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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ing

照片中的我們從來不知道未來的悲哀

暖風輕輕吹拂 感覺彷若初相遇那天

點起一朵燭光照亮過去的我們 至今我依然記得幸福的那一天

love again 那天 那裡 我們望著同樣的天空

love again 我們曾經看見永恆

但即使我走到生命的盡頭 那片燦爛也不會再回來

我們開始一起生活

只要有你的溫柔包容與天真笑容 我別無所求

我們不知離別將至 只知一心相愛纏綿

屋中無論何時都迴盪著「我愛你」

love again 永難忘懷我們一起走過的時光

love again 好想見你

倘若心願能夠實現 我只希望你能再次擁我入懷中

把無形的回憶深藏心底 永遠愛著你

love again 那天 那裡 我們望著同樣的天空

love again 我們曾經看見永恆


但即使我走到生命的盡頭 那片燦爛也不會再回來

(Lyrics by T2ya)

father

  從我有記憶以來,父親對母親就很好,溫柔,體貼,全然信

任,我是赤西家唯一的女兒,雙親的愛情鍾注於我身上,我遺傳

了父親好看的眼睛,遺傳了母親溫順的個性。父親非常疼愛我。

  身為傑尼斯藝人總有忙不完的工作,但是只要他回到家,第

一件事情就是把年幼的我抱起來,然後問,「和美今天乖不乖啊?」

  「嗯,和美今天很乖喔。」我總喜歡將臉埋在父親的肩膀上, 嗅

著他慣用的木樨香水,「和美最喜歡爸爸了。 」

  「爸爸......最喜歡的人也是和美。 」

  我叫和美,赤西和美,今年十八歲。

  期末考結束後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整理父親的工作室。

  上星期,父親因為工作意外入院治療,母親忙著照顧父親,

無暇打理家務,父親用來背劇本以及揣摩角色的地方便一直維持

他那天出門的樣子,不過短短幾天,已經積了一層灰。

  我拿起雞毛撢子,開始從高處清理起。

  父親的工作室位在頂樓,是家裡最大的一個空間,除了事務
所的人會來商討工作的事情,在音樂月刊上有固定專欄的父親也

在這裡寫稿,不論是日記或是手札,父親喜歡坐在這裡想東西,

那些文字從我小學一年級起開始,每月一回,已經累積了一百多

篇。

除了寫稿,這裡也算是父親演藝生涯的小小紀念處吧,玻璃

櫥櫃裡有一個電影新人獎座,書架上放著主演過的連續劇或電影

的腳本,另有一些父親年輕時的官方光碟,牆上掛著父親從十幾

歲開始出版過的唱片以及戲劇定裝照....那全是母親的傑作。

  父親十幾歲的時候便已嶄露頭角,二十歲時,開始領銜演出

連續劇,然後在二十四歲的時候娶了母親,很快的在隔年升格為

人父。

  在別人眼中,應該是很幸福的,但我知道,事實並非如此。

  因為父親總在深夜哭,而且哭得好絕望。

  幼年時期,我因為高燒身體不舒服,翻到半夜都睡不著,原

本想到父母房裡睡,不意卻在走廊上聽到聽到父親工作室傳來夾

雜在電視聲響中的壓抑低泣,我輕手輕腳爬上三樓,發現一向爽

朗的父親情緒潰堤,通紅的雙眼緊盯著畫面,臉上淚水縱橫,無

助得像個孩子。

  電視裡播放的是父親年輕時候的團體演唱會實況。

  父親不斷迴轉又迴轉,看的都是同一個少年的獨秀片段。
『用愛留住我....甜美的情歌只唱給我聽....用更多的吻讓我崩

解....』

kamenashi

  二十二歲之前,父親是少年組合 KAT-TUN 的一員,其他幾位

叔叔都常來家理玩,只有一位我不曾見過,父親只願意在雜誌連

載文中會提起他的名字,一旦回到現實面,他便絕口不提,關於

那個人的所有資料,都是我從網路上得知的。

  他叫龜梨和也,是父親年輕時候最好的朋友,團體裡,他們

是人氣度最高的二人,我看到他們以往的許多官方合照以及小故

事,二人感情好到父親在雜誌上公開說,「如果龜梨是女生,我一

定會娶他。 」

  龜梨的演藝事業非常順遂,電視飆高收視,唱片屢破銷售,

甚至在第一次當電影男主角的時候,就以苦澀陰鬱的演技受到好

評,以他跟父親為主的組合在平均十九歲的時候完成了全國巡迴,

然,太過年輕的他卻無法承受突如其來的盛名,他開始顯得焦躁

且憂鬱,情況越來越差,終於,在他成年的那個夏天,被送入了

北海道的私立醫院。
  事務所剛開始是對外說,龜梨只是工作過量,休息調養一陣

子便可恢復,後來不知怎麼的,還是被記者拍到他在病院裡明顯

是精神失常的片段,這樣震撼性的畫面在媒體公開播放後,龜梨

原本已經移民的家人立刻回到日本替他辦理出院,很快的出國,

就此銷聲匿跡。

  當時父親曾經停掉演藝事業半年全力打聽他的下落,據說,

只是據說,龜梨到美國去了,美國太大,父親的半年時間換得的

只是一身疲憊。

  我想,這就是父親不願意提起的原因吧。

  父親是想念他的,否則,不會總在連載裡說起與他共有的回

憶,不會在他的生日的時候對下落不明的他說生日快樂,更不會

在多年後看到他的影像時還會掉眼淚。

『 music 月 刊 / red square / 第 9 回 / 主題:慶幸

by 赤西仁

  我曾經在第一次登主秀的演唱會上說「很慶幸自己成為 Jr 的一

員,很慶幸自己成為 KAT-TUN 的一員」,直到我從 Jr 畢業,直到

KAT-TUN 解散超過十年後的現在,我都是這麼想的。
  我跟龜梨是同一批甄選出來的 Jr,即使已經十多年前的時光,

我都還記得第一次看到他的模樣,龜梨 …… 就像亮說的那樣,很

醜,老實說,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那麼醜的孩子,不過我跟亮不同

的是,我不會覺得龜梨醜到讓人生氣,相反的,我還覺得蠻可愛

的。

  會場裡,大家都一副磨拳擦掌預備好好表現的樣子,只有他,

一臉茫然,我聽到他用略帶稚氣的聲音問隔壁的人說「請問這是哪

裡」,後來我才知道,家人騙他說要帶他去練球,就這樣把他載到

甄選會會場,然後告訴他「等一下你看人家做什麼,你就跟著做什

麼」 。

現場一百多個大孩子都各自練習,相形之下,他顯得很無措

我因為已經被評完了,所以就告訴他一些注意事項,他很認真的

聽,等到他那一批評分的時候,我在旁邊看,他雖然沒有學過跳

舞,但反應很迅速,手腳也頗為俐落,最後更以一個頗為漂亮的

翻身引起了注意。

我很快就收到錄取通知,開始上舞蹈課,幫前輩伴舞,三個

月不到,已經在連續劇上出現,我一直沒看到那個在會場很茫然

的人,以為他沒有被選上,沒想到一年多後,卻在事務所遇見他。

比起甄選會的時候,當時的龜梨簡直好看太多了,五官明顯
了一些,身高稍稍的抽長,不過還是很瘦,我對他說,「你怎麼一

點肉都沒有長?」

他睜大眼睛,很是意外,「你還記得我?」

成為 Jr,我們幾乎是看著彼此怎麼從大孩子變成少年,龜梨

一年比一年更好看,雌雄莫辨的舞台魅力更是讓歌迷瘋狂喜愛,

我常開玩笑問他甄選會後是不是有偷偷去整形,要不然怎麼會差

這麼多,後來連亮都承認,正式進入事務所的龜梨的確是蠻漂亮

的。

我們的感情一直很好,但是,他對於我嫌甄選會上的他太醜

這點始終無法釋懷。

「就是因為老是被你嫌醜,我才要想辦法讓自己變好看。 」

更生氣的時候,他會說,「從小就長得好看的人不要跟我說

話。 」

賭氣,拒絕我的接近 ……很孩子氣吧,不過,這也是他可愛

的地方之一 —— 因為我在事務所的評價裡是屬於高期待的那群,

而身為偶像最重要的就是臉,如果他真的那樣醜下去,我們不用

二年就會在事務所的策略中造成程度落差,會漸行漸遠。

組成 KAT-TUN 後,我們在雜誌上說「因為前輩子是朋友,所

以這輩子的相遇屬於必然」,經紀人說我們很會耍寶,其實 ……
…..我們說那句話的時候,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有時候我甚

至會覺得,我並不是進入事務所後才認識他,而是為了認識他才

進入事務所。

一起唱歌,一起跳舞,一起做很多事情,為了工作到很多地

方,龜梨喜歡在機場裡拍下那種到此一遊的照片,直到後來我替

他搬家,才發現原來我們去過那麼多個城市,如果把龜梨從我的

記憶裡抽離,我實在也不知道少年時期的我會剩下什麼,一定很

無趣吧,更或者,我可能連想都懶得想。

我無法去計算中間的過程我得到多少,失去多少,永遠無法

彌補的又有多少,不過,我現在唯一想起的,還是很多年前的那

句,「很慶幸自己成為 Jr 的一員,很慶幸自己成為 KAT-TUN 的一

員」 。

以上。

handbook-1

  我倒了煙灰,將桌子擦乾淨,看到一半的影碟也歸回原位,

劇本則是照年代放在書架上,父親最鍾愛的那只刻著雪花的打火
機則收進抽屜裡。

  那是我第一次打開父親的抽屜,很亂,散放著紙筆,照片,

眼藥水,電池,凌亂當中,只有一個東西是小心用透明膠套保護

著的。

  年代非常遠的一本手札。

  禁不住好奇心,我打開了潘朵拉的盒子。

  內頁貼著一張照片,主角是二個在海灘上裸著上半身的少年,

我一眼就認出較高的那個是山下叔叔。

  山下叔叔是父親最好的朋友,他稱呼母親為「大嫂」,叫父親

則是一個「喂」,獨身,年年都來家裡過年,然後年年都跟父親說

「仁,和美長大後嫁給我吧。 」

  父親只要聽到這句話,就會出現很感冒的樣子,「想都別想,

我家和美,絕對不跟姓山下的人在一起。 」

  山下叔叔長得非常好看,雖然已不年輕,但是仍然受到歡迎,

每隔一段時間就會出現在「最有魅力的男藝人」,「最想擁抱的男藝

人」這類的排行榜上,他真的像我的親叔叔一般的關心我,每年的

聖誕,生日,女兒節都有禮物,也跟父親一起參加過學校的父兄

會,我第一次帶上原回家還得挑他沒有通告的日子,因為他說他

也要看看和美的男朋友。

  照片上的山下叔叔大概才十六七歲吧,他身邊的少年感覺更
小一些。

  背景是一片湛藍海水,陽光耀眼,裸著上半身的山下叔叔擁

著少年,鏡頭前,比著和平手勢的二人笑得非常燦爛。

  少年很面熟.........過了一會我才想起來,那個人就是龜梨。

比起父親的陽光以及山下叔叔的俊朗,龜梨呈現出完全不同

的感覺,少年的他笑起來有種少女的甜度,唇畔微彎,隱隱帶著

淘氣的味道。

只是父親與山下叔叔喜歡他,就連父親口中的前輩們也常常

對他說「kame 好可愛喔,明天沒事的話要不要跟我去別的攝影棚

玩?」

kame,大家都是那麼叫他的。

當時龜梨還算是個新人,除了每週一次的舞蹈課程,一個月

莫約二三次通告,根本沒有什麼機會到電視台,但由於前輩的喜

歡,他很快的穿梭在各大媒體,幕後人員都喊龜梨為「瀧澤的師

弟」,而已經頗有知名度的父親不知道為什麼也與龜梨一起跟著瀧

澤到處跑。沒多久,一邊演連續劇一邊主持少年俱樂部的山下叔叔

也加入了跟班的行列,直到龜梨工作漸多,這樣奇特的情形才算

終止。

已經當了父親二十幾年經紀人的島谷先生每次提起這件事情

就會出顯無法理解的樣子,「我到現在還想不通那到底是為什麼。」
handbook-2

   我繼續翻著父親抽屜中的手札。

相對於首頁的碧海藍天,末頁照片一看就知道是同時同地拍

攝,只是把山下叔叔換成了父親。

龜梨整個人靠在父親的懷裡,與山下叔叔拍照時的少年氣味

不同的,被父親擁住的他眼中多了一份隱隱的曖昧,他甚至做勢

要吻父親的臉。

他的耳環很亮,但是比起那刺眼的銀色,父親的笑容耀眼更

多 —— 我從來不曾看過父親那樣由衷的笑,感覺快樂而心滿意

足的,好像….好像擁有了全世界一樣。

  半側著臉的龜梨耳上有一抹閃亮的銀色,那耳環 ....跟父親多

年來掛在耳朵上的那只一模一樣........我心中突的一跳,用力之下,

居然將照片扯了下來。

  鬆脫的照片背面,是父親褪色的筆跡,寫著『to 最喜歡的和美

  和美?跟我一樣的名字。

  一時衝動,我將首頁照片也撕下來,是山下叔叔的字體。
  『to kame(我也想叫你和美啦)』

  在父親的筆跡旁,有個更纖細的字體寫著"不要叫我和美啦",

然,在山下叔叔的筆跡旁,卻變成了"不許叫我和美"。

"不要"?

"不許"?

我思索著其中的微妙差異。

  「和美。」母親的聲音從樓下傳來,「上原君的電話。 」

  說不出什麼原因,我沒將手札放歸回原位,反而放入了自己

的手袋,「來了。 」

『music 月刊 / red square / 第 29 回 / 主題 :TUMON BAY by

赤西 仁

前幾天,因為工作的關係,我去了一趟關島,離我第一次去

那裡已經十八年了,我特別要求島谷先生幫我安排同一間飯店的

同一個房間 —— 當初那間三人房已經被改成雙人房,桌椅全數

更換,地毯的顏色也變了,唯一相同的,是將看出去的海水顏色。
我曾經在那邊度過很愉快的一個星期。

年輕時候的我,山下,以及龜梨在飯店附近的杜夢灣讓攝影

師拍下許多雜誌取材照片,結束工作後,因為天色尚早,龜梨拿

起相機,我們三人互相拍攝 ………然後,平均年齡十五歲的三個

人就因為亂玩器材被當時的經紀人罵了一頓。

晚上,三人一間房,單人床的山下因為早先的睡眠不足很快

入夢,而與我一起睡雙人床的龜梨則是第一次出國而顯得很不習

慣,整個人捲在角邊,翻來翻去,我問他怎麼了,他一臉痛苦的

說好像有點認床。我叫他過來我的被子裡,讓他枕在我的手臂上,

用另外一隻手輕拍他的背,像哄孩子那樣。

我們二個都睡得很沈,更晚一點的時候,山下說了聲「好詐」

之後,也鑽上來了,他從另外一邊抱住了龜梨 —— 後來經紀人

說,他早上開門進來,看到空了的單人床,先是以為山下不見了,

後來在雙人床上見到山下的背影跟我的側面,又想,糟糕,原來

搞丟的是最小的,正要去找人,沒想到就在這個時候龜梨醒了,

迷迷糊糊的問幾點,經紀人才發現龜梨被我們二個抱在中間,因

為藏得太好,從門口的時候根本看不到。

「當時真應該拍下來的。」經紀人後來好似很可惜的這麼說 。
後來不知道怎麼搞的,那四天我們都是這樣睡,睡夢裡會有山

下的夢囈,以及龜梨慣用的洗髮精的味道。

十幾年後因為工作再度到了舊地,我在落地窗邊站了很久,

打了電話給山下,隔著一片海洋,我們聊著經紀人當時好笑的反

應,攝影師的奇怪要求,以及龜梨在地陪安排的晚餐秀中睡著的

事情。

「睡到整個人倒在你身上,也實在夠不給人家面子了。」山下 笑

著說。

已經把回憶挖空,少年的我,終究沒有回來。

 唯一清晰的是曾經的心情。

 少年時候的我,很認真的煩惱的。

 煩惱著我的愛情。

我算早熟的吧,十六歲就有那種想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對象了,

也不清楚明明是單戀的我為什麼能有那樣的自信,只是覺得"啊,

我喜歡這個人,常常看到並不足夠,我想要每天每天都能望見他

的笑臉"。

不過當時的我非常膽小,始終不敢將愛說出口。

時間,就這樣過去。
十幾歲的時候,我想愛。

二十歲的時候,我在愛。

然後,我失去愛。

三十多歲的我,所擁有的也許有點平淡,但,這應該也是幸

福吧…..

sunflower

  晚上,我在房間裡翻閱那本手札,終於在其中一個不起眼的

角落發現了所有人的簽名,"龜梨和也",在這四個漢字旁邊,還孩

子氣的注明了"龜梨的,但 P&JIN 也可以一起寫"。

  "小龜最可愛了"。父親的字體。

  "赤西仁你這個大混帳"。山下叔叔的筆跡。

  "P,我想吃拉麵"。有點熟悉,有點陌生,跟照片後面的寫字

特色一樣,應該是那個叫龜梨的人。
  裡面有一頁畫了一個奇怪的東西,旁邊,父親說:"小龜喜歡

的花"。

  過去一點,是山下叔叔:"赤西仁,你畫得好爛"。

  "P,閉嘴"。父親寫。

  然後一朵很漂亮的玫瑰出現,註明:"P&JIN 喜歡的花"。

  又是山下叔叔:"kame 畫得好棒"。

  "P 對我最好了"。一個笑臉。

  "那我呢?那我呢"。父親的筆跡。

  "你只會欺負我"。帶點撒嬌的語氣。

  玫瑰?父親喜歡的是那樣豔麗的花朵嗎?可是 .....可是我印象

中的父親,最愛的卻是清爽的向日葵啊。

  每年夏天,他都會帶我,母親,以及家裡養的蝴蝶犬 sakura

一起去北海道,為的,就是那片一望無際的向日葵海域。

  陽黃色。帶著遙遠的氣味。

  父親總是吩咐我好好跟著母親後,便帶著 sakura 離開。

  他喜歡獨自站在山坡最高處,然後看著不知名的遠方,他會

在哪裡站上很久很久,回來時臉上會出現一抹神傷的微笑。

  模模糊糊的......有些什麼正從我的記憶深處湧出.....
  有一個穿著藍色衣衫的少年也站在相同的黃色花海之中。

  頭髮很短。

  身型非常纖瘦。

  他的耳朵上,有抹熟悉的銀色閃耀。

  他微笑著,「她就是和美?」

  「對。」錯覺嗎,怎麼好像是山下叔叔的聲音,「明天就滿一 歲

了。 」

  一歲?我已經十八了,這個聲音跟山下叔叔很像的人在說什

麼...

