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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今天,也不会是明天  

----大屠杀阴影笼罩下的童年  
 
 
 
 
 
作者: 乔治 J.埃尔鲍姆  
(George J. Elbaum)  
译者:王恩佑  
(EnYou Wang)  
           
   
   
   
   
   
   
   
   

   
   
   
   
   
此书是为我的儿子乔丹而写  
因为这是他的遗产  
***  
我还将此书献给我的母亲波琳  
她用她的力量和智慧拯救了我们  
   
   
   
   
   
   
   
   
   

   
   
 
   
   这本书的存在还应归功于米米  延森女士——我的妻子,
更是我一生的伴侣。在我创作这本书的过程中,是她不
断的鼓励我,并且一直陪伴我,一起勇敢地触摸我曾难
以面对的记忆。比如我妻子和我去参观犹太人屠杀纪念
馆,观看电影“曲别针”。是她帮助我完成了此书的编定,
找到了此书中我们家庭的照片。我真诚的感激她为这本
书付出的努力。  
   同时感谢麻省理工大学 Hillel 的常务董事,犹太学者米
歇尔  费希尔女士对我的鼓励,编辑意见,还有在邮件中
教我希伯来语。  
   
   
   
   
   
   

目录   引言-2009 年的旧金山   1941 年八月二十日-华沙的犹太人区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   仓库   地堡和服装工厂   汤和激关枪   背着麻布包的乞丐   里昂和我的寄宿家庭   一九四四年八月——华沙起义   农场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战争结束   一九四五年的夏天——返回的囚犯,   坠落的星辰   生活回归正常   美国还是巴勒斯坦   一九四七年——往返法国   运气+力量+只会=母亲的幸存   一九四九年——再次前往法国   一九四九年的巴黎   .

法国到纽约   到达纽约,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一日   北卡罗来纳州的科夫城   一九五零年在卡莱尔的夏令营   我的七年级   俄勒冈州的树林,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五   波士顿   一九九五年:“再也别重来”                             .

 母亲给了一个天主教 家庭很多钱,请求他隐藏我的身份并把我抚养长大。   打 那以后,我就再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我的母亲。我 只记得在她来看我的时候她总会把我带到另一个家庭, 然后教我记住一个本不属于我的姓氏,以防有人发现我 是犹太人。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一直持续了四年,直到 战争停止,那时的我七岁。之后接近四年的时间,我的 .                         引言——-2009 年的旧金山             1939 年的九月,伴随着希特勒军团对波兰的进攻, 第二次世界大战拉开了帷幕,当时我一岁,居住在华沙。      就在战争进行了几周的时候,我的父亲应征入伍, 所以我对他基本上没有印象,因为,那是我一生中最后 一次见到他。随着战争的进行,我的祖父母,舅舅和舅 妈,几乎所有的家庭成员都被纳粹无情的杀害,最后只 剩下我和我的母亲。这些杀戮的起因仅仅因为我们是犹 太人,而我们的存在在纳粹的眼中是违法的。正因如此, 我的母亲把她的头发染成了金色并且买到了一位已故天 主教女人的身份文件。当时的我看起来一点也不像犹太 人,更确切的说我对自己的身份一无所知。             在我刚刚庆祝完三岁生日的时候,我的母亲就悄悄 的把我偷渡出了华沙的犹太人区.

生活也一直没有平静下来,先是我不小心摔断了一条腿, 然而我因祸得福的被送到了法国,而不是继续呆在巴勒 斯坦,之后我回到了波兰,但是真正平静的生活直到 1949 年的年末,我和我的母亲在美国相遇才开始。           回想起那些过往的岁月,我意识到我的过去的大部 分时间都笼罩在痛苦中,有些甚至过于痛苦,以至于我 现在都不能真切的回忆起来。我的未来是如此的不确定, 所以那时的我从来不会对未来有任何的期许,也就在那 时,我学会了活在当下,而不是一味地沉溺于过去或者 用虚无缥缈的未来安慰自己。而这种习惯也在一定程度 上影响到了成年以后的我。我和我的母亲一样拒绝一切 有关那段战争岁月的书籍和电影,我们的记忆之门被我 们自己封闭。我喜欢随遇而安,不喜欢制定长期的计划, 因为我似乎已经习惯了把未来放在不确定的筐子里。几 年来我的妻子和朋友们曾无数次的建议我记录下这辛酸 的经历,就算不为别人,也要让自己的儿子铭记那段黑 暗的历史,但都被我断然拒绝。一九九五年,当我走进 耶路撒冷的大屠杀纪念馆,再次与那段血腥的历史遭遇, 我的内心像被迟钝的刀具撕扯,剧痛之中,我突然理解 了我的母亲,在那样一个随时都有危险,随时都可能死 .

亡的年代,是妈妈,用她超乎寻常的意志和智慧保护了 我们,那时的我还太小,我理解不了她所承受的一切, 理解不了战争带给不止一代人的哀痛,但随着岁月的流 逝,妈妈在我心里的分量越来越重,但同时,战争和大 屠杀留下的恐惧,却如同魔咒,一直如影随形。我知道, 站在今天的路口,我还没有准备好去回眸昨天,哪怕只 有一眼。   这种抗拒,随着一场电影而改变。   我观看了一部电影“纸夹”,一部关于一所坐落在田 纳西州的中学做的关于探索多样性的大屠杀调查。这个 项目的一部分就是在全世界收集六百万个曲别针,用来 代表在纳粹战争中受到迫害的六百万个受害者。电影中 有这样一幕:来自田纳西州的师生和一群在大屠杀中幸 存下来的人会面,那些幸存者已经年迈,有的甚至坐着 轮椅,他们从纽约而来,只为分享他们自己的故事。悲 伤的故事让我感到如此的熟悉,但是那些没有经历过大 屠杀的师生,在听完讲述时发自内心的泪水,要比以前 鲜活的记忆更加触动我。电影结束后,妻子又一次地提 出让我写书,记录那段我一直抗拒回忆的历史,我沉思 了一会,是啊,历史不会因为我的恐惧而改变,回忆也 .

不会改变经历者的历史,但是,讲述者多了,历史就会 更加清晰,而对于后人的启迪或许也会更加深刻。终于, 我长出了一口气:“好,我会写”,第二天,我开始了我 的创作。                               一九四一年八月二十日——华沙的犹太人区             窗外,天色刚刚泛白,妈妈便急切的把我叫起来: “快起床,今天是你三岁的生日,我有一件东西要送给 你”,我揉着惺送的睡眼,看到在她身后的一辆红色三 轮脚踏车。我现在还能记得当时的我从床上蹦了起来, 径直奔向那辆三轮车,然后骑上它在妈妈的身边快乐的 转着圈儿。这就是我能所能回忆起来的最早的事,也是 我童年记忆里最快乐的事。             我穿着睡衣骑着我的自行车,尾随着我的母亲到了 门口,然后目送着她去工作的背影,当我再也捕捉不到 她的背影时,我就央求着奶奶带我去公园骑车,奶奶笑 了一下,摸着我的头说:“先去吃饭,吃完了我们就去公 园。”奶奶说完就把两个鸡蛋放在了那张专属于我的小矮 桌上,我走上前去,分别转动了两个鸡蛋,然后挑选了 那个转得快又不摇晃的那一个,虽然直到现在我也不知 .

道我当时为什么要这样做。奶奶见我挑选好了,就用黄 油把鸡蛋的两面煎成了金黄色,在煎蛋的时候,奶奶对 我说:“你已经三岁了,是个大男孩了,所以从今天开 始,你不要再用以前扭曲的小勺子,可以用妈妈用的大 勺子了”(几十年后我才在一本杂志中了解到,这种 S 型扭曲的小勺子是在旧时期的欧洲用来矫正有左撇子倾 向的人设计的)。吃完早饭,奶奶带我去公园玩,正当 我骄傲地在公园里骑着我的脚踏车时,一个男孩走过来 问我可不可以带着他走一程,我非常严肃的对他说: “不, 这个车是不能带人的!”,那一刻,我感觉自己真的长 大了。            当我们从公园回来的时候,我模糊的记得我家里很 吵,还有一些奇怪的人站在我家门前。奶奶告诉我不要 害怕,他们是我们的朋友,因为一些原因要跟我们住一 阵子。战争结束之后我才知道,这些都是在华沙各地的 犹太人,被纳粹赶到这里的犹太人聚居区里来了,如果 他们不寄人篱下,就只能睡在大街上。             .

聚集在一起的人们             突然间,院子里传出了人们的叫喊声,紧接着,整 条街道都充斥着刺耳的尖叫声和急促的砸门声,到处都 是慌乱的奔跑的人。见此情形,奶奶一把抓起我,把我 带到了已经人满为患的楼梯间,随着大家往下走,当我 们到达后院的时候,我看见人们在地上蜷缩着,那些穿 暗绿色衣服的军人在中间走动,奶奶紧紧拽着我的手, 我们俩被拥挤的人群挤到无法动弹的地步,我抬起头, 看到的是一道高高的拱门,拱门外面就是平日里熟悉的 街道。             我记得当时我在那里站了好久好久,特别庆幸的就 是我的奶奶把我的大衣披在了我的身上。我看见许多人 被那些军人带出了铁门,在我正疑惑的时候,突然看见 我的母亲攥着一张纸朝这边跑了过来,他找到了一位军 人,看起来像是在跟他交谈什么,军人又看了看母亲手 里的纸,就让母亲把我和奶奶领出了后院。后来我才知 道,当时纳粹是要把华沙所有的犹太人全部运到集中营 里去。我的母亲当时在一家德国人授权的制服工厂,不 知道从哪里得到了纳粹即将清理这里的消息,就让工厂 .

的主管开具了一份文件把我们接了出来,保证了我们暂 时的安全,如果她再来晚一点,可能一切都会变得不同。                                           .

仓库             “我们在这里只能小声的说话”,奶奶低语道。环顾 四周,我们处在一个很大的仓库里,四周皱皱的墙皮和 地下散落的生锈零件,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周围 还有许多像我们一样的家庭提着硕大的行李在附近徘徊, 有一个家庭甚至把自己家里的达克斯狗都带了出来,不 过狗的主人让我们不要担心,因为这只狗从来不叫。我 俯下身,伸手摸了摸它柔软的毛。周围有的人在打牌, 有的人在织毛衣,但除了轻轻的低语声之外,就再也听 不到任何的声音。奶奶从她的包里拿出了面包和香肠, 并用便携式的炉子沏了一杯茶,当作我们的晚饭。天渐 渐的黑了下来,不过没有人点蜡烛,我们把自己裹在毯 子里就沉沉的睡去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我想抚摸一下那只小狗,但是发 现小狗已经不在了。我去问小狗的主人,他说他也不知 道。几年以后,母亲才告诉我,就在那天夜里,小狗的 主人怕它乱叫,把它活活的勒死了。      日子在仓库里一天一天的过去,我对时间已经没有 了概念,唯一能听到的声音就是从仓库外面传来的风声。 但是幸好,我在仓库里面发现了一个朝天空方向的小洞, .

盯着白云悠闲的从空中飘过,我觉得时间会在我的注视 中过得快一些。有一次我甚至还看见了一架飞机从天空 中飞过,当时我不知道那架飞机是德国人的,也不知道 那个印在飞机上的黑色十字架就是德国的证章。它对我 来说只是如此的美丽,跟天色的天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当我注视的他的时候,我就奇怪的感觉到了丝丝的倦意, 我想坐在里面,我想跟它待在一起。从那以后我对飞机 的兴趣就再也没有消失过。            战争结束后,我痴迷的爱上了一本波兰的飞行杂志 ——《翅膀和马达》,在高中我自己做了一架飞机模型, 并且把它送上了天空,在大学我选择了航空工程专业, 学习驾驶飞机并且拿到了私人飞行执照,在此后二十年 的时间我不断的开着悬挂式滑翔机翱翔在加利福尼亚州 的上空。无论如何,我都忘不了小时候透过仓库屋顶上 的洞,我看到了在蓝天白云下映衬下的飞机,更忘不了 的在寂静的世界里飞机带给我的敬畏和兴奋。                 .

