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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的点点滴滴就像未完成剪辑的电影似的稀稀拉拉开始播放,毫无章节可言。

尽管,很多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很多人的脸都是模糊的,但这也丝毫不影响此时躺在病床
上的银发奶奶忆事。此时正是初秋,​山上的枫叶被秋风染成了红色,夹在绿色山林中,好
象是一幅油画。医院周围的梧桐树,随着秋天的脚步逐渐从夏天的郁郁葱葱,终渐渐变成
了现在的金金黄黄。愈来愈华丽的颜色也证明着岁月的尽头。初秋最温暖的太阳徘徊了许
久,终于有勇气照进了这间无比空旷的病房,可遗憾的是如此柔软金黄的光却也无法改变
这间病房永远不变的白色。原先躺在病床上的银发奶奶,勉强的撑起身子将那医院的白色
碎花窗帘拉上。她,似乎很抗拒那一缕圣洁的阳光。将窗帘拉上后,她的身体好似承受不
了了自身的重量,一下子软下来。她也不想去挣扎,随着自己的身体跌落到了地上。她抚
摸着自己右腕上的那只精美的玉镯喃喃道:“ 我记得当时,人人都说你像那天上的月牙,
安安静静的美,就跟那月亮一样,就算你不吱声,那种美也如水一样缓缓的流出来,想止
都止不住。但是就我看啊,你更像那夏天的太阳,美的张扬无比,热烈的吓人,身上那一
层层的光想要把谁都给比下去似的,耀眼的要把人眼都给灼伤喽。你那种美啊,跟你爸爸
一样,是不属于回回的。”老人说着说着一把抓住了自己的那个玉镯,疯疯的念叨着:“ 你
和你爸爸一样是个孽畜,你们根本不配融进回回的族谱里!’’

细细的看那个玉镯,这是个雪白的水镯,玉面光滑,整个手镯白的没有仍和一种
杂色却也透着一种令人无法理解的光芒,手艺人管这个光叫玉透。玉透顾名思义指的是玉
的透明度,诺是显色度高的玉,诸如汉白玉,玉透将会以一种轻盈的光来显现。玉的灵性
正是自于这种透亮且活力的光,越纯粹的玉,越透亮,越有灵性。从老人的​手镯上来看,
这玉镯应该是上等的汉白玉。这玉镯的材质固然优秀,但是该冰镯的做工却更上一层楼。
简简单单的封闭行圆环,却别出心裁的用纯银精心焊接。些许是剩余的玉料舍不得丢掉,
一朵纯白的莲花栩栩如生的盛开在纯银焊接的正中间。整个冰镯华丽却不俗气,尤其是那
朵玉莲,白的明媚。让人莫名的联想了到了盛夏的月光不经意洒在了荷塘里最朴素的莲花
上的情景。圣洁又优雅。

银发老人看着那镯子,爱怜的轻抚着那朵莲花,像是在给当时自己的失态道歉。
随后微微叹气。也巧,此时一阵初秋的暖风,不服气的将那窗帘掀开。一缕缕华丽的耀眼
的光随之入侵了那间苍白到失去颜色的房间。她抬头与光对视,却发现,她那混浊的眼睛
里的最后一颗闪烁的星也终于和那万缕光一同坠落了。到最后,留给她的也终只剩下了一
轮残月。