  「我可以抱抱她嗎?」

  「當然可以。」另一個人說,「小心,她很重喔。 」

  什麼重啊?沒禮貌........我心裡正犯著嘀咕,少年的臉,卻突

然間拉近了,感覺好像真的在他的臂彎中一樣。

少年的懷抱很舒服,他身上有種我所熟悉的香氣。

  「和美。」少年伸出手,輕撫著我的臉,蒼白的五官上,有抹 混

合著眷戀的幸福,「她好可愛。 」

  少年的嘴唇輕輕的動著,我知道他在跟我說話,但是風太大

太大,掩蓋了少年後來的言語,他漂亮雙眼中含著隱隱水汽,感

覺好像在強忍著某種即將決提的情緒一樣,那樣的神情讓我好於

心不忍。

他是怎麼了,眼中那深切的感懷是怎麼回事,好像要他放棄
什麼心愛的東西似的,我伸出手,想給這個纖弱的少年一點溫暖

與安慰,但是,卻怎麼樣都無法動彈,怎麼了,別哭,別哭啊....

  一回神,我清醒過來,這才發現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

  牆上的時鐘指著凌晨四點。

  我將手札放入我的抽屜裡。

  說不上來是什麼原因,我總覺得那不是單純的夢境,而是我

曾看過的某個片段,少年深切的眼神與父親模糊的微笑就這樣重

疊了,那相同的氣味甚至沒有我可以懷疑的空間。

  然,我所不明白的是,我竟覺得聽到了另一個人的聲音。

  「當然可以.....小心,她很重喔。 」

  不是少年。

  不是那抹跟山下叔叔相似的語調。

  而是......而是......我的母親。 

mother

  母親本名新藤未來,是美籍二代移民,直至 25 歲那年,才第
一次踏上日本國土。

  如果去賓州醫學院查詢,會發現我那位智商高達 160 的母親

是該校史上最年輕的畢業生,也是附設醫院裡最年輕的心理諮商

醫師,"醫學新知"裡刊載過她的畢業論文,在那個年代,她是個名

人。

  她在加州執業的第一年,認識了為了尋找龜梨而遠度重洋的

父親。

  母親說,她是在海邊撿到父親的。

  「妳爸看起來簡直像個流浪漢。」母親笑 。

  「然後呢,然後呢?」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樣,急欲知道雙親年輕

時候的故事,尤其,他們是跨越千山萬水後才認識的。

  我一直覺得那是命運。

  日籍,在千葉出生,東京成長的父親。

  美籍,在那帕出生,賓州求學的母親。

  任何一張世界地圖都會告訴你,那是多麼遙遠的二個地方,

然,這二個應該沒有交集的人卻在聖塔蒙妮加的海邊相遇了。

  善於傾聽的母親適時的安慰了當時身心俱疲的父親。

  那是一切的開端。

  父親離開美國後沒多久,那位賓州醫學院的高材生就放棄了
大好前途,在教授的嘆息聲中回到名義上的祖國,拿觀光護照的

她從人人稱羨的醫師變成在便利商店非法打工的美籍女子。

  便利商店領週薪,而且不需要身分證明。

  日本的物價很高,打工的薪水有限,母親常常超時工作,搭

乘電車上下班,吃簡單的食物,不敢買新衣服,那雙寫論文的手,

開始變得粗糙。

  一直到很久以後,我那位因為電影演出而與龜梨鬧過同性緋

聞的明星父親,才發現母親這一切都是為了他。

『 music 月 刊 / red square / 第 46 回 / 主題:電影

by 赤西仁

 因為新電影即將開拍,與記者閒聊時,很年輕的記者問起了

我的第一部電影。

 我十八歲第一次登上大螢幕,但直到二十歲才第一次當男主

角,應該說「之一」,因為那部電影是我跟龜梨合演的,片名叫「人

間失格」 。

年紀大一點的歌迷可能會有印象,「人間失格」最初是以連續

劇的形式呈現,由是事務所的二位堂本前輩共同領銜,後來改編
成電影,由我與龜梨雙掛男主角,以前的賣點是光一前輩親吻剛

前輩的鏡頭,到我們的時候,自然也不能破例,當年的單戀到我

們已經被改編成互有情愫,導演要求的不只是蜻蜓點水,我們在

泳池畔有很親密的接觸。

 為了怕我們不習慣,經紀人特別要求清場,偌大的空間裡,

只剩下導演,攝影師們,我與龜梨,總共六個人。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夏日午後,陽光斜斜的照進室內游泳池,

水光映上了龜梨的臉,他的眼神閃閃發亮,唇畔還是那抹若有似

無的笑,在導演照例的鼓勵時間裡,我看到他一直做鬼臉。

終於,正式開拍。

燈光很強,從音響流洩而出的是阿格麗希的鋼琴聲。

龜梨先吻我,我轉醒,然後回吻他。

電影海報也是在游泳池拍的。

當時我們已經斷斷續續吻了三個多小時,直到導演滿意,那

聲「ok」傳來後,我放開龜梨,二人相視而笑的瞬間,被按下快門。

電影公司對外說那四十秒的鏡頭是一次完成,在媒體的推波

助瀾下,造成了很大的話題,我跟龜梨變成事務所第一組傳出曖

昧的藝人。

我並不認為那是困擾,只是有點擔心龜梨會覺得不自然,所
幸,我們的感情並沒有因為這種方式的宣傳起了變化,還是維持

著別人眼中「朋友以上,戀人未滿」的來往方式,其實我並不在乎

別人說什麼,真的,畢竟,自己的感覺才是最重要的。

龜梨也說,「我幹嘛為了別人的跟拍就與你保持距離?」

我們還是很要好,一起買的戒指誰也沒取下。

首映當天,我在電影公司的要求下牽著他的手進入戲院,微

笑著站在宣傳海報前面讓記者們拍照,回答一些早先模擬好的問

題,當我稍微用力握緊的時候我們會微笑轉向彼此,這個早就設

計好的人工的默契造成了某種不言明的親密,首映消息順利在隔

天攻佔各大娛樂版面。

電影賣得很好,觀賞人次不斷的突破,龜梨在池畔凝望我的

苦澀情意很受到好評,在我們雙雙入圍電影獎項的最佳新人後,

片子二度上映,原本被事務所以「破壞形象」理由刪除的愛撫段落

終於接入電影畫面,那二分鐘的鏡頭把片子變成了限制級,很快

的,有其他電影公司找我們演出類似的片子,但是由於時間尚無

法配合,所以,這就變成唯一一部,我與龜梨共演的電影。

name

  網站上可以 DL 的影片中,有這麼一段。

  「仁是什麼?」龜梨笑意橫生的回答記者的問題,「朋友啊。 」

  「"很好"的朋友?」

  面對記者若有所指的言下之意,龜梨沒多做解釋,指了指手
錶,微微一笑後,便與等在旁邊的父親一起離開。

  那個瞬間,父親很自然的伸手接過他肩膀上那個放滿雜物的

大帆布袋,二人一直走,明知還有鏡頭在拍攝他們,但卻沒再回

過頭。

  後來,龜梨的精神出現問題,開始出現忘了關瓦斯,出門沒

帶鎖匙,到了拍戲現場卻記不起台詞的狀況的時候,父親替龜梨

收拾了一些東西,將他帶回自己的住處。

冬天來臨之前,龜梨的狀況更糟了,他常常被困在門外面,

因為他忘記開鎖的方法,要不然就是害怕回不了住處而不敢出門,

至此,二人的工作銳減,總是同進同出,由於龜梨會走失,於是

父親從來不敢在街上放開他的手。

  很親暱,但是,所有的人都以為那只是做戲。

  就像電影完成後一定要傳男女主角的緋聞一樣,由於事務所

對他們還有期待,因此,幾乎淡出螢光幕的他們需要維持一定的

曝光率,不管是用什麼方法。

  "完全是為了宣傳"。媒體評論者如是說。

  我,我也以為是如此,所以在看到這類過從甚密的報導時,

總是笑笑就算,但現在.....父親與山下叔叔喊他"和美"。
  那是我的名字啊,我的。

  我的名字很普通,但是母親說,那是父親的堅持。

  「妳爸爸好像很喜歡這二個字。」母親微笑說,「反正我也沒 有

特別想取的,所以就隨便他了。 」

  那是我第一次痛恨起母親的好說話。

  親愛的母親,懷胎十月的人是妳,最有資格替嬰兒取名字的

人也是妳,不管是什麼名字都好,我......我就是不想被叫和美。

『music 月 刊 / red square / 第 64 回 / 主 題 : 幸 福 與 祝 福

by 赤西仁

  女兒曾經問我,「為什麼把我取名為和美」,很難解釋為什麼

只能說,希望她幸福吧。

  因為這個名字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祝福……

我這一生有過很美麗的時光,也有過痛苦的無法言語的時候,

剛回日本的那些日子,我幾乎不太說話的,是因為一個朋友,我

才慢慢願意開口,對我來說,那是很重要的一個人 …….後來,成
為我的妻子。

妻是一個很溫柔的人,清楚知道我所有的事情,也能體諒我

的工作。

 女兒出生的時候,我在沖繩拍戲,女兒一歲生日那天,我在

英國錄音,和美的成長過程中,我常常不在,如果是別人,也許

早就離婚了,但妻卻能包容我,我很幸運,真的,因為並不是我

找到她,而是她找到我。

愛,包容,給我祝福,想辦法讓我幸福…….

常有人問,我在連載上常常提起初戀情人,妻會不會生氣?

她不會。

妻所遇到的我,已經是有點人生歷練的赤西仁了,而所謂的

「歷練」,也包括曾經與某個人相戀的事情,以及為某個人負擔的

心事,誠實也好,任性也好,我很清楚的是,沒人能穿越我心中

的某個區域 ……….所以在結婚之前,我一度很猶豫,因為我知道

自己不會捨棄那些記憶,也知道這樣對她來說不公平。

  後來妻告訴我,「愛一個人,怎麼能排斥他的過去,我不需要

公平,我只想陪在你身邊。 」

於是,我們舉行了一個很簡單的婚禮,妻很快的懷了孕,家
裡有了孩子的聲音。

和美小時候是個很難帶的孩子,總是夜哭,要哄上一二個小

時才肯睡,但也許是因為是自己的女兒,即使她哭到整張臉發皺,

我還是覺得她很可愛。

我很希望她幸福,真的。

希望她健康長大,好好讀書,好好戀愛,像一般人一樣在大

大小小的衝擊中漸漸學會什麼是人生,漸漸懂得幸福的真正意義

……所以,我才給了她這個我最愛的名字。

thinking

  眼睛感到些許酸澀,順手關上燈,整個房間頓時陷入一片漆

黑,獨留自半遮掩的窗簾透進來的銀白色月光。

  躺在床上細細思索記憶中的一切。

  我不確定母親眼中的父親是什麼模樣,也無法探知什麼樣的

父親會讓堅毅的母親放棄優渥的工作和學位,那個多年前在海灘
上看起來疲憊而滄桑的青年而今又成了怎樣的一個男人,唯一可

以確定的只是母親對父親深深的包容和愛。

  當紅傑尼斯藝人的工作量常是外人難以想像的繁重,大約是

我四、五歲的時候,正值父親逐漸攀上演藝生命的巔峰期,唱片,

戲劇,廣播,電視節目,電影,樣樣少不了他,輝煌成果的代價

是沒日沒夜的忙碌,整整一個禮拜見不到父親是常有的事。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天天都會問母親一句話「爸爸什麼時候才

回來…..」

  母親就會將年幼的我抱起,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小沙發上,看

著有關父親的影像,一邊等待著晚歸的父親,直到我耐不住疲倦

沉沉睡去。

  父母很少在我面前提起關於彼此的過去。我所能做的,僅是靠

著片段的交談和網路上不完整的資料來拼湊出兩人間的故事。

  那樣溫柔的互動、對對方的體諒、親暱的擁抱…….在我的認知

裡,這樣的形式幾乎就是完美的愛情了。

  印象中的父親雖然是個開朗的人,在情感的表達上卻十分的

內斂,除了在工作上的需要,很少會有強烈的情緒波動,然而手

札和照片裡的父親卻讓我感到深深的迷惘。

  那樣年輕而孩子氣的口吻對我而言是陌生的,耀眼而清澈的
笑容也是我不曾見過的,我感覺得到,多年前的父親和現在深沉

而成熟的他是不一樣的。

  然而更令我惑然的是,龜梨,那個也被父親和山下叔叔喚做

「和美」的人。

  他對父親的重要性是我一直是知道的,要不然父親也不會總

是在深夜中盯著螢光幕低泣;更不會在多年前毅然決然地拋下日

正當中的事業,跨越太平洋去追尋一個沒有留下隻字片語而消失

的人。

  我一直以為那段讓人黯然神傷的情誼是父親絕口不提的原因,

一直以為龜梨對父親而言只是一個失散多年的重要友人…..

  翻來覆去,疲倦卻無法入睡,龜梨和父親以往在螢光幕前後

友好的形象充滿了我的腦海,然而手札裡的親暱氛圍卻又讓我感

到不安。

  父親對我的堅持是因為他吧?

  但是那樣寵溺而曖昧的暱稱 …………..父親對他的感情不只是

友誼嗎?

