玲) 颇有争议的青海‘外星人遗址’将
迎来首批专家学者对它进行深入研究。
记者从青海省海西蒙古族藏族自治州政府了解到,由北京 UFO 研究会等单位组织的航
天、气象、天文学等领域的 9 位专家学者计划在月内前往柴达木盆地的‘外星人遗址’进行
考察,探讨外星人是否真的光临过这里。这座传说中的‘外星人遗址’位于柴达木首府德令
哈市西南 40 多公里的白公山。白公山北邻克鲁克湖和托素湖,这是当地著名的一对孪生湖,
一淡一咸,被称为‘情人湖’
,留有美丽动人的传说。‘外星人遗址’就坐落在咸水的托素
湖南岸。远远望去,高出地面五六十米的黄灰色的山崖有如一座金字塔。在山的正面有三个
明显的三角形岩洞,中间一个最大,离地面 2 米多高,洞深约 6 米,最高处近 8 米。”
我快速查阅着相关的链接,就在我去青海的这一个星期中,几乎所有的有影响的网络
媒体都争相报道了关于这个近乎荒谬的“外星人遗址”的消息,像新浪这样的门户网站更是
辟出大块版面作相关的深度报道,而在某一时刻,又有各大权威的平面媒体开始一致讨伐有
关“外星人遗址”的“谣言”
。老实说,一时谁也分不清青红皂白。然而,虽然关于“外星
人遗址”的证据都显得相当可疑,而“辟谣”中说山中镶嵌有铁管是西北地区常见的自然现
象的说辞就未免近于无赖了,若是如此,那戈壁上早已铁管横陈,宝钢也不必从澳大利亚进
口铁矿石了。
“呵呵,德令哈想开发旅游资源想疯了吧?竟然搞出这么离谱的东西。

“如果这只不过是空穴来风的话,那干吗要封锁白公山呢?”
我并没有回答张莹的这个问题,因为我心中存在着同样的问题,我的笑容依然挂在脸
上,然而我想我的内心已经发生了某种程度的动摇。
接下来数天紧张而乏味的工作日令这个疑问渐渐蒙上灰尘,我写的有关克鲁克湖古村
落遗迹发掘的新闻稿也没有收到预期的轰动性效果——不单是在上海,似乎其他地方的媒体
对这一事件的态度也很冷淡——这多少出乎我的意外,大概是最近爆炸性新闻太多了。当我
几乎要将这事抛在脑后的时候,事情出现了一个转折。
这个转折来源于我的一个朋友出乎意料之外的来访。

我和叶瞳大约是在三四个月之前在一次无聊的记者招待会上认识的。
我们的结识是因为我们的坐位离得很近,我是说,就紧挨着,当然更重要的是我们都
在看同样的书——《魔戒》

我们都是好奇心强烈的人,出于同样的志趣,我与她很快就熟识了。她对于奇异事件

痴迷程度,没有比用“怪力乱神”来形容更贴切的词语了。而令我惊异的是,她竟然供职
于一家乏味的机关媒体,那家机关媒体至今我仍记不住它的刊名。
叶瞳应该算是个漂亮的女孩子,至少我是这样认为的。
她的漂亮并不是那种精致的美丽,她的脸廓的分明的线条令她看上去柔中带刚。
她出生于青海,是的,如果你还记得我向你提到过的那个出生于常常地震、冰雹能砸
死人的地方的朋友,那就是她。据说她并不是汉族人,而是属于一个早已被历史所遗忘的小
部落,对于这一点她本人讳莫如深,我们谁也说不清楚她到底是哪个民族的。这多少令她披
上了传奇色彩的薄纱。
然而如果你在上海街头遇见这样一个女孩子,你一定不会想到这些——她在很小的时
候就离开了家乡,独自到上海来闯荡,老实说,对于这一点我心底是十分钦佩的。
正如你所预料的,她的来访就此改变了我的生活。
“那多!
”她在办公室放肆地叫喊我的名字,好像大家的目光并不是投向她而是穿过
她的身体直接投射到背后的墙壁上去了。
“别这么大声,能听见!什么事?”我从角落中的方格探出脑袋。
“你出来,有急事找你!
”她的音量丝毫没有减弱。
可能是由于办公室常年笼罩的烟雾阻碍了我们彼此的视线,我的音量也提高了八度:
“有什么事过来说!

叶瞳径直穿越我的办公室,抓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将大家的笑声与议论抛在身后。
“你搞什么鬼?”我多少有些火大。
“最近有空吗?”
“不忙。

“听说你最近去过德令哈?”

“一星期以前。

“恐怕你还得再去一次。

“为什么?”
“我邀请你和我一起去。

“你疯了吗?你去那里干吗?”
“我正常得很!
”她挥挥手中的纸,“刚接到家族里的紧急通知,要我回去一趟。现
在我的部落就在德令哈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

“那关我什么事?”
“换个地方我再给你解释,
”她拽住我的胳膊就向外拖。
“等等,让我先收拾东西啊……”
然而我还是没有能够施施然地收拾好东西再下班。在我被硬拽出办公室后,可以听见
身后同事们爆发出的哄笑声。
在报社附近的一家茶坊中。
大厅里充斥的打牌的吆五喝六声令我不得不和叶瞳凑得很近才能听清彼此在说什么,
这令我和叶瞳看上去像对情侣,不过我们所谈论的事,却和谈情说爱完全无关,这种状态令
我感觉有些滑稽。
叶瞳一边啜着珍珠奶茶,一边向我讲述事情的来龙去脉:
“三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从家乡,不,准确地讲是从我的家族里寄来的加急挂号信,
信中要我火速赶回德令哈的族里去,这可是稀罕的事。
“我们的部落虽然人丁单薄,却行踪神秘,至今都在四处游荡,连我找我的族人都不
是件容易事。在古时候,我们的部落被称为‘德米尔希’
,你知道在我们而言这个词代表什
么意思么?”
“不知道。

叶瞳伸出舌头,摆了个鬼脸,阴森森地道:“地狱看门人。

这五个字清晰地钻入我的耳膜,它仿佛具有一种屏蔽我们所处的嘈杂环境的神奇力
量,我忽然感觉进入了另一种安静而僵硬的状态,我想我可能是被这个词震慑住了。

“我想我们是赶上了几百年才有一次的大祭祀了!”叶瞳的语调因激动而提高了半个
音。我忽然惊醒过来,啜了口面前的珍珠奶茶以掩饰我的失措。
“自古相传,我们族里有一个上古传下来的神盒,隐含着神谕,每过数百年,神盒有
异动,神谕降临,族里就要从天南地北集齐所有的族人,进行一次大祭祀!据说那个神盒,
已经传了几千年了!
”叶瞳忽然也把脸凑近,面带微笑,以一种低沉的语调道:
“这个传说
我们族里自古相传,我小时候就已不知听过几百遍了。神盒中所禁锢的,是我们上古的先知
降伏恶魔时所斩下的恶魔的手指,当手指有异动时,恶魔将再次降临!

看着她说话的神情,我就知道她非去不可了,而我却微微感到有些不安,可能是由于
“地狱看门人”这个词语的缘故,或许是因为叶瞳——这个女孩子对于神秘世界的向往足以
令她做出疯狂的举动。
“这么邪?”我笑笑道,
“我凭什么相信你,你当我是小孩子啊?”
“信不信随你。
”叶瞳忽然把身子向后仰去,跷起二郎腿,恢复了她满不在乎的语
调,
“如果你不想看三四百年一次的降魔祭祀的话,也随你,我又不是非要你去不可!”
然而我最终还是答应和叶瞳同赴德令哈。
好奇心,又是该死的好奇心。
我想我又再次落入了好奇心的陷阱中了。
--

第三章 降魔祭

我向领导申请休了一星期的年假,与叶瞳一道第二次踏上了去青海德令哈的路。
凑巧的是,在包头上车的人中,叶瞳遇到了她的堂兄。
据说他们有相当一部分族人分散在全国各地,互相甚至都素未谋面,只剩余一百多个
人仍依照着传统在柴达木的深处过着游牧的生活,而奇妙的是族人与族人之间似乎有一种特

的辨认方式,叶瞳与十数年没见的堂兄很快认出了对方是谁。

他的堂兄是个并不怎么健谈的家伙,只是偶尔和我搭搭腔,大部分时间,他要么一个
人发呆,要么和叶瞳聊几句,看上去似乎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他们时而用一种我听不懂的方言交流,显然是不想让我这个外人接触到他们族内太多
的秘密。似乎堂兄所知道的,比叶瞳要多一些。他们谈话时,叶瞳时而会露出惊异的,或是
若有所思的神情。她也会将他们谈话中的一些关键的部分翻译给我听,那是有关他们族中传
说的主宰者——神盒。似乎这次祭祀相当重要,重要到关乎命运似的,还有一场盛大而严谨
的仪式——所有这一切令我感觉越来越耸人听闻。
我对此有些不以为然,相对于这个没头没尾的传说,我对被封锁的白公山和那个神秘
的新石器时代的遗址的兴趣更浓厚些。
经过了两天半的劳顿旅途,我又再次踏上了德令哈沙化严重的土地,而叶瞳也回到了
她阔别十几年的故乡。
叶瞳联系了当地的远亲,得知族人暂时落脚的地方在德令哈西面的郊区。
我们一行三人一直往西走,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和我们打招呼,寒暄几句,然而更多的
人却是避之惟恐不及,我们顺路向街边的摊贩买东西时也受到了极不礼貌的待遇,他们显出
畏惧的神情,不肯将东西卖给我们,也不肯碰我们的钱,甚至好像连与我们多说一句话都是
令他们厌恶的事,他们只是不断地用土语轰我们走。当地的族人们也都用布蒙着脸,显然不
愿被人认出来。
街上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景象,我与叶瞳的族人们就如同欺行霸市的恶霸匪帮一般从街
上扬长而过,路人纷纷走避,好奇的孩子们被大人强行拉进屋子里,只剩下一些外地人好奇
地看着我们这一帮人,却也不敢靠得太近。
我忽然明白了“德米尔希”的恐怖传说在当地民间的影响力有多大,叶瞳与她的堂兄
在火车上讳莫如深的交谈也并非是为了刻意向我渲染恐怖的气氛,以致这种恐怖感都已经渐
渐侵染到了我的身上。
越接近郊区,同行的人越多,看来的确如叶瞳所说,所有接到通知的族人都在向那里
汇集。
在一间古旧但却打扫得很干净的屋子里,我见到了“德米尔希”的族长,一位上了年
纪的老婆婆。叶瞳与她的堂兄都叫她“奶奶”

奶奶似乎并没有因孙子孙女的归来而显得特别高兴,她只是淡然地招呼我们坐下,并
着人端来一些水和干果,她似乎心里也担着件极重的心事。
照理说,一位年近八十的老婆婆没有理由让我觉得害怕,虽然她布满皱纹与斑点的脸
上面色严峻。我总有种受到威胁的感觉,尤其是当她用隐藏在无力的、下垂的眼睑后的眼睛
注视我的时候——可能是因为奶奶全身上下戴满的古怪饰品令她看上去有点像个巫婆。

“他不是我们的族人,他是谁?”奶奶问叶瞳。
“他是和我一起来的。
”叶瞳道。
“你知道规矩的,我们不欢迎不相干的人。”
“他是我非常好的朋友,
”叶瞳的这句话说得有些暧昧,于是我也向她摆出一个有些
暧昧的笑容,她朝我挤挤眼睛。
奶奶终于露出了一点笑容,我想我和叶瞳都利用了一个老年人对某种事情的误会。
“那好吧,他可以旁观我们的祭祀,但你要对他说清
楚规矩。你们跑了那么远的路,都累了,去休息一下吧,傍晚在天井中集合。

傍晚。
当我们目力所及的最后一丝红霞褪尽的时候。
在空地的中央燃起了篝火,在靠近屋子的那一侧架起了巨大的神台,然而奇怪的是神
台上没有摆放任何祭品,只是在中央有一个奇怪的小盒子,那可能就是传说中禁锢恶魔手指
的神盒了,我想走近一些看看,然而叶瞳示意我坐在一边。
我午睡醒来之后叶瞳就不见踪影,直到现在才在人群中再次发现了她。她已经换上了
本族的服装,同样的,也佩带着一些我从没见过的饰品,那与普通的花纹繁复的民族饰品不

,而是一种线条简约的首饰。她的民族服饰与她的容貌很相配,令她更显妩媚。
要是穿这一身去上班,不知要迷倒多少人。我站在一旁,看着近百人围成里外三层,
然而令我奇怪的是,族里的长辈似乎只有奶奶一个人,来参加聚会的似乎都是些不超过 30 岁
的青年男女。
难道是集体婚礼或是比武招亲什么的?我在一旁胡思乱想。
忽然有个洪亮的声音响起——你很难想像那竟然是一个年逾古稀、看上去气息奄奄的
老人在讲话。
“族人们!
”她用的是略带生硬的普通话,那可能是因为族里的年轻一代并不全都通
晓族里的方言——叶瞳曾对我提过这一点。
“恶魔的手指蠢蠢欲动,神盒的征兆再次降临,击退藏于冥冥之中的恶魔,令它无法
吞噬世上的任何东西,这是神赋予我们的使命,你们心中都应该有这样的信念,我们是神的
仆人,这一使命从数千年前流传至今,而新一代的英雄,将从你们当中产生!

人群静默无声。
坐在一旁的我微微感到有些凉意,不知是因为中秋十月戈壁上的萧索还是因为这奇异
而肃杀的场面。
一个族人端出一个巨大的、几乎可以盛一升水的玻璃杯子放到神台的中央,杯中盛了
大半杯水。
“我们依旧沿用古老的规则,每人在地上抓一把沙子,投入杯中,当杯中的水溢出
时,那个人就是神选出的勇士!