不知道是录像带坏了,还是什么别的原因。那部永远没有正式播放的电影好像一直停
留在某一个片段上。停留在了十几年前的某天晚上,少女哭着乞求她的奇哥哥: “ 奇哥哥
,奇哥哥,你娶了我吧,我和妹妹往后只能靠你了。” 此时的梁君壁仍在猜,当时的他地
心情。他爱我吗?可能爱吧?也可能是同情我吧?又或者是责任感?还是只是因为他韩子
奇没有亲人,巴巴也走了,他想有个家,无论谁都可以做女主人的家。她甚至连自的心情
都搞不明白了,此时的她自己问自己:“碧儿爱奇哥哥吗?可能爱吧?也可能是依靠吧?
又或者为了养活妹妹?毕竟长女如母,那时候的妹妹还不懂事呢。” 总之,因为那一天少
女的一番话,她终于将自己的后半辈子葬送在了她自己的决定里。每想到这里,梁君壁都
会感叹一番。诺是那个时候,她梁君壁生在了现在这个美好的时代,没有日本鬼子,没有
战争。没有玉,没有太阳,她和子奇哥哥还有天星会不会一直一直过着三口之家的生活
呢? 如果不是在那个时代,她和子奇会生一位女孩子。如果那女孩是被她所生,她会依
然将那女孩取名为新月,因为她梁君壁欠着韩星月整整一条命。如果,如果.......

“君壁,君壁?” 眼前的那个他担心的看着自己。可是她不想去看他,不想去想任何关于
他的事。她那已经木纳的大脑现在更是一片空白,什么都是恐怖的,她的大脑尝试着命令
自己站起来,可是她却本能的恐惧地畏缩着,空白的房间,与“温柔的他”。一切仿佛都要
把梁君壁吞噬掉,可迎面却是无尽的苍白的房间。梁君壁害怕极了,连大气都不敢出,心
砰砰直跳,仿佛有小兔子在心中蹦来蹦去,总觉得有个灾难飞鸟似的在天空中飞来飞去,
随时都有可能砸到她的头上。他是温柔的,如这初秋的太阳。他是可靠的,如那厚实的大
地。他,给她了希望。他更不会抛弃她,他如此的珍惜她。他把她当成了掌上明珠,不,
他把她当成了那块玉玦,那块青玉螭形块。那玉玦贵重到,诺将它放在手上把玩会担心自
己的双手影响了那绝世翡翠的质感。但是,诺长久不碰,玉行便又会暗淡下去。总之,她
能感觉得到自己对他有多重要。因为重要,所以才会如此小心翼翼。就连她只是跌落在房
间,竟也能牵动着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地方。 梁君壁甚至可以口出狂言般的断言,他心
房里最柔软最舒适的一角天地必定是她梁君壁的。也只可能是她梁君壁的。他爱她,她知
道。可是她的内心却一直都解不开那纠缠她一生的心结,她心里知道那结名为爱,起于韩
子奇,终于韩星月。她没办法将自己完全交给他,至少现在还不行。

年过古稀的​秦楚​看着濒临花甲的梁君壁,满心心疼。她不到六十,头发却早已花白。
如果不认识她,会以为她早已90多的高龄了。二三十几年没再见过她,但他依然能从人
群中第一个找出她。以前的她有着一张白玉似的脸,那精致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则镶嵌
一双如星空般的眼睛。那双眼睛,一直都是水灵灵的,好像能将整个宇宙装进那双眼睛
里。现在的她,满脸皱纹。每一条细纹都像是她这二三十年来受过的伤。他无法想象这二
三十年来,她栽在了韩子奇上到底输得多惨。他轻轻将她扶起,一不小心碰到了她带了一
生的玉镯。那有灵性的玉仿佛直接将他和她一起带到了二三十年以前 她们相遇的日子。

民国八年,刚刚入夏,廊房二条街口已经响起应时的鲜果、小吃的叫卖声:“……供佛
的哎桑葚!”“大樱桃!”“好蒲子,好艾子,江米的、小枣儿的,凉凉儿的大粽子 ……”