地堡和服装工厂            我不记得最后一次看到奶奶是什么时候了,也不记 得母亲当时向我是如何解释的。战争结束后一年,母亲 告诉我,她当时花了很多钱把奶奶转移到了地堡里,当 时的地堡被秘密修建在犹太人区的某些建筑物下,通常 是修建在地下室,这些地堡里面贮存了足够的食物和水, 在人们进入以后,外面的入口就会被暂时的封锁,从而 躲避纳粹的搜查。所以在把奶奶转移到地堡之后,母亲 就以为奶奶安全了,然后就开始考虑将她自己和我转移 出犹太区。但事实上这些地堡只是人们幻想出来的诺亚 方舟。因为住在地堡里,首先要解决食物补给问题,人 们不得不从犹太区以外购买食品和饮用水,而危险就藏 在那些卖东西的人中,有人在把那些东西卖出去以后, 就会向德国人通风报信,所以不久那些地堡里的人就全 部被抓到集中营里去了,其中,就有我的奶奶。   没有了奶奶的照顾,母亲只能把我带到了她工作的 地方,一家为德国军队生产制服的工厂。因为在那里工 作的人都是犹太人,所以相对来说我是安全的,除了当 他们对我们进行周期性检查的时候,这点在当时我也无 法理解。当有人进行检查的时候,母亲就会把我藏在一 .

张堆满绿色制服的桌子底下,然后在我的周围摆满制服, 并且很严肃的告诉我在她来接我之前一定不能说话,不 能发出任何声音。我已经记不清我曾多少次被藏在一摞 衣服里,也记不清我跟母亲去那家工厂呆了多少天。直 到六十多年之后,当我在电影《钢琴师》中又看到了破 旧的工厂,深绿色的制服,忧郁的工人时,小时候憋在 衣服堆里的那种恐惧瞬间又抓住了我,我的喉咙就像被 扼住了一般。                             .

                                                汤和机关枪             我四岁时,被寄养在别人家里,我的母亲会不时地 来看我。说是家,其实更像个旅馆,因为不断有人在这 里住上一段时间然后离开。我还记得有一个从波兰的罗 兹新来的女人,她很胖,有着一头金发,大家都叫她罗 文堪卡(意思是从波兰来的女人),我不太喜欢她。   那是一个寒冷的早晨,我正在桌子上喝着一碗热气 腾腾的浓汤。  天色突然暗下来,外面传来了巨大的爆炸 声,在慌乱嘈杂的叫喊声中,有人在桌子上点燃了一盏 煤油灯,或许因为我太饿,或许因为对于这种突如其来 的慌乱我已经习惯了,我并没有起来看一看到底发生了 什么,直到我意识到一个德国士兵正在我的右边注视我。 我抬头望着他,看到了他身上厚重的棉衣和挂在他肩上 的步枪,我记得步枪的枪管周围有一圈洞,后来我才知 道那是机关枪上的的冷却护套,但当时我对那些枪管上 的洞着迷不已,我笑眯眯地看着那个士兵,甚至觉得背 枪的士兵很是威风,随后、后低下头继续喝我的汤。那 个士兵在我身边待了一会,然后就和其他士兵一起出去 了,一切又回到了之前的平静。就在几年以后,我了解 到如果当时我表现出对士兵的恐惧,他们就会命令我脱 .

下裤子,然后会检查我有没有受过割礼(在波兰,只有 犹太人要进行割礼),如果那样的话,我就不能活到我 五岁生日的那天了。                                       .

                                      背着麻布包的乞丐               几天之后,我的母亲过来看我,在她踏进门的时候, 那个我不喜欢的从罗兹来的胖女人正好站在我的身边, 当时我就像被冻住了一样,没有动也没有跑向我的母亲, 见此情景罗文堪卡朝我母亲走去,并在她耳边嘀咕了些 什么。母亲听完后径直向我走来,拉起我的手,把我带 到了另一个房间,我已经不记得当时她冲我说了什么。             几天之后的一个夜晚,当我还在梦中遨游的时候, 突然被母亲摇醒,她迅速地为我穿上衣服,让我披上大 衣,命令我保持安静,然后就把我带到了漆黑的街道上。 我问她我们要去哪里,她告诉我她为我新找了一家更好 的寄宿家庭,从今晚开始我就要住在那里了。她像往常 一样的叮嘱我,要我一定要记住我的姓已经不再是施里 瓦斯基而是可堪劳斯基。迷迷糊糊的我已经完全被这些 突如其来的事弄晕了,将要生活在一所新家的恐慌,更 是让我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开始不受控制的大哭。不 管我的母亲用什么办法,我就是不肯停下来。当然,我 并不知道我的情绪可能带给我们的危险:夜晚宵禁的时 间快到了,如果我们还继续呆在这里,我的哭声可不仅 .

会招致人们的同情,而且还会招来在附近巡逻的德国士 兵。             就在母亲感到束手无策的时候,我们的救星出现了 ——一位背着麻布包的乞丐,他的形象着实跟我们眼中 的救星的形象不太相符:他满脸的胡须,脏兮兮的,肩 上的麻布袋里装着他所有的财产。他蹲下来,严厉的说: “如果你再不听你妈妈的话停止哭泣,我就要把你塞到我 的麻布包里带走”。这其实是波兰父母对不听话的小孩惯 用的一招,但是当一个白发苍苍的乞丐对我说出这些话 的时候,我确实被吓到了,并立即停止了哭泣,躲到我 母亲的后面。母亲告别了那个乞丐,领着我继续踏上了 我们的旅程,而我一直紧贴着我的母亲并保持绝对的安 静,直到我们到达了目的地。是的,是那个乞丐救了我 们。                 .

里昂和和我的寄宿家庭      战争结束后的一年,我已经成熟到可以理解这次战 争在波兰的里程碑——一九三九年九月一日德国侵略波 兰;一九四三年五月华沙犹太区起义;一九四四年八月 华沙起义;一九四五年一月俄国军队把德国军队驱逐出 波兰;一九四五年五月八日战争结束,我可以把自己的 童年记忆和这些时间基本联系起来。             我的母亲告诉我在一九四二年的十月,在纳粹大批 将犹太人运往集中营和犹太区起义之前,她将我偷渡出 犹太区。这跟我所记住的寒冷的下雪天老乞丐吓唬我的 经历相吻合。在那件事发生之后,我的母亲为了确保我 的安全又接连把我送到了几个不同的寄宿家庭。   一九四三年的后半段,当时我五岁,母亲把我送到 了里昂的家里,和他的妻子女儿一起生活长达一年,直 到一九四四年的八月华沙起义。             我记得里昂的头上没有多少头发,除此之外我已经 记不起关于他的任何事。我很不喜欢他的老婆,甚至不 记得她叫什么。因为每当我的母亲给我送来什么东西的 时候,她总是要拿走几件给她比我小一岁的女儿,比如 说像小玩具,或者是好吃的,也许这就是我为什么记不 .

住她名字的原因。除此之外,我特别嫉妒他们的女儿, 不仅仅是因为她拿到了一部分我母亲带给我的礼物,而 是为了我自己和他们的安全,我从来都不被允许出门, 而她却可以和里昂一起出去散步。更可恶的是我被命令 每天去地下室拿一桶的煤块和一些土豆,这也是我当时 最痛恨的工作。             那是在我记忆里已经模糊的一个春天,我知道那是 春天是因为我记得里昂的妻子买了一桶大黄,并用它们 做了很多的糖渍水果。窗户开着,外面阳光明媚,天空 是如此的蔚蓝。只见里昂的妻子把煮好的大黄放到窗户 边上凉着,然后告诉我他们要出去一趟,在他们回来之 前我不可以动那碗大黄。我真想跟他们一起出去啊,在 外面我就可以无忧无虑的奔跑,但是我知道他们不可能 带我去。我目送着他们渐渐走远,在他们穿过门前的那 条街的时候,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过了 一会儿,我的目光停留在了那碗大黄上,心想如果我只 吃一勺的话,他们应该不会发现的。于是我跑到了厨房 拿着勺子舀了一勺放到了嘴里,那种温暖的甜甜的感觉 让我久久不能忘怀。享受完之后,我盯着碗里的大黄, 只见它丝毫没有被我偷吃的迹象,于是就把勺子放回了 .

厨房,之后的一段时间我又把偷吃行为重复了几遍,直 到我感到胃里不舒服,装大黄的碗已经半空的时候,我 才意识到我已经吃了半碗大黄了,紧接着就是胃里一阵 阵的刺痛。我不记得里昂一家什么时候回来的,但清楚 的记得当他的妻子看到了那半空的碗时,她一下子暴跳 如雷,并叫里昂狠狠的揍我,他照做了,一遍又一遍的 打在我的背上,我大叫着恳求他停止,突然间我感觉后 背的疼痛停止了,但是随之而来的就是胃里的翻江倒海, 然后我就开始疯狂的呕吐,之后的事我完全忘记了,但 是很久以后我知道我活该被打,我还知道我还是喜欢里 昂和大黄。                       .

一九四四年八月——华沙起义             我一点都不喜欢夏天,每当夏天来临,当大人和小 孩在这种美丽的天气下玩耍的时候,我只能躲在窗户后 面,因为我被禁止出门。在当里昂一家出门而我只能呆 在家里站在窗户旁的时候,我对夏天的厌恶情绪就会陡 然增加。也许是为了让我有事干,又或者是为了避免上 次吃大黄吃多了这种“灾难”的发生。里昂注意到了我的 好奇心和我对报纸提出的各种问题,所以他就开始叫我 读报。终于当他们再次出去的时候,他们已经不再担心 把我自己一个人留在家里,因为到那时他会给我准备一 张报纸,然后给我指定我要阅读的篇目,然后当他们回 家的时候,里昂就会针对文章的内容提问我,如果我回 答的好,他就会奖励我。几年之后,当我回想起来我们 曾经用过的这种双赢机制,我真的发自内心感谢他,因 为这种方法既可以让我自己待在家里的时候有事干从而 让他们出门时没有担忧,又可以让我在事后得到奖励。 这件事对于我的影响还不止这些:战争停止一年后,我 就可以到学校学习了,这都得益于里昂教我读报纸的技 巧,让我的阅读速度高于其他的学生,因此我就直接跳 到了二年级学习。   .

          当我第一次对即将发生的大灾难有所察觉的时候, 是当我正站在窗边透过厚厚的玻璃欣赏夏天的美丽的时 候,突然听见街上传来了数声枪响,之后就看见人们在 街上狂奔,里昂马上冲了过来,往窗外看了一眼,然后 就一把我抱起,向卧室跑去,与此同时,几颗子弹射中 了我们所居住的房子。来到了卧室,不知道出于什么原 因,我没有感到丝毫的惊恐,随后一切又趋于平静,只 能听见里昂和他的妻子在卧室门外激烈的探讨着什么, 此时的我还是没有意识到境况的危险。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我自己孤零零的坐在一座 小山上,周围是无尽的黑暗。环顾四周,我能依稀辨认 出一些倒塌的楼房的轮廓,正在燃烧的树木,还有在冒 烟的瓦砾,除此之外,我便再也不能感受到任何生命活 动的迹象……突然间一个身披火焰的恶魔划过了黑暗的 天空,之后我就发现自己浑身湿透的在床上醒来。以后 的一个晚上,我又梦见了几乎一样的场景,这种情况在 我的一生中只发生过一次。就在那个下午,我们又听见 了从远处传来的枪声,里昂的妻子赶忙打包行李,第二 天早上,我们把这些行李带到了楼下并放到了一辆脚踏 人力车上。里昂奋力地踩着踏板,他的妻子,女儿和我 .