人们开始排着队向杯中投沙子,杯中的水位越升越高,接近叶瞳的时候,杯子已经差
不多满了,排在叶瞳前几位的年轻人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手中的沙子一点点投入杯中。
在人影攒动的仪式队列中,我隐约看到了叶瞳半眯着眼睛微笑的神情。
到了叶瞳,她忽然将一大把沙子一下子都撒在杯中,杯中的水立即就溢了出来。
奶奶捧着神盒走在前面,一言不发。
我与叶瞳跟在奶奶后面步入老屋子昏暗的地下室,叶瞳脸上带着古怪的笑容——每次
我看见这笑容时,她都会做出一些有悖常理的疯狂的事。
当杯子里的水溢出来的一瞬间,人群欢呼起来,而我瞥见奶奶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在远离文明的戈壁,神秘的部落里,去做击退恶魔的勇者,没有什么比这更疯狂的
了。任谁都能听出奶奶话中危险的预兆,天知道是有什么在等着我们。
然而叶瞳却得意非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知不知道这可能很危险?”我有些激动。
“这才是真正的冒险!
”叶瞳看上去真的像个踌躇满志的勇士。
“你真行!
”她这种不负责任的态度令我有些火大。
“你要是珍惜自己的性命,那你一个人回上海好了,我自己去!”叶瞳轻描淡写地
说。
“你明知道那是不可能的。
”我道。
地下室。
这里没有电灯,只靠四支蜡烛照明。

奶奶将神盒放进嵌在墙壁中的神龛中,这令我得以近距离地观察这只盒子。
这的确是只奇妙的盒子。
盒子的下半部分没有任何光泽,在这昏暗的环境中无法判别是用什么材料做的,而上
半部分却似乎是透明的玻璃,令我可以看清楚他们所谓的“恶魔的手指”就是一段锈迹斑斑
的铁管子,沉于透明的液体之中。
“别去动那个神盒,它不会给你带来好运的。
”奶奶的声音又变回了我初次见到她时
的那般苍老,她正在擦拭着墙角木箱上的灰。
“我们该怎么做?”叶瞳问道。
奶奶打开木箱子,拿出一个布包,打开布包,里面是两卷羊皮,她取出其中的一卷,
有些痛惜地道:
“即使你是我的孙女,也不能坏了祖宗的规矩,你们成为神挑选的降魔者后,就要永

离开部落,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再回到族里,族里的人也不会再见你,所以从明儿起,
奶奶就再也见不到你啦。

“为什么?”叶瞳被这突如其来的回答惊呆了。
“这是祖宗的规矩。

“奶奶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这也是祖宗的规矩。

“奶奶……”叶瞳忽然扑倒在老人怀里,像个孩子那样泣不成声,
“对不起,奶
奶……”
“这一切,都是天意啊!

“拿好这卷羊皮卷,它将指引你击败恶魔的道路。”奶奶将羊皮卷塞在叶瞳的手中,
“这次有人帮助你降魔,我就放心多了。
”老人看了我一眼,“希望你们二人能够安然度过
这一劫。
”说到此,她那张表情总是深藏不露的脸上,忽然老泪纵横。
这一晚,叶瞳的心情很糟糕,在床上辗转反侧,不断地流泪,又变回了一个脆弱的女
孩子——即使在几小时之前她还俨然是一个降魔勇士。我也不知该怎么劝她,这是在青海时
格外压抑的一晚,我在昏暗的灯光下沉沉睡去。
第二天很早我们就都醒了,青色的阳光没有什么阻碍地照进屋子里。出了这个村子,

就是一望无际的大戈壁。
叶瞳忽然对我道:
“那多,这次是我错了,从一开始我把你一起拖来就错了。我想过
了,这是我们族里自己的事,与你无关,你还是一个人回上海吧。

在经历了一夜的心情的多次跌宕之后,我已经变得相当平静了,甚至连原先的恐惧在
我心中都已经成为微不足道的灰尘:
“从一开始被你拖下水的那一刻,我就没想过要一个人
回去。
”我平静地望着她道。
“可这是我族里的事,而且可能很危险!

“呵呵,你也知道危险吗?你一个人去岂不是更危
险?”我微笑一下,尽量令自己脸上的笑容显得轻松一点,“还记得奶奶说过的话么
?我早已经被卷进去了。

叶瞳望了我三秒,微微一笑。她还未换下那套民族服装,在晨光中,信心与意志力仿
佛又回到了她身上,她又成为了那个神秘的游牧民族的女儿、降魔的斗士。
“那好吧。
”她耸耸肩,揉着她的黑眼圈,
“我需要去换套衣服,吃点东西,然后休
息一下,我们下午出发。

在出发之前,我们仔细研究了那卷羊皮卷。
羊皮卷共有五张,已经变得相当干燥,发黄发脆,必须极小心才不至于损坏,看上
去,这是几百前年流传下来的古物了。
第一张上用潦草的字迹写着一篇“神谕”

“吾怀圣心自天降于大地焉,但见鬼树猖肆而托素泛血,沃土败蚀而素民垂泪,欲授
汝辈后人重得百年安居之法。

……
“汝乃勇士,当持吾图而取圣石,投入妖山以治鬼树。汝所履乃天责也,汝必大义,
投毕圣石即远遁他乡,终生不见族人,若不其然,大难临于族中,汝之罪也。

“汝辈后人,当尊此谕,若有违者,土则非土,家则亡家,从此颠沛漂泊,再无栖息
安居之地。

文章若是放在数百年前,算是相当直白的了,我和叶瞳理解起来都没有什么困难。
而第二张羊皮上所绘的图形则完全令人一头雾水。

羊皮的左上方画着一个圆圈,圆圈旁边有一个圆点,以圆点为起点,向圆圈的圆心的
反方向拖出一条线;右上角的一个圆圈上不规则地遍布着长长短短的线段;而下半部分的圆
圈上的线段比右上角的稀疏了些,却有许多小圆点围在圆圈周围,并且每一个圆点都拖出一
条指向圆心的线。
我们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先跳过这一张。
第三张羊皮的图案有着关键性的启示。
图案上下分别画着两个不规则的图形,在两个图形之间有六个呈梅花状排列的圆点,
正中的一个旁边画有一个小而精致的蜘蛛图案,还特别标注了一行文字:
“寻入圣室,须照此图。

这显然是一张地图。

然而这张地图却连任何的方向与参照地点都没有标注,也不知该到哪里去找这“圣
室”的所在。
而当我们铺开青海省地图相对照的时候,一切都豁然开朗,那两个不规则的图形,竟
就是那对一淡一咸的双生湖——克鲁克湖与托素湖的轮廓,分毫不差。
第四张羊皮,满幅地画着一条巨大的蛇,一个人手执宝剑,步入蛇的口中,剖开它的
心脏——我还清晰地记得一个多星期之前在克鲁克湖畔发现的新石器时代的遗迹,这幅图竟
然就与当时所发现的石刻上的部分图案如出一辙,那遗迹在那之后再没有传出过什么消
息——新石器时代的农耕村落,不合常理的铁器,神秘而古老的游牧民族,神盒、恶魔的传
说,我一时也无法理出这之中所暗藏的微妙的、纷繁的头绪。
而这件古怪的事,我也没有向叶瞳提起。
最后一张羊皮,又是一张地图,其内容虽然如迷宫般纷繁,但入口与目的地都以圆圈
标示得很清晰,相比上一张地图就要易懂得多了,只是这张地图上并没有文字标注,也不知
在哪里会用得到。
五张羊皮中,我们惟一弄明白的是第三张上所标示的“圣室”之所在,在吃过午饭之
后,我们动身赶往克鲁克湖,这个我拜访多次的小湖泊,就像一个上古的妖精,变得越来越
神秘。
当我和叶瞳离开这个德令哈近郊的小村庄时,我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回到这里来
了。
--

第四章 圣室

我和叶瞳约于下午 3 点到达了克鲁克湖以南、托素湖以北的那一片区域,天空开始变
得阴霾,风沙四起。
在风沙的天气中行走于戈壁之中是十分危险的,而四周除了戈壁上形状怪异、或高或
矮的小山丘之外,没有任何线索,我们只得找一个最近的山丘避一避风沙。

我们二人挤在山丘中一道狭窄的裂缝中,风沙仍是扑面而来,打得脸生疼,我们必须
小心地呼吸,偶一张嘴就是一口沙子。
叶瞳开始朝裂缝的里面移动,并扯扯我的衣服,示意我也向里走,大约走出四五米
后,裂缝中开始变得宽敞起来,风沙声渐小。裂缝口不远处形成了一条灰暗的光带,风沙肆
虐。这里却是个理想的避风场所。
洞中一片黑暗,我与叶瞳打开手电,探看四周,似乎仍有路通向洞的更深处,我们继
续向前走,路开始变得倾斜,似乎是通往地下。走出十几步后,这条甬道似乎深不见底,叶
瞳开始害怕起来,我也不愿在我们找到“圣室”之前就陷入危险中,于是我们回头。
就在走出这段倾斜的甬道时,我和叶瞳的手电筒不约而同地照在岩洞上方的天花板
上,叶瞳忽然发出一声惊呼:
“几布!

岩洞的天花板就如同被打磨过般光滑,在它的正中央,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
这符号,我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叶瞳还呆呆地望着那个符号出神,我从背包中拿出笔记本电脑,翻查在克鲁克湖古村
落遗址的发掘现场所拍的照片,那十几张各个角度的壁刻的照片立即点亮了我的回忆——壁
刻,那有六个人形的壁刻图案。
每个人形的右下角都有一个符号,而左起第二个人形脚下的符号,与岩洞天花板上发
现的这个符号极其相似。
笔记本电脑忽然被叶瞳一把抢了过去,她惊异地盯着这些壁刻图案,问道: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照片?这是在哪儿拍的?这是代表我们族里供奉的六大荣神的图

案啊!

我将采访克鲁克湖遗迹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叶瞳之后,她向我解释了壁刻中各个符号
及人形的意义:
“我们族里供奉的神有六个,我们称他们为‘德米尔希六大荣神’
,这画中左起第一
个符号代表的是‘光之神古多目’
,第二个是‘智慧之神几布’
,右起第一个是‘飞翔之神
帛乙’
,第二个是‘火焰之神西及卡’
,第三个是‘水之神滴罗’
,排在中间的这个最高大
的就是六神之首,
‘预言之神来色而’


“原来你们的祖先是在克鲁克湖边耕作的部落,可是为什么你的族人都说你们是四处
漂泊的游牧民族呢?”我问道。
“我也没有听族人说起过这些事,你知道,一个游牧民族对他们祖先的记忆总是模糊
的,我想是因为后来克鲁克湖畔的土地开始荒漠化,不再适合耕作,我们的族人才四处游牧
的吧。

“我在遗迹的壁刻上也见到过那张走入蛇口,剖开蛇心的图案,那可能就是所谓的
‘降魔’了,竟然在八千多年前你们部落就有此使命,一直流传至今,还真的每隔几百年就
要选出一名‘勇士’
,煞有介事似的,难道真的有‘恶魔’存在吗?”
“我也不知道。
”叶瞳似乎有些动摇了,“我们还是先找‘圣室’吧,有了这些线
索,应该不难找了。

洞外风声渐息,天也开始放亮,沙尘浮在空中随风舞动,大戈壁一如既往地苍凉,不
知包藏了多少神秘。
我们放眼四顾,果然,视野中有五个形态各异的山丘,彼此相隔约三四百米,呈梅花
状排列,而正中的,是一座极低矮的小丘。
我们直奔小丘而去,走到近前,小丘的高度竟然还
没有一人高,更别提什么山洞入口了。
“喂,难道洞口已经被风沙埋住了?”
“不可能,你来看这个!
”叶瞳喊道。
顺着叶瞳手指的方向,可以分辨沉积岩上刻着的模糊的符号,经过千百年的侵蚀风
化,它就如同一些普通的裂纹那样不起眼,这正是代表六神之首“预言之神”的符号。
“你们的‘预言之神’叫什么名字来着?”我问道。
“来色而!
”叶瞳大声说。

忽然小丘整个平移了近一米,露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我与叶瞳面面相觑。
这种原本仅存在于《印地安那琼斯》类型的电影中的情节,竟然就活生生地发生在
我与叶瞳这种小人物面前。
事情变得越来越诡异。
当我钻入洞口的那一刹那,忽然有了一种非常不祥的预感。
我们进入洞口不久,洞口上的小丘就又自动移回了原处,洞内一片黑暗,我与叶瞳打
开了手电。
我们必须走过一段相当逼仄的甬道,路很陡,必须极小心才能避免滑下去的危险。
“圣室”在地下很深的地方,我们已经走了几百米了。
我一言不发,心中疑窦丛生,如果这一切是真的,而不是一个骗局的话,那就太匪夷
所思了——仅仅是洞口那个魔法般的声控门,就令我感觉如同进入了古老的阿拉伯童话中的
世界。
当我终于踏上洞底的沙地的时候,立即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以至于后面的叶瞳撞
在我身上几乎把我撞翻在地。
“那多,你干吗站着不动,你……”
她的话说了一半就再也说不出,当她也置身于这个“神的洞穴”之中时,立即被所看
到的一切惊呆了。
洞并不大,四壁打磨得异常光滑,向上延伸,形成一个穹顶。
而洞中的大部分空间被一个椭圆的、表面斑斑驳驳的大家伙所占据,它并不是一个规
整的椭圆,后半部分比前半部分更大些,紧贴着洞壁,而它的下半部分仍埋在沙土里。
它看上去是金属质地的,却通体发出淡青色的柔和的光,照亮整个岩洞,在它的前方
上下左右各有一条碗口粗细的金属索,插入岩壁中。我想到克鲁克湖遗迹幅壁刻上的“海胆
状”的物体,正是眼前这个“六神的神殿”。叶瞳不禁走上前去抚摩它表面上的斑驳的凹
痕。与它相比,尚在计划中的北京国家大剧院的造型只能算是一个拙劣的模仿。
“神迹!
”叶瞳仿佛已经被它给迷住了。

我开始理解为何叶瞳的祖先们会拥有超越时代的技术。
“天外来客!
”我惊呼,
“这就是你们‘德米尔希六大荣神’的真正面目。

然而流传千年的“降魔使命”依然是个谜——如果“六大荣神”确有其人,那么“恶
魔”究竟会是怎样的可怕东西呢?
在此时,我的脑海成了恐惧感与好奇心交锋的战场。几千年来,“降魔”的勇士从来
没有人能回去过,
“圣室”的秘密也深深埋于地下不为人知,我和叶瞳虽然都曾经历过一些
不寻常的事,但我心中丝毫没有把握能够活着回去。然而对这个事关外星人的大秘密,我又
不甘心就此放弃。
忽然“神殿”的正中央陷下去一块圆形的缺口,而淡青色的光开始变暗、闪烁,最终
完全熄灭,洞中只剩下我与叶瞳手中两支手电筒昏黄的光。
“叶瞳,你怎么样?”我向手电光的方向奔去。
“我没事。

“发生什么事了?你干了什么?”
“你还记得第三张羊皮上的蜘蛛吗?”叶瞳将手电光照在“神殿”上,笼罩在光柱中
的是一个肥胖的蜘蛛的图
案,奇异的是蜘蛛的右半边长着五条腿,叶瞳用手比了比,那五条腿与肥胖的蜘蛛的
身体恰好是一个人手的形状。
“我只是把手放在了这里。
”她道。
旁边凹陷下去的圆形的洞似乎就是“圣室”的入口。
我与叶瞳对望了一眼,她抓住我的手腕,一同进入了“圣室”

“圣室”中宽敞而空旷,我们借着手电光环顾四周,整个圆形的空间被一种类似玻璃
的透明材料分隔开,彼此并不连通。透过玻璃看过去,每一个仓室都有各自的入口,看来从
另外的五个山丘的入口下来将进入相对应的五间仓室。
主仓室,也就是我们所进入的“圣室”中,没有任何东西,仅在仓室中央有一个方形
的柱台,走近一看,柱台中央也有一个蜘蛛形状的图案。
叶瞳忽然扶住我的肩,道:
“那多,我有点头晕。”
我同时也感到,不知不觉中,我的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起来。

缺氧!