  直覺給我的答案是肯定的,可是…可是他是個男人啊…..
『 music 月 刊 / red square / 第 72 回 / 主題:愛

by 赤西仁

記得有一次,KAT-TUN 一起接受採訪,記者問起關於愛情的

態度,當時我們已經對這類問題駕輕就熟,我們讓答案看起來似

乎各成條理,不過仔細一看,就會發現根本就說不通 —— 記者

一副愛笑的樣子,我想她已經看出玄機,只是沒有點破。

由於是很熟的記者,因此我們在正式採訪結束後又多聊了幾句。

那時候演藝圈內最大的新聞莫過某個少年組合中的二人傳出了正

式交往的消息,不是緋聞,而是新聞,記者笑說,「如果你們喜歡

上了自己的團員,會有那麼勇氣告白嗎?」

當時,其他團員都答得很快,我與龜梨各自猶豫了很久,二

個人的回答都是否定的,原因也很簡單:怕連朋友也做不成。

我跟龜梨在感情上的處理方式很像吧,小心翼翼 …….但我不

認為那是膽小,膽小的人會連想都不敢想,但我的角度卻是,不

想帶給喜歡的人困擾。

易地而處,如果聖或中丸突然跟我說喜歡我,我一定會不知

所措,無法回應的感情,只會讓彼此不自然,造成對方心理負擔
的愛情會有意義嗎?所謂的「不想欺騙自己」不過是把自己的任性

美化而已,在我的想法裡,那並不可取。

後來記者又問,「如果團員中一定要選一個人來告白的話,會

選誰?」

這次,我與龜梨倒是沒有什麼猶豫了,幾乎在第一時間,說

出了對方的名字。

龜梨的原因是,「因為仁很好。 」

旁邊的中丸聽到這句話,很不給面子的當場大笑,而且,還

是帶著懷疑的那種笑法,我還沒反駁,龜梨已經先惱怒起來,「笑

什麼啦,仁本來就對我很好。 」

至於我選龜梨的原因…….其實應該說「我們」,針對「要選擇團

員告白」這個問題,大家都說了龜梨的名字,撇除有時稍嫌粗野的

坐姿,龜梨其實蠻容易讓人家誤會性別的,身型比較纖瘦,笑容

可愛,習慣用木樨那類的柔調香水 —— 有一次我們拍攝以高中

生活為主題的照片,龜梨穿上水手服在棚裡面走來走去,把新來

的攝影師弄得一頭霧水,說「不是傑尼斯藝人嗎?怎麼會有一個女

生在裡面?」

龜梨後來也發現攝影師好像誤會了,他沒有解釋,反而在拍

照的時候整個人靠在我身上 —— 當時歌迷很喜歡看我們拍這種
親密照片,在經紀人的默許中,不是我從後面抱住他,就是他半

側過身子勾住我,面對面輕抵著額頭,最近的時候,龜梨的唇幾

乎都要吻上我的臉頰了。

 趁著攝影師不注意,龜梨在我耳邊輕笑出聲,「哎,仁,你有

沒有看到,攝影師的肩膀已經快被問號給壓垮了。 」

 是啊是啊,你還敢笑……

 其實這樣有點不好意思,可是看到龜梨一臉開心的樣子,我

什麼也沒說,配合著孩子氣的他親密下去。

  那個攝影師就這樣帶著困惑的表情按著快門,一直到結束拍

攝後看到一把抓下假髮的龜梨,才解開了他心中的迷團。

「原來是男孩子啊。」一 副"我剛剛怎麼沒想到"的樣子。

「本來就是男孩子。」龜梨一臉流氓的回答,「老伯,你該去 做

視力檢查了。 」

很有趣吧,明明很愛漂亮的,但卻對於人家說他像女生這點

很厭惡…….其實,這也是當然的吧,即使再怎麼可愛,終究是個

男生,男生聽到這種話誰高興得起來。

不過我說出龜梨的名字並不是攝影師口中的那個原因,而是一

種單純的心思,不是把他當女生來喜歡,而是把他當男生那樣來
喜歡。

 我常會想,如果龜梨現在在我身邊,我們會是什麼樣子?

 變化應該很多。

我們可能會跟以前一樣,也或許會有稍稍的改變。

我們之間,或者是延伸到身邊的人,不過,無論怎麼樣有一

點我是可以確定的 —— 智久,我知道你有在看這本雜誌,你也

應該可以確定吧。

infection

  「和美,要不要跟我一起去醫院看爸爸?」

  我頭也不回,斷然拒絕,「不要。 」

  「爸爸在問,妳怎麼都沒去看他。 」

  「我很忙。 」

  其實,我一點也不忙,我只是.......只是........

  已經一個多星期了,我沒辦法再踏入醫院一步,父親年輕時
寫給龜梨的小紙條,一字一句都在動搖著我對父親的信任。我怕自

己會忍不住問父親那本手札究竟是怎麼一回事,與龜梨的"約定"是

真的嗎?

  —『kame,你不覺得"和美"這二個字真的很棒嗎?這可是我赤

西仁願意花一輩子時間去守護的名字喔。 』—

  手札上的文字,貼上去的便利貼,還有龜梨給父親的告別手

紙....雖然沒有時間順序,但是我已經漸漸拼湊出一個輪廓,一個

我怎麼樣都不願意去正視的輪廓。

  那幾日,只要有人喚我的名字,必遭受莫名的白眼,我跟自

己鬧著彆扭,不肯去看父親,故意違拗母親,山下叔叔跟中丸叔

叔的電話都被我切斷,我的任性持續著,直到醫院的護士打電話

來說父親的情況突然惡化為止。

  感。染。

  簡單的二個字包含了一切,也解釋了醫學上的不絕對,原本

恢復良好的傷口一夕之間成了溫床,細菌蔓延,白血球增生,不

正常的一切迅速的侵蝕的父親的健康。

  那一夜,東京下著磅礡大雨。

  遠邊的天際劃過一道閃電,將夜空映得燦白如日,轟隆的雷
聲蓋過了母親的哭泣以及我的喘息,第一次,我覺得從往醫院的

路途是這樣的漫長,好像,怎麼樣也到不了。

  計程車玻璃上反射出我倉皇的模樣,那一瞬間,我真的好後

悔,我不該那樣任性,不該那樣發脾氣,不該....

ICU

  鞋跟踏在冰冷的地板上,敲出急促的腳步聲,清脆的響音迴

盪在空寂的長廊裡,我生平第一次感受到醫院靜默般的恐怖。

  沿著走道看過去,就是加護病房的大門,母親和我匆忙地抵

達醫院時,護士剛將原本住在普通病房的父親轉進去沒多久,正

好在附近的山下和中丸叔叔已經趕到,面色凝重地站在病房門口

和醫生交談。

  「大嫂,maru 在裡面。」山下叔叔顯然才從病房裡探視完,「 仁

還沒醒。 」

  根據醫生的說法,雖然靠著針劑和口服劑的更換可以細菌蔓

延的速度,但是仍需要密切觀察,一切還是都要靠病患自己,也

就是說,如果病患本身的情況無法抵抗細菌的傳播速度,醫院方

面也是無能為力。
  我不安地望了母親一眼。

  母親的眼睛有些紅腫,牽著她臂膀的手甚至能感受到她的顫

抖,這陣子忙著往返於醫院與家裡已耗去她太多力氣,連日來的

疲憊讓她的樣子一下子蒼老了許多。

  如此傷心的神色讓我內疚自責的情緒瞬間翻湧而上.......我從

來沒有這麼懊悔過。

  母親和醫生的背影就這樣消失在走道的轉角處。

  為了維持室內的空氣與靜音品質,加護病房一次只允許兩名

家屬入內探視,其他人只能站在門外等待,直到母親與中丸叔叔

出來,我才換上隔離衣跟著山下叔叔走進那扇們。

   病房裡飄著一股消毒水混合著腐壞的味道。

  深白色空間裡,只有護士們低低的交談聲和不間斷的儀器聲 ,

不尋常的靜謐讓人心底發寒,我幾乎可以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腦中

嗡嗡作響,這時候如果不握緊雙手,緊繃的情緒彷彿一下子就會

被恐懼給淹沒。

  父親的病床位在由裡往外數的第二個隔間。

  一個多禮拜沒見,父親原本臉頰削瘦的臉此時顯的更加蒼白,

無法想像躺在這裡的跟之前還與我開著玩笑的是同一個人。
  明明不是什麼大傷的,醫生不是說復原良好的嗎?父親明明

用著疼愛的語氣說等我學期結束,他的工作也告一段落時,就要

一起去北海道度假的......

  為什麼才過了一夜會變成這樣呢?

  好想聽爸爸再說說話,即使是用責備的語氣埋怨我為什麼沒

來看他也沒關係......

  山下叔叔拍拍我的肩「別想太多,爸爸會沒事的。 」

  我搖搖頭,喉嚨好像被什麼東西哽住似的沒辦法出聲,突如

其來的打擊讓我無力理清混亂的思緒,卻又沒辦法克制自己不去

想各種最壞的可能。

  再更靠近床鋪一點,我握住父親粗糙的手,掌心傳來的是讓

人心疼的溫度,輕輕拍打他的手臂時,才突然發現父親原本緊閉

的雙唇好像發出了斷斷續續的囈語。

  心臟猛然一跳,緊張地將耳朵湊近他的唇邊,那聲音十分細

微,我反覆聽了好幾次才聽清楚父親是在喊一個人的名字。

  「....和美......」

  .....................
呼吸剎時感到一陣緊窒,好像有什麼東西突然碎裂了......和

美?.....爸爸,你是在叫我嗎?還是.........

父親的眉間微微蹙起,睡夢中一聲聲深切的呼喚讓人鼻酸,

我竟無法分辨那究竟是對誰的思念。

  壓抑許久的眼淚終究無法克制地奪眶而出,迷惘仍然存在著,

現在則又夾雜了幾絲莫名的心傷。

  縱使是這麼多年後,父親心底最牽掛的還是他嗎?

  憔悴虛弱的容顏讓『會失去父親』的陰霾深深籠罩在心頭,壓

的我幾乎喘不過氣,真的好怕他就這樣一睡不醒了,緊握著他的

手加重力道,哽咽地了開口。

  「.....你以前說過....要一輩子守護和美這個名字的,你忘記

了?......」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只要讓父親的健康好轉,不管是

誰都好,就算是為了記憶中的那個人也沒關係,我還是想看到父

親平安快樂地生活著。
clear

長夜將盡,我站在醫院的長廊上,看著雨不斷落下,心情一

如灰沈的天,耳邊一聲聲都是加護病房中,父親的囈語。

   「....和美......」非常輕柔,但卻含著排山倒海的思念。

 那並不是呼喚我的語氣。

 就在那個瞬間,我終於知道這十幾年來,父親在雜誌上那個

從不說明名字,也從不提性別的戀人是誰。

 是和美。

 赤西和美周歲生日那天,於向日葵海域中見到的另一個和美。

雖然我當時真的很小,但我記得,真的記得,天空非常藍,

風有點大,龜梨身上有著木樨的香味.....

『和美,妳知道現在在哪裡嗎?在北海道,一個很寧靜的地方

我想妳將來應該不會記得此刻吧,畢竟,妳明天才剛剛要滿一歲

呢,如果不是因為仁到英國錄音,我可能沒有機會這樣抱著妳,

和美,一定有人說過吧,妳的眼睛跟仁幾乎一模一樣……..』

父親的個性有點固執,一旦真正喜歡上,就忘不了,於是,
即使他有了妻子,有了女兒,長久以來最大的幸福還是在思念少

年的時候的戀情。

龜梨,那個宛若少女的少年,他在父親十六歲的時候闖進了

父親的心裡,此後,佔據了父親的愛情與心思,人早已不知下落,

但記憶卻仍纏繞在父親的胸口,直到現在,父親病危之際,脫口

而出的仍然是他的名字。

和。美。

父親,你究竟是夢到什麼時候的龜梨呢?

初次見面的時刻?發現自己對他敞開心門的瞬間?抑或者是

病中的龜梨,一起生活的龜梨,也許,是更久更久,說不定,父

親在夢中以為當年消失在美國的龜梨終於回來了………

父親並不知道那個和美的下落,但是……我知道。

在山下叔叔安慰我父親會沒事的瞬間,我看到他眼中不尋常

的擔憂,說不上來什麼原因,我的記憶迅速倒退,想起了十三歲

的深秋,想起了十三歲的細雨,想起了山下叔叔帶我去看的那個

人……….難怪,當時的我會覺得那枚戒指似曾相識,因為父親也

有一只一模一樣的。

那枚銀色曾在父親少年時期的照片上一次又一次的出

現..............
所以那天,山下叔叔才會告訴我,「和美,幫叔叔一個忙,今

天的事情,別告訴爸爸跟媽媽,好不好?」

「為什麼?」

「不然你爸跟你媽又會跟經紀人說我時間很多,叫經紀人幫我

多排通告……..我痛恨沒日沒夜的生活。 」

現在想來,山下叔叔才不在意父親與母親那些為他好的言語

他只是給我一個保持沈默的理由,因為只要我提起,父親很容易

就知道我去看的是誰。

少年時期,父親愛著龜梨。

失去龜梨之後,父親心中除了愛,還有思念,一旦知道龜梨

在哪,不管對誰來說,都會是一場心靈上的暴風雨。

『 music 月 刊 / red square / 第 104 回 / 主題:想念

by 赤西仁

這次的角色是一個喜歡上男學生的男老師,不但是同性,而

且年紀差上許多,劇中人物是痛苦的,因為對他來說,這是一份

不能言明的愛 —— 不過,我的想法與編劇不同,對於像我這樣
的人來說,光是看著喜歡的人,已可以成就幸福。

當我還是個少年的時候,曾經喜歡過一個以當時來說,也該

是不可觸碰的人,並不是物理距離的遙遠,而是一種心理上的違

合,「不該…..又忍不住…..」的感覺。

「在一起」對我來說,是一種奢侈。

曾經一度,我以為自己是被眷顧的,因為在多年的暗自喜歡後,

我終於擁有了那個人。

後來,我又覺得上天對我好殘忍,因為在短暫的相互愛戀後,

我終究失去了那個人。

對方在哪裡,好不好,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還記不記得我

以及我們之間的事情 …….看似簡單的問題困擾著我後來的歲月,

卻沒有一刻稍忘。

  相愛,所以幸福。

  相愛,所以痛苦。

只有那些曾經想某個人想到無法成眠的人才會瞭解我的感覺

夢境裡,總是昔日時光,現實中,卻不復以往,不斷的思念著,

思念著,思念著 ……我的年紀逐漸增長,迴盪在記憶裡的那個人,

卻還是芳華少艾。
  

我們之間,分不清楚誰喜歡誰久,誰喜歡誰深,只知道彼此都

很笨,年輕的我們因為太過在乎,只能用一種很單純的心思守護

著那份不太可能的愛情,在苦澀與甜蜜的混合歲月中,一邊邁向

二十歲,一邊等待奇蹟發生。

  後來,我們終於在一起,第一次二個人一起過聖誕節,我問,

「為什麼喜歡我?」

  所得到的答案是,「仁對我很好。 」

一般人聽到這種答案會覺得有點怪吧,可能會想「如果哪天有

人比我對你更好呢」,不過我不會,也許真的像中丸說的,我的想

法很直線 —— 有把握一直對對方好,有把握不會有人的愛情比

自己多,所以,就以為二個人可以永遠,直到多年後的現在,我

才願意承認自己的天真。

愛情可以跨越性別,跨越時間,跨越空間,但是,那不代表

有跨越一切的能力,在命運之前,愛情的力量太渺微,我只敢存

著希望,不敢再輕言絕對。

二十年前的我,二十歲,正深愛著某個人,也被某個人深愛

著。

現在的我,四十歲,一直忘不了某個人,不知道自己是不是
也被某個人記憶著…..

thirteen

那也是一個雨天吧。

山下叔叔開著車,剛上中學的我坐在助手席上,窗外是個雨

霧的晚秋,車廂裡流洩著山下叔叔最愛聽的舊歌曲以及我斷斷續

續的言語。

其實,也算是湊巧,我跟上原吵了架,在街頭分手,正當我

滿腹委屈卻找不到人說的時候,山下叔叔的電話進來了,他問我

現在穿幾號的衣服,因為他看到服裝師帶去的目錄上有件「和美穿

起來似乎會不錯」的毛衣。

我想要找人陪,而山下叔叔並不介意我加入他今天預計要去

的地方,車上,我說了很久,久到不再生氣,那時,我終於注意

到山下叔叔往哪裡前進 —— 千葉,父親的出生地。

「山下叔叔,你要去哪?」

「看一個朋友。 」

「爸爸認識嗎?」

「認識。」壅塞的車陣中,山下叔叔熟練的操控著方向盤,「 事
實上,和美也見過他喔。 」

「我?」

「可是應該沒印象了,妳那時候才幾個月大。」山下叔叔一邊 說,

唇角透出一抹懷念的笑意,「不過,說來也有點奇怪,妳那時候好

像聽得懂他在講什麼似的,一直看著他,還伸手要去摸他的臉呢。

是我的錯覺嗎,在那個說起往昔的瞬間,山下叔叔看起來好

年輕,年輕得像是我看到的那些舊照片,眉眼之間,有種眷戀的

氣味,那是戀愛的氛圍。

禁不起好奇心,我試探性的問,「叔叔,你 …..你喜歡那個人

吧?」

山下叔叔回答得很乾脆,「喜歡。 」

「女朋友?」

「好朋友。 」

「你說過男女之間沒有純友誼。 」

「男女之間是沒有純友誼沒錯,可是我們的情況不一樣。」山 下

叔叔微微一笑,「在那個人心裡,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一起玩,一

起鬧,傾吐一切,他最信任的人是我,但那與愛無關。 」

與愛無關?