璧儿领着玉儿,闻声从奇珍斋出来,就去追卖樱桃的车子。那小小的独轮车上,搁着柳条
大笸箩,垫着块蓝布,装满樱桃,旁边摆着一罐清冽冽的井水,卖樱桃的汉子一面吆喝:
“大樱桃!”一面把水洒在珠圆玉润的樱桃上,鲜红的玉珠还镇着水晶似的冰块。这景象,
只消看上一眼,清凉鲜美便沁人心脾,不能不买了。璧儿递过去两大枚,卖樱桃的汉子便
拿起一只小小的白瓷茶盅,盛起两盅樱桃,倒在绿茸茸的鲜荷叶上。碧儿接过了那些樱桃
而后兴奋的拉起了身边一个估摸着4,5岁女孩的小手。正准备离开那小摊,她好像又突
然想起什么似的,总之她停住了脚步,盛夏的清风轻轻掠过她的粗布裙子,她那如玉般光
滑的皮服,如玉骨般挺拔的脚踝便暴露在了暖暖的阳光下了。她找了找重心,微微抬起了
左腿,露出了那双淡粉色的绣花布鞋。右脚的绣花鞋旋转,左脚轻跳。那长长的粗布裙跟
着那双绣花鞋旋转,用零碎的玉做成的簪子盘起的长发因她那小巧的身影移动而左右摆
动。一双绣花鞋落地,少女白皙的双手微微张开。没盘好的碎发慵懒的洒在了那如用羊脂
玉精心雕刻而出的脸庞上。她的脸好像绽开的在盛夏的白莲,笑意写在脸上,溢着满满足
的喜悦,水灵灵的眼如春日的小溪是轻快,让人无法抗拒的美丽。她开口:“ 哥哥你的樱
桃新鲜,价格又便宜,你诺日后还来廊房二条街摆摊,碧儿会常来的。” 秦楚,挠着头发
一时不知道怎么说,当他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如精灵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了那条街上了。
临近傍晚,​太阳收敛起刺眼的光芒,变成一个金灿灿的光盘。那万里无云的天空,蓝蓝的
,像一个明净的天湖。慢慢地,颜色越来越浓,像是湖水在不断加深。远处巍峨的山峦,
在夕阳映照下,涂上了一层金黄色,显得格外瑰丽。秦楚在收樱桃摊子的时候,缓缓的道
着:“ 碧儿,碧儿。” 原来她叫碧儿,”秦楚在内心想。秦楚和家人祖祖辈辈走南闯北,从
南方来北方,结束了一天的辛苦路程的秦家人本来只是打算在北京这种繁华城市歇脚,可
正巧赶上了北京老城的庙会。初来北京的秦家人一开始只是惊讶,整个中原竟然还存在着
如此繁华的地方。毕竟那个时候天下并不太平,对于早已习惯遇见,清苦的百姓们将自己
的亲朋好友饿死的尸体随意的葬在路边都的秦家人来说。见到如此灯水马龙从难免一阵感
叹。庙会​华灯璀璨,本来只是打算歇脚的秦家人,一歇便是几代人。秦楚打还是个娃娃起
就开始随父亲去北京的每个角落为病人看病,还人安康。秦楚扪心自问,他兜兜转转了
21年的北京,却还没有见过像今天找他来买樱桃那般漂亮的姑娘呢。想到这秦楚止感觉
耳朵背后一烫,他摸摸自己的脸。暗自骂了一句:“没出息”。说归说, 秦楚在心里可是牢
牢记住了民国八年的一个普通一个星期五,一位少女微笑的夸他的樱桃。想到这,秦楚再
也按耐不住自己的内心深处愈来愈浓的羞耻感,便把自己的思绪都推到一边。逃似的推着
买樱桃的三轮车往自家的医馆走去。可能是那个时候吧,碧儿的那双眼睛就一直印在了他
的心里......