我立即拉着叶瞳退出了“圣殿”
,外面并不比里面好多少。
“这里的氧气不够了,我们快离开这里。

当我们用尽全力爬上那条陡峭的甬道时,却发现压在我们头顶上的小丘根本就打不
开。
“来色而!来色而!……”叶瞳的叫声已经有些歇斯底里。
我抓住她的双肩拼命地摇晃:
“冷静点!叶瞳,冷静点!控制好你的呼吸!

叶瞳终于安静了下来,半晌,带着些哀怨说:
“什么‘降魔’
,全都是骗人的,我们要死在这里了,那多。”
“不会的。
”我坚定地说。
死亡的威胁反而令我冷静下来。
这条路已经被封死了,必须找别的出路。
我立即拉着叶瞳,以最快的速度滑下甬道。
洞中都是沙地,我和叶瞳都只是摔疼了屁股,我立即蹿了起来,连身上的灰都来不及
拍,就冲入了“圣室”中。
“你还记得我们避风的地方吗?”我用手电光照向左起第二间仓室,“这五个仓室,
都能通到上面。只要我们能砸开这玻璃。

我一脚踢在那“玻璃”上,巨大而清脆的回声响彻整个“圣室”,叶瞳捂住耳朵,而
我则不停地踢着这要命的“玻璃”
,它却纹丝不动。
几分钟后,我气喘吁吁地坐在地上,沮丧地道:
“不行,我们穿的都是橡胶底的运动
鞋。

叶瞳如梦方醒,从背包里掏出一把全钢的小铲子,递给我,道:
“试试这个。

我退后三步,摆好架势,竭尽全力将铲子向着“玻璃”掷过去。
“玻璃”上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纹。
我们的脸上都浮现出欣喜之色,叶瞳再也不管那震耳欲聋的回声,与我一起狠命地踢
着隔开两个仓室的“玻璃”
,那一点点裂纹渐渐蔓延开来,终于,几秒钟后随着一声极具穿
透力的声响,
“玻璃”上出现了一个大洞。
十几分钟后,我们又回到了地面上。
天已经全黑了,皓月当空,满天星斗。
我与叶瞳迎着戈壁上干燥而迅捷的风,贪婪地呼吸着,在这一刻,生命在我们身上变
得无比美妙。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才想起来,那极似“玻璃”的外壳,该是足够坚固到支撑飞船
进行宇宙航行并且穿过地球大气层的,竟然会给我们以钢铲生生敲破,虽说这飞船在地下不
知埋了几千几万年,或许外壳受到侵蚀,但人在危急关头爆发出的潜能,真是巨大。看看手
上的钢铲,铲面竟已经弯曲得不成模样。
当晚,我与叶瞳回到了德令哈,一路上,我们死里逃生的欣喜心情渐渐变得沮丧。
这次探险,我们一无所获,既没有得到什么“神器”
,也不知该如何“降魔”,甚至
连“恶魔”在哪里、是什么都毫无头绪,也不知数百、甚至数千年前的“勇士”是如何做
的。
我们在德令哈的宾馆中租了个房间,在吃过晚饭,换下一身衣服,洗去满身尘土之
后,我们决定拿出羊皮卷再研究一下,毕竟我们只用到了其中一张,还有四张呢。
而羊皮卷已被我们探险时的粗暴动作弄得四分五裂,在我试图将其重新拼起来的时
候,发现在最后一张羊皮的背面还有文字,而粗心大意的我在研究羊皮卷的时候却没有发现

“入我圣室,取我圣石,托素以南,投于妖山,石之所存,魔之不生。

托素以南,妖山。
难道是白公山?
古村落遗迹、地下的外星人基地、白公山,自此,德令哈附近的三大神秘地点已连成
一线。
“可能是政府也发觉了一些蹊跷,白公山已经被封了。”我道。

“先不管白公山,我们先拿到‘圣石’再说。
”叶瞳道。

‘圣石’
,到哪儿去找?”
“这儿不是写得明明白白的吗?‘入我圣室,取我圣石’。

“可是‘圣室’里什么都没有啊,除了那个柱台……”

“就是那个柱台。
”叶瞳一旦脱离了危险,就显出她女孩子心细如发的特质来,
“你
还记得那柱台上有一个和‘圣室’外面的图案相同的蜘蛛图案吗?既然外面那个是开启‘圣
室’之门的机关,那柱台上的,想必就是开启‘圣石’存放之处的开关了。

于是我们决定,第二天一早,再探“圣室”。
叶瞳又恢复了她志在必得的样子,好像完全忘记了就在几个小时之前,她还差点为这
个传说送了命。
或许三百年后,我们也会成为“德米尔希”族人竞相传颂的“降魔英雄”呢。
--

第五章 梁应物

次日一早。
当我们赶到“圣室”的入口的时候,那里已经变得像一个集市一样热闹。
大型挖掘机的轰鸣声,二十几顶帐篷,大批的设备与车辆,以及忙碌的人群,还有如
白公山地区那般的铁栅栏与卫兵,这些仿佛都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般令人难以置信,如果不

我和叶瞳昨晚还在这里有过出生入死的经历,我们一定会以为自己找错了地方。
于是我们装做路过的旅行者,试图接近“圣室”的入口的那个山丘。
而在近十几米的地方,我们就被喝止了:
“哎,那两个人,说你们呢!这里已经被封锁了,不要走过来!”

“帮个忙,我们的水喝完了,借点水喝行吗?”叶瞳喊道。
“别再往前走,不然我不客气了!”卫兵丝毫不为所动。
我忽然大叫道:
“梁应物!

梁应物是个我认识的人。
更确切些来说,他是我的高中、大学时的同学。
再确切些,他是我认识的人当中我惟一承认是“天才”的人。
高中时,他是我的同桌,得益于他优秀的数学、物理和化学,像我这样对理科超级不
敏感的人也可以在平常的测验中轻易地混到八十几分。
高考时,他与我一同考进了名校 F 大,我学的是新闻,他修的是生物工程。我在新闻
学院度过了四年碌碌无为的大学生活,而他却成为了生命科学学院的一个神话——他不但所
有的本系科目都可以轻松解决,连课余选修的大量化学系与地球物理系的科目也全部都是优
秀。在他毕业出国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这个人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我再次遇见他,则是在四年之后的一个极不寻常的事件中,那次意外相逢几乎完全改
变了我的生活,我除了得知他在三年半的时间内拿到了哈佛生命科学博士与斯坦福核子物理
硕士之外——那还不是令我最惊奇的,更重要的是得知了“X 机构”的存在,自此,我就再
脱不了与这个神秘机构的千丝万缕的瓜葛了。
但老实说,梁应物这个人,除了脑子超级好用之外,是个没什么幽默感的家伙。
此时此刻,在这个蕴涵了无数秘密的大戈壁上遇见他,反倒并不是一件十分令人惊奇
的事。
“梁应物!
”我大声叫道。
他朝我望了一眼,脸上挂了个微笑——显然是认出我了——走过来对卫兵说:
“让他们进来。

“是!
”卫兵恭敬地答道,看来他在这里还是重要人物。
“你还活着啊?混得不错啊!
”我一边走一边寒暄道。
“我吗?呵呵,还是老样子。
”他轻描淡写地道。

“你来这儿干吗?看这工程不小啊,又是铁栅栏又是卫兵,架势不小啊!
”我试图探
他的口风。
“你不知道么?”他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道。
我耸耸肩,摊开双手。
“跟我来吧。
”他又开始微笑。
在一个堆满尖端电子设备的帐篷中,他招呼我们坐下,并把助手都支了出去,拉上了
帐篷入口的拉链。
这一动作令我有些紧张,我调整了一下坐姿,将左腿放到了右腿上。
“我想我们都不必互相隐瞒了,那毫无益处。你知道我们来干什么,我们也很清楚你
们来干什么。
”他一点儿都没变,还是那样单刀直入,毫无幽默感。
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请他继续说下去。
“我记得我以前对你说过有关我的工作性质的事。” 他语气有些严肃,
“我在 B 大生
命科学院当老师只是个幌子,事实上我为政府工作,隶属于国家安全局第十支局——你大概
可以猜到,其实每个大国的国家安全部门都有这样一个分支机构,专门从事超自然现象的研
究。我负责的项目是地外生命与文明。”
这时我注意到叶瞳也变得有些不自然,她也调整了一下坐姿。
梁应物丝毫不理会这些,继续自顾自地说:
“第十支局,罗马字母为‘X’

”他耸耸肩,“其实我和我的同事们更习惯称它为
‘X 机构’——你大概看过‘X 档案’吧。”
“有些事你可能还不是很了解,其实我们很早就开始注意你了,那多,如果你能看到
我们其中一份档案的话,你一定会惊异于自己有多重要,在遭遇超自然事件的几率上,你是
排名前十的重要人物。你有没有看过一部影片叫《不死劫》?与之类似,我们相信遭遇超自

事件的几率与个人的特殊体质有关,也就是说它在偶然性中包含有一定的必然性。当然,
那不是我的研究范围。但我想你永远都没机会看到那份档案的,那是绝密的档案。
”——说
话的语气开始像个特工了。
“那你们是通过我才找到这里的了?”我感到先机已经被他抢去,我正试图扳回来。
“正是这样。在这里我该向你道歉,我们派人跟踪了你和你的朋友。”
“你这是侵犯人权!
”叶瞳言辞犀利,分毫不让。

“我希望你们能理解我们的工作,这关系到国家的安全。

“废话!
”我道。
谈话陷入了僵局,气氛有些剑拔弩张。
“梁博士!
”帐篷外有人喊道,我们的谈话被打断了,大家都松了一口气。
“进来!
”梁应物回答道。
帐篷的拉链被拉开,走进来一个戴着眼镜的中年人,白大褂上满是尘土。当他看到我
与叶瞳时,显然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还是走到梁应物身边,在他耳边耳语了几句,梁应
物的脸色就变得有些紧张,轻声说:
“继续实验,密切观察,每两个小时向我报告一次。

中年人出去后,梁应物倒先做出了让步:
“好吧,我再次为此道歉,并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类似的事了。事实上,我请你们进
来,是希望你们能够协助我们的工作。”
“你们不是已经控制大局了吗?还需要我们帮什么忙?”我道。
“并不是这样,事实上在某些环节上我们一无所知,而那恰恰是关键的环节,比如
说,你们在叶瞳的族里所得到的信息。”
“那你们得先让我们知道你们究竟都知道了些什么!
”叶瞳步步紧逼。
梁应物沉吟了一下,道:
“或许你们应该再考虑一下,我不希望我们之间再发生什么
不愉快的事。
”——这听上去像一句威胁,叶瞳马上就闭了嘴,我知道该是我出场的时候
了。
“梁应物,我们是老同学是吗?”
“当然。

“可是你刚才的话听上去像是在威胁我们!”我盯着他的眼睛道。
“你应该知道我的工作性质,我有权力那样做!