坐在行李上,用最快的速度逃离了这座城市。那天就是 华沙起义开始的时候。             在我的记忆中,骑车穿过城市的情景已经模糊了, 但我记得当我们到达乡村边界的时候,如果暂时忽略里 昂粗重的呼吸声的话,在稻田被阳光染上金光的谷物, 由茅草做成屋顶的农舍,在牧场里肆意行走的山羊和牛, 和间接在路上或是田野里出现的人,真可以称得上是一 幅优美的油画。             终于,我们的车在路边停了下来,我问里昂我们要 去哪里,他说我们要去他表亲的农场里。趁着休息的时 间,我在四处走了走,当我走到道路两边的沟渠时,我 发现了在草地上躺着的一个深蓝色物体,在我看来就是 一个发霉的大土豆。我走过去把它捡起来,它的重量和 质感让我意识到它不是土豆,而是一个金属物体。不等 我多想,里昂就催促我说要离开了,于是我就把那个怪 怪的蓝色金属物体扔进了道路两旁的沟渠里,并且快速 的上了车,就在我跳上车子的一刹那,从刚才的沟渠里 就传来了一声巨大的爆炸声,里昂的背一紧,就疯狂的 开始踩踏板,带我们远离了那个地方,之后我才知道那 个奇怪的蓝色物体其实是德国军用手榴弹,当然我没有 .

告诉里昂那场爆炸其实是我引起的,好在不管怎样,现 在的我们暂时安全。                                           .

农场            里昂的表亲有很多儿子,最大的十四岁,最小和我 一样只有六岁。他最大的儿子已经每天一起和他爸爸干 活,最小的也开始做一些轻活像打扫房间什么的,我自 从住到他们家,就被分配到他最小儿子的工作岗位并和 他一起做一些轻体力劳动。在那几个月里,我们在一起 相处的时间很多,我们一起做家事,一起玩,并在一起 祈祷,但是我已经记不清他的名字了,在这我就暂且叫 他约翰。我和他在做的第一项家务就是清理他们家谷仓 阁楼上堆积的垃圾,因为这样就可以把那些即将收获的 作物堆在那里了。我们来到了阁楼上,打开了百叶窗, 窗外的阳光总算把屋内的阴暗一扫而光,同时也让我们 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成堆的稻草,发霉的土豆,还有一些 残破的木材。我们把小一些的东西扔到了一个大麻袋里, 剩下的大件东西就直接扔到了窗户外面。            当我们整理完阁楼准备用梯子下楼的时候,我们听 见了从谷仓里传出了几声鸟叫。好奇心驱使着我们去寻 找,在谷仓斜斜的屋檐上发现了一个麻雀窝,那里面还 有几只刚刚出生的小麻雀。约翰捧着那个麻雀窝走下了 梯子,他说他要把这个窝拿给他们母亲看看,于是我跟 .

着他走进了农舍,这时约翰的几个兄弟发现了我们手上 拿的东西,对我们说他们要向我们展示一个游戏。接着 他们就叫来了狗并把小麻雀从窝里拿了出来并狠狠的摔 在了地上,那只狗见状,从地上叼起了那只麻雀,一口 把它吞了下去。紧接着约翰的兄弟一个接着一个的把那 窝小麻雀送入了狗的口中。约翰什么都没有说,一个人 默默地走回了房子里,而我张大嘴站在那里,浑身开始 不停的发抖。             土豆收获的季节,天气热的要命,所以约翰和我就 负责给在田里工作的人送水,在土豆都被收完之后,我 们就帮着收集那些人们散落在田里的垃圾,还有像树枝 一样能燃烧的东西。之后就把这些木头点燃,把土豆扔 到了一个大坑里,再倒上些伏特加,盖上盖子,等待土 豆都被烤熟。             在太阳快要退下地平线的时候,那些土豆已经被烤 好了。大家在火堆旁围成一圈,每人手里都捧着一碗温 热的伏特加,除了约翰和我,因为我们在用自己的方式 抗议约翰兄弟杀死小麻雀。那些在座的大人们看到我们 的行为都开始笑起来,之后他们就递给了我们俩一人一 杯伏特加,虽然心里愤闷难平,但我们实在是太饿了, .

肚子已经在咕咕叫了,在饥饿面前,任何自尊都会瞬间 瓦解,我们坐下来,就和他们身边,一起吃起了烤土豆。 那天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喝酒,尽管我对酒也没有多大的 期待,但是当那温暖的液体慢慢顺着喉咙滑下去的的时 候,那种感觉让我终身难忘。也许是因为那绵软的烤土 豆缓和了我们之间的矛盾,我和约翰也慢慢融入到了男 人们的欢声笑语之间。见状我们也趁机想多要些酒喝, 但是那些大人一直无视我们。借着酒劲我们要酒的声音 越来越大,直到约翰的父亲脸上的笑容被严肃所替代, 他对我们说我们不能再喝伏特加了,如果我们再吵就把 我们赶回房间里睡觉。不知道是出于恐惧,气愤,或者 是因为伏特加,我和约翰都不约而同的大声的哭了出来, 之后我只记得歌声还在继续,我们还吃了更多的土豆。             土豆的收获季之后(1944 年 9 月末),就没有什么 值得记住的事发生了。直到圣诞节,当我开始祷告的时 候,那时约翰的父母告诉我只要我每天祷告,就可以在 圣诞节的时候得到一道特别的菜肴,当然对于一个小孩 来说,好吃的东西往往是无法抗拒的,所以每天睡觉之 前我就和约翰一起跪在我们的床前(当时我们共用一张 床),并把手肘抵在床上,因为我不会祷告,我就让约 .

翰一句一句的教我念。祈祷完毕,我和约翰躺在床上, 我问他祷告的内容是什么意思,他说他也不知道,他只 是遵从自己父母的意愿,之后我们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几天之后,我跑到了他妈妈那里,并对她骄傲的宣 布我已经可以自己做祷告了,她在听完我流利的祷告词 之后,就欣然答应让我和约翰一起享用我们的圣诞特餐。             我对圣诞节的记忆就是一些杂乱的片段:厨房里大 人忙碌准备各种食物;平安夜的夜晚伴随着欢乐颂旋律 下的雪花;和约翰一起在教堂里下跪祷告;还有圣诞餐 桌上那些我闻所未又精美绝伦的餐具……                         .

一九四五年的冬天——战争结束            我现在已经不和约翰住在那个农场里了,就在圣诞 节过后的几天,我的母亲来到了农场把我接走,并把我 带到了一个离华沙很近的村子里,也就是我们现在的住 处,在那里有很多像我们一样的人,也许这就是我总是 在那里回忆起以前住过的许多地方,但这里有更多的活 动,人们来往的也比较频繁。不管怎样,现在我可以和 母亲呆在一起了。             一天晚上,我们被巨大的爆炸声和射击的声音吵醒, 母亲拽着睡眼朦胧的我跑到了客厅,才发现大家已经在 那里聚集好了,在他们之中,我发现了三四个我以前从 没见过的人,他们都穿着厚重的大衣,就像刚从外面进 来一样,他们其中的一个人手里握着一把打开保险的手 枪。之后,我就看到了大人们一个接一个的把他们的衣 服脱掉并放到了屋子的中央。紧接着,一个穿着大衣的 男人开始检查脱下的衣物,另一个让我们把自己的值钱 的珠宝和手表都交出来,在拿走了我们所有值钱的东西 之后,他们离开了房子。当他们离开的那一刻,笼罩在 房间里压抑的寂静终于被骇人的哭喊声打破,大人们快 速的走到屋子中间,开始穿衣服。   .

   几天之后的一个晚上,我又一次被母亲在睡梦中叫醒, 母亲带着哭腔却又难掩语气中的兴奋,对我说:“你终于 得救了”,她紧紧抱着我,又对我说:“快点穿衣服”,当 我穿好衣服,她牵着我的手把我领向客厅,在通过走廊 的时候,我透过一扇窗户,看到了很多穿着冬衣的士兵 站在夜色中,好像在他们的旁边还有一个巨大的黑 影……  坦克!我们走到了客厅,就像强盗闯进这所房子 的那晚,大家都聚集在客厅里,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士兵, 但是奇怪的是他们的军装不是暗绿色的,我对军装如此 敏感就是因为当时在犹太区的军装工厂的记忆已经深深 刻在了我的脑海里。不管怎样,他们的军装是淡绿色的, 更奇怪的是他们说的不是德语,“他们是俄国人”,我的 母亲在我耳边嘀咕道。也许因为我是那所房子里唯一的 小孩,有一个俄国士兵很快注意到了我,他微笑着冲我 挥了挥手示意我走近一点,当我走到他的面前,他从口 袋里摸了摸,把一个东西放在了我鼻子底下,之后他又 微笑着说了一些我听不懂的话,母亲让我去拿他手中的 东西,我照做了,发现那是一块方糖,我把它放到了嘴 里,那种感觉实在是美妙,能与这种感觉媲美的就只有 我在三岁那年骑三轮车的喜悦了。   .

         因为当时德军正在撤退,俄国或是波兰的政府还没 有对乡村的绝对掌控权,这就可以解释前几晚发生的强 盗事件。不过德军已经撤退,我们所面临的最大威胁已 经清除,我的母亲终于允许我到室外,有时候我在室外 玩雪,有时候我跟母亲一起走很长很长的路去购买食物。 当时屋外所有的一切都被白雪覆盖,路很难走,母亲就 借了一架雪橇,每次去农舍,就是我们每次买东西的目 的地,她总会让我坐在雪橇上拉我一小段路,每次去那 里,我们都会买上一大袋土豆,一小袋面粉,一小包糖, 还有一小包我最爱的黄油。在店家把东西都装到雪橇上 之后,母亲从脖子上摘下一个金子做的十字架项链交给 了店家,当我还在疑惑为什么那晚那伙强盗没有抢走那 个项链,母亲告诉我,她一直都把它藏在厨房的装满油 的瓶子里,我不得不佩服她是多么的聪明。            在回家的路上,母亲一边拉车,一边和我闲聊。自 从食物,尤其是好吃的食物已经成为我记忆中的奢侈品, 所以当母亲向我描述回到家里要做的一道道菜的时候, 我就变得异常兴奋。也许是因为太沉溺于即将到来的美 味,我在拉着雪橇往家跑的时候,一不留神跌进了道路 旁的沟里,幸好那条沟已经被厚厚的积雪所覆盖,所以 .

我没有受伤,母亲走过来把我拽起来,替我掸了掸身上 的雪,之后,我们就继续踏上了回家的路。终于,我们 回到了家,我也终于等到了“大餐”——上面淋了一点黄 油但是却没有馅的饺子,还有用面粉和白糖煎成的甜点, 它对当时的我来说已经是一顿很丰盛的大餐了。             几周之后,我们乘火车回到了华沙,当时的临时车 站被建在了城市边缘,所以我们只能徒步走回市中心, 我还记得那是一个大晴天,路上只剩下零零星星的积雪, 我们走在安静的街道上,在我们身边只有三三两两经过 的行人,几辆马车,还有偶尔疾驰而过的军用车辆。终 于我们到达了市中心,周围的景色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 化,和我梦中的景色一样的荒凉:布满瓦砾的大街,摇 摇欲坠的楼房,还有走几步就会碰到的被炸弹炸出来的 大坑。             当我们走到一条被破坏较轻的大街上时,我们发现 在我们的前面有一具男人的尸体。见此情景,母亲一把 把我扯到她身边,然后拉着我飞快的跑过了那具尸体。 我知道她是想保护我,但是我却觉得很困惑,因为我在 这场战争的过程中已经看见过太多的尸体,多到我已经 不再对他们有任何的恐惧了。当我正想问她为什么这样 .

做的时候,她告诉我我们要走顺着维斯瓦河,另一条在 布拉格区的路,因为那里还没有被摧毁,那里还有我们 将要住的公寓。不一会儿我们就到达了我们的目的地。 几年之后,我才知道之所以华沙的布拉格区域能够逃离 被摧毁的命运,是因为当华沙起义开始的时候,那个地 方已经被俄罗斯军队占领了。然而,他们在华沙起义的 时候却没有对当时的波兰人民提供任何的帮助,因为德 国人根除了波兰的反抗者的举动,可以帮助他们轻而易 举的取得对波兰的控制权。这段尘封的历史在大人都知 道,但是在学校里是不被允许讨论的,所以小孩子对这 段历史都毫不知情。                       .