對十三歲我的我來說,那是不可思議的一件事情,山下叔叔

長得好看,為人風趣,怎麼會有人只當他是好朋友?除非是已經

心有所屬。
車子,越過了東京的邊界線。

直駛。

到達目的地。

父親跟我說過,千葉,有個地方叫習志野,那裡曾經有座植

滿玫瑰的花園。

六千多株的玫瑰會在霏霏霪雨中,齊齊盛開。

因為正下著雨,樹葉被洗得十分翠綠,石階上難掩水浸的痕

跡,沒有盡頭的偌大空間裡,只聽得見落雨的滴答聲,感覺清冷

而安靜。

順著綿延的石子階梯拾級而上,我們經過一個又一個的硬冷

石碑,一個又一個的長眠之地,在生命隕落的記號間,緩步慢行,

山下叔叔彷彿來過多次似的,左轉,右折,一直往裡走去,玫瑰

花的香氣越來越濃,不知道走了多久,終於,他停下了腳步。

好像是在告訴別人這個人再也不需要名字似的,上面沒有漢

字。只有簡單的生死年月日。

1986.02.23 ~ 2011.09.17

細雨打在那塊黑色的潤石上,洗出一片奇異的晶亮。
一枚銀色的戒指被鑲嵌在墓座,那被凝結的光芒有點眼熟,

但我卻想不起來在哪裡看過。

「山下叔叔?」

「和美。」山下叔叔輕撫我的頭髮,微笑的神情難掩眼中凝聚 的

水汽,雖然當時,我不過是剛脫離小學生身份的大孩子,但竟也

能知道,山下叔叔那從內心深處湧起的無限愛傷,「和美,妳知道

嗎,妳有一個很棒的名字。 」

Interlude

消失在夜空的星星的聲音 散發虛幻光芒的淺黑色月亮

我倆同游的大海不知為何 轉瞬間漸漸變了色

不想就這樣沉睡… 還想要感覺你…

如果你寂寞的時候 我甚至無法在你的身旁

可是知道了失去的傷痛的你 我祈願你能抓住其他的愛

若有一天你迷失在夜中 突然重新回想那一天的話

在炫目不已的太陽之中 要想著微笑的我哦
彼此重疊著的「喜歡」的堅強 連哭泣都變成了愛…

雙手懷抱著逞強的愛的軟弱 確定了脆弱的牽絆

可是會永遠永遠守護活在現今的你 my love 在心中…

想哭的時候或是痛苦的時候 只要想起我就好

相依偎的地方 遙遠的夏日溫暖 生存的喜悅 所有都在心中

(Lyrics by 柴崎幸 & 山本成美 )

  重新翻開手札,雖然父親將它保存的很好,紙張的邊緣仍經

不過時間的流逝而泛黃了,原子筆寫上去的字緣有點模糊,大概

是因為父親一遍又一遍的翻閱的關係。

  手札的內容和字跡看起來不是很工整,時而夾雜幾張看的出

來就是順手撕下來的小紙條,上面寫的全都是父親、龜梨和山下叔

叔的對話,龜梨全都細心地將他們貼在手札上,有的甚至會在旁

邊加些註解或隨筆,感覺的出來他對這些東西相當珍惜。

  "小龜,不要生氣嘛(合掌)….我不是在取笑你啦!和美真的

很可愛啊!>"< "

  "少來了!我又不是女孩子。"

  "我當然知道你不是…不過就算你是女孩子,也一定是個很可

愛的女孩子。"

  仁,我想自己能夠像這樣對你說一些感受的機會已經不多了,

因為已經快沒時間了,以前覺得可以慢慢來的事情好像都做不完,

不過說真的,很多事我現在也沒辦法做了,所以有些話我還是非

說不可,不要怪我太囉唆喔!要不然我會傷心,你應該不會想看

一隻烏龜哭吧…

  上面貼的紙條你看到了吧?!那是你很久以前給我的,每張

我都有留起來呢…什麼時候我忘記了啦!不要問病人這種問題。

  好難得喔~ 每次都不肯認錯的人竟然跟我道歉(笑)

  老實說,雖然我每次都惱怒的跟你說別叫我和美,可是我真

的不是因為討厭才這樣說的,因為,你知道的,那很難為情嘛…

私底下或是在家裡叫的還不夠嗎?幹嘛在車站或事務所裡那樣喊

我啊!唉,你這麼笨怎麼可能知道我會不好意思…

  其實,我也覺得和美是個好名字呢 ......而且,只有你有權利這

樣叫我,連 P 都不行,看到這裡有沒有覺得有一點高興啊?

  記不記得那次拍 MYOJO 的時候?就是我穿水手服你打扮成

不良少年的那次 .....是我第一次被叫和美欸,明明就是工作人員寫

的,真不知道你那麼興奮幹嘛!

雖然有點模糊,不過我還記得我當時裝成模特兒跟你玩鬧,
幾乎要貼在你身上的樣子讓攝影師有點嚇到,其實,我是故意的,

我真的好想知道在別人面前和你互動親暱的感覺,因為曖昧不明

的狀態讓我很焦慮…現在想想那個時候我還滿大膽的吧…

  欸~你真的覺得就算我是女生,也很可愛嗎?

  不過假如我真的是女孩子,也一定會和現在一樣喜歡你吧… ...

雖然偷偷喜歡你那麼久,直到後來才知道原來你也和我擁有同樣

的心情,沒能早點向你表明心意這點讓我有些後悔是真的,但如

果不是因為這樣,我大概不會有機會知道仁也可以這樣溫柔吧!

能有機會感受到你的愛,我已經很滿足了,…希望你也要讓

自己幸福,不是我給的也沒關係。

promise

『仁,不論我們能不能相守,不論留下的傷口要多久才能撫平

你都要好好保重自己 ……..答應我,即使有一天我用很殘忍的方式

離開你,也不可以忘記跟我的約定…….一定要幸福……』
voyage

 步出千歲機場,迎面而來的是北海道的微寒空氣 -- 在外

人眼中,這樣或許已經接近任性了吧,可是,我總覺得自己非來

不可。

  那個下雨的夜,我終於鼓起勇氣問了山下叔叔,那個在我面

前彷彿禁語般的過往。

  直到開口前,我都還在懷疑,自己這樣做到底對不對?是不是

真的有些事是我不該知道的?在得到答案之後,我會不會希望自

己從來就沒有發現過這個秘密? 很猶豫,可是如果不弄清楚糾結

的思緒,恐怕自己還是無法面對病房裡的父親…..我不想,也不

能再這樣下去。

  「以前並不是故意要瞞你,只是這些年來的事要仁去啟齒實在

太難,因為我覺得你已經可以懂事了,所以我不介意告訴你…..

也許哪一天,他會自己對你說吧。」

  原以為,得到的只會是輕描淡寫般的答案,沒想到山下叔叔

竟將他自己記憶裡的一切全都交予了我。
  本該是漫長到讓人發慌的夜,卻在多年前的故事裡體驗到時

光的飛逝,我和山下叔叔就這樣,坐在病房外的長椅上,直至我

頰上的淚水漸乾,直至窗外曙光乍現。

不知怎麼的,長談過後,我心中即湧起一股想要接近年少時

代父親的想望,而這想望直到我親眼看到龜梨的遺物之後,欲發

成形。

 我已經不怪父親了,在山下叔叔跟我說了那麼多之後。

 我…..也終於知道那個人為什麼能讓父親終其一生的思念 -

- 一直以為,父親對他的感情比較多,後來我才發現,父親竟是

那樣的幸福,因為他真的給了父親一份很好的愛。

 當我在翻閱那些病中信件的時候,幾乎要忘了當年的他只不

過是個二十歲的小病人,他可以很任性的不是嗎?可是他沒有,

他的心情穿越那些泛黃的紙張傳達出來,即使是多年後的現在,

我都能夠透過文字感受到他深切無奈,我想,他一定很愛很愛父

親,太愛了,所以才會顯得那樣成熟,所以才能忍心割捨。
他希望父親好好的 -- 父親想必也知道這點吧,所以才會努

力從一度發出病危的狀況中抽離。

 很幸運呢,醫生說。

 父親在凌晨時分醒來,恢復意識的第一件事情是求要見我。

 插著氣切管的他並沒有辦法說話,他招招手要我過去,病容

上露出一絲欣慰的笑意。

 我握著父親的手,只是哭,過去一個多月來懸在心上的大石

總算落了地,止不住的淚水裡,除了父親模糊的笑,還有山下叔

叔那夜在我的央求下,告訴我的一切 -- 關於父親,關於龜梨,

關於他們年少時候只有少數人知道的過去。

 睜眼後,父親便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 -- 可以自行呼吸,

可以自行進食,每隔幾天,護士就從父親身上拔除一條管子,二

個星期後,父親移入普通病房,在復健科醫生的幫忙下,運動著

已經僵化的身體。

 仍顯虛弱的父親總笑著對我說,他會在暑假之前完全好起來,
然後跟以前一樣,一家去北海道。

  我想那並不單只是幸運,因為,父親說著北海道時的表情還

是沒變,疲倦的神色還是跟以前一樣有著期待,那樣的眼神讓我

徹底明白,對一個人的思念可以昇華到怎樣的程度,父親是真的

很想再次踏上那個遙遠的地方,很想再次站在那片遼闊的天空下。

我並沒有等到父親所說的那日 -- 而是當父親回家靜養之

後,我買了機票,只說要出去走一走,一個人離開了東京。

 我想接近 …….年少時父親的心情… ..想接近年少時龜梨的心

情….想知道究竟在那個有著微風的山坡上,父親的目光總是在眺

望些什麼…..

無法預知自己衝動的後果能得到什麼,也許只是徒勞無功,

但卻覺得,非走這麼一趟不可。
小小的行李箱中,有著幾件換洗衣服,有著慣用物品,有著

龜梨離去時留給父親的手札,還有 …..他在病中寫給山下叔叔的信

件。

 無雲的天空顯得好高,風涼涼的,我將薄外套的拉鍊拉上,

拖著行李往前,攔了計程車,開始這段未知的旅程。

智久:

 昨天…..仁的父母跟島谷先生來看我了。

 你早就知道對不對,仁為了我拒絕了那份很好的工作,我應

該要高興,因為那代表著他不用到外地去,代表著,他還是可以

每個星期都來看我 -- 可是,當我從島谷先生口中聽到這個消

息後,卻完全沒有喜悅的感覺。
 我果然還是變成他的負擔了吧。

 即使我們距離遙遠,但我還是讓他分了心,高口先生是他從

以前就很崇拜的導演,那麼好的演出機會,他居然…..

 我不能說自己不感動,可是,我不想….不想仁為了我,變成

這個樣子。

 仁明明是那麼喜歡這份工作 ……他應該在舞台上發光,應該

有更好的演出機會的,島谷先生告訴我,這已經不知道是仁第幾

次拒絕別人求都求不來的演出機會了,而我,竟然卻都不知道。

他每次來看我的時候總是笑說反正沒工作,我也一直以為是

我們之前的負面新聞讓事務所失望,所以他們沒有替仁爭取常態

性的演出。

每次,我總是對仁說,他絕對會有機會的,他會寫歌,得過

電影新人賞,一定有人對他的才華有興趣,我常常越說越急,反

倒是他自己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最後總是他在安慰著我的擔憂。

 智久,你知道嗎,仁的媽媽今天哭得好傷心,哭著求我,求

我放過仁,她說仁才二十幾歲,有很好的人生,只要能專心工作,

還是有機會再度回到一線的位置,還是有機會發片,演出一些有

挑戰性的角色。
 島谷先生說,就算仁知道了會要求事務所換掉他,他還是要

告訴我,如果再這樣下去,不用一年仁就會在演藝圈消失,後起

之秀太多,不會有人需要一個總是不專心,配合度又不高的藝人。

 一年…..

 在現在之前,仁努力了多久啊?

他們說的話我一句都反駁都不出來,我站在他身旁這麼久,

怎麼可能不明白,那就是事實 …… 仁的媽媽哭著拜託我的聲音好

像隔了一層薄薄的紗,彷彿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似的。

「就當是阿姨對不起你,男孩子跟男孩子間的事情我不懂,可

是你忍心看著仁這樣下去嗎?」

忍心嗎?….我忍心嗎?

那樣笑著來看我的仁,我真的好喜歡呢,喜歡到不知道該如

何是好,可是我卻什麼也做不了,除了等待他什麼也做不了 ….我

還以為仁是我一個人的,可是我忘了他還是好多人的,是赤西家

的長子,是事務所培訓了好久的藝人,歌迷們在等待,有很多事
等著他去完成,只要一想到他為我放棄了那麼多,我就難過的無

法言語。

 我知道他是真的喜歡唱歌,真的喜歡演戲,也知道他從很久

以前就希望能跟高口導演合作,仁是花了很多時間才讓自己站在

舞台上的。

 比起那些連出道的機會都得不到的人,一定有人說仁很幸運

對吧,可是觀眾並不知道他付出了多少心力,但是我知道,你也

一定知道。

 事務所中的競爭比外人所能想像得要嚴酷多了,已經出名的

人要打壓可能的威脅,想出名的人也在等待時機拉上位者下來,

我們總是不斷的鞭策自己,能做到還不夠,要做得好,做得完美,

為了練後空翻跌得鼻青臉腫,為了要好一點的視覺效果吊鋼絲吊

得胸口瘀青,新傷舊傷不斷,拼了命的去爭取每一個機會,好不

容易直到今天。

仁不是原本就對舞蹈和戲劇有天份的人,從伴舞的位置到舞

台的中央,這短短幾公尺的距離讓他花了多少心血,放棄了多少

東西,絕不是只靠幸運就能走到的 …….這些事,一路過來的我們

不是最清楚嗎?
 島谷先生說,要我想想事務所中那些被放棄的藝人現在過的

是怎麼樣的生活。

 仁的媽媽只是哭,仁的爸爸眼中滿是哀求,他雖然沒有說什

麼,可是我明白那已經是對我們最大的寬容。

 智久,說了這麼多,你應該也猜到我在想些什麼了…..

我很愛他,真的很愛,但是,仁才二十二歲,他,他可以更好

的,如果沒有我的話…..

lie

 我想,也許父親永遠不會知道,龜梨離開的真正原因。

 山下叔叔告訴我,龜梨在病院中那段精神失常的片段是刻意
安排流出去的,拍攝畫面的則是山下叔叔故意帶進去的八卦雜誌

記者。

 不為什麼,只為了要一個消失的理由。

 一切都在預期之中。

 再三強調不可以拍攝畫面之下,那記者果然偷偷帶著微型攝

影機進去。

三分多鐘的鏡頭在娛樂新聞播出後,造成了很大的話題,由

於曾經是一線偶像,龜梨修養的病院前開始排駐著各家想拍攝更

多畫面的媒體,寧靜的鄉間變得喧鬧,甚至有記者剪輯龜梨開始

生病時的不正常反應以及言語,然後請一些精神科醫生做診斷,

鑑定,大刺刺的在螢光幕前評論這個人的精神疾病嚴重到什麼程

度。

 幾天後,龜梨早已經移民的父母親從美國趕回來了。

 媒體與觀眾的反應都與龜梨所猜相去不遠,只除了一項 --

他沒想到父親會拋下日本的一切,不顧一切飛到美國去。
with

 「其實….他從來沒有離開日本。」山下叔叔說。

 當去探視龜梨的父親發現他已出院而在那間病房幾乎崩潰的

時候,他與父親只隔著一面牆壁,也在哭。

 山下叔叔當時陪著龜梨在一起。

 龜梨怕自己哭出聲,緊咬著自己的手背,全身發抖,好像什

麼都聽不到,只是一直掉眼淚,拼了命的在忍耐別哭出聲。

 他往左邊移了一個房間,但是心慌過度的父親並沒有多想。

 因為龜梨的雙親的確入境又出境,因為龜梨那封蓋著航空信

件郵戳的告別信上明明白白說著他無法接受自己失常的畫面赤裸

裸的被人拿來評論。

 他說,想去沒人認得他的地方好好休息。
 他說,他會在美國找醫生,看看能不能開刀,看看能不能把

病治好……

 他說,仁,即使不是我給的,你也一定要讓自己幸福……

 對龜梨總是深信不疑的父親相信了。

一個星期後,父親帶著所有的存款飛到美西,尋找著郵戳覆

蓋可能的範圍,尋找著,那個為了要跟他生活在同一片天空之下,

怎麼樣也不肯離開日本的人。

智久:

有多久沒有寫信給你了呢?好像是從下定決心要做最後的演

出之後,就不曾再碰過紙筆了 …..我目前的思緒還是很亂,實在是

因為太多話想說,而也太多話不知該從何說起,我想我最需要的,

還是時間吧。
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不斷哭泣的自己實在太懦弱了,我明

明…就是最討厭自己哭的啊…..

對不起,那天的我太失控了,我的樣子一定很狼狽,很不堪

吧…..

雖然你總是跟我說不要緊,我還是覺得很愧疚,不但傷害了

仁、連累了你、讓父母失望,還干擾到所有人的生活。

看仁那樣痛苦地離去竟然如此令人難以忍受,我怎麼會傻到

以為自己有那樣冷靜的自制力 …… 我怎麼會以為 ……以為只要告

訴自己那是為了仁好,就可以不那麼痛?

謝謝你,如果不是你一直陪在我身邊,我實在不知道要怎麼

撐過那段混亂的日子。

  智久,直到昨天我才知道,原來我病歷上的那個紅色英文字

的意思是「絕望型病人」,很容易明瞭對吧?