“如果我们守口如瓶,对谁都没好处,难道你会杀了我们吗?”虽然我心里虚得很,
然而在言语上却丝毫不退缩。
梁应物冷了一下,忽然笑着说:
“我想我们之间发生了一点误会,我们并不是好莱坞
惊险片中的那些杀人不眨眼,动辄要灭口的冷血特工,我们都是严谨的科学工作者,在一定

程度上来说,我们与你们一样,都是普通人——虽然我们从事的是秘密的工作。并且,我向
你们保证,我们的研究工作绝非是用于战争的,这是大国间超自然现象的研究机构之间所达
成的协议。事实上,这也不是人类发现的第一艘宇宙飞船了,但它无疑是保存最完好的一
艘。

“你是说它真的是一艘宇宙飞船?”我问。
“是的,初步的研究结果是这样,驾驶、循环再造生态系统、动力系统、定位指向系
统一应俱全,我们认为飞船是依靠核能进行反重力与空间折叠飞行,而且我们相信驾驶这艘
飞船的外星人的生理结构与我们极其相似,但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依旧无法读取飞船上计
算机所存储的信息。但奇怪的是,我们只找到了一丁点儿作为动力源的钚。照理来说,飞船
的能量是不会这么快地耗竭的,以我们的计算,它所携带的能源至少能够再支持 17000 年,
但它似乎并没有带足能源,或是能源被人取走了——当然,这种可能性不大。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你们应该看到我的诚意了,希望你们能认真考虑我的建议。那多,我们是老同学
了,在情在理你都应该帮我这个忙。

“好吧,但前提是你必须让我们参与整个事件的进展,并且告诉我们你们所知道的东
西

”我说。
梁应物果断地道:
“那恐怕不可能,这属于顶级机密,我无权让你们知道任何事,让
你们留在营地里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

“那你也休想从我们这里知道任何事!”叶瞳道。
“那多?”梁应物的目光望定我,我一言不发,只是微笑着耸耸眉毛,表示沉默的对
抗。
梁应物沉下了脸色:
“那多,你做了那么多年记者,也没变得聪明点吗?在这种情况
下,我有权动用非常手段。

我望着他就像望着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在这一刻,他似乎也意识到这种露骨的威胁对于老朋友来说的确是过火了,于是笑容
又立即回到了他的脸上:
“好吧,看来我们暂时没必要再谈下去了。那多,你和你的朋友可
以在这个营地中随意走动,随意和任何人交流,但你们不能离开这里,也不能再次进入地下
的飞船中——别作任何尝试,那对你们没任何好处,并且可能会带来危险,那是作为朋友的
忠告。另外——”他按了桌上通话器的一个钮,立即有两个警卫出现在帐篷中,“你们最好
将通讯设备和摄影器材都交给他们保管,我保证在你们离开这里之前完璧归赵。”
我失去了数码相机、手机和笔记本电脑,叶瞳也被搜走了手机和一架照相机——他们

竟然对一个女孩子动用搜身这种手段,虽然那是个女兵干的,我仍然感到无礼至极——我从
没想到梁应物竟然会因为区区一艘飞船这样对待曾经与他一起出生入死的老友,我忽然感
到,他脸上那点可怜的笑容死板得很,就像是装出来的。
之后的三天中,我和叶瞳都提不起什么精神,营地的各个关键部位都有重兵看守,丝
毫没有可乘之机——虽然在这大戈壁中我们也被好吃好喝地款待着,然而那一圈铁栅栏仍令
我感觉我们就像是两只被囚禁的猴子。
我偶尔在营地中碰见梁应物的时候,连招呼都懒得打,倒是他总是显得很有礼貌地同
我问好,而从他一脸尴尬的笑容,我就可以知道他的研究也没什么进展——就在一早,我经
过指挥部的帐篷的时候还听见他气急败坏地对着电话吼叫:
“……我早说了,那完全行不通……不行,你考虑到后果了吗……我们最好见面再谈
一次……”
我预感到他最终还是会来找我和叶瞳的——然而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我没想到竟然
会那么快。
就在第三天的夜里,指挥部帐篷中。
梁应物仍是一个人坐在电脑桌旁的椅子上,看上去有些憔悴,他不断地交换着互握着
的左右手的方式,似乎有种不安正折磨着他。
我们之间的沉默持续了大约 30 秒,梁应物似乎始终在权衡着什么,最终这种沉默还是
由我先来打破:
“梁应物,你又找我们来干什么?”
他用双手捋了一下脸,笑容又出现在他的脸上,他说:
“我想,首先我应该为三天前我的态度道歉。你知道,那时候我刚遇到一些事儿,心
情不太好。

“嗯。
”我点点头表示谅解。
他深呼吸了一口气,那种装扮的笑容就从此他脸上隐去,之后他郑重地说出的那些话
令我们都意识到了问题似乎并不是我们想像中那么简单。
“那多,我的确需要你们的帮助。”他道,
“那绝对不是为了我升官发财、名利双
收,你们所掌握的信息不仅对我来说很重要,甚至对全中国,乃至全世界都是至关重要的


他顿了顿,道:
“相信我,这并非耸人听闻,我们碰到的可是大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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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羊皮卷的答案

“什么大麻烦?人体实验?”
“我没心情开玩笑,我们所遇到的问题比你想像的要可怕的多。如果我告诉你那将导
致全中国的每一片国土都变成和这里一样的戈壁滩你信不信?”
“你胡扯!
”叶瞳道。

“我信!
”我盯着他的眼睛——我曾与他一同经历过许多不可思议的奇异事件的梁应
物,我所认识的那个认真的、却缺乏幽默感的梁应物,那个作为科学家的梁应物,而不是作
为官僚或是特工的,现在又回来了,
“我需要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如果事情真如你所说
的,我会尽我所能帮助你的。

“谢谢,那多。
”梁应物终于笑得比原先好看了些,“在我的权力范围之内,我会尽
量满足你们的好奇心的。

我们就此达成了协议。
他看上去像是松了一口气。
首先是由梁应物向我们解释这一事件的前前后后。
事情是由一个荒谬得有点可笑、任何一个有点理智的人都不会相信的事情开始的。
那就是在德令哈民间盛传的“妖山”
,白公山。
这事越传越邪,最后就成了“白公山是外星人的遗址”。
而德令哈有关部门或许是为开发旅游资源、发展经济考虑,在草草勘察了一下后就在
白公山前立了一块碑——“德令哈市外星人遗址”

这显然是一个哗众取宠的行为,但中央还是给予了充分的重视。专门派了研究小组来
进行取样研究,原本这一举措的用意旨在辟除谣言,安定民心。
但事情并不如他们想像的那么简单。

金属样品含有相当强的放射性,成分中氧化铁的成分占 30%以上,二氧化硅和氧化钙
含量较大,这与砂岩、沙子与铁长期锈蚀融合有关,说明管道的年代相当久远。此外,样品
中还有 8%的元素无法化验出其成分。
这是中国第二大有色金属冶炼集团——西部矿业下属的锡铁山冶炼厂实验室的化验报
告。
“尔后如你所知,事情立即被转到了我们‘X 机构’的名下,我们也通过有关部门把
‘辟谣’的消息传达给各大媒体与研究机构,先用舆论把事情压下去。由此,这一事件的研
究转入地下状态。
”梁应物道。
“然后你们就封山了吗?”我问。
“不,并不是这样的。
”梁应物解释道,“事实上,为了保证‘X 机构’的秘密性,
我们通常都不会采用封锁或类似的激烈的方式,以免与公众接触。是后来的一个发现导致了
事件升级,也迫使我们不得不这样做。”
“事情是这样的,那些样品被转到我们位于中科院的实验室继续进行研究,然而大约
半个月的光景,实验室中的重要设备都受到了不同程度的损坏,精度大大降低或是干脆就报
废了,为了此事,我们负责设备保存的小伙子还差点因为渎职罪被送上法庭。

“在研究了 24 小时监控的录像带之后,我们确信这件事不可能是人为的,所以目标自
然而然地被转到新近送来的研究样品上来,我们对所有 3 个月之内送来的样品进行了全面的
实验测试,其中包括青海送来的铁管切片样品。测试的结果相当的惊人!”
“如同某些植物会富集周围环境中的元素一样,那些铁管切片竟然会通过媒介富集周
围的金属及金属盐,令其体积不断增长,造成周围设备的损毁。”
梁应物喝了一口水,继续说道:
“为此我们还特意询问了锡铁山冶炼厂实验室,得到的回答是他们那边的设备也受到
了不同程度的损毁。

“鉴于它会对周边环境产生破坏性的影响,我们决定将事件升为 A3 级,并请求部队协
助封锁白公山进行实地研究。

“并不如你先前所说的那么严重啊。
”我道。
“你不明白,经过我们的测定,它的富集能力强得惊人,仅仅是一个分支,就能在一
天之内富集周边 1 平方米范围内 90%以上的金属及金属盐。也就是说,在其周围,任何生物

无法存活,并且环境会受到严重的破坏,土壤将迅速沙化。”

“那你们的研究结果如何呢?”叶瞳问。
“非常奇怪!
”梁应物锁紧了眉头,“白公山中的‘母体’与脱离‘母体’的样本都
被证实具有同样的富集环境中金属及金属盐的功能,但其受环境因素的影响却大不相同。”
“经过实验,我们确定放射性与低温皆可抑制、甚至破坏它们的富集功能,然而脱离

‘母体’的样本,受到放射性照射时富集能力仅下降了 30%左右,而在零下 15 到 20 度的环
境中,其富集能力瞬间下降 90%以上,在零下 25 度左右其富集能力即被破坏,不能再恢复。
说明其受放射性照射的影响相对不明显。

“而‘母体’的能力就要强得多,在低温至零下 30 度时其富集能力仍维持在 20%左右
的水平。但令我们吃惊的是,它受放射性照射的影响非常明显,在受到强放射线照射时,它
的富集能力仅是平均水平的 2~3%,但在任何情况下,它的富集能力都不会被破坏,而仅仅
是被抑制。

“那么关于克鲁克湖畔新石器时代的村落遗址你们掌握了什么情况没有?”我问。
“是的,就在一个星期前,我们接到了新的任务,是有关离此不远的克鲁克湖的古村
落遗址的奇怪发现,也就是你去采访过的那个地方。那块刻着奇异壁刻的石板——我想你已
经见过了——经过 C-14 同位素测定与表面腐蚀程度,断定它的镌刻年代与新石器时代相符,
而有关专家对我说,即使在春秋时期,如此精湛的几何工艺也是难以实现的,更不必说在新
石器时代对坚硬的花岗岩作如此的加工,那显然又是地外文明的杰作。

“由于克鲁克湖与白公山离得如此之近,我们很自然地推断两者具有某种不为人知的
联系,然而到底是什么联系,我们始终摸不着头脑,直到跟踪你们,进而发现这个保存完好
的外星人飞船为止。

梁应物的叙述到此告一段落,他双目带着急切的眼神盯着我们,说:
“我已经把我们所掌握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该你们告诉我一些我不知道的事了,快
点,我们的时间不多。

“我们所做的事完全是出于自己的好奇心,我们行事也远没有你们那么科学,说起
来,或许更近似于一种迷信活动。
”叶瞳接过话来,她开始向梁应物详细地描述我们来到德
令哈的原因以及所经历的一切,祭祀、“降魔勇士”的产生、族人的传说、五张羊皮卷、寻
找“圣室”
,以及死里逃生的过程。
而我则有些心不在焉,得知了有关白公山的情况后,整个事件的脉络渐渐在我脑中相
连接,我正努力地将其梳理成形。
“很显然,你的族人所谓的‘恶魔’正是白公山中的具有富集金属能力的那个‘母体

。其实我和我的同事都很清楚这个‘母体’所带来的危害。令这片土地荒漠化,令你的祖
先流离失所,以及托素湖咸水化,恐怕都和它有关。然而以我们现在的技术水平,根本无法

破坏其富集能力。
”说到这里,梁应物有些沮丧,“我们的研究成本高得惊人,每过半个月
就要用一批新设备换下已经报废的设备,然而又不能听之任之,如果‘母体’的分离体一旦
传播出去,对环境所造成的影响将难以估计,甚至我们连摆脱它,将它发射至太空中也办不
到。我的时间已经很紧迫了,所以才向你们寻求帮助。如果在月底我还不能拿出对策,中央
将停止向这一研究项目划拨资金。现在,是否能够破坏它的富集能力,甚至进一步控制并利
用其富集能力,这艘飞船是惟一的希望!

“然而这些外星人的举动有些奇怪,
”梁应物接着道,
“由你们族人的传说来看,这
些人像是对地球文明进行观察的科学工作者,然而他们却违背了作为观察者应恪守的道德准
则。

“通常当较高级的群落观察较低等的群落时,是禁止干涉低等群落的生存环境的,而
技术进步方面的推动与指引更是大忌,这不单是地球规则,甚至已是星际通用规则。美国、
俄罗斯等国所接触到的地外文明莫不如此。然而他们,我们且不论他们留下的技术痕迹,铁
器、花岗岩壁刻,甚至是飞船本身,单就‘神谕’这一点来看,他们就像儿戏一样玩弄我们
于股掌之间……”
“你错了!
”我打断了梁应物的话。
“我一直都很佩服你,在你面前我总有种挫败感,从小到大都是。但你知道你最缺少
的是什么吗?”我有些得意地说。
“什么?”

“想像力。

“你说我缺乏想像力吗?”
“你为何一口咬定这一切都是外星人的杰作呢?”
“你是说……”
“如果他们根本就不是外星人呢?”
我拿过桌上的羊皮卷,抽出第二张,在桌上铺平。
“我们,
”我对梁应物说,
“我是指我和叶瞳,始终都不明白这张羊皮卷上究竟画了
什么,在‘神谕’中究竟起什么提示作用。然而现在,”我的语气越加得意,
“我终于可以
向你们解释了。

叶瞳与梁应物都饶有兴致地凑过来。
“假设解开这个谜的关键就在于你的假设,你若一开始就假设他们是外星人,那这个

谜一辈子都解不开,然而一旦采用我假设的前提,
‘他们根本不是外星人’,那一切就迎刃
而解!

“怎么说?”梁应物道。
“我想你们都应该听说过‘史前文明’这一命题吧?现在它的存在终于得到了证
实。

我指着左上角的那幅图道:
“在这幅图中,画着一颗陨石撞击地球,我猜想正是这颗
陨石带来了最初的‘母体’
。而在第二幅图中,
”我将手指移到了位于右上角的图上,
“在
这里,画了‘母体’与它的分支遍布全球,可能是史前人类听之任之或者超出界限地利用它
们来采集金属元素所造成的。我们可以想像当时的情况,全球环境迅速恶化,物种灭绝,土
地荒漠化,局面已经失去控制,于是就有了第三幅图。”我指着下面的一幅图继续说,“在
作出最大努力之后,史前人类发现他们根本无法根除这些‘恶种’
,挽回他们的地球,于是
他们最终终于忍痛决定。
”我拿开我的食指,将它竖在空中,“放弃地球!这张图画的正是
他们乘坐飞船大批逃离的情景!