1945 年的春天——碎石中的崛起              时间悄悄的流逝,转眼间这所布满疮痍的城市迎来 她的第一个春天。从废墟中缓慢生长的嫩枝似乎在用自 己的方式给这座城市带去久违的生机。随着街道上碎石 的清理,一个个弹坑被填满,街上出现了行人,交通也 在缓慢的恢复,但是大部分都是军用车辆和马车,波兰 的其他地方也是一样。街道上已经基本上没有了战争的 痕迹,不仅行人出现在了街上,一些贩卖基本生活用品 的小贩也出现了。   在小贩售卖的各种商品中,最多的就是一种供军 队食用的一种名叫“Svinaya Tushonka”的猪肉罐头, 当时这些东西都被认为是我们“友好”的朋友——俄国 人对波兰食物匮乏的援助。直到几年之后我们暂时离开 波兰,在路上有人给我们指出了印在罐子底边缘的一行 很小的拉丁文“产于美国”,正好跟当时广泛流传的俄 国救助波兰的说法不符,原来这些货物都是当时在美国 借贷法案的影响下美国运给俄国的,之后他们就对外宣 称这些东西都是俄国赠送给波兰的。   一天,当我和母亲正在波兰的一条布满小贩的街 道上走着的时候,母亲突然停下了脚步,指着在前面在 .

街上坐着的一个金发女人,问我认不认识她,我看了看, 发现她正是罗文堪卡。母亲抓起我的手走向她并对她说: “很久之前,你想要报警把我的儿子抓走,现在我们可 以一起去警局了。”她的脸色先是变得煞白,紧接着就 被明亮的红色取代了,她对我们说想要告发我的人不是 她,一切都是误会,并且坚定的说他不她能对一个孩子 做出这种事情。母亲沉默的盯着她,告诉她我们先去办 点事,之后就带她一起去警局。但我们回来的时候,罗 文堪卡已经不见了。两年之后,母亲向我解释道原来就 是因为母亲得知罗文堪卡想要向警局告发我的犹太人身 份,她才会带着我离开那所房子。             当华沙正在缓慢的恢复生命力的时候,母亲成了一 家名叫“Ksiozhka(书在波兰)”出版公司的管理者,这 家公司的拥有者是当时的波兰共和政府,他们还掌控着 波兰所有的媒体和出版业。她的责任是让这家书店在华 沙站稳脚跟之后,再把它扩大到其他城市。但是当时的 波兰猖獗的海盗行为(战后的混乱),政治的不稳定(阻 挡共产党掌权的各种行为),公司为她安排了一个贴身 保镖兼司机,一辆三轮车,还有一把手枪,幸运的是, .

她从没有用过,当时她把这些事告诉我的时候,我真的 很为她骄傲。     此图为我的母亲波林和我,摄于 1945 年 4 月 6 日   母亲对我说因为她的新工作,所以以后我们每次去 “市中心”的时候她都会给我买些让我高兴的东西,之 后我就知道了那个东西就是一种杏仁软糖,这些糖果可 以在一家战前被占领过的糖果店里找到,那家糖果店给 我的印象很深,因为它的橱窗里总是陈列着一些水果型 的糖果,虽然我从来都没有尝过那些糠果的味道,因为 .

这种糖果一个就要 100 兹罗提(波兰的货币),但是它 绚丽的色彩,幻想中的甜蜜还是深深吸引着我。            当母亲告诉我她要给我买一个我梦配以求的杏仁软 糖的时候,我非常激动。当我们走进那家糖果店的时候, 我要求在橱窗前站上一小会儿,我想把它们的形状深深 印在脑子里,更想平静一下自己,从而更强烈地去体会 那种就要吃到这种糖的喜悦感。当母亲问我想要哪一个 的时候,我感觉我快要飞起来了,以至于在之后的一小 段时间里,我都缓不过神来。终于我的眼神落在了一个 亮红色的草莓形状的糖果,就是它,我梦寐以求的甜蜜! 母亲走到柜台前付了钱之后,我终于得到了我的糖,我 轻轻的拿着它,像对待一件无价的珠宝一样。走出商店, 我终于舍得用舌头轻轻的舔了舔,那种味道让我感觉好 似身处天堂。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一切的事物都在改变,但我对 那家糖果店的喜爱从未动摇,以至于在我五十岁生日的 当天,我的外祖母特地从那家店里买了五十个草莓形状 的软糖送给我,就像当年我第一次吃到的一样。     .

一九四五年的夏天——返回的囚犯,坠落的星辰          战争刚刚结束后的那几个月里,我和母亲经常到火车 站那里,因为我们听说当时在东方的边界被俄国俘虏的 囚犯要被运到这里(当时的希特勒和斯大林秘密签署了 苏德互不侵犯条约,所以一九三九年的九月当德国从西 方进攻波兰的时候,苏维埃社会主义共和国联盟也开始 从东方开始进攻)。我的父亲在战前是一名律师,在战 争爆发的第一天就被强制送到东方的前线去履行他的职 责,所以母亲希望他也会被运回波兰。            对于母亲来说,等待火车驶入车站的过程是充满希 望和期盼的,可是对于我说,这个过程却是一种令人不 安的期盼和担忧。一方面来说,我特别希望我的生活可 以有父亲的陪伴,就像里昂的女儿和农场的约翰一样, 因为在农场里那些日子里让我意识到了拥有一个父亲是 多么让人嫉妒的一件事。另一方面,因为父亲在我一岁 的时候就离开去了前线,所以从火车上下来并要走进我 生活的的那个男人对于我来说可能是一个完完全全的陌 生人。即使这样,我还是希望自己可以跟他在一起。终 于我们和等在火车站出口的其他人一起踮起了脚,看着 一个个憔悴瘦削的身影向门口走来。等待的人群中也渐 .

次传出了一声声的欢笑,人们和久别的亲人热烈相拥而 泣,失而复得的百感交集笼罩在我们头顶上,但是更多 的是那些走出来的人找不到自己的家人,也许是他们的 家人是在火车停留的下一站,又或者他们就是整个家庭 的唯一的幸存者。但对于我和母亲来说,一次次充满希 望的等候换来的却是我们走在回家的路上失望的背影。     此图是我的父亲朱利安 埃尔鲍姆,1938 年摄   .

八月的一个夜晚,我和母亲坐在车上行驶过一座 架在维斯瓦河上的桥,我猜这次坐车也是得益于她的工 作(公司派给她的车已经从三轮车升级到四轮的汽车了)。 那是一个晴朗的夜晚,星空的倒影都可以在水中看的一 清二楚。与大多数夜晚不同的是,今天晚上天幕上的星 星比往常要多出许多,多到看起来好像要下流星雨一样。 就在这时,我想起来了在波兰老人们常说的一句话,天 上多一颗星星,地上就少了一个人。我不禁想到是不是 天上多出的这些星星就代表了那些在战争中逝去的生命, 也许它们其中的一颗就是我的父亲。   在我七岁生日的那一天,母亲告诉我我们要去两 家在战后重新开张的店,这两家店也是在战前母亲和父 亲经常光顾的地方。其中一家是一家名叫“约切克”的 鞋店,这家店就是父亲所有高档皮鞋的来源,这次来母 亲是想为我挑选一双皮鞋,因为我脚上的这双已经磨得 不成样子,而且已经挤得我的脚的一阵一阵地疼痛,那 家店里有一些为小孩设计的鞋子。母亲最后为我挑选了 一双很正式的淡棕色皮鞋,现在我才意识到那双鞋的实 用性就和在露营的时候穿着燕尾服是一样的。不过那时 我还太小,所以这些关于实用性的问题还是留给母亲去 .

考虑吧。我想她当时想给我买鞋的原因是因为她想找回 战前的生活状态,而这家店就帮助她实现了她的愿望。 我当然也很喜欢这双鞋,但是我们的决定有一个很大的 问题:那家鞋店里最小号的鞋子还是比我的尺码要大上 两号,那时不仅仅是售货员急切的想要把鞋子卖掉,我 的母亲和我也很需要这双鞋。但我们怕大两号的鞋会让 我的脚长得太快,所以售货员找了一块棉花塞进我的鞋 里。最后,我骄傲的穿着新鞋从鞋店里走了出来,这也 是我自从三岁收到的脚踏车以来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离开了“约切克”鞋店,我们开始前往我们下一 个目的地。大约在路上走了十五分钟左右,我发现刚刚 买的新鞋穿在脚上不太舒服,但是我一点都不在乎,因 为我实在是太高兴了,母亲的脸上有一种久违的喜悦的 光,她不时看看我的鞋子,然后像在自言自语地说:" 好看,太好看了!真像你爸爸,真像!"我知道母亲又 想起了我的父亲,可是,父亲是否还活着,又会在哪里 呢?母亲告诉我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一家甜品店,她 和朋友们战前常去,我的脑子飞速的运转着:我以前连 餐厅都没有去过,更别提甜品店了,而且今天是我的生 日,我还穿着一双锃亮的皮鞋!我们走到了甜品店的门 .

前,找了一个外面的位子坐了下来,母亲为我点了一个 特色冰激凌:香草,巧克力还有木莓的冰激凌三色球, 还有插在中间的华夫饼干。我注意到冰激凌被放在一个 闪着银光的容器里,在容器的外面还有一个金色的小托 底。当我终于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在这八月份波兰 美丽的景色映衬下,一口一口的把冰激凌全部吃掉,那 种味道,那种感觉,即使成年的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 我还是不禁想说:“世界是如此的美好。”   几天又或者是几周以后,一件事情的发生让我体 会到了什么叫心情急转直下,如坐过山车一般,生日那 天的所有的快乐全部转化为痛苦。当时我正在和一个小 男孩在院子里玩,他突然指着另一个男孩说他是一个“肮 脏的犹太人”,我对此没有多大反应,因为我一直以为 我是一个天主教的小男孩,因为抚养我的几户人家全部 都是天主教徒,但出于本能,我对他说犹太人里面有好 人也有坏人,就和天主教里面也分好人坏人一样。他不 同意我的观点,所以整个事件就不断升级,最后我们就 扭打成了一团,直到大人把我们分开。母亲只目睹了整 件事情的一部分,之后就开始问我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问清之后她觉得是时候告诉我真相了:我们整个家庭都 .

是犹太人,而这也是为什么他们被杀害的原因。我听完 之后愣在那里,一动不动,过了一会,我就开始放声大 哭。也是从那天开始,我终于敢于正视自己的犹太人身 份,也出于对公平的向往,我也敢于替犹太人辩护,但 是我真的希望我不是犹太人。   .

生活回归正常   在一九四五年秋天左右,也就是波兰击退德国纳 粹八个月以后,在华沙,人们的生活逐渐驶回了正轨。 当然,当时的我还没有理解“正常”的含义,我现在所 说的正常,都是靠着回忆在勾勒着过去的影子。比如正 常代表着在九月份的时候所有的孩子都可以到学校去学 习了,当时的我刚刚满七岁,也不用再因为自己的犹太 人身份遭到德国纳粹的屠杀,我可以光明正大地去学校 上一年级了。   开学的第一天,我特别骄傲的告诉老师我用暑假 的时间读完了一本少儿的科技杂志《300000 千米每小时》 (光的速度),我还告诉老师我觉得因为我读完了这本 书,我已经掌握了小学要教的所有科学知识了,老师当 时一定被我的看法逗乐了,但是她并没有当场拆穿我, 所以我强大的自信心也没有丝毫的削减。接着,她给了 我一本书让我看,第二天我便能说出书里的大部分内容, 她觉得我已经有很强的阅读能力,所以我就直接被分到 了二年级。   .