  日復一日,不知道自己的身體會糟到什麼地步,不知道自己

的身體還能撐到什麼時候。
  以前,我總是期待每個週末的到來,因為那天,仁會來陪我

一個下午,一起玩簡單的遊戲,一起做復健師建議的勞作,如果

醫生允許,我可以離開醫院,到附近的向日葵花田去散步,如果

狀況穩定的話,甚至可以外宿一晚。

很簡單對不對,但那已經夠了,我要的,從來就不多,與其

期待天長地久,我寧願相信仁陪在我身邊的午後。

四點過後,我會假裝很累,假裝想睡,仁會陪著我,直到他

以為我睡著了才離開醫院。

可是他從來不知道,只有那天,我是不午寐的。

我得裝睡,他才肯走。

聽到他的腳步聲離開,我總偷偷起來,躲在窗簾後面,看著

他的背影消失在視線的終端,然後,靜靜等待他下一個星期出現。

我一直以為,每次那樣看著他離去已經夠痛苦了 …..直到那天,

當我清楚我們再也不會有比那面牆更近的距離,才真的體會到 心

被掏空的感覺。

你帶那個記者來的前兩天,仁才來看過我呢,在他面前要偽
裝起平常的自己真的好難,那晚我們沒有回病院,而我看著他的

睡顏一夜無眠 ……我明明已經清楚是最後,卻不能向他道別,不

能叫他留下來,而毫不知情的仁何其無辜,他並不知道 那是我最

後一次和他面對面、最後一次握他的手、最後一次吻他…………

醒來的時候,仁發現我趁他睡著時把兩人的耳環換過,以為

我只是因為距離太遠感到不安,他伸手把我拉過,輕抵著我的額

頭,一直笑。

他對我說著我愛你的表情好幸福,幸福到讓我感到羞愧,要

是他知道我最近總想著要怎麼離開他,會不會因此而恨我,我是

不是背叛了他的信任?是不是背叛了他放在我身上的,感情的寄

託?

擅自做決定的我真的很自私吧 … ...我明明就是那樣的愛他,

但是,卻正做著傷害彼此的事。

而仁,仁到底有多痛苦啊,形單影隻地在異國尋找一個根本

不可能找的到的人 … . .每天晚上,我總是夢到仁那天離去的背影,

夢見仁在美國的徒勞,還有 … ..我在隔牆聽到的 … .仁哭泣的聲音,

那樣的傷心……

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為了仁將來的幸福,我一定要忍受現
在的寂寞,可是一想起仁是因為我這樣痛苦,是害怕我獨自一人,

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偽裝的堅強就馬上變的脆弱不堪了….

智久,你之前問過我真的不怕後悔嗎?那時候的我沒有時間

想,而現在,已經不敢想、也不該想了……

我只希望有誰來告訴我,現在的我們,究竟會朝著什麼樣的

方向前進,究竟會到哪裡,又該到哪裡 …….一輩子究竟有多長?

而這樣的傷痕究竟要到何時才有辦法痊癒?

by

山下叔叔告訴我,龜梨並不是失憶,也不是精神疾病,他只

是……神經不受大腦控制。

那是當時醫學上的罕見疾病,也是東亞的首病例。

他知道開鎖的方法,但是,大腦的命令卻無法驅動神經與肌肉,
所以他只能站在門口,等待身體再度聽話,或者,等父親回家。

 白天的情況是這樣,晚上更糟。

 他睡著了,會忘記翻身,父親每睡三個小時,一定要起來幫

龜梨更換睡姿,好分散皮膚壓力點,曾經有一次,父親接了外景,

四天沒回去,受顧的護士偷懶,晚上沒起來,不過才四天,龜梨

的肩膀以及腳踝附近就多出了二小塊受壓產生的破皮。

 山下叔叔說,父親看到後,又氣又心疼,那次開始,再也不

假手他人,也不再接無法當日往返的工作。

「我後來常想,那個季節也許是小龜這生最快樂的一段時間也

說不定,幾乎可以命名為永遠了,不管做什麼事,仁斷絕一切外

務,只為了能夠多待在他身邊,除了家務,還要陪他丟球,堆積

木,替他逐漸退化的反應做一些簡單的訓練,和美,妳知道 ”守

護 ”的意思吧,我在那間舊房子裡,看到了守護的真正意義,也

才知道,一個人原來可以這樣的去愛另外一個人……」
我仍然為專情的母親不平,但…..不太想去怪那個人。

我想是因為我知道他生命中最後幾年過得是怎麼樣的孤寂歲

月 -- 由於假裝人在美國,他無法跟以前的朋友聯絡,而已經

移民的家人完全不諒解為了父親堅持留在日本的他,沒有電話,

沒有信件,當作他不存在。

數千個日子,他就一個人在醫院裡,幾疊大的房間就是他的

天地,無法出門,只能從小小的牢籠及四面白牆裡望著窗外一個

又一個單調四季。

等待著山下叔叔有空時候去看他。

等待著在事務所的安排下重新復出的父親到北海道開演唱會

然後想盡一切辦法偷溜出醫院,將自己隱藏在人海中,只為了遠

遠的,遠遠的看父親一眼。

即使到後來,父親與母親已經公開戀人關係,父親開始帶著

母親巡迴演出的時候,龜梨還是一樣,不管醫生怎麼罵,不管山

下叔叔怎麼求他都沒用,一旦父親的行程表延伸到他體力可以負

擔的舟車範圍,這個護士眼中聽話的小病人會發起蠻來,一定要

出去。
當時他的腦已經被壓迫得很厲害了,劇痛常常毫無欲警的來

襲,藥物對他的幫助很有限,痛暈過去是家常便飯,但即使是這

樣,他仍然堅持在父親到北海道演出時撐著身體,站在一個很遙

遠的距離,看著父親 …….攜著母親的手….看著父親轉過身,背對

他離去。

智久:

 上星期去看了仁第一次的全國巡迴,當全場迴盪起安可聲的

時候,我第一次掉下眼淚,長時間的寂寞與忍耐都是對的,比起

守在我身邊,仁更適合在舞台上發光。

 仁真的是天生明星對不對,從來沒有開過個人演唱會的他,

四年之後再次踏上萬人的舞台時卻沒有絲毫不習慣,他唱歌的台

風,好穩好穩,他的笑容甚至比和 KAT-TUN 在一起的時候更耀眼。


  我雖然沒有像身旁的人一樣有活力,也沒有辦法和她們一起

大聲喊叫,但我突然有點能夠理解以前那些舞台下的歌迷的感覺,

那種站在台下,只為了看清楚思念的人,或是只求台上的人往自

己看一眼的心情。

 CM 的時候,仁感謝了許多人,都是我知道的工作人員,除

了最後一個之外 -- 你不用特意瞞我,我知道那個女孩子是仁

的女朋友。

仁在接受雜誌訪問的時候說過,她是赤西的未來。

演唱會結束後,我就著以前在這裡演唱的記憶,從小門進入

停車場,我沒有要做什麼,只是想多看仁一眼….

我真的看到仁了…….可是仁跟她在一起。

仁牽著她的手上了保母車,她坐在仁的旁邊,我看到她對仁

微笑,看到仁吻了她的臉頰……

這跟我原本設想的相去不遠了吧,仁終於肯回來,終於定下

心工作,終於 …又可以重新愛人,我應該要高興的,高興仁又開
始另一段戀情,可是當車子駛離地下室之後,我卻當場在停車場

哭了起來。

胸口是那樣的疼痛,好像有隻無形的手在攪動我的記憶 --

那個彆彆扭扭約我去買戒指的赤西仁,跟車裡吻著女朋友的赤西

仁,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吧。

明知道時間會改變很多東西,可是,我居然還是在嫉妒,居

然還是沒辦法克制心裡瞬間打翻的酸楚。

好嫉妒,好羨慕那個女孩子。

那個理所當然的位置,理所當然的親密…..以前都是我的…

他以前說過,他會一輩子愛我的。

我真的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吧,我該為仁高興的 …..但卻覺得好

傷心,反反覆覆想著的都是仁親吻她的畫面,我那個時候,真的

有種衝動,想去問仁,你吻著她,那我呢?我不是他最疼愛最疼

愛的那個人嗎?我就站在他身後,為什麼不看看我?

好想這麼問,但我知道,自己已經沒有那個資格了,因為是

我先轉過身的,因為是我要他忘了我的,我無法陪他多久,是我
叫他要幸福,叫他不要一個人 ….仁從來就不是輕浮的人,他一定

………一定是真的喜歡她,才會把她帶在身邊。

智久,我知道這是我要的。

但我也知道,自己還是無法承受被仁從心中驅離的痛苦。

我曾經想要活得久一點,以為即使是遙遠的守護也能感到幸

福,可是我錯了,我沒有自己想像中著成熟,我現在什麼都不要

了,我覺得頭好痛好痛,我只希望有什麼方法讓我一夜好眠,我

不要再哭著睡著,然後又在仁吻著她的夢境中哭醒。

midpoint

 龜梨當初住的病院在很鄉下的地方,我沒有辦法直達,北海

道的第一天晚上,我在路程中三分之二左右的位置找了民宿住下。

 對於東京出生的我來說,北海道的夏天有點冷,夜晚有點靜,

一入夜,我居然還能聽得到蟬鳴聲 -- 父親當年,必定也是這
樣吧,在同一個小城鎮過夜,然後等待天亮。

我曾經深深疑惑,究竟是什麼樣的愛讓自小嚮往舞台的父親放

棄了那麼多的工作機會,十幾個小時的舟車勞頓,只為了陪龜梨

一個夜晚,甚至僅有一個午後,而究竟又是什麼樣的愛讓才二十

歲的龜梨願意忍受一個人的寂寞,直到長眠之日的到來?

那夜,山下叔叔告訴了我好多。

「醫生告訴他,運氣好的話,大概還可以有五年的時間,他不

想絆著仁,所以才會 …….和美,妳知道嗎,那是很困難的決定,

一旦他做出選擇,就必須遠遠的離開,他後來情況很差很差的時

候,我問他,想不想見仁,他說想,但他知道不可以,因為仁當

時已經結婚了,也有了妳,生活得很平靜,他不要仁的生活再起

波瀾,他跟我說,這樣就好了 …….他走的時候,身邊一個人都沒

有…….我後來常想,我這樣幫他瞞著仁到底對不對。

雖然仁因為這樣而將生活回歸到所有人所希望的正軌,但是

他卻背負了二個人的孤單,一個人生活,一個人忍耐,一個人 …..

寂寞的死去。」
Yamashita

山下叔叔其實很像我的另一個家人,自有印象以來,就有他的

存在,比起對母親始終專一的父親,山下叔叔的感情生活顯得十

分多采多姿,不管什麼時候,他身邊永遠有人,直到現在都是這

個樣子 -- 性別或許有男有女,但他們的模樣總是清清秀秀的,

笑起來有點靦腆。

在這之前,我總覺得很奇怪,山下叔叔喜歡的人怎麼都差不

多,直到那夜他笑著跟我承認年輕時的愛戀心事,我才想起,山

下叔叔的戀人們或多或少都有著龜梨的影子。

漂亮的眼睛,薄薄的嘴唇,笑起來時的酒窩,或者使小性子的

時候,那略帶撒嬌的眼神…..

我,一直以為山下叔叔就像雜誌上說的那樣,是個花心的男

人,然在事實揭曉開來後我才發現,山下叔叔的感情其實很簡單,

只是二十年的時間太長了,他需要一些溫度,也需要有人陪伴。

 那不是罪惡,他只是個普通人。
 需要愛,也需要被愛。

 他用著外人眼中接近病態的方法保存著屬於自己的感情,想

念著那個他始終得不到的人。

「不過我疼妳跟妳的名字沒有關係。」那夜在醫院的長廊上,山 下

叔叔對我這麼說,「因為仁是我的朋友 …..而且,我很敬重妳的母

親。」

月光柔和地照在山下叔叔的身上,他眼角的閃光不禁讓我想

起了許久以前,那個有著秘密的房間。

room

山下叔叔位在海邊的別墅裡,有一個打不開的地方。

每年,事務所裡幾位交情比較好的藝人都會到那裡辦聚會,

別墅很大,小孩子們總是在裡面玩捉迷藏。
大概是第三四年的時候,我跟由子偶然發現那十幾個房間的

別墅中,有扇門的鎖怎麼樣也打不開,經不起好奇心,兩人跑去

問山下叔叔拿鑰匙,山下叔叔笑說那個房間他已經借給別的朋友

放東西了,不能讓我們進去玩 -- 由於別墅近海,山下叔叔的

朋友又多,我一直以為是水上活動用具,及至那日,山下叔叔當

著我的面開了鎖,我才知道,那跟我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原來「朋友的東西」,竟是龜梨的所有遺物。

說「所有」其實也不是很多,而那幾乎與父親有關。

兩人的合照。

進入北海道的醫院後,兩人做靈巧度練習時的美勞作品。

父親從美國回到日本後發行的專輯與單曲。

連續劇以及電影的影碟。

厚厚的十幾本剪報,雜誌,報紙,甚至是電影或是電視劇的街

頭宣傳單都有,雖然已經泛黃,但仍然可以看得出來貼的時候是

如何小心翼翼,其中甚至包括了父親秘密結婚,長女出生的消息。
 我翻閱著那些剪報,一度無法說話。

無法想像,那樣喜歡父親的他在知道父親娶妻子的時候,是

什麼樣的感覺?當他見母親抱著我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又是什

麼樣的心情?

 舊報紙上,新婚的父親擁著母親的笑臉並不是很清楚,像是

有人千百次觸碰,又像是淚水暈開的痕跡。

 我彷彿可以看到那個少年一邊哭著,一邊將剪報貼上簿本的

畫面。

必定非常疼痛…..非常的….疼痛。

智久:

不知道為什麼,我最近常常夢見以前的事情。

  很多,關於仁,關於你,關於我們,但最常出現在夢境裡的,

還是那時仁說著喜歡我時的眼神,好熟悉卻又好陌生,宛如孩子

般的固執,卻又映著難以言喻的沉穏與溫柔,我从來不知道他的

眼睛裡藏著這麼多的感情,而那個對象是我。

如果不是因為病了,仁不會鼓起勇氣說喜歡我,我也不會知

道,原來他對我的好並不只是單純的照顧,原來他對我的好就叫

做愛,當我說不需要同情我,然後他大叫著說那不是同情時的樣

子,我想就算到下輩子,依然會烙印在我心底。

那個半夜的街角有點冷,我還處在回不了住處的驚慌中,後

來還是仁找到我,我忘不了他把我擁入懷中,然後問我一起生活

好不好的情景。

我沒哭,臉頰卻一陣溫熱。

那是仁的眼淚。
仁顫抖著聲音說,今天他找了我快六個小時,身體很累,但

心中的疲憊更甚,擔心我出了意外,更擔憂我會因為一個人而害

怕。

他說,他只是想照顧我而已。

 其實,這一切對他很不公平的不是嗎?因為我的病症是這樣

罕見。

 所有的報導都說我是精神疾病吧,但我並不是,你們比誰都

明白,我的思慮還很清楚,不受控制的,是我的身體與神經。

 我是真的想跟仁在一起,很想很想,可是,這對他多不公平?

但那時候仁跟我說「他不要公平,他只要陪在我身邊」,不容

置喙的表情,幾乎溫熱的令我想哭。

 在這之前,我只有在演戲的時候說過喜歡他,也 ….只有在演

戲的時候吻過他。
 我一直都記得那時媒體對我的評價,大家都說我不像第一次

挑大樑演出的人,但,智久,那不是演戲,當時的我對於仁,的

確有著那樣複雜且深沈的感情,即使我有把握自己是最愛他的,

現實的我仍然無法說出口,所以只能在螢幕中表達我自己。

 我喜歡他多久你是知道的,我是費了多少力氣才能跟他談論

那些關於女孩子的話題,我是費了多少力氣才能控制自己不要在

下一個瞬間撲入他的懷裡,對於當時導演提議的限制級演出我完

全沒有異議,不是敬業,而是想要一個光明正大觸碰仁的機會 -

- 想要知道,被仁擁抱是什麼樣的感覺…..

 我怎麼還會是小孩子,人一旦有了感情之後,就不會再是小

孩子了。

 不只希望被愛,是希望被喜歡的人愛。

 「我不要公平,我只要陪在你身邊」 -- 即使現在想起來,

還是像夢境一樣,就在那一瞬間,我相信仁的說這些話並不是同

情,而是像他說的,他真的喜歡了我好久。

 你知道嗎,即使過去的我是多麼的閃耀,可是我現在會懷念

的,幾乎都是跟仁一起相處的那段時光。
佐倉那半隔絕的日子對我來說一直是記憶中最美麗的風景。

到現在我都還記得小院落裡的風,有點冰涼,帶著初春的氣

味,不看病也不購物的日子,就坐在簷廊下說話,沒有工作,沒

有喧鬧,流動的只有寧靜與細碎的笑聲。

 一起醒來,一起吃早餐,做一些簡單的訓練,仁會趁著我午

寐的時候把家裡打掃乾淨 …… 雖然都是些很平凡很簡單的事,但

是那帶給我的滿足感遠比在舞台上接受眾人的喝采還要多。

  當時的我真的很幸福。

  即使我常常在想如果我沒有生病,現在的我們,又應該是什

麼樣子?