“很有趣,接着怎么样呢?”梁应物问。
“接着,很凑巧地,地球开始了周期性的冰川期,正如你们的研究结果所表明的,全
球长时间低温致使所有离开‘母体’的分支的富集能力被大面积破坏,而‘母体’也遭受重
创,我相信那是‘第四纪冰川期’
。在冰川消融的数万乃至数十万年的时间内,地球和‘母
体’都在缓缓地恢复元气,在第四纪晚期,新人类产生。
“距今八千多年前,也就是在新石器时代,”我煞有介事地滔滔不绝,“史前人类回
到了他们的故乡——地球,他们惊喜地发现大部分分支都已经消失了,只剩下‘母体’依然
很顽强,而他们也发现地球上已经有了新的文明的萌芽,想必他们在新的星球上生活得很愉
快,也无意再回来做地球的主人,但出于对故乡的情结以及对后辈的帮助的动机,他们以
‘神谕’的方式教会当时的人类对抗‘母体’对环境的破坏。你们可以看羊皮卷第一张措辞
的语调,
‘神’俨然以长辈的口吻自居。”
“精彩!
”梁应物赞叹道,
“那么,
‘神’究竟教人类如何对抗‘母体’对环境的破
坏呢?”
我愣了一下,道:
“不知道!

--

第七章 恶魔

“你在浪费时间!
”叶瞳道,
“你的推论对解决问题一点儿帮助也没有!”
“至少我们心中的疑惑消除了。
”我反驳。
“有帮助,至少我们知道一定有办法对抗‘母体’。我们必须尽快找出‘神谕’所暗
示的方法!
”梁应物对我投来赞许的目光。

“梁博士!
”刚才那个中年人急匆匆地冲进帐篷,见我和叶瞳还在,再次犹豫了一
下。
梁应物说:
“他们都是自己人,有什么事你说吧。

“梁博士,在飞船里有新发现,你最好过来看看。”
我与叶瞳跟着梁应物,搭乘一台升降机进入地下洞穴,第二次造访飞船。
岩洞中灯火通明,大功率的白炽灯照亮了每一个角落,显得有些耀眼,到处都是忙碌
着的研究员与全副武装四处巡逻的士兵,飞船也不再因为耗尽了能源而显得死气沉沉。
我们从飞船正面由叶瞳开启的入口进入飞船,内部仓室的透明隔板已经全部都被卸
掉,成为一个大仓室,到处都是研究人员与设备,一时间也分不清哪些设备是属于飞船的,
哪些设备是研究者带入的,显得有些凌乱。
在原先右侧数起第二个仓室的位置,一个年轻的女孩子招呼我们过去。
“有什么发现?”梁应物问。
“大批的外星和地球的动植物标本,这里大概是标本室。
”女孩回答道。
“哦,有什么特别的吗?”
“我们在很醒目的位置发现了这个,我想不太可能是放错了,这个位置放这个盒子刚
刚好。
”女孩子手上拿着个盒状物,上半部分是透明的,下半部分由一种毫无光泽的黑色材
料制成。
“神盒,那是神盒!
”我大叫起来,那与我在奶奶的地下室所见到的“神盒”一模一
样,惟一的不同就是,这个盒子中的液体泛满了暗红色的絮状物。
梁应物接过盒子,翻来覆去打量了一下,对叶瞳道:
“如果这种标本盒就是你们的‘神盒’的话,我想我知道你们的族人是以什么来判别
‘母体’不受控制的周期了。

“可惜我们还是没有找出对抗‘母体’的方法。
”叶瞳道。
“梁博士,你知道在这里发现分支标本意味着什么吗?”那女孩子显得有些激动。
“我知道。
”梁应物用一如既往的冷静语调说,
“不过我们恐怕还需要去实地探访一
下才能下结论!

梁应物的手机铃声忽然响起,他拿起手机只听了两句,脸色忽然发青,大声对着听筒
喊道:
“听着,你听我说,贺总,你听我说,所有人员马上撤出白公山地区,请求军队支
援,把所有的栅栏换成木栅栏,每人配一件防辐射服,三人为一组 24 小时封锁白公山周围 1
公里范围,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我再重复一遍,不允许任何人接近,放射线照射强度增强三
倍……对,三倍,如果还是不行就增强到五倍……我没疯……我求你了,日后再给你解释,
你照我的话去做,一切后果我担着……
“他妈的!
”他骂了句粗话,显然是对方并没有接受他的建议,把电话挂断了。
在这之前他的表现一直很冷静,而此时,他已经完全失掉了他的绅士风度,变得有些
气急败坏起来。
指挥部的帐篷里。
梁应物不断抓着自己的头发,看着计算机屏幕上的模拟图。此时他由一个精力充沛、
处事冷静的指挥者变成了一个头发蓬乱、带点儿神经质的科学家。这种突如其来的变化令我
不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最终,他用一种有些绝望的眼神看着我,道:
“我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

“发生什么事了?”叶瞳紧张地问道。

‘母体’失去控制,它开始疯长!”梁应物的语气又变得很平淡,然而与先前他踌
躇满志的平淡语调所不同的是,这是种无可奈何的平淡,
“在 1 小时之内,它富集金属与金
属盐的速度增长了近 70 倍,它的分支也同样如此,情况很严重。”
他再次猛抓了一下头发,然后指着电脑屏幕道:
“预计用不了两天时间,托素湖里就会充满氧化铁和氢氧化铁的沉淀物,三天之内,
会波及到克鲁克湖,造成湖中的生物大量死亡,恐怕附近的重要水源,巴音河也会遭殃,
‘母体’的富集能力的爆发太可怕了,富集速度现在仍在增长……一星期之内,就会对最近
的农场造成影响,最坏的情况,如果它的分支散播出去,只需要一年,戈壁滩的面积就会扩
大一
倍!

随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不是耸人听闻,这还是就现有情况作出的保守估计。


‘鬼树猖肆而托素泛血,沃土败蚀而素民垂泪。
’难道历史又要重演?”叶瞳一时
乱了方寸。

‘入我圣室,取我圣石,托素以南,投于妖山,石之所存,魔之不生。’
‘圣石

,我们必须拿到圣石!
”我拿起最后一张羊皮卷,强调,
“照着羊皮卷上的指示,我们必
须进入白公山,把‘圣石’投入正确的位置,才能制止‘母体’的生长!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圣石’?我的人已经搜遍了整艘飞船,并没有发现什么‘圣
石’的踪迹!
”梁应物道。
“那我们来分析一下,那不正是你所擅长的吗?‘母体’只怕两样东西——低温和辐
射,
‘圣石’肯定不是冰,冰不能造成持续的低温,任何石头一样的东西都不能造成持续的
低温,那只有辐射……”
…….(此处内容删节)
“真是富有戏剧性,从新石器时代直到现在,竟然就是这样一个被文明所遗忘、为科
学所欺骗的民族不离不弃地担负着保卫人类生存环境的使命!
”梁应物感叹道,“真是造化
弄人!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叶瞳如梦方醒地问。 “我想只有进入白公山内部才能找
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我道。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问题是怎么进去呢?”梁应物有些急躁。
“你不是这里的负责人吗?你带我们进去啊。
”叶瞳道。
梁应物苦笑了一下,道:
“事实上,我只是负责人之一。若不是与主流意见不同,我
也不会离开白公山基地到这里来主持飞船的发掘研究工作。”
“主流意见?什么是主流意见?”我问。
“主流意见就是……”梁应物犹豫了一下,还是向我们透露了,“就是白公山现象宜
研究利用。

“可是现在的情况已经失去控制了啊,难道那些顶尖的科学家,他们都不明白吗?”
“其实现在的情况任何人都明白,只是应对措施不同,研究利用是上面的命令,我们
要行动一定要请示上级才行。

“那你现在是想要请示上级呢还是我们一起先去白公山看一看?”我道。
梁应物抬手做了一个“等等”的手势,然后打了个电话,而那个电话促成了他的决
定。
“他们并没有采纳我的意见,加大辐射当量,不过,他们的确已经将铁栅栏全都换成
了木栅栏,并且除了必要的观察人员和设备外,全体都在向这里转移。

“那我们……”
梁应物拿起那张绘制着迷宫般的地图的最后一张羊皮卷,说:
“我们正好趁此机会,去‘母体’的中心看一看。”
白公山。
撤离的过程令形势有些混乱,梁应物绕了个道,只遇到了两名岗哨,梁应物亮出了身
份,撒个小谎说要去白公山洞中取遗忘的设备,我们就轻易通过了盘查。
强辐射照射已经停止,但山中仍残留着相当强的辐射,我与梁应物、叶瞳都穿上了笨
重的防辐射服,沉重的呼吸声在我的头盔中反复回荡,令我既紧张又有些头昏脑涨。
而梁应物因为时常穿着防辐射服工作的缘故,手脚比我们灵活很多,于是那台小型钻
探机就由他来拿着。
在白公山山脚下仰望,可以明显地发现山中长出来的“铁管”
,比我一个多星期前见
到只是隐隐约约的锈迹斑斑的时候醒目了很多,而通往山中的岩洞的入口,已经完全沙化
了,呈白色,看上去好像随时都有可能塌下来。
梁应物毫不犹豫地走了进去,我与叶瞳打开防辐射服的顶灯紧随其后。
岩洞中,灯光所能及的地方,铁锈的痕迹在白色的岩壁上仿佛留下一道道伤痕,洞中
的岔路分支之多远远超出我们的想像,就像是一棵长于山中长势繁茂的树忽然被生生抽去所
遗留下的痕迹一样,时常也可以见到已与“母体”断开陷于岩层中的铁管,可以想像 250 万
年前“母体”在这里疯狂生长的情形。

梁应物走得很慢,不时要停下来借着头盔顶灯昏黄的光仔细对照手中的羊皮卷以确定
自己穿过的每一个缝隙、转过的每一个弯都是正确的。
越往洞的深处走,通道就变得越是狭小,直到转过了第 13 个弯之后,道路仅能容一人
通过,有时我们不得不侧过身来行走。梁应物手中的小型钻探机不时地与岩壁撞击,沙质的
岩壁被它撞得簌簌而落,回声在这逼仄的空间中来回震荡,虽然传入防辐射服的声音已经不

是很响,但这种沉闷的声音仍是令人很不舒服。
梁应物一边艰难地前进,一边提醒我们小心自己的防辐射服,千万不要被岩壁刮破,
这里的放射性强度早已经超出致命剂量数十倍,并仍在不断增强。
我们正在接近“母体”的中心。
梁应物忽然不再前进。
由于甬道相当狭窄,我和叶瞳都无法看清他究竟遇到了什么。
他忽然长吁了一口气,回头道:
“到了。

到了?
我和叶瞳四下张望,然而目力所及,除了灰白的岩壁,什么都没有,甚至原先可以见
到的那些铁管分支都已经不知所踪。
梁应物忽然打开了钻探机,巨响瞬间淹没了整个甬道,我和叶瞳透过彼此的面罩都可
以看见对方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面容扭曲的脸,我们忽然发现,我们根本不能用手来捂
住耳朵。
梁应物就像个熟练的钻探手,岩壁像饼干一般被切开、捣碎。当地上的沙砾碎石几乎
要淹没我的脚踝时,钻探机发出一声喘息停了下来,甬道的尽头已经被钻出了一个足以容纳
三人的空间。
我和叶瞳都被梁应物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激怒了,我们费力地从乱石堆中抽出双脚,
正愈对梁应物兴师问罪,他却先发制人:
“我们不要再浪费时间了,这里的辐射相当强,我们的时间不多了,你们过来看。

三道光聚集的地方,是一个直径约十厘米的小洞。
梁应物举起羊皮卷,将它贴在墙上展平,指着地图上迷宫的尽头道:
“按照羊皮卷上的指示,这里就是叶瞳的族人千百年来向‘母体’投放放射性元素的
地方。

“你是说,这个小洞就通向‘母体’的核心?”叶瞳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如果地方没错,我们该怎么进去?”我道。

梁应物笑着拎起那台小型钻探机,道:
“用最直接的方式!

甬道中再次轰鸣起来。
那个小洞以大约五度的角度向斜下方延伸,并渐渐变大。钻探进行得很顺利,一路上
没有遇到任何坚硬的岩石的阻碍,我们稳步前进,在推进了十几米之后,我们终于钻通了一
个可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的那一头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空洞,回声进入这个空洞渐渐变得渺茫,以我们头盔
顶灯的光线强度无法判别洞有多深,洞底有什么。空间上的反差与黑暗同时逼迫着我们,令
我们深感不安。
梁应物深吸了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从腰间解下一根尼龙绳,将一端扣在我的腰
间,然后隔着橡胶手套握了一下我的手,道:
“我先下去,你们留在这里,等我的信号,我连拉三下绳子,就表示下面安全,你们
也一起下来,如果连拉两下,就是要你们把我拉上去,如果只拉一下……”他顿了顿,我可
以看出他仍是非常紧张,
“那就是要你们不要管我,以最快的速度离开这里!

我郑重地点了点头,拥抱了他一下,做了个祝他好运的手势。
绳索在我和叶瞳的手里滑动,我们眼见着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黑暗中,只剩下头顶上
暗淡的灯光来回晃动。
--

第八章 核

一分钟的等待几乎比往常的一小时更漫长。
直到这时我才感到防辐射服中的闷热,汗水越过额头流到我的眼角,呼吸渐渐粗重。
手中的绳子忽然被连拉了三下。

我终于可以长出一口气。

利用那台小型多功能钻探机,我用八个铆钉将绳索牢牢地固定在了岩壁上,然后与叶
瞳一先一后向洞中下降。
其实洞并不是很高,约有七八米的样子,洞底是松软的沙地,即使跳下来也不会受什
么伤。
一到达地面,我与叶瞳头顶的光束就四下晃动,而最终三道光束都定格在洞中央的那
个物体上。
那个物体并不是非常巨大,仅有一人高,呈雪茄状,然而它的四周却有上百根或粗或
细的铁管呈放射状分布,直插洞壁中。铁管在接近那物体的一段忽然分散成许多细铁丝,像
茧一般将那个物体团团包住。在铁丝的缝隙中,可以看到呈雪茄状的物体没有一丝锈迹,在
黄色的灯光照耀下反射出暗银色的光泽。
“这就是‘母体’的‘核’


我站在离“核”两米远的地方,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压迫感,就好像我的使命是去杀
死一个永远不死的人。
“核”的影响力是如此之强,而我的存在在它面前几乎是微不足道
的,我甚至克制不住自己,对面前的这个“恶魔”生出一种崇拜之情——那是一种原始的、
对强大力量的崇拜。
叶瞳竟然禁不住伸出手,要去抚摩这个“核”

“别去碰它!
”梁应物忽然厉声道,我与叶瞳猛然惊醒。
“如果你不想有什么意外发生,最好别去碰它!
”他严峻地道。
“那多,还记得我们是在飞船的什么地方发现的你所谓的‘神盒’的么?”他忽然问
我。
对于这一突如其来的问题,我皱皱眉,思索了几秒,终于还是摇了摇头。
“在生物样本室!
”梁应物的语调变得有些激动。
“你是说……”他当然看不到我在头盔后瞪大的眼睛,我的心中此时也生起了一个不
可思议的念头。
“什么‘外星人遗址’
,全都是瞎掰,这是个生物,你明白吗?它是活的!