体现正常的另一个方面,至少对当时共产主义的 波兰来说,就是当时在波兰的邮局和邮局的工作人员已 经开始正常的工作了,所以从美国寄来的各种信件和补 给品也逐步寄到了波兰。母亲有一个住在纽约名叫珀尔 的表亲,也不知道他们怎么就联系上了(我觉得他们是通 过美国犹太人委员会联系上的),不管怎样,珀尔的包裹 和信件被送到了我们家,包裹里面是一些食物和一些我 从来都没有见过的东西,最让我困惑的是一种叫棉花糖 的东西,以我从来都没有听说过一种树可以长出来这种 “水果”,再就是桃子罐头了,虽然里面桃子的样子可 以让我联系起当年我在农场里吃过的桃子,但是吃起来 却跟农场里的桃子有天壤之别,所以当时的我觉得这是 一种新型的美国食品,还有就是包裹里的 M&M 巧克力豆, 当我看到它们五彩斑斓的外衣之后,我就期待每种颜色 会有不同的口味,比如我就希望红色的外壳代表我最喜 欢的草莓或者是木莓口味的巧克力,但是尝起来却令我 有一点点小失落,我不禁疑惑道为什么聪明的美国人为 什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儿呢?   另一方面,所有人都觉得美国制造的车令人印象 特别深刻:四门的雪弗兰汽车还有福特公司和普利茅斯 .

公司制造的厢型轿车,这些汽车都可以在我每天上学经 过的斯大林路旁的美国大使馆门外看见,记得那时,每 当我放学之后,我走到美国大使馆门前的时候都会故意 放慢脚步,以便能好好打量那一辆辆闪着光泽的汽车, 如果足够幸运的话,还可以看到一些比较罕见的汽车品 牌比如德索托或者是帕卡德,美国的这些车轻易的就可 以胜过在波兰大街上任何一个国家的车。对于我和其他 男孩来说,俄国大使馆前面停着的 ZIS 加长轿车也很结 实和可靠,但是跟美国车一比就没有那么的耀眼了。   关于美国大使馆还有一点特别吸引我们——在 大使馆的入口旁有一个屏幕,上面会用波兰语写一些对 公众的通知或者是放一些能吸引路人注意的图片,像是 关于战争或是武器的照片就总能吸引一帮小学生。除此 之外,他们还会偶尔放一些电影,大部分也是关于战争 的。但是每次我和小伙伴们想在那里看电影的时候,我 们总是太过胆怯以至于我们其中没有一个人敢于站到入 口旁去看电影,所以每次我们都会失望的往家走,但是 我们中没有人知道为什么我们不敢进去。     .

    美国还是巴勒斯坦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一九四六年的什么时候, 我终于见到了我一生中的第一个美国人。其实他是母亲 的一个战前的老朋友,后来移民到美国,现在他是一个 在军队里被派遣到美国完成某些任务的上校。他第一次 来我们家的时候,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带来了一些我们 从来没有见过的食物,也许是从大使馆带来的,或者是 从一些不对波兰人开放的商店买的。那天晚上,母亲为 我们三个人做了一顿丰盛的晚餐。   他带来的食物中,最令我惊奇的就是西瓜:我以 前从来不敢想象一种已经成熟的水果可以有这么绿的外 壳,更不敢想象在翠绿外壳的下面是如此香甜可口的红 瓤。接下来的几个月,他接连来了我们家几次,每次都 会带上一些好吃的,每次我们也会一起享用晚餐。在饭 桌上母亲会跟他分享战前和战后生活的种种,他也会告 诉我们在美国发生的事,我最喜欢他的一点就是每当我 .

对谈话的内容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他总会十分耐心地 给我讲解。   遗憾的是,他的一个礼物导致了我做出了令我后 悔至今的一件事,那件礼物是一个香蕉,那也是除了我 从书本里的图片中见过以外,见过的第一个真的香蕉。 但时当我正想好好品尝手中的香蕉时,传来了一阵敲门 声,打开门,我的朋友希蒙站在外面,同时他也是我的 邻居和同学,还是今早跟我在后院打架的那个男孩,但 是事后我们在一次回家的路上又和好了。只见他的眼睛 直勾勾地盯着我手里的香蕉,那种眼神就和第一次我见 到香蕉的眼神一模一样,他向我询问这个香蕉是哪儿来 的,我给他说是我母亲的一个美国朋友送给我的,我也 正要吃掉它。正说着我就咬了一小口,品尝着香蕉那不 熟悉但是很美好的味道(那种味道,直到现在还深深的 印在我的脑海里),在我一旁的希蒙眼睛直勾勾的看着 我,我的脑子一下子就充斥着各种矛盾的想法:这个香 蕉实在是太美味了;希蒙也想吃;但是我只有一个香蕉; 希蒙是我的好朋友;我们今天早上刚刚打了一架:我们 和好了……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之后,我终 .

于决定不分给希蒙吃,这也是一个令我至今都在后悔不 已的决定。     希蒙(右一)和我,摄于一九四六年   我的母亲还有一个战前的朋友,和美国那个朋友 一样,也是在波兰战前离开了波兰,现在以法国人的身 份在波兰一家人权救助组织工作。他也经常来我们家吃 饭,也会像母亲美国的朋友一样带来一些好吃的和小礼 .

物,他时常会跟我们说在巴勒斯坦犹太人的生活是怎样 的。然而他不像那个美国朋友一样会耐心的解答我的问 题,不过他们有一点一样,那就是他力劝母亲带着我移 民到巴勒斯坦,而那位美国朋友热切的要帮我们移民到 美国。                         .

一九四七年——往返法国   有件事我一直没问母亲,尽管我心里有太多疑 惑。 这件事是在一九四七年的年初,我和一些波兰 的孤儿,还有一些单亲家庭的孩子一起前往法国,之后 再坐几个月的船前往巴勒斯坦(以色列是在一九四八年 以后才建立的)。所以在战争好不容易结束两年之后, 我又一次要跟母亲长时间分开了。我不太清楚这一次我 为什么没有问她为什么会再次把我送走(我到现在还是 没有问她),也许是在战争时期的我习惯了远离母亲的 生活,现在的我觉得也许那才是正常的生活,又或许, 我现在回想起那时的波兰反犹太人主义还是存在的,这 其中就包括一些暗杀行动,而且另一场战争卷土重来的 机会也不是没有。所以既然移民美国是一个冗长而又繁 琐的过程,所以母亲可能决定移民到巴勒斯坦,从而获 得安稳的生活,也许她马上就会来那里找我,那无论怎 样,我现在和其他的孩子一起坐在了前往法国的火车上。   到达法国之后,我们一行人一起住在一所坐落在 离巴黎很近的一个庄园里的一栋房子里。和我同行的大 部分都是八到十二岁的小孩,还有几个刚刚成年。自从 那天开始,我们每天都要在学校里学习,以便于以后在 .

巴勒斯坦更好的生活,比如说学习一些基本的希伯来语, 当地风俗,还有就是一些当地的传统歌曲。我们在学校 里当然不只是学习,我们还会晚玩一些有趣的游戏,踢 踢足球,还有一些十分有趣的活动,比如说一起在野外 露营,天黑的时候可以点燃篝火,大家围着篝火一起唱 歌跳舞,在火光的映衬下,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喜悦。 大约几个月以后,有人告诉我们,在两个星期之内,我 们就要踏上前往巴勒斯坦的旅程了。     我的护照照片,摄于一九四七年   .

一周以后,随着一个一个小孩的离开法国,前往 巴勒斯坦,整个庄园显得越来越空,当然那里还有很多 老师,还有腿上打上超厚石膏的我。几个月以后,我来 .几天之后,我们吃完晚饭,当我们正在跑着玩的 时候,有人伸出了腿绊了我一脚,我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之后我的腿就开始发疯似的疼。有人叫来了一个职员, 在检查过我的腿之后,她对我说我可能有一条腿断了, 所以明天她就要把我送到医院去。因为当时在战时的波 兰,我听说过腿断了的士兵的故事都以截肢告终,所以 我理所应当的认为我的腿也会被切掉,当时的我呆呆的 坐在坐在地上,努力的在脑海里勾勒出我以后只有一只 脚的生活,刚刚跟我一起玩耍的男孩蹲在我身边试图安 慰我,并对我说明天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踢足球。我不禁 想到如果我只有一直腿,到时候还怎么踢足球啊。想到 这,我就开始控制不住的放声大哭。第二天,我被送到 了医院,一个法国的医生给我的腿照了 X 光,确认我的 腿确实骨折了,并让我的老师用波兰语告诉我医生要在 我的腿上打上很厚的石膏,我当时真的困惑到了极点: “他们不就是要切掉我的腿吗,何必费这么大劲儿啊。 想着想着,我又开始大哭起来。   .

到了巴黎机场,因为我的腿,在那里我坐上了一种波兰 军用 DC-3 号飞机,飞机里面只有两排长椅。这种飞机 一旦起飞,机舱里面就会变得异常寒冷,所以其中一个 驾驶员从驾驶室里走出来,教我们如何使用一种里面有 热空气流动的黑色胶管来保持体温。   . 又有几个人陆续登机,其中一个是一位相貌出 众有着黑色眼睛和头发的女人。当飞机降落在华厦机场 的时候,飞机上的一个飞行员从驾驶室跑出来确保那个 女人是第一个下飞机的人。飞机门缓缓打开,我看到了 机门外面有一群举着三种旗子的人,一些是波兰和俄国 的国旗,还有一种我不认识的旗子,除此之外还有乐队 演奏的进行曲。“这架飞机上一定有什么大人物”,我 想,我现在能确定的就是那个特别重要的人肯定不是我。 之后,我了解到当天人们热烈欢迎的是一个名叫 La Pasionaria 来自西班牙的共产党员,她以她在西班牙内 战时发表的激情洋溢的演说所著名。也就是在那时,我 意识到母亲一定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把我安排到那架飞 机上让我尽快返回华沙。然而,就像我没有问为什么母 亲把我送去法国一样,我也没有问她是怎样安排我回程 的。   .

也许是那次法国之行让我明白了,在战时的波 兰,就是因为我在天主教家庭里长大的经历,让我在纳 粹手底下捡回了一条命。除此之外,我还意识到母亲在 外面生存下来是多么的不易。我不记得问她一些关于战 时关于她生活的问题,但是我对她偶尔讲的战时的故事 格外留心,所以多多少少还是了解一些的。我的母亲来 自一个受过高等教育又比较富裕的一个犹太知识分子家 庭,所以她和她的哥哥都曾上过大学,会说波兰语和法 语,就在生下我之前,她刚刚从大学的法学院毕业。我 的父亲也曾是一位刚刚开始工作的律师,他的家里在离 华沙不远的小镇上有,那里有一家啤酒厂。   所有的这一切在一九三九年的九月德国人侵略 波兰的两年间开始崩塌瓦解:父亲应征入伍,并且再也 没有回来;几个月以后,德国军人来家里想要把父亲带 走,在发现他没有回来的时候,他们就抓走了祖父,那 也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紧接着我的舅舅和舅妈也被带 走,也同样消失在了我的生活里。当母亲把祖母安置到 一个当时人们普遍认为安全的地堡(一种可以长时间躲 .运气+力量+智慧=母亲的幸存   .

在里面的地方,之后就被一个销售食物的人出卖了), 剩下的就只有我和母亲两个人。     我的母亲和她的哥哥 Mjetek,摄于一九二零年   虽然母亲的家庭成员在不断地减少,我们也被为了 保全自己而被偷渡出了华沙,但母亲依旧保留着两件最 有价值的东西:她的教育背景和几件值钱的珠宝。当我 们逃离犹太人聚集区以后,我就被寄养在了第一家信天 主教的人家里,代价是母亲必须卖掉她的一部分珠宝, .

从而让那个家庭愿意在德国人不定期的搜查中把我隐藏 起来。处置之外,母亲为了隐藏她的身份把头发染成了 金色,花钱买了假的身份证明,还换过不少的工作。她 的第一份工作是法语老师,就是在一家十分富裕的波兰 家庭里教一个小女孩法语,然后就是当英语教师,附加 一些家庭保洁和做饭的工作(关于做饭这一点,我真的 很感谢雇主没有在中途辞掉她,并且居然也没有太多的 抱怨,因为在此之前她从来都没有做过饭)。为了躲避 纳粹越来越频繁的搜查,在战争期间,母亲在不停的更 换自己的身份文件,这也是她为什么要求我记住她的假 名字的原因。   .