 此刻的我之所以能夠忍受這樣的寂寞,就是因為曾經有過那

段美麗的時光,那些記憶像加溫器,溫暖著生離之後,幾乎與世

隔絕的我……


change

 已經很晚很晚了,可是我還睡不著。

 室內空氣乾燥的讓人喉嚨不舒服,起身,替自己倒了半杯水,

我從行李箱中拿出那些舊信件,再次的翻閱,從字跡可以感覺到

他身體上的變化。

 從剛開始的清秀纖細,到後來錯字漸多,到他過逝前一兩年,

他的信變得很短,字體看起來輕飄飄的,沒有什麼力道,有三四

封甚至無法自己寫完,而請護士代筆,唯一相同的是,裡面總充

滿父親的名字,隨著時間過去,他的寂寞漸褪,但是,對於父親

的愛戀卻絲毫未減。

 即使父親開始跟母親交往,即使,父親娶了母親,即使母親

懷了我…….

 龜梨用他的方式,細細的珍藏著僅維持了三個季節的相愛時

光。

 初冬相戀。
 夏末分手。

 在他生命走到盡頭之際,他唯一掛念的,仍然只有那個早已

經娶了妻子的昔日戀人…..

智久:

專輯的錄音工作還順利嗎?

算一算時間,聖誕節也快到了,紐約現在的街景應該很熱鬧吧,

不像這裡,放眼望去僅是一片荒蕪的雪景。

我在拍攝寫真集時也去過紐約一次,距離現在已經過了五年

多,不知道那裡是否還保持著我記憶中的模樣,亦或跟我一樣已

經改變許多了。

紐約真的是個充滿了活力的地方,即使我已經住在日本最繁

榮的都市,在那個大都會仍不免興奮的像個沒見過世面的觀光客

一樣,不管看到什麼都覺得好新奇好有趣,拉著仁的袖子,這個

那個的說個不停。

對那裡的回憶太多了,怎麼看也看不厭的街景,布魯克林橋

上把我、仁和田口刮的東倒西歪的強風,還有中央公園草坪上暖暖

的秋日陽光。

仁後來總說當時的我已經高興到整個人都有點怪怪的,不是
一個人莫名其妙就會笑起來,要不然就是在公園裡牽著他的手跑

來跑去。

去看大聯盟冠軍賽的那個傍晚,仁站在地鐵站的出口跟我道

別,傍晚的涼風把他的髮梢吹的有點亂,身後的工作人員催促著

我,我看到他在往來的人群中微笑地跟我揮手,心底莫名地感到

安心。

地鐵裡打開仁給我的紙袋,裡面裝了一些我在日本喜歡的小

餅乾 -- 在飯店的時候我還奇怪他的行李怎麼會有個面紙盒,

問他,他紅著一張臉又不肯講,後來才知道他怕行李把零食壓碎,

所以裝在面紙盒裡帶過來。

裡面有張紙條說,球場太大了,叫我要好好跟著工作人員,

不管去洗手間還是買飲料,一定要跟工作人員一起。

紙袋裡有飯店的名片,說,如果真的不小心散掉了,自己搭

計程車回來,另外附註了一堆怎麼樣挑選看起來安全的計程車守

則 ………工作人員笑說,仁怎麼這麼囉唆,然而,他們不會懂這

樣的囉唆對我有多重要。

晚上等我回到飯店已經三點了,仁坐在床上睡眼惺忪的模樣

我到現在都還記得,直到我們在一起時他才跟我說,其實他一直

在等我回來。

我當時還傻傻的問他,怎麼不先睡?後來才想起,自從那次

為了工作到關島之後,認床的我一旦到了外地,若不枕著他的肩
膀根本無法入眠 ……… 如果他先睡了,少了他的體溫與輕哄,我

勢必睜眼到天亮。

仁曾在聖誕夜的時候問過我為什麼喜歡他,我當時給他的理

由是「因為仁對我很好」 。

其實並不只是這樣,然 而 我無法對他解釋自己為什麼會這麼

喜歡他,甚至對自己也不行,也許是在他身上我看到陽光般的生

命吧……..只要待在他身邊,我就覺得很溫暖,好像被他散發的熱

度所感染一般,看著他為我綻放的笑顏,心中就充滿了感動和力

量。

  明明是個很怕冷的人,每到冬天的時候,總是毛帽毛襪從不

離身,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每一次牽著我的手時,十指交握,

掌心傳來的卻是讓人心安的溫度……

我以前常和仁在醫院附近的白樺林散步,即使現在只有一個

人,我還是偶而會去那裡,踏著緩慢的步伐,在凍結的小路中行

走,一邊回想著我們曾經一起做過的事。

智久,你在雪地中行走的時候,曾經回頭看過自己走過的路

嗎?
我總是一個人站在原地,凝視著眼前的一切,凝視著被新雪覆蓋

的來時路…….身後是不復見的足跡,而面前卻又依然是白茫茫一

片,我覺得,我正在走的步伐,就像是我自己現在所過的日子,

回不去,卻又無法往前,四周的靜謐常讓我湧起一陣被遺忘的惆

悵。

雖然現在還是可以聽到仁的消息,知道他過的好不好,但比

起想像他此刻在做什麼,我更常想起舊日情景,不只是那段相愛

的日子,還包括我們只能傻傻地試探對方的時光。

理所當然地佔著大親友的位置,小心翼翼的保護自己的心事

偷偷試探,從對方的一舉一動裡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在曖昧不明

中獨自嚐著酸酸甜甜的滋味。

我知道時間不可能倒流,但有時候仍忍不住想,如果我們之

間一直維持著那樣的模式,現在的生活會不會有什麼不同。

日子當然是一直在過的,我已經不會想要求些什麼,回憶已

經變成我賴以存活的出口,因為我只能以這樣的方式和距離看著

仁,看著仁提起她時的微笑,看著仁漸漸了有了我所不熟悉的陌

生神情。

這地方有太多有病的人了,他們跟我一樣,總是在等待,等

待著別人的探望,等待著死亡的接近,有些人甚至不知道自己究
竟在等待什麼 ….智久,我還能像這樣思念著,還有你支撐著我,

其實….還不算太糟吧….

break

當窗戶透出些微的透明紫光的時候,我才知道深夜已在不知不

覺中過去。

sanitarium

同樣熟悉的景物,卻懷抱著兩樣不同的感觸。

公車沿著山坡斜斜的路往上開,不算寬的路旁植滿了整排的

白樺樹。

白色的枝幹上綴滿了嫩綠色的新葉,篩落一地淡金色陽光,

四周靜到幾乎可以聽見林間淺淺的蟲鳴,及微風吹拂的聲響。

明明該是冬季積雪最深的地方,夏季卻綻放在最溫暖動人的

陽黃色花海中。

我順著信封上標註的地址,找到了龜梨當時休養的病院。
那是幢外觀看來有點年代的米白色建築物,安靜而孤單地坐

落在林間小道的盡頭,從外邊看的話,可以看見牆上的漆已經因

為年代久遠而有些剝落了。

我站在大門口,似乎可以想見父親佇立在石階上的身影 --

當年,父親的心情必定因為可以見到掛念的人而雀躍著吧,而我

到這裡來究竟是想碰觸些什麼?想拾回些什麼?我所掛念的人,

明明就在東京不是嗎?

帶著複雜混合著未知的情緒來到這裡,明明已經近在眼前,

我卻反而躊躇著無法踏出腳步…..

父親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與母親交往,是懷抱著什麼樣的

心情決定與母親共度一生的?

如果龜梨對父親而言是如此刻骨銘心,父親又是以什麼樣的

心情放棄,又或者正如龜梨信上所寫的,也許從美國回來的父親

….已經跟以前,不是同一個人了吧….

心裡的疑問很多很多,但我也明白並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會有

解答。

我真的已經不怪父親了,但當我因為龜梨的字跡而牽動的時

候,胸口總是同時感到沉澱澱的酸楚。

無法紓解,卻又揮之不去……尤其是當我想起母親的面容。
marriage

山下叔叔對我說,父親的明星身分給他的感情帶來的不是順

暢,而是崎嶇,除了龜梨,母親決定要跟父親結婚時,美國的外

公一開始也不是很贊成。

「這並不是對與錯的問題,你外公當然希望自己的女兒能有一

個幸福安定的婚姻,只能說是對事情的價值觀不同吧。他是個保守

嚴謹的人,很難看著自己的女兒放著美國好好的工作不管,回日

本也只做些打工的工作,更何況是嫁給一個曾經有過同性緋聞的

藝人。 」

  自出道以來,父親一直是個很有話題性的人,大小新聞不斷,

因此他和母親結婚的新聞曾給事務所和演藝圈帶來了不小的衝擊,

當時媒體只顧著報導著父親秘密結婚,而對象是曾經擔任醫師的

美籍高材生,很少人清楚他考慮了多久、又猶豫了多久。

雖然年輕的藝人結婚不是件稀奇的事,但畢竟在事務所裡父

親幾乎可以說是創先例,當時還與事務所起了一點爭執,山下叔

叔說,父親在感情上也許就是這樣執著的一個人吧,決定好的事

不管別人怎麼講都不會改變。
兩個人在日本只簡單的填了結婚證書,請了幾個親友觀禮,

連婚紗照都是很久之後才在美國補拍的,過程雖然簡約低調,但

只要有人問起,父親絕對不會迴避,他總是大方地牽起著母親的

手說「這是我的妻子赤西未來,希望大家能祝我們幸福。 」

兩人婚紗照擺在主臥房的小茶几上,父親擁著母親的身影深

深地刻畫在我的腦海中,我一直記得母親那時候幸福的表情。

智久:

 在報紙上看到佐倉地區重劃的消息,集團買下了一大塊地,

預備蓋成高科技產業區,我仔細看了看,發現我跟仁以前住的地

方,也包覆在重建區塊裡。

 那舊舊的日式房舍,即將拆卸,新生,然後變得更美,更適

合現在的人居住……感覺是不是很像我跟仁之間的事情?

 日式的房舍,牆邊的雜草,簷廊下帶著初春涼意的風,還有

後院那棵一度盛開的櫻花,都將為了要「更好」而不復存在。

 我記得仁曬衣服時喜歡的排列方式,記得他輕撫我髮際時指
尖傳來的愛憐,記得每次玩遊戲的時候,他為了讓我高興而故意

在關鍵時刻失手,頭髮長了,他在我的頸間圍起舊報紙,一剪一

剪的替我修掉過長的髮絲 …….仁的手藝十分糟糕,可是,我很喜

歡鏡子裡他幫我剪頭髮時專心的模樣。

 如果要一起出門,仁總小心翼翼的牽著我的手,巷子過去的

兩條馬路上,有一個中型的超市,我們常在那裡買東西,然後一

起走回家,我好喜歡看我們的影子,手牽手的影子。

 打開門,sakura 會朝我們撲過來,拼命的搖著尾巴……

 許多記憶,都鮮明如昔。

互相喜歡這麼久,只差一點就要走出彼此的生命,是仁終於

鼓起勇氣,我們才在即將擦身而過之際抓住了彼此 --

閉上眼,我彷彿都還可以聞見櫻花的氣味,彷彿都還可以聽

見仁為了怕吵醒我,特意放輕的腳步聲 ……….直到現在我才知道,

美麗的東西並不會褪色,反而會因為時間而更加清楚。

就像是,我清楚著,自己仍然愛他。

雖然我們幾乎已經可以算是永別了,但仁依然能牽動我的思

緒,我關心他說的每句話,每一個表情。

但越是仔細,我越是發現仁變了。

他變得好深沈,變得好穩重,變的 …..讓我無法解讀,只有他
偶而笑的時候,我才可以看到一點點屬於過去那個陽光少年的影

子。

我想,也許是因為時間在流動的關係,所以我們都不一樣了。

仁越來越像一個大人,而我,也終於習慣了一些感覺。

 說習慣也不是很習慣,但我的的確確已經接受了某些事實,

例如,我跟仁不會再有見面的機會,例如,仁已經結了婚,而且

將為人父。

好難想像,仁要當爸爸了…..

我在雜誌上看到仁的妻子大腹便便的模樣,仁的父母應該很

是高興的 -- 娶妻,生子,在事務所的經營下拓展自己的演藝

版圖,然後絕口不提我的名字 …… 在舞台上發光的仁,比那個守

著我而放棄一切的仁,要讓其他人放心多了吧。

現在的仁應該是很幸福吧,我 ……..也終於不再因為他將感情

轉移而感到難受。

並非是不愛他了,而是,明白了某種比自憐更重要的感覺。

即使我的身體在損壞,但是,衍生的愛卻讓我堅強,我學會

珍惜,也學會不要自憐,智久,我不會虛偽到說,我現在很幸福

……我仍然在哭,可是,並不是那樣的悲傷,而是一種很模糊的

感覺,就像仁結婚消息見報當天,我在事務所發給報社的公關照
片上,發現了仁戴著我的耳環時的感受一樣。

他從美國回來後,摘下我親手替他戴上的耳環,也摘下我們

一起去買的戒指,我以為,他是真的準備把我忘記了,可我沒想

到他還留著,也沒想到,他會戴著我的耳環步入禮堂 ……..那個瞬

間,我才明白,原來我們都在逃避失去彼此的事實 …… 都在努力,

都在忍耐……..然後,都在時光的流逝裡漸漸學會接受。

一度痛苦到希望自己失去感覺的我,現在反而渴望能夠活久

一點。

距離遙遠沒有關係,不能擁有也沒有關係,我只要知道仁現

在過得很好很好,對我而言,那就夠了。

closer-1

雖然是特意來這一趟,但是,當我站在醫院門口的時候,卻

還是卻步了。

 山下叔叔說,我不需要為母親不平,他要我想想,這麼多年

來,父親是否讓母親受過委屈,是否讓母親覺得寂寞。

 我細細的想了又想,印象中的母親看起來總是很幸福。
 記憶裡,母親只哭過一次,那是我小學一年級時,她因為駕

車失控導致意外小產,醫生替她做完手術的同時,也宣告了她不

能再生育的命運,當時,我並不瞭解母親為什麼哭得那樣傷心,

但我卻記得,坐在病床邊的父親安慰母親的模樣。

 父親說,就當跟這孩子沒緣分,如果真的喜歡,等她身體好

一些,可以一起去領養一個孩子,後來父親轉身問我「和美喜歡弟

弟還是妹妹」的時候,我大聲回答,喜歡妹妹。

 父親執起母親的手說,那就領養一個女孩子吧,不是親生的

也沒關係,他相信,感情可以培養,生活的累積記憶可以超越血

緣的牽繫。

直到現在,我們家裡還是沒有出現所謂的「妹妹」,可是我終

於明瞭父親的心疼與體諒從何而來。

 父親後來帶母親跟我回千葉爺爺奶奶的家。

 奶奶照營養師的建議每天燉煮一些食補給母親,爺爺則為被

我纏著玩家家酒,父親推掉了所有能推的工作,跟我一們一樣留

在老家。

在爺爺奶奶家的那段時間,母親在父親的扶持下,漸漸恢復笑

容。

智久:

以前在看仁兒時照片的時候,我常常會想,如果仁有了孩子,

那會是什麼樣子,會不會個性跟他很像?會不會長的跟他很像?