那天过后,梁君壁几乎天天都能见到那个卖樱桃的小哥,拖着小三轮来​奇珍斋的对面
卖樱桃。而碧儿也会情不自禁的去买樱桃,碧儿尽管生来甜美外向,但是身为回回的梁君
壁面也不太敢多和那汉人小哥交谈太多。毕竟诺是让梁玉清看见自己和汉人交谈,巴巴肯
定会生气的。虽然每次去买樱桃的时候也都会和他交谈一两句,但大多时候只是一些客套
话。说来惭愧,认识他三天了君壁却连他的名字都不知道。 起初,梁君壁也是为了尽量
减少家里的开支,但又想满足妹妹想吃樱桃的需求而去和那小哥说话的。可是梁君壁不解
为何他的樱桃的价格越来越便宜了,明明自己什么话都还没说呢。君壁虽很在意这件事,
但是既然那小哥没有什么要讲的自己也就也不好意思问。可是每次看到小哥每次都为她挑
最大,最甜,的樱桃。却只要了君壁一大枚,让君壁越来越不好意思了。每次看着这些用
半价买回来的上等的樱桃,个个珠圆玉润的盛放在绿的​泌
人心脾荷叶上,梁君壁想要去了解他的心情就愈发热烈。使得梁君壁必须要反复平稳呼吸
才能稳定自己的心绪。终于,梁君壁像是定了很大的决定似的。她那双如梦如幻的双眼因
为自己第一次做的决定而变得坚定了起来,就像盛夏的星空时而闪烁的繁星一样充满希
望。“明天,是认识他的第二个礼拜,是时候去了解一下他了。” 梁君壁坚定无比的说着。
星期五,梁君壁很早就起了,她将自己昨天已经在自己的房间练习了很久的开场白重新复
述了一遍:“ 先........生,为何您的樱桃便宜了那么多呢, 您这样按成本卖给我,您......您
图个什么啊?” 她感受到了自己的声音,僵硬的可以,自己原本甜美的声音现在竟然根本
就僵硬的不像自己的声音了。她有点生气,生自己的气 边嗔怪到:“ 梁君壁!你以后总会
和汉人说话的,你现在这样子以后嫁了怎么出街找汉人买米啊!” 黎明的第一缕阳光慢慢
的升起,吆喝声像约定般的响起预示着新的一天:“ 买樱桃了,买樱桃了,又大又圆的樱
桃喂!’’ 他来了,他来了,君壁的脑海说着,心里竟然有一半是期待他的到来。

”想去了解他,想去了解他。“睡梦中的银发老者突然被曾经的少女唤醒。梁君壁常年苦涩
的心,竟然也能流淌出了一丝甘甜。梁君壁睁开双眼,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枯燥的白色天花
板,她的视线慢慢移动,她的心里泛起了那一丝莫名的期待。却发现他在注视着自己,梁
君壁心里顿时觉得暖暖的,她还记的最后一次有这种感觉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梁君壁
心里那少女的声音无故响起:“想改变。” 梁君壁现在早已不知道怎么办了,“可是我想了
解他啊”,梁君壁顿了顿气息。 心里的大石落地。她想笑给他看,她想做她自己。不是身
为回回,不是韩太太,不关于玉,而是梁君壁也只是梁君壁。她禁不住要笑了,她觉得自
己这个想头很是幼稚,她的容貌发生了变化,她的脸仿佛重获青春。她仿佛从新回到了那
个无忧天真的少女。

对,她笑了。二十年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的笑。内心不再苦涩。于是她认真问起他:“ 喂
,那么久了,你为何还要回来。” 他两眼直勾勾的看着她,无比严肃的对她说:“因为想找
到你。” 碧儿的心仿佛如或新生,甘甜早已遍布全身。她又问:“可是我是回回,你是汉
人啊!” 秦楚道:“诺我汉人的身份无法被你接受那我就在这个地方看着你就好了,你受伤
的时候我这个医生不是还能来帮你嘛!” 她再问:“你.......喜欢过我吗?”秦楚的眉头微微一
皱像是在思考,随后又舒展开来了,他笑答道:“从至使到最终。”

初秋的暖阳洒满了房间,梁君壁也不再抗拒。她的这一生让能让她决定的事太少了。回忆
在她的脑海里盘旋,买樱桃只是为了玩的他,为病人看病的他,带着她看星星的他........
她终于下定了自己最后能下定的决定,且付出了实际。她欠他的太多了,一直以来都是他
在努力自己也得好好加把劲啊!

她吻了他。从那时开始 她不是回回,不是韩太太,而是梁君壁。
暖阳依旧,她的眼睛里最后的孤单残月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璀璨的朝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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