  我的母亲波林,摄于一九四六年   尽管母亲干的是比较平凡的工作,但恰恰是这些工 作给她带来了许多危险。她的雇主对食物的要求极其严 格,比如要求食物必须十分新鲜,所以母亲必须每天都 要到杂货店里去购买做饭所需的原料,这也就意味着遇 到德国巡逻军人的机率会升高许多。一次在接受德国军 人盘问的经历让母亲记忆犹新:那天,她正在一家杂货 店里买东西,这时她注意到了外面人行横道上有一个人, 正在透过店里的窗户打量着她,母亲知道他是穿德国军 .

装的纳粹秘密警察,这些纳粹秘密警察往往比那些德国 的普通士兵更加令人恐惧,因为他们根除犹太人的残忍 作风令人闻风丧胆。所以当他走进商店继续盯着母亲看 的时候,母亲意识到了她所处的境地是多么的危险,但 同时她也知道,如果现在她立即离开商店,那个德国纳 粹秘密警察一定会拦住她,要求查看她的身份证明,一 旦假身份被识破,母亲面临的就是驱逐出境并被纳粹杀 害的后果。尽管当时她的恐惧已经占据了整个身体,但 她还是努力的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并让自己像平时 一样仔细地挑选蔬菜。几分钟以后,当母亲的手上已经 拿不下更多的蔬菜的时候,那个德国纳粹秘密警察也转 身离开了杂货店。随着警察的离开,母亲的头脑因为过 度紧张而一片空白,她本能地想扔下一切东西,以最快 的速度跑回家,但她没有,她仍然十分镇定的付了菜钱, 并以正常的步伐走回了雇主家。       .

一九四九年——再次前往法国  
在一九四九年刚刚开始的时候,母亲告诉我再过
几个月我们就要一起搬到法国巴黎去。因为作为一个由
政府管理的出版社里的管理者,她因工作的关系会被调
到法国,去管理那边的连锁书店几年。她带着我一起去
法国的这种情况还是比较罕见的,因为无论何时,当共
产主义的政府要把一个人调到外国工作的时候,他们会
担心那个人会留在被调去的国家,所以他们会把他们的
家庭成员留在本国。但是对于我们来说,因为我们整个
家庭只有我和母亲幸存下来,所以一旦政府把我留在国
内,就没有人会来照顾我,所以母亲就被允许带我一起
去法国。  
.

为了准备这次的行程,母亲开始购买各种东西;

在当时的波兰,本国的货币是不被允许携带出境的(就
算带出境也没有任何实际价值),除此之外,我们大概
会在母亲完成法国的工作之后返回波兰,我们被允许带
出境的东西只有自己的私人物品和一些家庭用品,所以
这就意味着母亲在波兰工作的四年所攒下的钱就必须要
转换成一些值钱的东西,这样才可以被我们带出境,最
终,母亲选择了一套纯银的餐具(为了让它们看上去更

像普通的餐具,母亲特意打磨了它们,为了让颜色看上
去暗淡一些),几个古代的银盘子,一些能勾起母亲对
我们波兰家回忆的装饰品,两条至少有一百年历史的波
斯地毯,一个绣花的桌布……这些东西总是能带给母亲
一些美好的回忆,以至于二十多年之后,这些东西还被
用来装饰我们在洛杉矶的房子,当然在当年,除了这些,
母亲更看重的是这些东西可以在必要的时候卖掉,換比
较多的钱。  
当时我整理的东西的重点和母亲截然不同,对于
我来说,最珍贵的就是我收藏的邮票,同时这也是知识
的来源。从上面可以学到地理知识,可以认识各种的动
物植物,还有就是我喜欢邮票美丽的样子和它们的各种
形状(当时的邮票有三角形的还有菱形的)。对于一些
比较贫穷的国家,销售邮票的主要意义不是为了邮票收
藏而是为了赚钱。因此我的邮票收藏也不值多少钱。显
然海关不这么想,因为海关的工作人员要求我们上交一
份离境时携带物品的明细。当母亲从海关办事处回来之
后,她告诉我我不可以带着我收藏的邮票离开波兰。听
到这个消息,我十分悲伤,我还试图着告诉母亲这些邮
票对别的人也许没有价值,但是对我来说,这些邮票就

像无价之宝一样。也许母亲真的被我的迫切感动,所以
她同意为了我再去海关那里争取一次。时间一分一秒的
过去,我焦急的在家里等待着结果。终于,母亲推开了
门,脸上挂着灿烂的微笑,然后告诉我,我可以带着我
的宝贝邮票去法国了,因为海关觉得这些邮票确实没有
什么价值。  
.

我对我们坐火车去法国的整个过程已经没有多

少印象了,但我一直记得在火车上发生的两件事,那两
件事看起来很微不足道,但是却在我的脑袋里呆了六十
多年。在火车离站的不一会儿,我从包里拿出了一个棉
花糖,这是母亲的表亲珀儿送给我的最后一个礼物。一
边看着不断往身后逝去的窗外的景物,一边小口一小口
的品尝着,随着甜甜的滋味在嘴里蔓延开来,我不禁想
到以后的棉花糖是应该从巴黎买,还是让母亲的表亲珀
儿从纽约送过来,或者这会是我最后一次吃棉花糖。第
二件事就是,当火车穿过法国的时候,母亲神秘兮兮的
把我拉到她的身边,从口袋里拿出了一管牙膏,指着牙
膏微微卷起的底边对我说万一她发生了什么不测,我要
记得在这管牙膏里面藏着一些美元,以便应急,她还叮

我们到达巴黎的时候,已经是晚春了。接下来的 几个月,我们过的十分顺利,也没有什么大事发生。我 们住在一个在拉莫特匹克地铁附近一个小型的公寓,之 后我就很快的熟悉了法国的地铁系统,以至于在我连法 语都还不会说几句的情况下,我就可以在母亲上班的时 候自己坐地铁探索法国了。比如说如果我要去探索巴黎, 我就会找到地铁口,坐地铁到达那里,围着那片社区走 上一圈,再尽我最大的努力把周围我觉得有意思的景物 都装进我的脑袋里,接着便前往下一个地铁口,直到我 觉得累了,就会搭地铁回家。我最喜欢的就是巴黎的杜 乐丽花园,还有就是那里的一个可以让小孩把玩具船放 在里面玩的圆形水池,每当看见小孩们在那里玩船的时 候,我的心里就会充满了羡慕之情。当时的我是多么希 望也能有一艘船啊。   .嘱我不要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因为在当时的波兰,私 藏任何外国的货币都是犯法的。     一九四九年的巴黎   .

这种自己坐地铁游览法国的惯例随着一个名叫马克 人的到来被打破,马克是我母亲的一位远房表亲,在一 九四一年离开波兰前往美国,不知怎么母亲在法国的时 候联系上了他,我也从来没有问过母亲。总之在一个月 以后,他们俩踏入了婚姻的殿堂,之后母亲就辞掉了工 作,变成了波兰政府眼中的逃兵,还申请了美国的签证, 因为她现在已经是美国公民的妻子,所以等候签证的时 间就由一两年缩短到了一两个月。但是由于我跟马克没 有任何合法关系,所以只能等母亲到达美国之后,再由 .   我和母亲在巴黎,一九四九年摄   .

我现在依旧很惊奇,我对那对夫妇房子唯一的 印象就是他们餐桌上盖的那块塑料的桌布,还有上面像 刺绣的图案,那是我第一次见塑料桌布,我也对它的实 用性深深的震惊了,我在心里想这种桌布跟母亲从波兰 . 在母亲拿到美国签证之前的九月,她已经为我找 好了一对法裔波兰夫妇当我的寄养家庭,在我拿到美国 签证之前,我可能会在他们家里待上几个月。母亲拿到 签证之后就立即动身前往了美国,所以我现在又和以前 一样和不认识的人一起呆在陌生的房子里。只是和以前 不同的是,现在的我已经可以明白母亲这样做的原因了。   .马克和母亲共同“领养”我,这样才能解决我的签证问 题。   . 在母亲离开法国以后,我又开始了独自乘地铁探 索法国的习惯,和往常一样,我会去到一个陌生的街区, 还会再到杜丽乐花园里看别的小孩在水池里玩他们的玩 具船,然后返回我的寄宿家庭里去问他们有没有我的签 证的消息。这种状况持续了大约三个月,终于有一天当 我又开始每天例行的询问的时候,那对夫妇终于给了我 肯定的回答。   .

带来的手工桌布的不同是什么。但不管区别是什么,这 种塑料桌布在我看来绝对完胜母亲的手工桌布,因为不 管塑料桌布上撒上任何东西,都可以被人们轻而易举的 擦掉,所以这种桌布被我认为是未来的代表。                 .

法国到纽约   . 在一九四九年的十二月一号,我登上了法国航 空,在经历了十分漫长的飞行之后,我终于到达了纽约。 可能是因为我年纪小又只会说法语,我在飞机上得到了 航班工作人员许多的照顾。我之前独自飞行过一次,只 不过那次乘坐的是军用直升机,所以当我知道这次坐的 飞机不用通过黑色的橡胶管来保暖,我不禁乐开了花。 在飞机上的第一个小时,我老老实实的坐在自己的位子 上,不停的向四周张望,并用手触摸视线所及范围以内 所有能被摸的东西。之后我就决定要探索一下这架飞机, 于是我叫住了一个空乘人员并询问厕所在哪里,她牵着 我的手,把我领到了厕所门前,并向我解释了怎样冲水, 怎样使用水龙头和怎样锁门。在她离开之后之后,我走 进厕所,锁上门好奇的盯着厕所里的各种设施,并尝试 搞懂每一个设施是干什么的,而不是使用厕所。   .

  护照上我的图片,一九四九年摄   一段时间之后,空乘人员开始分发丰盛的一餐,恰恰 是因为这一餐对我来说太过丰盛,最后导致了我的一段 痛苦难忘的回忆。餐盘上的食物都是我前所未见的:一 盘很小的开胃菜,一份沙拉,以果冻点缀的一道菜,一 道主菜,一条奶酪还有一道十分精致的甜点。我吃得津 津有味,直到发现那道以果冻点缀的菜下面是一只凉了 的螃蟹,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我一直对海鲜没有任何 好感,直到现在就算服务生告诉我店里的海鲜都是从水 .

在无尽的纠结中我还是吃掉了奶酪条,之后就 开始吃甜点。我对甜点的喜爱已经超过了其它的所有食 物,而且我认为最完美的一餐就是只有甜点的一餐。就 在这时,我意识到我已经撑到恶心了,也不可能再把面 前这美丽的甜点吃下去了,全因为之前我强迫自己吃了 那只螃蟹,一想到这里,我就开始啜泣,之后就控制不 住的变成了嚎啕大哭。一见我开始哭,那位好心的空乘 人员就立马走过来询问我的情况。当时的我就算在哭, 但也意识到如果我告诉她真相,我一定会听起来非常傻, 所以我就开始更加大声的哭,之后另一个空乘人员也走 过来问我为什么哭,我也没有告诉她。最终我也许是哭 累了,我停止了哭泣,那两位空乘人员也困惑的走开了。     .里现捞的活海鲜我也不会吃。尽管如此,我还是拿起叉 子吃了第一口螃蟹,当它进入我的嘴里之后,厌恶的感 觉油然而生,但是经历过战争的我,知道食物是多么的 珍贵,所以强忍着,我一小口一小口的把整只螃蟹硬塞 到了我的嘴里。那种感觉十分痛苦,但是我总算吃完了 螃蟹,并开始吃主菜,吃完主菜我已经很饱了,但我还 是在纠结该不该把奶酪条也吃掉。   .