和仁在一起後,我以為自己應該是沒有機會看到,因為我不

可能給他一個孩子,沒想到…沒想到竟然真能有實現的一天…

謝謝你,也請替我謝謝仁的妻子。

 和美真的好可愛。

 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抱著仁的孩子說話。

智久,你知道嗎,我跟仁在這片向日葵田曾經有過約定,約

定以後無論怎麼樣,一定要讓自己幸福。

而我,正親手抱著他的幸福。

在一樣的花海中,一樣的清澈藍天下。

也許當時並不是那麼認真,因為我們無法預知會有這樣的未

來,但是現在,卻必須真真切切的得去實踐這個約定了。

 和美是不是見過我呢?仁的妻子說,和美一直很怕生的,就

連仁的爸媽第一次抱她都哭鬧不休 ……..可是,當我把她接入懷裡

的時候,她卻只是睜大眼睛看著我,沒有掙扎,也沒有害怕 ……

我覺得和美好像懂我在說什麼,當我在告訴她我是誰的時候,她
白白胖胖的小手,一直朝我臉上摸過來,然後對我微笑,當時,

我真的忍不住哭了。

你能了解那樣的感覺嗎?我的時間即將走到盡頭,懷裡抱著

卻是這樣柔軟而嶄新的小生命。

我對她來說應該不是陌生人吧,我們共有一個名字。

她是仁的女兒,但卻用了我的名字 …….那個仁總愛用來逗我的

名字。

和美軟軟的小手觸碰著我的臉頰時,我的腦海突然浮現很多

仁的表情….第一次見面時,拍著我的肩說小龜加油時,輕聲哄我

入睡時,抱著我說著愛我時…..好像有什麼東西緩緩從心底流過似

的,有點感動,又有點感傷。

我不會再寂寞了,因為我知道,仁把我放在哪裡。

那是一個比他自己還重要的地方。

 我…真的是有點笨吧,居然在自憐中忘記了自己是曾經如何

被仁捧在手心,那樣喜歡唱歌的他在我與他努力多年的舞台中,

選擇了與病中的我過著幾乎淡出螢光幕的生活。

好多次,我在簷廊下問他想不想念舞台,他總是笑著對我說

「沒有和美的舞台有什麼好想念」,因為在他心中,沒有什麼比我

重要,然後他會纏著我問,「那和美呢?是不是跟我一樣覺得現在

比較好?」
那樣疼愛著我的仁,真的很笨對吧,可是,我卻喜歡的要掉

淚。

在我們一起住之前,我從來不知道那個粗手粗腳的仁可以這

麼細心,繁瑣的用藥方式,復健師設計的循環式練習,每晚起來

兩次替我翻身拍背,每天每天,仁會記得替我按摩逐漸退化的關

節,不曾遺漏。

在廚房門口看仁把鮮綠的菜煮成焦黑,看到仁晾衣服的時候

猛然驚叫說原來這種衣服不能放進洗衣機,看仁注意著日曆上的

日子提醒自己要帶我去複診,在簷廊下說話,做練習,或者爭執

著 sakura 該寫成「櫻」還是「佐倉」 -- 不管是櫻花還是佐倉,我

都覺得那很棒,佐倉是當時我們居住的城市,櫻花是我們相守的

時節,sakura 可以紀念著櫻花時節一起住在佐倉的我們…..

 我是很眷戀仁的,比向日葵眷戀著太陽更強烈,所以分離之

後,我心中的痛苦始終無法平息…….

雖然我看不到將來的仁是什麼模樣,但是,只有我才清楚記

得二十二歲的仁,只有我才懂得年少輕狂的他是怎樣去愛一個人,

這算不算是上天對我的眷顧 ……… 和美的眼睛跟仁簡直如出一徹,

將來一定也會一樣美麗吧……
 我知道仁的妻子願意帶著和美來看我,除了你的幫忙說動之

外,她應該也想看看那個佔據了丈夫少年愛戀的人是什麼模樣。

 至於她想知道的那些往事,那是我與仁的秘密,也是我僅有

的東西,除了你之外,我並不願意與別人分享。

此刻的她一定很不安吧,智久,請幫我告訴她,我真的只是

想看看仁的女兒,我 …….絕對不會出現在仁的面前,絕對不會去

打擾他的生活………克服思念並不難,我只要忍耐就好了。

既然我在幾年前就已經假裝自己不存在了,那麼,我會一直

假裝下去,直至那天真正到來為止。

closer-2

猶疑了很久,我終於決定推開那扇厚重的玻璃門,迎面而來

的,是一種細碎的寧靜氣息。

我走向護理站,問能不能進某個病房看一看?我說,有個與我

有關係的人,曾經在這裡住了很長的一段時間。

這應該不算說謊吧,我們共有一個名字,而他對父親是那麼

的重要。

護士不太相信,我拿出了背包裡的信件,她看了看郵戳,又
看了一下地址,在確定那個病房目前沒人住的時候,她打了幾通

電話,然後從抽屜取出鎖匙,帶我走向電梯。

closer-3

 房間非常狹小,牆壁是一種刺眼的白,比起狹小空間更令我

覺得難受的是,我以為唯一自由的窗子,居然不是透明的玻璃,

而是細密的鐵窗,漂亮的天空色被切割成好多個碎塊,將看出去,

只覺得壓迫而絕望。

 也許是發現我的表情有異,護士對我說,那是為了避免意外

發生 -- 病人如果一時衝動跳下窗子,誰也賠不起。

我摸著那已然有點鏽蝕的鐵窗,間隔細微到即使再貼近,都看

不到完整的天空,就在那個瞬間,我突然瞭解父親與山下叔叔為

何會如此心痛。

父親始終無法理解,為什麼龜梨不住東京的高級病院,而選

擇一個人待在那種像是監牢的地方,山下叔叔說父親回東京時,

都像掉了魂似的,總是掛念著,總是無法安心。

這樣的態度,不但無法維持自己的專業,也會影響其他的共

事者,山下叔叔看不下去,好幾次都跟父親快要吵起來,直到龜
梨消失在父親面前,而山下叔叔得不著痕跡的來往於北海道與東

京間時,才深切體會那種整顆心懸在半空中的感覺。

「我曾經問過小龜,如果不喜歡病院,可以幫他請個看護,反

正我家在北海道有房子,可是他回答我,他不想再多添我的麻煩

…..後來我才知道,並不是因為那小小的麻煩,而是因為病院裡有

著與仁的共同回憶,所以他才不想離開。 」

智久:

 我最近開始出現暫時性的視覺障礙了,雖然每次只有幾分鐘,

不過醫生說,隨著時間過去,會越來越頻繁,幸運的話,我大概

還可以保有三個月的視力 …….我想,我知道這背後所代表的意義,

我的時間,是真真正正進入倒數了。

 所以,我要趁著我還能自己寫信的時候,告訴你一些事情,

一些我未曾告訴過你,但對我而言,卻很重要的事情。

智久,謝謝你。

真的真的好謝謝你。

 無論是在 Jr 時期,剛出道的惶恐時期,甚至是當我跟仁剛在

一起,被事務所冷凍,被朋友們視為不正常而疏遠的時候,你都
一直站在我這邊,像一個朋友般的關心著,更像個哥哥般的保護

著。

 我永遠不會忘記很多年前,你發現我喜歡仁之後對我說的那

些話,「不管小龜喜歡誰,對我來講,小龜就是小龜」,當時我真

的鬆了好大的一口氣,除了得以繼續保持這個秘密之外,我並沒

有因為自己跟大多數人不一樣的性向而失去你這個朋友。

 對於才十四歲的我而言,喜歡仁這件事情,真的讓我覺得不

安又恐懼,因為距離太近,怕仁會發現我對他不正常的想望,怕

仁知道了也會用異樣的眼光看我,這樣矛盾的心情一度讓我萌生

退出事務所的念頭,可是幸好有你一直在身邊聽我說著這些零零

碎碎的心事,不斷的告訴我,「沒關係,能愛人是一件很棒的事情

小龜沒有錯,不需要因為這樣覺得難受或者罪惡」,我才有辦法撐

過那些年的矛盾。

我能夠堅持下去,能夠有機會站在舞台上發光,能夠度過那

段茫然無措的日子,不只是因為仁的愛,更重要的是,因為有你

陪在我身旁。

每當你在我身旁,我總是能感到恬靜而安適,跟和仁在一起

那種感動和愛是不一樣的;你們所給我的,我無法去做比較,卻

都佔有我生命中重要的一部份。

 智久,你知道我們認識多久了嗎?十三年。
 幾個月前才滿二十五歲的我,跟你相處的歲月已經超過生命

一半的時間 -- 即使你說「朋友本來就該是這個樣子」,但我還

是覺得自己真的好幸運。

 能認識你,是我這生最值得感謝的事情之一,我相信即使生

命能夠重來,我也不會遇到第二個像你這樣的朋友。

 你對我,是這樣的包容。

 二十五年的人生有點短暫,但是細細想來,竟也不覺得遺憾,

有你的關心,有仁的思念,真的真的,已經足夠,我現在所擁有

的,是很多人終其一生也追求不到的珍貴情感。

 現在的我,幾乎已經不哭了,當然痛苦並不是一下子就在煎

熬中蒸發的,我也不是一下子就懂得什麼才叫幸福。

用了多少力氣試探,用了多少心意相愛,用了多少時間才讓

自己痊癒,如果這樣的我還不能懂得什麼才是美好的,想必我已

不記得曾擁有的,和仁的那段愛戀,和你給我的包容。

我還是想著仁,但那是從內心深處衍生出來的一種真正的寧

靜 -- 我可以用我整個生命去換取仁的幸福與快樂,哪怕只是

一點點,我都願意。

雖然我的身體越來越不聽使喚,不過我的內心卻仍有著一股

巨大的力量,驅使我繼續前進,生命將逝並不令我害怕,我想,

那是因為我仍然有愛的關係。
 我的記憶裡有一片很大的地方,容納著所有的過往,以及我

曾經的想像,那裡收留著我最美好的記憶,還有來生還想再次相

遇的人,再次接續的情感。

 智久,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我是一個很幸福的人,而這幸福的某一部份是你帶給我的。

是你讓我知道,我不是孤獨一個人,不論是過去亦或是現在。

 你不要擔心我,此刻的我很好,很好。

 答應我,你要也好好的。

leave

 這是龜梨的最後一封長信,在這之後,他只寄一些簡單的手

寫紙片,大約在七八月的時候,龜梨失去了他的視力,聽力大不

如前,無法下床,感覺逐漸遲鈍,手上的針痕漸多,似乎是有預

感似的,他趁著山下叔叔到國外出外景前去看他的那次機會,告

訴山下叔叔,他死了以後,墓碑做個記號就可以,不需要有名字。

 「他好像,還是不想讓仁知道他的事情,所以不想留下名字。 」

說這些話的山下叔叔雖然極力保持平靜,但卻無法掩飾那明明心
疼著什麼的聲音,「我原本想結束那個外景後就跟事務所說要休息

專心陪他,沒想到…..他會走得這麼快……」

 待山下叔叔從國外趕回來,已經是二天後的事情。

 照護他的護士替他拔除了所有的管子,冰櫃裡,他的表情非

常安詳,除了蒼白的膚色之外,那容顏幾乎與睡著無異。

 護士把一枚戒指交給了山下叔叔,說,那是龜梨握在手心的

東西。

-- 當時的龜梨明明已經完全無法指揮自己的身體了,情況

糟糕到只能用點頭搖頭意示想法,沒人知道在最後一個夜晚,他

是怎麼有力氣下床把那枚戒指從抽屜的下層取出,又是怎麼在漆

黑中毫髮無傷的回到床上。

護士說,當時的他側著身,交合的雙手中就握著那枚早已失

去色澤的銀色戒指。

黎明前的光線勾勒出他彷彿擁著好夢的淺淺微笑。

and

千葉的習志野是龜梨的長眠之處。
會葬在玫瑰墓園是山下叔叔的決定,因為千葉是父親和山下

叔叔出生的故鄉,而玫瑰是父親最愛的花朵 -- 很愛龜梨的山

下叔叔,選擇了龜梨會喜歡的方式。

墓園面朝東京。

墓座上鑲嵌的,則是父親與龜梨少年時期一起去買的那枚戒

指。

days

 從窗子將看出去,可以看到樺樹林,也可以看到一片向日葵

田,我對那片鮮黃色,有著既淡薄又鮮明的印象。

 天很藍,風細細碎碎的。

 龜梨的手寫紙片中,曾經提到,他與父親在那片向日葵田中

散步,他說,只要靜下心來,會發現向日葵的特殊氣味,那是一

種可以讓人回憶起什麼的溫暖味道。

 他會想起父親,想起好多好多……..

 我閉上眼,感覺到穿越鐵窗的夏日微風中有一絲寧靜的氣息。

 也許是因為那些信件已經深烙在我腦海,所以在事隔二十年

之後,我仍可以輕易勾勒出如果龜梨還在,這時候的他應該在做

些什麼。
 上午十點半,已經做完復健,還不到午飯的時間,他會去護

理站拿山下叔叔替他定的幾份報紙,然後將報紙在地上攤開,細

細搜尋是否有父親的消息,如出現了父親的名字或者照片,他會

將頁面留起,等待他確定自己的狀況很好,不至失手將報章剪壞

時,他會去護理站借安全剪刀 -- 他一直想要一把剪刀,可是

依照規定,那是危險物品。

 吃過午飯後,他喜歡坐在餐廳的窗口。

 總是有人想跟他說話,不過他不喜歡開口。

 偶而有人覺得他有點面熟,但細看他過後露出認錯人的表情,

他有點高興,自己的寧靜生活得以繼續,也有點失落,因為自己

真的變得太多。

 休息過後,他在房間裡一個人做靈巧度練習,因為身體越來

越沈重,他總沒有辦法作得很好,有時看著自己做出來歪曲的物

品,他總不由自主想起父親輕握著他,兩人一起完成的光景。

 下午三四點的時候,他會有點累,那時候他知道自己該上床

午睡。

 常常夢到父親,常常夢見自己沒有生病,常常夢見,成年的

自己仍然跟父親在一起。

 夢境非常圓滿。
 他還能在父親身邊,朋友不覺得他的性向有問題,在美國的

爸爸媽媽也常打電話給他,他把生病時只拍到一半的那齣連續劇

完成了,趁著工作空檔,跟父親去了每一個他們想去的地方。

 下午五點半,護士會來叫他起床。

 他醒來,但還不想下床,他總在床上躺著,幻想夢境中的一

切都是真實。

天色已從他小眠前的淡灰變成深墨,他開始覺得徬徨無助,身

體與心靈的雙重痛苦讓他想早點解脫,但對於父親的諸多眷戀卻

又讓他無法撤手。

 放棄與爭取總是不斷反覆。

 他的晚飯總是在房裡吃。

 偶而可以看到月光,但那並不是很吸引他的注意。

他的房間裡有一台影碟機,晚上的時間,他在那裡看著父親

主演的連續劇或者電影,即使那些影片台詞他早已倒被如流,但

還是不厭其煩的一看再看,然後在同一個地方笑出來,又在同一

個地方哭出來。

九點半的時候,護士會來替他關燈,然後依照一定的頻率進

來替他翻身,夜班護士的動作有點粗魯,他每每被驚醒,就在斷

續的睡夢中,他忍不住會想起父親替他翻身拍背時,那近乎呵護
的輕柔。

細細想起父親每一個表情,對他說過的每一句話。

回憶裡,總是充斥著關於季節的背景,有時是佐倉的櫻花香

有時,是病院附近向日葵的顏色,更多時候,是他們一起度過的

每一個夏天。

龜梨記得自己深愛的那個少年所有的樣子….

試演會上悄悄告訴他動作大一點的低囑,事務務所裡那個詫

異著他怎麼還這樣瘦的語氣,因為工作而在外地過夜時,輕哄他

入睡的好聽聲音,兩人在試探時期,偶然交會的熱切眼神….

那年的情人節前夕,少年約了他一起去買戒指,兩人在銀飾

店嘻嘻哈哈的打鬧,他買了一只刻著雪花的銀色打火機,但少年

卻偏偏要說那是烏龜的花紋。

想起住在佐倉時,少年為了怕自己去工作的時候他會寂寞,

特別去寵物店買了小蝴蝶犬回來跟他作伴,兩人笑笑鬧鬧一個下

午,總算取名叫 sakura……

夢見母親的時候,他會哭醒,夢見山下叔叔的時候,他們總

還停留在被舞蹈老師罵的階段,有時想起更小的事情,與兄弟一

起遊戲,當時爸爸媽媽很愛他,也不曾說過就當沒生過這個兒子。

 他最大的希望不是恢復健康,而是希望能跟父親再一次手牽
著手,在向日葵田裡散步……

小小的空間裡,我順著龜梨的記憶,一點一滴回溯著遙遠的

時光,想著父親、想著母親、想著山下叔叔對我說過的話,思緒飄

浮在時間的洪流裡,直到耳邊響起熟悉的聲音….

「和美。 」

 是錯覺嗎?一時之間,竟覺得剛剛聽到父親喊了我 ….或者他

的名字。

「和美。 」

直到第二聲相同的句子傳來,我才驚覺,那是真實。

我回過頭,訝異的發現,應該在家靜養的父親居然站在我的

身後。

病房門口,父親只是很溫和的笑著,「要不要跟爸爸去向日葵

田散散步?」
「爸你怎麼會來?」

「………….因為…..來找很重要的東西。 」

我原本希望,這趟旅程會和那個雨天一樣,悄悄開始,悄悄

結束,沒想到會在這裡遇見最不該遇上的人。

reason

一面輕踢腳邊的碎石,一邊猜測著父親心裡的想法,是不是

山下叔叔向父親說了什麼。

很重要的東西……是我嗎?還是我私自拿走的手札?