我和叶瞳都转过身来望着他,虽然我们彼此都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谁都可以猜到我
们头盔下瞠目结舌的表情。
“不出我所料,离开了‘母体’的分支果然仍是保留了与‘母体’相同的活跃周期,
叶瞳的族人正是利用这一点来判定什么时候该进行祭祀,什么时候去投放钚——这真是个伟

大的发现!
”梁应物几乎忘了我们仍身处危险之中,而陶醉在他的发现中,“你知道吗?三
百万年前,或许更早的时候,陨石坠落于此——宇宙给地球带了一颗‘坏种子’!”
“咳!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叶瞳大声地问,回声响彻洞穴。
梁应物立即收起了他的陶醉,清醒了过来,低下头,只见沙地上散落着十几个约三厘
米见方的立方体,他思索了片刻,随后从腰间的备用袋中拿出一个铅盒,开始将这些立方体
一一放入盒中。
这些,想必就是八千多年来用来抑制“母体”生长的钚了。
每一块钚,都承载着叶瞳的一个族人的年轻生命,他们每一个人都可能有一个值得憧
憬的未来,然而在“母体”作祟的时候,他们选择了将生命献给了“神”。
八千年对于“母体”这样的生命来说可能微不足道。
不知我们的祖先,那些远在浩渺太空的“神”是否知道德米尔希族在这对他们来说极
其漫长的八千年中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梁应物将所有的立方体收集完毕,立即对我们说:
“快点离开这里!

“你收集这些已经衰变的钚干什么?”叶瞳问道。
“它们已经没用了,我们回去后我会尽快安排对‘核’进行放射性照射。

在克鲁克与托素的中间地带的指挥部帐篷中。
经过严格的消毒后,我们终于可以卸下笨重的防辐射服呼吸一下新鲜空气,疲倦迅速
席卷了全身,我和叶瞳都以一种不太雅观的姿势倒在椅子上,这次的探险令我们筋疲力尽。
在一个简短的会议之后,那个被称为“贺总”的老头子终于同意让梁应物回到白公山
的领导团队中来——看来我们这次的孤身冒险起到了决定性的作用。
在一夜的疲累之后,梁应物仍是显得意气风发的样子,通过电话有条不紊地发出指
令,看来他对于控制时局已胸有成竹。

时钟指向凌晨 4 点 20 分。
然而我和叶瞳谁也不愿再走出帐篷去看那向往已久的大戈壁上的日出景象。
我们几乎干了个通宵,所幸这一个通宵的努力挣回了票钱。

“加派一倍人手,严密封锁白公山地区,我要一只老鼠都无法跑进去。进入白公山的
岩洞中,对‘母体’的核心加以原先水平三倍量的放射线照射,密切注意‘母体’的生长速
度,随时反馈数据……”梁应物的语调依然沉稳有力,整个封锁区的人员都在忙碌着,他们
仿佛和“母体”一样,都可以忘记时间的存在。这种工作精神令我由衷地敬佩。
“你还没跟我说,你要那些钚干吗?”叶瞳半眯着眼睛,有气无力地道。
“我们要用它们恢复飞船的能源。”梁应物显得有些兴奋。
“那些钚不是都已经衰变完了吗?还有用吗?”我道。
“那多,我的老同学,你从高中起物理化学就都一塌糊涂,看来现在还是没一点儿长
进啊!那些都是高纯度的钚-239,半衰期为 24360 年,也就是说要过 24360 年,它们才会衰

掉全部质量的一半,何况是区区的八千年?以它们现在的质量,在飞船的聚变炉中反应,所
能产生的能量相当于数十万、甚至上百万个切尔诺贝利核电站所能产生的能量!”
我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那你干吗把他们带回来?”
“我们此行的目的不正是为了回收那些钚吗?”
我忽然有一种被耍弄了的感觉。
电话铃声想起,梁应物按下“免提”键,电话那头:

‘母体’的生长仍在继续,速度减缓 34%,是否要加大辐射量?”
“以现有的 10%的速率增加辐射量,继续密切观察。
”梁应物挂上电话。
“我以为,我们此行的目的是找出杀死‘母体’的方法!
”我一字一句地道。
帐篷中的空气开始带了点火药味,我睡意全消。
“原先是这样的——直到我见到‘母体’的‘核’之前。
”梁应物笑着走到我面前,
作了一个“先别吵”的手势,
“但别激动,那多,有些事你还不了解,我有必要向你解释一
下。

“你说!
”我盯着他的双眼道。
“我们都以为放射性是抑制‘母体’生长的关键,实验室中的结果也是如此,然而我
们由刚刚知道的一件事,也是极其关键的一点,那就是它是一个生物——由此可以得出与之

前我们完全不同的推断。你知道,生物相对于环境改变所作出的反应,我们称之为‘应激性
’——是区别生物体与非生物体的重要依据。也就是说,事实上放射性元素的投放使‘母体
’不断地对放射性的改变产生应激性,其具体表现为它对于放射性的耐受性不断增强——当
它一旦适应了现有的放射性,开始活跃的时候,就必须再一次投放放射性元素,增强放射
性,如此长年累月地继续下去。史前文明教会人类的只是一种治标不治本的方法,而其目
的,据我推断,是为了能使‘母体’在人类文明发展到能控制它之前不至于造成不可挽回的
破坏,最终问题还是要我们自己解决。你以为史前文明的使者真的会将击败‘母体’的希望
完全寄托在一个愚昧未开化的民族上吗?”
叶瞳嚯地站起来说道:
“不许你污蔑我的族人!

“对不起,叶小姐,我完全没有那个意思。事实上,我对你的族人在如此漫长的岁月
中所作出的无私的贡献感到万分钦佩,没有他们,也就轮不到我们来解决这个问题。”
“其实你早就知道这一切。
”我冷冷地道。
“是的,在我们得知你们的羊皮卷的内容以及发现飞船上的‘坏种子’样本后我已经
隐约有了这个推断,直到我亲眼见到‘核’,那进一步证实了我的推断。

“你一直都在利用我们!

“不,其实我并没有欺骗你们,也没有利用你们,我的确对‘母体’对于环境的破坏

力怀有忧虑。
”他严肃地道。
“那你之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我怒气冲冲地质问他。
“事实上,对于‘母体’核心的探索令我彻底改变了主意,我认为我们完全有能力控
制它的生长,为我们服务。

我盯着他的眼睛,仿佛完全不认识这个人:“就在一天前,你还对我解释这样做有多
危险!

“是的,但现在的情况是,我们知道了‘坏种子’究竟是什么东西,如何生长,危险
性就降低了很多,我认为这个险值得冒!
”他在说“坏种子”这个词的时候就像是在说“金
种子”那般亲切。
“你向所谓的‘主流思想’妥协,你已经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了……”我指这他的鼻
子,摇头道。
“那多,我们是老朋友了,我们都彼此了解,希望你能理解我的苦衷并原谅我。我知
道你是个坚定的绿色主义者,我不得不这样做。”他的语气却一点儿都没有请求原谅的意

思。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最根本的解决问题的方法,就是令‘母体’与金属及金属盐隔绝,把它控制起
来。

“你能够做到这一点吗?”
“以现在的技术力量,不能,但至少理论上是可行的。”
“其实你根本做不到!今天不行,明天不行,再过十年也不行!除非你能完全放弃金
属设备,不然所谓的‘隔绝’就是痴人说梦!你在拿地球开玩笑!我告诉你,最根本的解决
问题的方法只有一个,就是杀死它,让它从这个地球上彻底消灭!
”我点着梁应物的鼻子吼
道。
显然他被激怒了,语调也开始激烈起来:
“你什么都不懂!你是什么?你只是个记者!我才是生物学和核子物理的专家,用不
着你来教我怎么做!我也告诉你,我们根本无法杀死它,那是不可能的!”
“你真是个缺乏想像力又不负责任的家伙!”
“你说我缺乏想像力?那你告诉我怎么杀死它!你来想个办法,大幻想家!”
“这里是不是荒漠?”我问道。
“你疯了!
”梁应物立即猜到了我要干什么——职业性的敏感。
“我们有很多钚,还有你这个斯坦福核子物理学的博士!

“你疯了,那多!你完全疯了!
”梁应物摇着头,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着一个完全不
认识的人,
“你想让我们都完蛋!

“你们别吵了!
”叶瞳忽然尖声喊道。
我们立即停止了争吵。
梁应物闭上眼睛,长吸了一口气,又将它缓缓吐了出来。
“那多,我们都太激动了,我们应该冷静一下。

“是的,我也这么想。

“我们都坐下,好吗?”梁应物转到了桌子后,坐在了他的电脑椅上。
我也重重地坐在了我原先坐的椅子上。
“让我们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看看谁能说服谁。”梁应物建议。
我摆出了一个尽量友好的微笑,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在‘母体’最不受控制的时候,我们已经请示过上级,上面的命令一直都没有变
过,我得到的指令是‘控制,并研究利用这种现象’
。”他交叉着双手道。
“但是你明明知道那有多危险!

“那多,你不是以想像力著称的吗?用用你的脑子吧。我们三个负责人,带着上百名
顶尖的科学家,每半个月就要换一批天价的设备,仅仅就是为了杀死它吗?如果没有任何应
用价值,国家凭什么拨出上亿的资金,让我到这荒山野地来搞研究?”
“能够杀死‘母体’
,就已经是最大的价值了。

“作为一个科学工作者,我必须对我的工作负责,我要保证我与我所带领的团队作出
的每一项努力都有相应的回报;作为一个中国人,我还必须对我的国家负责!
”他激昂起来
了。
“我也是中国人,我也爱我的国家,但在这一事件上,我想我必须对全人类负责!

“狗屁!
”梁应物又再次激动起来,“那多,你根本不明白这项研究的意义。你知道
低温提纯金属的技术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有多大吗?一旦掌握了这项技术,我国的国力至少会
比现在提升一个档次,而要是它在世界范围内普及,那将引发第四次工业革命!”
“我只知道这种影响将可能以整个地球的生态破坏为代价!

“我至少有七成把握能够控制‘母体’。”
“呵呵,你忘了史前人类是为什么逃离地球的了吗?以他们如此先进的技术,尚且不
能做到这一点,你的七成把握又是从何而来?”
“那你告诉我你的建议有何可取之处?在白公山中引爆核弹,不但会污染水源,还会
把我们都送上军事法庭!

“只要一颗小当量的核弹,况且巴音河是活水。上头要你控制并加以研究利用,那是
因为他们不了解情况,只要认真权衡利害关系,我相信你的上级也会支持我的说法。即使真
的被送上军事法庭,我也在所不惜!

“以你的说法,那史前人类为什么不直接在百万年前,或者是八千年前就在这里来一
次核爆?他们完全有这个能力。

“百万年前,那是因为当时地球上已经布满了‘坏种子’的分支,情况已经不受控
制,若是在全球范围内那样做只会毁了地球,而八千年前,那是因为他们在这里发现了新人
类文明的萌芽!


‘两害相权取其轻’
,我想史前人类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我想你低估了感情因素在其中所起的作用!这里毕竟是他们的故乡,我们毕竟是他
们的孩子!

“你这些全都是猜测,根本没有根据!”
“那你的所谓‘七成把握’又有什么根据呢?”
……
沉默半晌,梁应物最终站了起来,以双手撑住桌子,向前探出半个身体,道:
“看来我们谁都不能说服谁了?”
“看来是这样。
”我说。
“但你别忘了,我是这里的负责人,这里还是我说了算!

——软硬兼施,梁应物终于有点像个官僚了。
--

第九章 软禁

我回想起 30 分钟前梁应物向着卫兵说这话时的表情:
“带这位先生和这位小姐去三号帐篷,小心照顾,保证他们的饮食起居与人身安全,
没收他们身上所有的通讯设备,派人 24 小时看护,不得让他们在帐篷外活动,也不允许任何
人与他们接触,这一命令即刻生效,直到我们全体撤离为止,你替我传达到整个营地。

疲倦涌上全身。没想到我们两个老同学在出生入死后的又一次重逢,竟然会搞成这个
样子。
我和叶瞳所携带的笔记本电脑、数码相机、手机、微型对讲机,甚至是收音机、
Discman 和纸笔都被没收了。
如你所知,我们被软禁了。
“请给我们拿两瓶水来可以吗?”我这时才发觉刚才激烈的争辩已令我口干舌燥。
卫兵为我们拿来了两瓶纯净水。
喝过水之后,我越发困倦,就干脆躺上了帐篷中的一张钢丝床,不愿再去想这件事。
“那多。

我转过头,叶瞳正睁着双大眼睛盯着我,她的长发从右颊垂下来,遮住她的半张脸,
另半张脸上除了一对似乎总也不肯闭上的大眼睛,就几乎被黑眼圈占据了——然而那黑眼圈
一点儿也不吓人,反倒有些妩媚。
“干什么?”我慵懒地应道。
“精彩!真是精彩!老听说你平时在单位里呆呆的,不讨人喜欢,没想到你口才那么
好呀!