飞机降落的时候,是纽约的下午。我下了飞机 之后,在行李提取处看到了母亲和她的表亲珀尔。珀尔 是一个体型略微臃肿的女人,看起来比母亲稍微大一点。 虽然她只会说英语,但是她对我真诚的欢迎我却能真切 地感受到,正因为如此,我就立即对她产生了好感。站 在珀尔身边的是一位穿着西装带着帽子的男人,母亲告 诉我那是珀尔的司机,接着那个男人就把我们领到了一 辆凯迪拉克豪华轿车旁(我以前一直认为美国人都有车, 但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司机)。在向市中心行驶的路 上,珀尔想到既然我已经坐了很长时间的飞机,一定很 想去吃一些点心或者冰激凌。当然这些都是由母亲帮我 翻译的,当母亲翻译完,我脑袋中在飞机上没有吃成甜 点的不愉快的记忆,就立刻被将要迟到冰激凌的兴奋感 取代了。我在心里想,既然我以前吃过美国的其他零食, 味道又都那么好,美国的冰激凌一定也差不到哪去,现 在我终于有机会去尝一尝了。珀尔带我们去了一家坐落 在中央公园南边专门做儿童甜点的名叫“Rumplemeyers” 的地方,现在这家店已经在三十多年前就关门了。我们 进了店里,珀尔向我介绍各式各样的冰激凌,那也是我 .到达纽约,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一日   .

当我们在等待我的圣代的时候,珀尔告诉我在美 国,当男孩像我一样长到十一岁的时候,他们都会穿长 裤而不是像我或像欧洲其他男孩一样穿着短裤,所以她 提议明天我们去买裤子。在结束这段谈话之后,我让母 亲帮我询问珀尔厕所的位置,还有就是厕所门上不同的 标志分别是什么意思。我按照珀尔对我说的找到了厕所, 但是门上没有标志,有的只是我不认识的一串英文字母, 一扇门上有 M,令一扇门上有 W。我决定现在门外等一会 看看有没有别人进出厕所,我在那里等了好几分钟,始 终没有人进出,而在这时,我看见在我们坐着的桌子上 已经摆好了我点的圣代,我担心继续等下去我的圣代就 会化掉。所以我鼓起勇气,随便打开了一扇门并走进了 一个隔间里,几秒之后我听见有人打开了厕所的门,并 径直走到了我旁边的隔间里,我低头一看,那个人脚上 穿着的是一双高跟鞋!我瞬间开始慌张,但是马上又恢 复了平静,因为我意识到我没有穿长裤,所以我的腿也 .第一次知道“圣代”,这是一种不仅仅有很多口味,而 且在上面还有香蕉块,巧克力糖浆和樱桃。当然这也就 是我在美国享受的第一餐,这一餐把我在飞机上没吃到 甜点的所有的不愉快都一扫而光了。   .

作为一个有教养的成年人,珀尔家里的墙立即 吸引了我的眼球,墙壁被拿破仑的各种大画像覆盖着, 墙上剩余的部分就是拿破仑的微型人像画。除此之外, 我还在珀尔家里第一次看见了电视,虽然当时的电视就 像一片巨型的眼镜镜片,但还是令我印象深刻。我还记 得当时就是用这个大家伙,我看到了一部叫“胡迪,都 迪”的电视节目。   . 来到美国以后,一切都是那么的令人满意,只有 一点很令我失望,就是美国的可口可乐。因为在之前, 我久闻可口可乐的大名,认为它有一种美国的味道,还 认为它的味道要和美国豪华的汽车或者是美国高耸的摩 天大楼一样令人耳目一新。或许带着这种对可口可乐超 高的期盼,它尝起来就不免令我有些失望了。       .可以被认为是女生的腿。我等到那个女人出了厕所门之 后以飞快的速度跑进了旁边的男洗手间。用完厕所以后, 我站在厕所门前盯着两个单词仔细看了看,再加上刚才 的尴尬经历,这两个单词我一定永远都不会忘掉。   .

北卡罗莱纳州的科夫城   . 从纽约出发,我和母亲来到了马克位于北卡罗来纳 州的房子,在那个海湾城市里人口只有一千五百人,白 人住在洲际公路的旁边,黑人住在另一边。在那里的大 部分居民都是农民,以种植烟草为生,还有一部分居民 以在松树林里伐木为生,比如说就有十几个伐木工人在 在马克的小型锯木厂里工作。在洲际公路的两边各有一 家综合超市,在周末的时候会有一家在帐篷里的电影院 放映关于牛仔的电影,里面还有舒服的躺椅。如果要去 更好的电影院要开车十七公里到其他的城市去比如说像 肯斯顿或者是新伯尔尼,对于在华沙和巴黎住过的我来 说,这个城市真的是很偏僻,而母亲的这种感觉比我更 加强烈。   . 因为我不会说英语,所以马克,母亲和我一起讨论 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如何让我快速的学好英语。讨论的结 果就是用三种方式来帮助我,当时的我以为这是我们共 同讨论的结果,但现在我意识到在我来到美国之前,母 亲应该已经和马克商量好了。不管怎样,我们开始实行 我的英语学习计划:第一,在家里我们必须都说英语, 如果我有不懂的才可以用波兰语问。第二,等到明年学 .

希思女士,就是我的英语老师,是一个和蔼可亲并 且十分高挑的女士,年龄大该在三十岁左右。她有着一 头棕色的卷发,鼻梁上挂着一副眼镜,说的英文还带着 一股浓郁的南方口音,当然当时的我既然连英语都不会 说,所以她的南方口音是在我长大之后才发觉的。她给 .校开始新学期以后,我就马上要上六年级(我离开华沙的 时候,我还在上五年级),因为这样就可以让我沉浸在纯 英语的环境中。最后就是在每天放学以后,他们会找在 六年级教课的一位不会说波兰语的希思老师来教我英语。 我们讨论的另一个事就是我的英文名字。我的波兰名字 是“耶日”,翻译到英语里就是“乔治”了,因此我的英文 名字“乔治”就理所当然的被用在了我的领养文件上。但 是乔治对于十一岁的我来说来过于成熟了,所以马克就 提议说既然“杰瑞”在英语里听起来很像我的波兰名,而 且我又很喜欢这个名字,所以我们就决定把“杰瑞”当做 我的昵称,直到今日在生活里大家都叫我“杰瑞”,“乔治” 这个名字只在正式场合使用。除此之外就是我的姓也被 改成了马克的姓,不过在几年之后,在马克出车祸去世 以后,我又把自己的姓改成了我生父的名字,也就是现 在的“埃尔鲍姆”。   .

我留下的印象是如此之深,直到现在我都还记得她的样 子。她每天都在学校放学之后来到我的家里教我英语, 每次大约一个小时左右。每次上课的内容差不多就是让 我用卡片记单词,卡片上有她自己画的图片,比如说话 一匹马,然后叫我一遍一遍的跟着她发音。有两张记忆 卡片让我纠结了许久,我也不知道原因是什么。第一张 是“谷仓”,那上面的图片是一个很典型的美国谷仓—— 金属的屋顶,还有圆柱形的筒仓,但是在我看来却像是 工业建筑,因为当时波兰的谷仓都是由木头建成的棚子, 屋顶也是由稻草覆盖着的。另一个让我纠结许久的词是 “水”。图片上表示的也很清楚,图片表示了泛着涟漪的 水面,所以在这里不同的文化就是引起误解的原因。波 兰语是一种音型一致的语言,所以当希思老师让我跟着 她读的时候,我就认为“水”在英语中是由两个单词构成 的,直到一年以后,当我们搬到俄勒冈州以后才发现在 英语中“水”只有一个词,这是我向母亲询问才知道的。   . 希思老师有一个叫道尔顿的儿子,他也正在上六年 级,所以很快的他就成为了我在科夫城里最好的朋友。 多亏了道尔顿向我解释了关于棒球的基本知识,所以我 才能在开始学习生活的第一周里就可以和其他孩子一起 .

打棒球了,虽然我被三振出局,但是当时的我坚持五振 才会出局,因为我们有五根手指头(我也不知道当时的 我是怎么想的)。当时道尔顿喜欢我们学校的一个名叫 雪莉的女孩,但是道尔顿比较害羞所以一直没有给雪莉 说,所以他就让我去问她喜不喜欢道尔顿,谁知她给我 的回答是:“我喜欢你俩”,我十分困惑,因为我们班 里并没有叫“你俩”的人,所以为了道尔顿,我又问道: “你俩是谁啊?”   . 在我来到这所学校的前几个月里,每次中午在 学校的餐厅吃饭的时间,对我来说都是新的发现,有时 惊奇有时失望。我的第一项发现是关于珀儿当年送给我 们的包裹里那些十分美味但是我不知道是什么的罐装水 果,实际上那是桃子。一次餐厅里有这种水果,我问希 思老师这是什么,然后她指着罐头上桃子的图片告诉我 这是桃子。第二个发现是“茄子”,对我来说就要比桃 子更令我吃惊了,第一次在学校里我吃过了茄子之后, 我就十分喜欢它的味道,即使我不知道它是什么,我还 是被它紫色的颜色,光滑的表皮深深的吸引住了。当时 的我觉得,美国是一个神奇的国家,许多我前所未见的 东西都可以在这个国家找到。当然也不是所有的事都可 .

我在美国第一次坐班车的经历至今让我难以忘 怀。当时的我住在罗利,北卡罗来纳州的首都,我在那 里是因为母亲和马克因为忙于他们的事业而无暇照顾我, 所以就把我放在了马克的朋友家。每隔一段时间,马克 的朋友就会把我放在公交车站旁,坐上公交车,我就可 以和母亲和马克见面了。虽然我不会说几句英语,但鉴 于之前我独自旅行的经验,他们也比较放心我。话说起 来,如果当时的我没有坐在公交车靠后的位置上,这段 记忆也不会如此值得纪念。   当公交车驶出一段时间之后,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 了我正在车后方坐着之后,他就停下了车,向我走过来, 让我做到车前方的“白人专座”。我听懂了他说的几个 词,但是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所以我就对他说: “我不会说英语。”说完以后,他看起来十分的困惑, .以带给我惊喜,比如说每当学校用任何的海鲜做为食物 的时候,我都会用学校餐厅里的面包和芥末酱做“芥末 三明治”当作我的午饭,因为我还是很讨厌海鲜。“芥 末三明治”显然不是我最喜欢的食物,但是如果是五年 前,“芥末三明治”对我来说绝对算得上“豪华”的一 餐。   .

难道我是他见过的第一个外国人?不管怎样,在思考了 一会之后,他直接把我抱了起来并把我放到了前面的座 位上。当时的我吓坏了,伸手抓住的只是空气,在剩下 的路程中,我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最后当我见到母亲 时,我感觉实在是幸运极了。     我在斯莫基山脉游览,一九五零年摄       .

一九五零年在卡莱尔的夏令营   当夏天的脚步逐渐接近,母亲和马克告诉我,美国和欧 洲的小孩,等夏天的时候参加夏令营,而且我去不仅可 以开心的玩还可以锻炼我的英语。所以在学校的课程结 束了几周以后,我们就开车来到了位于卡莱尔的夏令营, 这个夏令营坐落在一个接近北卡罗来纳州亨德森维尔市 的森林里。我们到达那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在办好 各种手续,安排好住宿,还有简单的欢迎仪式之后,母 亲和马克就驱车离开了。我被分到那组的老师问我有没 有吃完饭,我告诉他我没有吃,所以老师就开始向我解 释,我听的十分费劲,因为我的英语水平实在有限,不 管怎样,当时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厨房已经锁上了门, 唯一在外面的食物就是薯片。他问我我要不要吃,他可 以再给我一杯可乐。我不知道“可乐”是什么味道,但我 至少听说过,但是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薯片”是什么东西。 管他呢,吃了再说,所以那天晚上我吃了很多薯片,也 喝了许多可乐,不得不说我在美国自己吃的第一餐实在 是太美味了,从那一刻我就深深地陷入了薯片完美的味 道里。   .