在父親的故意帶開話題的言不及義中,我們走了好久的路,

繞了好大的圈子,病院早在數個轉彎之中不見,我不知道要去哪,

只是跟著父親,穿梭在向日葵海域之中 ……… 然後,我看到了那

個山坡。

每年每年,看著父親離開又回來的那個山坡。

sunflower-2

從這裡一直延伸過去到遙遠的那端,大片熟悉的向日葵朝太

陽熱切地綻放,透明的日光妝點著滿山遍野的陽黃色,午後的微
風輕輕吹著,拂過一波又一波柔軟的花浪。

這是我第一次,第一次踏上這片山坡的最高處。

以前的我總是從遠邊的低處望著父親的身影,從來不知他的

眼神是落在哪個遙遠的地方,如果不是此刻站在這裡,恐怕我永

遠不會明瞭,映在父親瞳孔中的,原來竟是那幢有點年代的灰白

色建築物。

一步步爬上坡,病院便一點點地顯露出來,遺世獨立般默默

地隱藏在盡頭的另一端。

距離太過遙遠。

鐵灰色的窗子看起來更加渺小,更加遙不可及。

我和父親並肩而立,鄉間的綠葉被風吹的沙沙作響,父親 …

…應該已經曉得我知道過去的事了吧。

「和美今年十八歲對吧?!」

「嗯。 」

「再兩年就是大人了。 」

「爸爸你十八歲的時候都在做些什麼?」

父親想了想,「練習唱歌,跳舞,主持……要不然就是和朋友
混在一起吧。 」

「那….有喜歡的人嗎」小心翼翼地問著,我感到手心微微出汗

鄉間溫和的微風絲毫沒有舒緩我如絲線般拉扯的神經,連自己也

無法解釋為何會那樣的感覺。

意外的,父親並沒有避開這個話題,他點了點頭。

父親的表情非常熟悉,就跟許多年前,龜梨抱著我的神情時

一樣,感懷又幸福。

空氣中有著父親多年來不曾更換的木樨香水。

那是龜梨年少時分,宣洩情愛的氣息 -- 因為最喜歡的人

在夏日出生,所以才喜歡上的夏日香氣。

風聲中,我聽見父親的聲音,「不過….並沒有在一起很久。 」

雖然是早已明白的答案,但我仍想聽父親當面跟我訴說 --

關於那個和我共有一個名字的人。父親並沒有逃避,然而我卻無法

解讀溫和表情下的含意。

我試探性的問著,「那…他現在人呢?」

父親的眼睛忽然閃過一絲難以捉摸的神情,當我正想著自己

是否不該這樣尖銳時,父親卻又開口了。
「他……..已經不在了。 」

truth

?!

我沒有聽錯吧,父親說….『他……..已經不在了』….

鎖緊的情緒似乎在一下子放鬆了,卻又在瞬間馬上被滿滿的

驚愕給取代,彷彿所有的秘密被剝開,早已存在的認知又被全盤

推翻,震撼不下於當我明白我的名字是從何而來的時候。

那秘密不是該塵封在我手袋中信件裡嗎?

父親究竟什麼時候知道的?又知道了多少 ……關於山下叔叔,

關於他獨自度過的歲月,關於他的長眠之處 …..我抓著袋子的手指

又握的更緊了,耳邊只剩下父親娓娓道盡一切的低沉嗓音。

父親的聲音始終平靜,但我的心情卻起伏不已,等我回過神

來,才發現自己又在同一個故事的另一面中哭了出來。

眼淚,仍舊止不住。
原來,就算已經回到了日本,父親一直都沒有放棄找尋那個

人,年復一年,日復一日,那樣的信念從未間斷過。

累的時候,他會一個人到可以望見病院的山坡 -- 最後一

次見龜梨,兩人得到醫生的允許外宿,必須回東京的那個午後,

父親曾依依不捨得站在這裡回望,雖然距離是那樣遙遠,但是他

相信當時的龜梨也在窗邊。

對父親而言,這是最後的地點,最後的距離。

幾乎像是迷信一般,即使無法相守,即使也許只能再見一面,

父親仍然相信著,他能找到他,一定能找到他……

直到有天父親在北海道的機場巧遇當時照顧那個人的護士,

她不忍心看父親還茫然的追尋一個已經不會再回來的人,才向他

說明了她所知道的一些事情,包括爺爺奶奶去找過病院,包括龜

梨只是往旁邊移了一個房間,包括曾經有個女子抱著一個嬰兒去

探視,包括…..包括龜梨是在沒人陪伴的情況下閉上雙眼。

護士說,除了父親到北海道的那二次演出時堅持要出去之外,

他其實算是個好病人。

很乖,從不惹事,大部分的時候,他總是待在房裡翻閱著自

己做的剪貼本,對於醫生提議的實驗療法從來沒有意見,一個人,

安靜而絕望。
「山下先生常常替他寄東西來,不過,只有收到關於赤西先生

的唱片或影碟的時候,他才會顯得比較高興。 」

由於同時接受著精神治療,龜梨當年寄出的信件在病歷上都

留下附件。

父親看過那些信了,在他完全沒有心裡準備的時候…..

『就當是阿姨對不起你,男孩子跟男孩子間的事情我不懂

可是你忍心看著仁這樣下去嗎…….忍心嗎?我忍心嗎?』

『我好不容易才說服自己,為了仁將來的幸福,我一定要

忍受現在的寂寞,可是一想起仁是因為我這樣痛苦,是害怕我獨

自一人,才會這樣不顧一切,偽裝的堅強就馬上變的脆弱不堪了

…』

『我真的是一個很糟糕的人吧,我該為仁高興的 …..但卻

覺得好傷心,反反覆覆想著的都是仁親吻她的畫面。 』

『看著仁提起她時的微笑,看著仁漸漸了有了我所不熟悉

的陌生神情。 』

『克服思念並不難,我只要忍耐就好了。 』
『我還是想著仁,但那是從內心深處衍生出來的一種真正

的寧靜 -- 我可以用我整個生命去換取仁的幸福與快樂,哪怕

只是一點點,我都願意。 』

龜梨的字跡幻化成片段,在我腦海中不斷略過,無法挽回的

事實必定衝擊著父親原有的信念,不敢想像父親是如何度過那樣

噬人心骨的自責與不捨。

信件中龜梨對山下叔叔所說的一字一句,思念父親時的寂寞,

接受治療的冗長,看到心愛之人背對自己的痛苦,總是反覆,總

是掙扎,明明是給山下叔叔的信,但卻總是寫著關於父親的一切。

我想起我曾見過的那一眼,那樣的蒼白,那樣的消瘦,只因

為我姓赤西,所以未曾謀面的他看著我的時候,從漂亮的雙眼流

洩而出的是滿溢的愛。

-- 我正親手抱著他的幸福 --

終於明白父親當年為何會在深夜痛哭,終於明白為何會有一

段很長的時間總是沒日沒夜的忙碌。

隨龜梨永眠的不只是那個具身軀,還有父親多年來的情感與

希望…
因為不希望妻子擔心,但又無法面對永恆失去那個人的事實,

只好用這種方式逃避愛與思念,他已經永遠失去那個少年了,他

不要再傷害一樣深愛著他的妻子 -- 所以他很忙很忙,希冀時

間能讓他多累積一些對抗傷心的力氣,好讓他可以若無其事的假

裝不知道這一切。

父親是個大人,得過新人賞,真的敵不過思念的時候,他會

到三樓的工作室,拿出劇本,這時無論落淚還是哭泣,母親總是

不疑有他。

他開始在雜誌上有個固定的專欄,談音樂,也談愛情,除了

名字之外,幾乎將曾有的年少都寫上了一遍。

 即使現在,父親的表情仍然有著一種難言的眷戀。

 我知道,即使他早已離開,但是他在父親心中卻從來不曾褪

去顏色,那個少年的笑容,穿越了一切有形與無形,至今仍然深

深的停駐在父親心中那個沒人可以跨越的禁地。

 禁地裡,除了他們兩人,還有一隻叫 sakura 的蝴蝶犬。

 那個赤西仁只有二十二歲,龜梨和也的身體也還不算太糟,

當時的他們還很天真的相信著永遠,以為可以牽著彼此的手一直

一直走下去,以為可以在未來彌補過去所想而來不及做的一切。

 愛太多,時間太少,計畫成了遺憾,與龜梨的容貌一起被鎖

在記憶的真空管,愛情的火焰,至今仍未熄滅。
 一時衝動,我脫口而出,「爸爸,你….還愛他嗎?」

 「愛。 」

 「很愛很愛?」

 「很愛很愛。 」

 我顫抖著繼續問,「那媽媽呢?」

 看著父親的雙眼,我真的好怕聽到的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

我怕母親多年來的付出終究沒能得到回應,也怕 …… 怕自己終究

只是個紀念品,紀念父親青春早逝的戀人,紀念父親無疾而終的

感情。

「也愛。 」

「很愛很愛?」

父親點點頭,毫不猶豫的回答我,「很愛很愛。 」

我凝視著父親,試圖從他眼中找尋一些關於真實性的蛛絲馬

跡。

父親微笑中的眼中,一片坦蕩,我知道,他沒有說謊。

我放下心了。

父親在有著與他共有回憶的地方,在我的面前,承諾了對母

親的認真。
dream

「爸….你那時究竟是夢到什麼時候的他?」我始終無法忘記,

父親在加護病房中的囈語。

面對著我的問題,父親沉默了一下才回答,「什麼時候的他都

夢見過,可是最常夢見的畫面,是他離開人世之前,我夢見,我

在他身邊。 」

當時,我終於明白,龜梨一個人孤寂死去這件事情對父親而

言是那樣的哀痛,也許甚至得一輩子背負這樣的遺憾。

因為捨不得,所以才會在夢境中反覆。

已經不要求能夠長久,也不要求人生重來,只希望 ……在他

永眠之前,自己能夠握住他的手,陪著他,直到他沈睡 …..不再醒

來…..

love

「和美,妳會不會對爸爸失望?」

我搖搖頭,「不會,和美是個好名字,我很喜歡…..真的。 」

對這個名字抱持著『喜歡』的情感,是我這幾天才意識到的。
那天夜裡,父親呼喚龜梨的囈語不斷地回盪在我的耳際,我

很怕父親可能會隨著這樣深切的憶念離開我們,但 … 父親終究還

是醒來了,回到我和母親所在的世界,即使依然帶著對他的思念,

卻還是願意守候在我和母親身邊,

雖然這個名字一點也不特別,看上去也很普通,但裡面乘載

著多年來父親從龜梨身上昇華,並傾注在母親和我身上的情感。

那並不同,但卻有不容懷疑的深度。

我執起著父親的手,他給了我一個熟悉的微笑。

僅僅一抹淺淺的弧度,好像包含著很多複雜的情緒,融合了

父親這些年來的記憶。

也許父親也想多說些什麼吧,但是我真的覺得這樣已經夠了。

回到日本後的父親必定是痛苦得除了活下去之外什麼都沒辦

法考慮了吧,而母親恰好給了他這份足以依賴的溫柔,就像即將

溺斃的人所抓到的浮木一般,所以父親才帶著對那個人的愛與母

親走入禮堂,然後在歲月裡,與母親建立起一種不同定義,但相

同深厚的情感,不管那該叫什麼,但心意是真的。

也許不若年少時分那樣狂烈,但兩人一起走過的歲月卻也無

人可以取代

父親很幸福,只除了…..除了心口上那個裂縫之外。
想起父親心中這空蕩了二十多年的創口,想起一直以父親的

專情為傲的母親,忍不住眼眶發熱,不是因為悲傷,而是滿滿的

心疼…..

化不開的愛殤誰有能力承擔,只能說是命運…..

父親並沒有錯,他只是先認識了那個人而已啊……

如果不是與龜梨相戀,父親又怎麼學會如何呵護一個人。

如果不是被龜梨推離,父親又怎麼能有機會跟母親相遇。

我想起父親曾在雜誌上說過的話,關於『蛻變』 。

「外在的改變很容易,而內在的改變卻需要時間慢慢琢磨而成

更好或更壞,沒有人能預測,但我想過了一陣子後再回頭看時,

對結果的觀點也許也跟原本的不一樣了也說不定。

也許天性是一部分因素,但我覺得有很重要的一點,是因為

我從以前到現在遇到的許多人,他們在我生命的不同階段給了我

不同的東西,融合了這些東西,我才慢慢成為了現在的『赤西仁』。」

母親愛上的,想必也是背負著龜梨的記憶的父親吧,如果他
不曾在父親的生命中出現過,我無法想像如今站在我眼前的人又

會變成什麼樣子。

還會這樣溫柔嗎?

還會這樣盡力保護身邊的人嗎?

山下叔叔告訴過我,「記憶無法磨滅,真心愛過的人永遠會在

心底」,那個人的深情對父親而言,必定是內心深處一股催促著自

己一定要幸福的力量吧 -- 所以父親才會在生死的界線之中,

選擇回到我與母親身邊。

陽光下,父親伸出手輕輕揉了揉我的髮,「和美,這麼多年來我

只感謝一件事情 -- 感謝命運將你們三個人帶到我身邊,感謝

你們讓我明白很多道理,感謝你們給我很多的愛,你們 ….沒有任

何一個可以代替另一個,在我的生命裡有先來後到,但卻沒有誰

輕誰重,在我心裡,你們三個,都比我自己還重要…….

年經時的我只懂的愛人,卻沒有意識到自己究竟有沒有能力

去保住最重視的東西,現在如果有人要傷害你們,我會不惜一切

代價守護你們,你是我唯一的女兒,就算妳將來結了婚,有了更

重要的人,但你也還是我的女兒。

如果說,媽媽陪伴我走過人生低潮,那麼,和美,妳的出生

就是帶給我新生的力量,妳對我來說是那樣的重要,才將和美這

個最愛的名字給了妳 …….妳懂嗎,因為愛妳,才叫妳和美,而不

是因為妳叫和美,所以才愛妳。 」
短短的幾句話,有如咒語般,讓我好像可以放下心似的,不

知道為什麼,我的內心慢慢平靜下來,猶如自一池被攪亂的水中

沉澱,不是感動,也不是感傷,是一種色彩融化在澄澈的透明中

泛起一圈又一圈漣漪的感觸。

對父親而言,要將這些話說出口,想必需要很大的勇氣,但

父親在說話的時候,語氣沒有絲毫敷衍或隱瞞,而眼神所散發出

的,是時光所淬煉出自信卻溫潤的光彩,我突然有點了解什麼是

龜梨信中提到的『不容置喙的決心』 。

那是愛。

也許有不同,也許有前後,但是都一樣值得父親用生命去肯

定,去守護。

沐浴在薄薄的陽光下,淚水好像重新洗淨了我的雙眼,緊繃

的神經也慢慢在沁涼的溫度中軟化了。

放下心中的重量後,我彷彿能感受到即使過了時光洗鍊卻依

舊芬芳的氣味,當初刻劃出的深切愛語早已化成了季節的溫柔呢

喃,我看著父親凝視著建築物而出神的側臉,髮梢被風吹的一飄

一飄的,眼神落在一個只存在他心中的地方。

那是年少時分,與龜梨共有的幸福。

似乎是知道我在想些什麼,父親輕拍了我的手,那樣慈愛的
微笑中,我清楚的看見自己的幸福,但卻也清楚的知道自己的想

哭。

耿耿於懷的不只是父親與母親,還有山下叔叔以及 ….以及那

個人。

「和美。 」

父親的聲音將我拉回現實。

「走吧。」父親拍了拍我的肩,「媽媽在等我們。 」

「媽媽也來了?」

父親笑了,好像我在說什麼傻話一樣。

離開的路上,父親只是往前,我卻忍不住回頭望了位於向日

葵海域盡頭的病院一眼,坡度起伏之中,蒼涼的白色很快的隱沒

與漫漫陽黃色花海之中,但我腦海中揮之不去的卻是那扇小小的

鐵窗。

每年的夏季,龜梨必定常常倚在小小的窗口,望著眼前一片

燦爛,憶念那曇花一現的甜蜜,回想彼此相屬的時光,回想每一

個平凡卻浪漫的片刻,就如同父親總是站在這裡方思念著曾在彼

岸的身影一樣。
而兩個人的眼神,也許曾在某個偶然的時點,輕輕地交會著

吧。

ending

每當早晨醒來 你脫下的軀殼總在身邊

過去總能感受到你背後的溫暖 今天卻是一陣寒冷

停止苦笑 拉開沉重的窗簾 炫目的朝陽 每天追趕著我

那天 讓你見到我哭泣的臉 眼淚映照著夕陽

每當我祈禱著能夠卸下肩膀上的溫暖

我的心 與身體 卻都牢記著你

Your love forever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這樣就好 即使季節將我的置於不顧

有一天對於你的事 我將會失去所有的感覺吧

所以現在我仍然懷抱著痛苦入眠 也無所謂
那天我看到的星空 許下了願

兩人一起探尋到的光芒 雖然瞬間就消失了

我的心 與身體 都因為你而閃耀

I wish forever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我只能如此 即使世界把我留下置於不顧

Your love forever

輕閉雙眼 在心中描繪你的樣子

這樣就好 儘管季節將我置於不顧 自顧自地改變顏色

我搜尋記憶中的你 這樣就好

超越了失落而獲得的堅強 是你給我的

是你給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