“口才好有什么用?现在还不是连人身自由都没有?”
“这是绑架,我会去告他的!
”叶瞳恨恨地道。
“我们的处境根本不重要。
”我摇摇头,“这件事你怎么看?”
“我支持你!那多,那个梁应物,什么东西嘛!一副自高自大、目空一切的样子,看
到就讨厌!你数数看,我们遇到他以来我一共对他说过几句话?”
“呵呵,其实他为人还是不错的,只是处事过于认真,又喜欢以他自己的理论去说服
别人。

“他会为他的刚愎自用付出代价的!

我望着叶瞳,那种不太好的预感又浮上心头。
“希望你这句话不要在这次的事件中实现。”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我扮了个牵强的微笑,道,
“睡觉!”
同一日,入夜。
我醒来的时候,帐篷中没有开灯,叶瞳仍和衣躺在床上,当我起身要去开灯的时候,
忽然发现叶瞳并没有睡,睁着双眼只是呆呆地望着我出神。
我吓了一跳。打开灯,她依旧没什么反应。
“喂!
”我过去拍拍她的头。
“啊?”她转过头,有些失魂落魄地应道——如果是在平常,她一定会立即跳起来对
着我大吼:
“你干吗拍我的头?”
当她转过脸时,我可以见到她的黑眼圈更深了。
床头柜上摆着两盆早已冷透的饭菜,分毫未动。
营地里人们忙碌的声音被帐篷过滤成为一种背景声响,仿佛是被整个世界遗忘的角
落。
气氛变得有些古怪。
于是我也将脑袋斜过来,与叶瞳四目对视。
终于她说:
“你看着我干什么?”
“那你看着我干什么?”我笑着反问。
于是她闭上眼睛,道:
“我没看你。”
“你没事吧?”
“没事。

“你在担心什么?”
“没有。

“也是,现在已经没有什么事可让我们去担心的了。你什么时候醒的?”

“白天。

“不吃点饭吗?”
“减肥。

我端起饭菜,将一口饭与半块大排塞进嘴里,用一种含混不清的语调道:
“你干吗装酷?”
她忽然坐起身来,将散乱的长发捋到脑后,然后盯着我。
我的嘴里塞满了饭和肉,根本无法挤出哪怕是一丁点儿笑容给她看。
她忽然以很认真的态度问道:
“那多,你认识梁应物有多久了?”
下午 3 点 30 分。
手表的闹铃准时响起,令我不得不放下笔,暂时从回忆中脱出身来。

虽然我不再头晕和发低烧,但我仍然需要坚持吃一年半的药以增强身体的免疫力与造
血机能。
从青海回来后,梁应物、我与叶瞳均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头晕、乏力、恶心、低烧,以
及白血球下降的症状。在梁应物的安排下,我们一同住进了华山医院进行了半个月的放射病
康复治疗。
B 大校园,第一教学楼。
我远远地听见梁应物与学生争论不休,而最后收场的那一句令我感到有些耳熟:
“你别忘了,我是这门课的老师,这里还是我说了算!”
然后下课铃声响起。
我在门口微笑着看着他,他将那本薄薄的讲义卷成一卷,向我打了个招呼:
“嗨!那多,你很准时啊。走,吃饭去。

B 大北门口的小饭馆。

我和他大嚼着蚝油牛肉和椒盐排条,喝着啤酒,就像大学时那样。
“飞船怎么样?”
“已经在当地建立了秘密的实验室,研究进行得很顺利,不过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
楚,你知道,我的研究对象是地外生命。

“那‘母体’呢?”
“我也不太清楚,但好像近几个星期都没什么异动,我已经被调离了。现在我只能回
来教教书,跟大学生讲讲氨基酸和条件反射。

“对不起。

“呵呵,其实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事后我想得很清楚,你的观点是正确的,我们应
该为我们所做的事感到自豪,而不是感到后悔!”他一边夹起一片牛肉,一边说出这样大义
凛然的话。
两个小时前,也就是 4 点 30 分,我打电话给梁应物,约好傍晚在 B 大他上课的教室门口
见面。
至于我为什么要去找他,我对自己的解释是一次正经的、没有其他任何目的的同学聚
会,然而若是要追究,虽然我们的生活已经渐渐恢复正常,我最终仍不得不承认我心中对于
“坏种子”事件仍然有所担忧。
“怎么不见你和叶瞳一起来?她现在怎么样?”梁应物问道。
“呵呵,我也不知道她最近如何,自从出院后就没再联系过。

“哈!不会吧,我还以为你们是患难见真情呢!

“我看是你自己想见她吧?我抄给你手机号码好了。

“你少来,我自己已经够头痛的了!

……
晚上,当我半躺在床上阅读我写下的《那多手记》时,忽然想到是否要打个电话给叶
瞳,然而最终我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毕竟在“坏种子”事件的影响渐渐淡去时,我们谁都
不愿再提起这一段令我们寝食难安的经历。
然而未完的记述仍是要写下去——虽然那可能在未来的某一天令我们陷入危险的境
地。

让我们再次把时间推回一年零一个月又十四天之前。
飞船发现现场,营地中,三号帐篷。
“你认识梁应物有多久了?”
“让我算算。
”我一边嚼着饭菜道,“从高中开始,三年加四年加……总有十三四年
了吧。

“你了解他吗?”
“从前我算是最了解他的,现在么说不准,但他变化不大,还是老样子。

“你认为他算是你的朋友吗?”
“当然。
”——她的问题有些奇怪。
“那么,他处事谨慎么?”
“相当谨慎!
”我道,
“你到底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想知道……”叶瞳的脸色有些发白,这令她脸上的黑眼圈更为明显,
“新石
器时代的遗址、史前文明遗留的飞船,以及‘母体’
,无论哪一件都是尖端机密,为什么他
会让我们两个与‘X 机构’毫无关系的人知道得如此详细呢?”
我开始知道她在担心什么了。
“呵呵,或许他真的需要我们的帮助。”
“你真的这样认为吗?他得到了羊皮卷之后,我们就毫无利用价值了。

“你别傻了,有那么多人见到我们和他在一起,会出什么事呢?”
“那些工作人员,不是隶属‘X 机构’就是军方秘密部门,你认为他们都是很有同情
心的人吗?你知道,要让两个像我们这样的记者在戈壁滩中失踪是很容易的事!”

我停止了咀嚼,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将口中的饭与大排的混合物咽下去,然后以清晰
的语调郑重地对叶瞳说:
“梁应物是我朋友,我信任他,他不会做出对我们不利的事情!

“但愿我只是瞎猜。
”叶瞳适时地收起了她那副紧张的表情,嘴角挂了个笑容,这多
少都令她的脸上有了些生气。
“吃点饭吧,大排味道还不错。
”我举起手中的菜盆。

……
在度过了两天无所事事又失去自由的生活之后,我和叶瞳尝到了做囚徒的滋味。难以
想像那些要蹲十几二十年监狱的犯人是怎样熬过那段岁月的——或许正如《肖申克的救赎》
中所说的——“他们都被格式化了。

叶瞳开始大声地抱怨,辱骂警卫,问候梁应物的妈妈,以及说其他一些一个女孩子难
以说出口的粗口。有一次她甚至试图袭击并劫持给我们送饭的工作人员——真不知她怎么想
的,一天前她还怕被梁应物灭口怕得要命。
她是女人善变最好的例证。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有持续多久。
第四天刚吃过早饭,工作人员就急匆匆地通知我们,立即去指挥部所在的一号帐篷,
梁应物有急事找我。
在度过了三天被软禁的生活之后,我们终于可以迈出这该死的帐篷了。
然而这种欣喜之情仅仅维持了一瞬间,等待我们的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在一号帐篷外,我似乎听到里面有人在激烈地争论,而当我和叶瞳走进一号帐篷的时
候,梁应物、老贺,另一个我不知姓名的指挥者与其他三个研究员同时沉默了下来。
梁应物与其他几个人低语了几句,我隐约听到“他们是我的朋友……”之类,那种言
辞令我愤怒,我从未忘记朋友之道而他给我们的却是软禁的待遇。
其他几人都走出了帐篷。
梁应物、叶瞳,和我,帐篷中又只剩下了我们三人。
叶瞳几乎愤怒地要冲上去给梁应物一个耳光,然而我们都还没有忘记这里“究竟由谁
说了算”——似乎事件又有了变故,而且是不太好的变故。梁应物已经全没了
四天前咄咄逼人的气势,而变得有些憔悴。
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我们坐下。
“对不起。
”梁应物道,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是如此的有气无力,
“我想,我必须
向你们表示道歉,那多你是对的,我的估计完全错误。”
“发生什么事了?”我问道。


‘母体’又再次失去了控制,它的富集能力已经增强到了原先水平的 120 倍,并且
仍在上升,我们根本无法保持对它长时间的放射性照射。在那个岩洞中,‘核’对金属尤其
是铁的富集能力强得惊人,只有两小时,一台伽马射线发生器就报废了。现在托素湖中已经
有大量的暗红色絮状沉淀物出现,那是氢氧化铁。克鲁克湖也受到波及,湖中的生物开始大
量死亡。刚才我还接到报告,说德令哈农场也发现农作物枯死现象,整个戈壁滩的金属与金
属盐都在向这里集中!

“……”
“最糟的是,
‘母体’
,它在分裂!”
“你说什么?”我几乎从椅子上跳起来。
“它在分裂,那多,分支在向四面八方伸展,脱离‘母体’,成为独立的个体,它在
繁殖!


‘汝辈后人,当遵此谕,若有违者,土则非土,家则亡家……’”我慢慢地坐回椅
子上。
“现在你说什么都好。
”梁应物看上去有种说不出的疲倦。
“那你找我们来干什么?”叶瞳厉声说。
“我不知道。
”梁应物摇着头,
“我的第一个念头就是让你们恢复自由,我必须弥补
我造成的不便。对不起,我现在脑子里很乱。

“梁应物,你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人!”
“是的,我不是。
”梁应物喃喃地道。

“我们还有机会!

他忽然抬起头,盯着我。
“那太危险了……况且我根本没有决定的权力。

“你必须冒这个险!
”我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
“等死可不是你的作风!”
当他涣散的眼神又重新凝聚的时候,我知道他已经下了决心。
“你知道我这次为什么相信你吗,那多?”他的神情就像要去赴死,“因为你是我们
绝密档案上排名前十的家伙!

--

第十章 最后的使命

计划很快就产生了。
由于在梁应物这是严重的越权行动,他有可能因渎职罪被判终身监禁甚至是死刑。所
以一切都要在绝密的状态下进行。
对于白公山的放射性照射不会停止,而我们需要造一个大约相当于在广岛爆炸的原子

的十分之一当量的小当量核弹并把它在“母体”的“核”旁边引爆。而在爆炸后白公山将
会完全被摧毁。
“由于大当量长时间的放射性照射而引起的‘母体’中所含有的不明物质的爆
炸。
”——我们连推脱的借口都想好了,这虽然是由我想出来的说辞,然而由梁应物的口中
说出来,就由不得你不信。
“虽然我可以借开山用的定时炸弹来改装,但这可不是个简单的活,你知道,我的机
械和电子技术只是过得去而已,我需要 24 小时的时间,而在这 24 小时之内,那多,我要你

一件事。

“什么?”
梁应物拿出最后一张画着白公山内部详细地图的羊皮卷道:
“由于对于白公山的放射性照射将会持续,在如此强的放射性照射下,我们即使穿着
防辐射服也只能支持 20 分钟的时间,这 20 分钟包括进洞、放置炸弹以及退出来开车离开那
里,所以我要你这 24 小时之内将这张地图烂熟于心,并且有把握在八分钟之内把我们带到目
的地。
”梁应物严肃地道。
“没有问题。
”我道,
“你知道记东西和找路都是我的强项!”
“那我呢?我需要做什么?”叶瞳问道。
“你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
”我道。
“你休想!
”她在我耳边吼叫。

“你不能去,那太危险了,稍有闪失就会把命送掉,我们根本分不出精力来照顾你

”梁应物道。
“我根本不需要你们照顾!况且我可以和那多一起记地图,两个人记总比一个人保险


“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这不是在玩游戏!
”我有些恼怒了。
“你别忘了,是我带你来这个地方!我才是‘神’选出的‘降魔勇士’!
”叶瞳依然
不依不饶。
“好吧。别再浪费时间了,你和那多一起记地图,记住,我们只有 20 分钟!”
在定时器、引信、钚-239 和其他所需要的材料和工具都一切就绪后,时间已经过去了
近 4 个小时,我与叶瞳一刻不停地记忆着地图上复杂的图形,并相互印证,同时我们还必须
回忆当时在岩洞中的情形,估计大概的距离,以计算我们必须保持的速率的下限。
饥饿与疲劳此时被抛在了脑后。
梁应物也开始了他近二十小时不眠不休的工作,其间他还需要不断抽出时间来应付来
访者,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关注“母体”的最新动向——哈佛与斯坦福双博士的天才在这
一时刻尽现无遗,所有与他有关的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营地中的科学家仍在不断努力,试图从史前文明所遗留下的飞船遗迹中找到解决问题
的方法,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的。
24 小时过得飞快。
我们所面对的是生命力强到几乎接近不死的传说中的生物,而我们要用最具毁灭性的
武器去杀死它。如果你看过《独立日》,或是《地球末日》
,或类似的好莱坞大片,你就可
以很容易地理解我们当时所处的境况。然而,不同的是,我、叶瞳和梁应物是孤独的,我们
背后没有整个人类世界的声援,我们的计划也没有经过超级计算机周密的认证,我们是这场
拯救地球游戏中惟一的
主角。
我知道,这叫做别无选择,孤注一掷。
时间开始变得冷酷无情。
不断有坏消息传来。
农场农作物的死亡数量不断上升,这已经造成了德令哈农场方面的恐慌并开始怀疑与