在夏令营每个一段时间,我们有一个游戏赢家的颁 奖典礼,而我是推圆盘游戏的冠军,虽然我当时没有听 懂老师对游戏规则的解释,但是凭着我的运气,我还是 赢了那项游戏。   .. 在卡莱尔的夏令营里,是我在美国第一次完全靠自 己的经历,也让我了解了美国人,美国的文化还有美国 天生的慷慨大方。我们的营地扎在一个小湖的旁边,我 们经常在里面游泳,旁边是森林,我们在那里奔跑,玩 耍,那里还有马厩,我也是在那里学会了骑马和照顾马。 我真的很喜欢这个夏令营,在那里我还第一次知道了玉 米花生糖,每一盒里面都有小礼物,那时一盒这种糖果 要五美分,我们可以在每天吃完晚饭之后在食堂的小卖 部里买到,我不用当时付钱,只要告诉售货员我的名字, 他们就会把我买东西的钱记下来,最后跟我的父母结算。   . 我在那里学到了关于美国另一件事就是他们对待财 富的公开态度跟欧洲人都很不一样,比如说一次一个十 二岁的小男孩跑到我跟前,直接问我我的父亲是否富有。 我一下子反映不过来,当我反应过来,我告诉他我也不 知道他究竟多有钱。   .

在夏令营里最让我记忆深刻的事,毫无疑问的就是 我的第一次“约会”。在夏令营的每周都有这样一个晚上, 我们会一起跳上一辆敞篷卡车,卡车就会拉着我们一起 到镇上去看电影,然后在再由卡车拉我们回到营地。在 几周以后,我注意到了好多男生和女生都凑成了一对一 对,他们在卡车上坐在一起,也在一起看电影。当我问 夏令营里的一个男孩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的时候,他告 诉我,他们在一起“约会”,然后由男孩来付电影票的钱。 我觉得我可能要“入乡随俗”,所以在下几次外出看电影 的时候,我就问一个叫康妮女孩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约 会”,康妮欣然答应(到现在我还清楚地记得康妮是一个 很美丽的女孩,而且跟她用英语交流的时候,会比跟其 他孩子交流的顺畅的多)。从那天开始,我们上了卡车 就坐在一起,我也开始帮她付电影票钱。一次在看完电 影之后,康妮问我要不要吃汉堡,当时的我并没有完全 被美国文化所熏陶,所以我特别尴尬的问康妮汉堡是什 么。她微笑着告诉我一会我们去当地的小餐厅,她会指 给我看,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身上没有足够的钱去买 两个汉堡。我在心里默默埋怨着那个告诉我关于“约会” 的男孩,因为他只告诉我帮女孩付电影票钱,他可没告 ..

诉我还要带钱买汉堡啊!于是在再三思量之后,我告诉 康妮我只有买一个汉堡的钱,康妮十分优雅地告诉我, 我们可以共同分享一个汉堡。于是我们在一起开心的吃 完了汉堡,之后就跟其他孩子一起坐卡车回到了营地。   . 在纯英文的环境里待了一个月的我已经可以熟练的 说英文了,但是因为我的词汇量还是比较有限,所以在 . 我真的对康妮很有好感,跟她在一起玩的时候,看 着她跑过来问我时候,我会感觉很舒服。一天一个叫埃 迪的比我大几岁的男孩跑过来问我是否在和康妮约会。 我给了他肯定的答复,他又问我如果我们在约会,那我 为什么不牵她的手。我一下愣住了,脸上开始发烫,我 跟康妮在一起真的很高兴,但我不知道约会就代表我要 牵她的手,当然听完埃迪的问题我知道约会就要牵手, 但是如果现在牵会不会太晚?是我没有注意“约会礼仪” 还是牵手并不是那么的重要,我心里充满着困惑和尴尬, 之后我也不再那么享受跟康妮在一起的时间。这次“约会” 也导致了我直到高三之前都没有再约会过。     我的七年级   .

日常的生活当中,还是有很多我不知道的词,我也经常
要开口问。但不管怎样,等到七年级开始的时候,我已
经习惯了使用英语了。  
.

学校秋天的课程安排是第一个令我感到惊奇的事情:

一天的课程在中午就结束,因为这样就可以给我们足够
的时间去帮家里收割烟草了!我如此惊奇的原因就是我
对课程安排的概念依旧停留在欧洲一周上六天课的记忆
中,现在在这里每周只要上五天,而且是五个半天!当
然也许正是欧洲紧张的课程安排,才使我即使五年级还
没有上完,但我到现在除了英语之外,其他的科目都称
得上是得心应手,而且现在我的英语也基本上流利了。
除此之外,我发现在美国学的一些学科像是数学或是地
理七年级的内容,跟我在华沙上五年级的时候学的内容
基本相同。我记得我当时还在想如果美国的教育水平都
和这里一样,那美国是怎样成为世界上最发达的国家呢?
(即使当时我的假设是正确的,但是在之后的几十年里,
这确实影响到了美国,这使我很伤心。)  
因为七年级教的东西在我看来都很简单,所以我感
觉在学校的大部分时间都很无聊,为此母亲建议我在我
们搬到俄勒冈州之后直接开始上九年级。我们搬家的原

因是在这里木材已经越来越难获得,而如果马克把他在
这里的锯木厂卖掉,所得的钱在俄勒冈州可以再建立起
一个锯木厂,外加买上几块林地。对于我跳过八年纪的
做法,母亲和马克实际上还是有些许担心的,因为这样
做可能让我跟同龄人脱节,就像我在七年级的时候,那
段记忆很搞笑但同时也是我在学校的时间里最精彩的一
部分。但不管怎样,我还是选择了直接上九年级。  
.

我在七年级的那段往事开始于学校组织的一场比赛,

这个比赛是关于看哪个年级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收集最
多的绿色或者金色的邮票,最后我所在的七年级赢得了
比赛,我们的奖品是可以翘掉任意一节课然后跑到外面
去玩。当时的我和几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发现了在足球
场旁边有一个棚。当时我没有注意到有两个男孩试图劝
说那个叫麦琪的女孩,让她和我们一起到那个棚里去玩
“过家家”,她答应了。我不久之后就发现了所谓的“过
家家”其实就是指发生性关系,我还了解到一些六年级
和一些七年级的学生已经这样做了,显然麦琪也做过这
种事。但是当时的我只有十二岁,我还不理解这一切是
什么意思。所以当麦琪让我开始这种“游戏”的时候,
我吃惊的站在哪里,不知道如果我跟麦琪走进那间棚里

我要干什么。也许是我的迟疑和疑惑表现的太过明显,
我们当中的一个男孩开口问我为什么不跟麦琪进去,我
当时尴尬的感觉就和在夏令营的时候,埃迪问我为什么
不牵康妮的手的感觉一样。我绞尽了所有脑汁想出了一
个回答:“因为在大城市里,我们都不这么做。”我的
迟疑,或者是我的回答,似乎改变了当时的气氛,因为
当麦琪让另一个男孩当第一个的时候,那个男孩拒绝了
她,最终我们什么都没干就直接回到了教室。但是我现
在常常在想他们会用多长时间才会发现在大城市里,人
们也会做这种事。  
 
俄勒冈州的树林,一九五一到一九五五  
.

我们在一九五一年的夏天搬到了俄勒冈州一个叫

“福里斯特格罗夫的地方,然后当地一所高中的校长对
我进行了面试,我唯一记得的就是他问我的最后的一个
问题:埃及在哪个大洲上。我想起了看过的地图,回答
道:“在非洲”。回答完之后,校长就对我说我可以在下
个月进入高中一年级学习。当时的我刚刚十三岁,我肯
定比那些在高一的人要小得多,人际交往也肯定会存在

我唯一的一次怀疑过自己作为美国人的舒服感觉 是在母亲带我去看一位治口吃的医生的时候。母亲带我 去那里的原因就是因为我口吃的毛病在那时开始严重。 我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有了口吃的毛病,据母亲说是在 有人告诉我我的一位家庭成员被杀的时候开始。但是我 的口吃一直不是很严重,因为每当我卡在一个地方的时 候,我总能找到另一个和它意思相近的词来替换它,但 是当我升入高中,我参加了一次学校演出的选拔,因为 我认为在演出中我只用背下台词,而不用即兴发挥篡改 台词,这样就能强迫自己改正口吃的毛病。结果在选拔 的现场,我连第一句话的第一个的词“你”都没有说出来。 当然,我没有得到那个角色,所以母亲带我去了一位治 疗口吃的医生那里。在治疗的第一阶段,医生让我读一 首诗(约翰 梅斯菲尔德的“我必须再去一次海边”),他 会把我读的诗录下来,然后再放给我听。只是我第一次 听见自己的录音,我被吓坏了:第一是我不知道我自己 说话的声音在录音里和在我自己听来完全不同,第二是 .很多问题,因为我跟那些在高一的书呆子的共同点肯定 比我跟高中运动员要多得多。但不管怎样,我现在已经 不再觉得自己是个外国人,而感觉自己是美国人了。   .

录音里的我还有很重的波兰口音,而当时的我以为我说 的话已经没有波兰口音了。我被彻底的震惊了,随之而 来的还有不好意思和羞耻。我很想停止说话,这样我就 不会对我的口音感到尴尬了!也许只要我小声说话,就 可以解决我的结巴和口音问题了!当然,这种想法只持 续了一小段时间,最终我终于学会了正确的看待了这两 个问题,并且在高中的最后一年在演出中得到了一个角 色。然而,在当时,那次尴尬的经历还是深深的打击了 我,因为我是如此的想要变得合群,但是还是会因为我 的口吃和口音而感到尴尬,那种感觉真的很痛苦。   .

  高中一年级的我,一九五一年摄       .

波士顿 一九五五年:“再也别重来”   . 在进入麻省理工的一个或两个月里,我出于一些行政 原因去了医务室报道。我被带到了一位十分友善的中年 妇女面前,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她问我从哪里来,我 答道“俄勒冈州,但是原来是波兰”,她又问我来到美国 的时间,我告诉她是一九四九年,也就是战争结束后的 四年,她告诉我它来自佛蒙特州,来到波士顿学的是护 理专业,学完之后就一直留在这里。之后她又问我那些 发生在战争中的可怕的事,就像那些记录在波兰的犹太 人集中营的新闻短片一样,是不是没有发生。我当时一 下子愣住了。这个受过高等教育并且接触过战时新闻的 女人为什么会向我求证发生的大屠杀是不是真的呢?我 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站在那里,突然意识到她询问 我的原因是因为她不愿意相信发生的这一切是真的!我 很震惊,并且厉声说到:“是的,这些事确实发生过,当 它发生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并且是从那里侥幸活下来的!” 说完,她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多大的吃惊,我意识到她 还是不相信我,我没有给她她想要的答案,所以她就忽 略了我所说的一切。   .

. 我离开医务室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和无 助,这种感觉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一直伴随着我,尤其是 在我看到充满希望的标语“再也别重来”,因为有很多人 都像护士一样觉得那次种族灭绝的大屠杀只是一种单凭 主观愿望的空想。我们都是这样,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 否定我们所不信的,所以再也别重来的机会会有多大? 外面还有很多人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相信所发生的这一切, 所以作为在纳粹大屠杀下幸存下来的人必须把我们的经 历,我们的感受,我们的损失还有我们的希望通过某种 方式,传给新的一代人,让他们勇敢向前。这是我的责 任……也是我写这本书的原因。     一九三九年——希特勒进攻波兰,我当时一岁,我的身 边还有十二个人家人,三年光阴,除了我和母亲,大屠 杀夺走了所有人的生命。   一九四二年——我们逃出华沙的犹太人聚集区,母亲先 后把我寄养在几个波兰天主教家庭,他们养育了我三年。   一九四五年——战争结束,我回到母亲身边,她告诉我 我的犹太身份,我开始大哭。   .

一九四七年——因为惧怕另一场大屠杀的开始,母亲把 我送到了巴勒斯坦,但是因为在法国的时候我弄断了自 己的一条腿,我提前回到了华沙。   一九四九年——母亲和我来到美国,我当时十一岁并对 美国的新鲜文化所深深迷住。时间悄悄流去,我逐渐改 掉了波兰口音,也逐渐学会了美国的思考方式。   二零零九年——在长达六十年的时间里,我都在刻意的 躲避我关于大屠杀的所有记忆,还有我的过去。但是“纸 夹”这部电影,还有里面田纳西州的老师和学生的眼泪 深深的打动了我,并驱使我通过这本书来缅怀我的记忆。 因为我觉得,作为一位大屠杀中的幸存者,我有责任说 出我的故事,并给“永远别重来”这个标语一些希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