所谓的“孪生湖勘探研究”有关,西北防护林方面也有动植物异常的消息传来,方圆一公里
范围内土壤中的金属含量已经超出正常值 700 倍,甚至用肉眼也可以看出我们脚下的土地颜
色的改变,
“母体”富集能力的数据此时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如果这一切不能在短时间内
得到抑制,梁应物将不得不面对向地区政府解释的窘境,即使能够得到政府的支持,“X 机
构”也必将被揭去它的神秘身份。
然而最糟的是,干冰与液氮的投放对于抑制和杀死“母体”的繁殖体只是杯水车薪,
收效甚微。
惟一能令人振奋的消息是,梁应物的核弹比预期的提早一小时完成了。
他的眼眶因连续 24 小时不眠不休的高强度工作而陷了下去,而唇色却变得苍白,这令

线条刚硬的脸看上去多少都有些恐怖。
然而由他的眼神可以看出,他依旧保持着——或者说尽最大努力保持着冷静、清醒的
状态。
“你们都准备好了么?”他的声音很微弱——我们都不想在谈话上浪费太多的精力。
“好了!
”叶瞳坚定地道。
于是他将小型的核弹装在一个外部是防辐射塑料,内层包铅的箱子中。
在每人吃了两块压缩饼干、喝了一点水后,我们又再次穿上防辐射服,将自己打扮得
像个救世主。
一辆配备 V8 发动机、动力强劲的大切诺基,在戈壁中画出一条笔直而乏味的线,直奔
白公山而去。
一路上我们一言不发,气氛就如同这个大戈壁一般坚硬。
梁应物全神贯注地开着车,行进时速维持在 110 公里,梁应物相信以他的驾驶技术和
应变能力,保持这一速度能应付一切突发事件。
一路上都很平稳,惟有辐射仪的指数在不断上升。
有梁应物在,一切关卡通行无阻。
我们很快就看到了架在白公山山脚的伽马射线发生器。
而白公山已经从数天前的土黄色变成了深棕色。
我们迅速从车上下来。

“对表!
”梁应物道。
三人的防辐射服上的计时器同时由 10∶20 a.m.跳到了 10∶21a.m.。
我们对望一眼,阳光明媚,透过厚厚的铅玻璃面罩,谁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三只毫无二致的、包着黄色防辐射服的右手搭在了一起,梁应物用力向下一按:
“上苍保佑我们!开始行动!”
由我领路,梁应物提着箱子走在中间,叶瞳殿后,我们快步向洞中奔去。
洞中已与我们上次造访的时候大不相同,为了运送伽马射线发生器,洞中狭窄的路段
都已经被拓宽,四壁上也以高强度塑料梁加固,防止塌陷,路变得十分的好走,我们几乎一
直都可以跑步前进。
然而越接近中心的岩洞,阻挡我们前进的铁管就越多,纵横交叉的铁管令我很难在第
一时间判别方向,我们的速度慢了下来。
我努力以最快的速度判别正确的路,身后不时听到梁应物低声的催促:
“快!快!快! 我们已经慢了!

好在叶瞳与我同时记忆的地图,在我犹豫的时候,她总是能够及时指出方向。
9 分 12 秒后,我们到达了中央的岩洞。
幸运的是,这里已经装置了一架绳梯,令我们可以毫不费力地迅速下到岩洞的底部。
那种骇人的生命力又再次压迫着我的神经,我们不断倾听着自己越加粗重的呼吸声,
叶瞳开始表现出轻微的不知所措,而我的思维也开始变得有些混乱。
在此,梁应物表现得就像个精神受过特殊训练的特工人员——我相信这一点——而不
仅仅是一个科学家,他动作干净利落地打开箱子,取出核弹,用铆钉枪和特制的塑料铆钉将
核弹的四个角钉在岩壁上,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冷静地道:
“那多,你带叶瞳先离开这里,我会赶上你们的。”
“放你的屁!
”我大叫,
“要走一起走,我和叶瞳走了,谁来给你带路?”
他不再说什么,打开核弹的控制板,开始设定时间。
我不断地看着计时器,浑身都已经被冷汗浸透,如坠冰窟。整个安装过程持续了 3 分

20 秒,在哔的一声轻响之后,梁应物锁上控制板,大声叫道:
“快,我们离开这里!

我拖着叶瞳的手,在甬道中没命地奔跑,羊皮卷上的地图本能般地在我脑中展开,头
盔顶部的灯光照亮眼前三米的距离,洞中的景物迅速地向后退,由头盔的铅玻璃看到的景
象,就如同一场异常真实的虚拟幻境,一个第一人称视角的逃亡游戏。
我不时回头看看,梁应物紧紧跟在我们身后。
A.M. 10∶38∶50。
我们准时退出白公山山洞。

我们以最快速度跳上吉普车,梁应物大声喊道:
“系好安全带!

V8 发动机在极短的时间之内将车子加速到 200 公里每小时,我和叶瞳被加速度紧紧压
在座位的靠背上,车两旁扬起的尘土令窗外的景物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当我们看到第一个关卡时,梁应物降低了车速。
这里已经是安全范围。
然而我们谁都没有勇气回头看将在十分钟之内被摧毁的白公山。
切诺基绝尘而去。
在脱下压得我喘不过气的防辐射服之后,我忽然感到一阵头晕恶心,而叶瞳则终于忍
不住,哇的一声将出发前吃的东西全吐了出来。
梁应物扶我们两人坐下,从药箱中找出三片胶囊,给我们一人一片:
“这是抗辐射剂,快吃了它。

那个戴着眼镜的中年科学家忽然冲进来,也不顾我们的存在,焦急地道:
“梁博士,你去哪儿了?我们四处找你,正等你开会呢!

“我去了趟白公山,了解一下实地情况。
”虽然他满头大汗,脸色愈加苍白,然而语
调仍是很平稳。

“你知道,局面已经失控了,我们正准备开会讨论向央请求支援,摧毁那个东西!

梁应物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
我和叶瞳作为史前文明飞船的发现者列席了这场会议——这是梁应物一再坚持的结
果,当然我猜想我的特殊身份可能也不无作用。
事实上我和叶瞳并不在意他们所讨论的内容,我们始终都关注着这里与白公山观察站
的联系——照理来说,白公山中的核弹应该已于二十多分钟前爆炸了。
虽然是小当量的核弹,但我们也应该感受到核弹爆炸的震动。可是为什么没有,我非
常小心地感觉着地面,一丝震动也没有。
梁应物眉头紧锁,对于会议,他显然也有些心不在焉。
难道说,核弹没有爆?梁应物的土法制核弹失败了?
“没有任何异动,山的土色比三天前进一步加深,露在山外的铁管似乎已经停止生
长,转而向地下发展……等等……异常!金属吸收力测定发现异常!吸收力……吸收
力……”一旁紧盯着仪器的监测员脸色苍白。
“怎么了?”梁应物一下子站起来大吼。
“对金属的吸收速度再次上升,现在已经比半分钟前增强 20%,30%了,已经到 30%,
增幅还在上升。

会议室中忽然一片寂静,仿佛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被夺去了舌头。
人们面面相觑。
只有监察员干涩的声音不停报出令人惊恐的数字。
“100%。

“150%”
“200%。

十分钟后,监察员抹了一把额上的汗珠:
“增幅趋于平缓,现在每分钟的增幅大约
是,大约是……”
“是多少?”老贺发青的嘴唇里艰难地发出问话。
“47.857%”

天,竟然每分钟暴涨近五成的金属吸收力。
“所有人员迅速撤离。
”老贺当即下了决定。
是对于核弹的报复吗?撤的话,撤到哪里,以现在的速度,吞噬掉整个中国,不,整
个地球都指日可待了,还有哪里可以逃?
所有的人用最快的速度整理行装,一些笨重的器材甚至来不及带走。我可以很明显地
感觉到自己的无力感,在之前,就是在核心都没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我的生命力正源源不断
地被黑洞吸收掉。
我向切诺基跑去,脚下却忽然一软,险些摔倒。这不是因为双腿无力,而是因为地面
传来了剧烈的震动。
这场突如其来的震动持续了大约 30 秒钟,才渐渐减弱。
一个声音突然叫起来:
“金属吸收力正在下降,核正在远离我们。”正是那个监察
员。
“核正在远离?怎么可能,往什么方向?”梁应物大声问。
“地下,它向地下去了。

白公山依然分毫无损地矗立在我们面前,一如它跨越千万年的岁月,它也将继续在柴
达木中继续存在千万年。

近三十个人穿着笨重的、黄色的防辐射服鱼贯走进洞中,这场面看上去多少有些滑
稽。
梁应物、我和叶瞳走在最前面带路,
“母体”莫名地消失。经过一番考虑,老贺决定
让我们带队,来这里看一看。
第四次拜访,白公山山腹之中错综复杂的甬道恐怖之色已经尽去,当接近中央洞穴
时,我发现那些用来支撑岩壁的高强度抗辐射塑料已经完全融化——那颗核弹确实爆炸了,
但我们居然一点都没感觉到,连仪器都未检测到,这就是这种生物的力量吗?
半小时后,27 支 25 瓦的盔顶灯将白公山中央的洞穴照得灯火通明,然而这里已经变得
空无一物。
所有包围着“母体”的分支已经全部消失,洞壁上覆盖着一层银红相间的金属层,想
必是核弹爆炸时熔化的金属粘在了岩壁上。我猜想正是由于这些密集的金属承受了核爆的大
部分的能量而使白公山逃过了被摧毁的厄运。

而在洞的中央,原先“母体”所在的位置,留下了一个半径约有二三十米,深不见底
的洞穴。看来“母体”在钻入地下的时候,还把最核心的一些铁质枝干带了下去。
当我接近洞穴时,忽然一种微弱却顽强的力量再次触动了我的神经,令我站在洞口,
呆呆地望着洞中的黑暗出神。
“看来我们不必再开什么会了。
”梁应物道,“
‘母体’已经消失了,据我的初步推
断,它在长时间、高强度的放射性照射下部分物质起了反应,自行爆炸了。

老贺道:
“除了观察站必要的人员外,所有研究人员撤出白公山,观察站继续严密观
察并报告数据。

“唐教授,麻烦你在最短时间内尽量消除这里的放射,在山外部辐射量降低到对人畜
无害的程度之前,继续封锁这里。

在回营地的路上,我暗暗地对梁应物说:
“它还活着!我感觉到它还活着!”
“我知道。
”梁应物说。
“地心,它是因为地心大量的金属而沉下去的,并不是因为核爆。
”我说。
“我知道,
”梁应物道,
“几百万年过去,我想它成熟了,就像成熟的果子要掉到地
上一样,它终于有了足够的力量钻入地下,或许我们的核爆提供了它最后的能量。

“真是可笑,如果它早一点成熟的话,我们的祖先也就不用放弃地球了吧。”
我回到上海不久,就得知梁应物因为“指挥失误,造成巨大经济损失”而被调离了托
素湖研究站。但由于史前文明飞船的发现,他算是功过相抵,并没有受到什么处分,继续回
到上海的 B 大担任生命科学院的老师。
“X 机构”在飞船遗址处以飞船为中心建造了一个高度机密的研究基地,在这一年之
中,我国的载人航天技术突飞猛进,令世界为之侧目。
而对于白公山的封锁也于我们离开后的不久解除了,和母体相隔了“千山万水”的
“分支”在来年冬天死于大戈壁的严寒之中,长埋于地下。
说到德米尔希人的祖先,他们因为贪图制取铁器的方便而违背了“神谕”
,以至于家
园败落,流离失所,流落成为了游牧民族,这从羊皮卷以及克鲁克湖古村落遗址中所发现的
铁器都可以得到验证——然而叶瞳却始终不承认这一点,我们就因此在回来的火车上吵翻
了,她足足有两个月没有和我联系——当然这并不能掩盖叶瞳的族人为人类的生存环境所做
出的巨大贡献。

我们在回上海之前曾在德令哈与其近郊四处寻找叶瞳的族人们的踪影,然而这个神秘
的民族竟然就从此杳无音讯,再没人碰见过他们,仿佛他们从来都只是传说中的人物,未曾
真实地存在过——他们举行仪式的老屋已经空无一物,地下室中的神龛也不见了“神盒”的
踪迹,连天井中的篝火的灰烬也都已经被风沙吹尽。那场庄严的祭祀、奶奶那布满皱纹与斑
点的脸,仿佛都只在梦中出现过,叶瞳曾为此伤感不已。
我们也问了些当地人,而他们无一例外地不愿提及和“德米尔希”族有关的只言片
语。我们很想告诉他们,有关“妖山”与“地狱看门人”的传说应该终结了,然而我们并没
那么做。
由此,羊皮卷上永远不能再回到族中的警示却更像是个诅咒。

最后,在回上海之前,梁应物和我们所说的话令我和叶瞳印象深刻:
“你们都已经做了多年的新闻工作了,都应该知道该怎么做。我想保持沉默是最好的
方法,当然,我是不会对你们做出什么不利的举动的。”
这句话令叶瞳最终还是认为他与间谍片中动辄灭口的特工是一类人。

尾 声

当写完这些文字的时候,那些一个小时之前还清晰逼人的记忆仿佛一下子又都成了遥
远的回忆。
我将大叠的新闻纸与叶瞳送给我的第一张和最后一张羊皮卷都夹在了我的记事本中,
将它们亲手塞进随身带的皮包或是锁进办公桌的抽屉中。幸运的是,在这样一个迷宫般的巨
大办公室中,没有谁会注意到我在写什么。而所有的真相都将淹没在主流媒体那些浩如烟海

无关痛痒的文字中。我的《那多手记》也一样。
我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鼻中立时涌入一股令我厌恶的烟味。
这个四平八稳的房间就在我眼前铺开。与羊皮卷不同,它并没有什么可发掘的秘密,
有时我羡慕它的平凡,有时我又厌恶它的乏味。
但无论如何,我想我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青海那片土地了。
这个故事——我称它为“故事”并不表明它是不真实的,恰恰相反,它已经真实到了
传奇的地步——应该到此为止了。

就在我以为终于可以解开心中的郁结、轻松一下的时候,那该死的、藏身于我办公桌
上废纸堆深处的电话又再次响起:
“那多,好久没联系啦,你身体好点了没?我和朋友约好下星期出发去西藏,你一起
去吗?”——叶瞳的声音。
还记得吗?我对你说过,好奇心是一种极其有害的情绪……
那 多
2003 年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