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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

(一)

“朱伯伯,我想要一个山楂饼。”稚嫩的声音响彻沉寂的老店,小女孩踮起脚尖,
伸长着手把五仙硬币递到陈旧的木制柜台上。

“嘿!脆苹果又来啦?好,一个山楂饼是吧?来,拿好。”柜台后面是个慈眉善目
的七旬老人,听到银铃般的童音传来之际,边抬头边摘下鼻梁上厚重的老花眼镜,嗒嗒的
算盘声也机械性地戛然而止。老人一手接过小女孩手中的硬币,一手扭开柜台前的糖罐,
把两个山楂饼塞到小女孩手中。

“谢谢朱伯伯!嘻嘻!”可爱的小酒窝瞬间在粉嫩的双颊绽放,小女孩得到买一送
一的优惠,飞快地转身而去,走没几步又回过头来对老人眯眼一笑,弯弯的月牙儿仿佛在
向老人传递孩童仅有的满足感,随即兴奋地跑开去,活泼的影子很快就消失在老人面前。

老人朝小女孩离去的方向挥了挥手,打满皱褶的前额下是一双略显疲态的双眼,却
怎么也藏不住对小女孩的关爱之意。良久,嘴角上翘的弧度随着那道背影的消失而舒展开
来。黄昏残余的温暖悄悄地朝老店袭去,老人回过神来,架上眼镜继续盘点眼前未完的账
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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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朱伯伯送我一个山楂饼呢!”

“那你怎么会有两个?另外一个从哪儿来?”

“我……”

“吃饭时候跑去买零食,跟你说过多少次,不吃饭的小孩长不高,你看你老爸小时
候就是跟你一样爱吃零食才长到今日的五尺三寸!而且我给你零用钱是让你拿去买零食的
吗?零用钱储存起来以后会用到的,不要三天两头就往朱伯那里跑,你去多了,朱伯只会
做赔本生意而已。陆翠萍,你到底有没有听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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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神龛前虔诚上香的妇女转过身来,连珠炮似地对着女儿碎碎念,一旁传来老伴
无奈的喃喃道:“唉!果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好了啦,让女儿吃饭去,她饿了。”

五岁的人儿撅着小嘴,紧盯手上的山楂饼,对母亲的训斥看似有听没有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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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脆苹果,出来跟我们一块儿玩吧!”

外头洋溢着孩童的嬉闹声,小女孩手抓筷子把最后一口米饭送进嘴巴,搁下筷子迅
速捧起面前的大碗公把汤“咕噜咕噜”地往嘴里倒,随后打了个满足的饱嗝。

“妈,我吃饱了,去干活了。”

“你吃那么急怎么了?吃饱不要跑啊!喂,有没有听到?”

小女孩一溜烟地窜到屋外,把母亲的话化为跑的动力。

烈日当空,七月的太阳毫不留情以发烫的巨掌在小瓜们身上盖下烙印,平日里形影
不离的清风与白云此时已不见俪影,独剩树梢的枝叶偶尔慵懒地晃动几下。成群的孩子依
偎在老树的怀抱里,跳格子的跳格子、画泥沙的画泥沙、抛米包的抛米包、扮家家酒的扮
家家酒,犹如童话故事里的小人国正在举办隆重的节日庆典。枝头的鸟儿也愉悦地为这小
人国伴奏演唱,啾啾鸟叫声与孩童开朗欢笑的完美结合穿过了每一户人家的门槛,激活了
每一个人体内的快乐因子。

“脆苹果,我不行了,快要死掉了呢……”身上薄背心已被汗水浸得湿透的小胖子
终于难忍酷热,扔掉手中树枝,“砰”一声摔坐在一旁的石凳上耍脾气。

“啊!你不要死啦!怎么办?”懵懵懂懂的人儿状似担心地望着眼前的小伙伴,突
然灵光一闪,喊道:“不如我们去朱伯伯那里讨荷兰水喝吧!”

童言无忌的提议如魔法口号般让所有小瓜都停下了手脚,赞同的欢叫声瞬间爆开来。
小胖子看见众人如此热烈的反应,霍地站起身,拉起小女孩的手,咧着小嘴带领大队往巷
角的锌板屋走去。

2
浩浩荡荡的队伍哼着童谣,走过了池塘里的青蛙,走过了榕树上的知了,走过了操
场边的秋千,迎面而来的蝴蝶与蜻蜓擦身而过,水彩蜡笔与万花筒已不再诱人。童谣越哼
越小声,玻璃弹珠沿途掉落,端正齐整的队伍越走越散漫……

(二)

“哎哟!朱仔,算便宜一点啦!想当年我可是天天光顾【三容】咧!老顾客不是应
该享有特别优惠价吗?”

“肥嫂,叫我 Michael 啦!猪仔猪仔的,多不好听!你也会说想当年嘛,我老爸那


个时代当然是样样便宜样样美啦,现在时代不同了,肥嫂。”

“又不见得你叫我靓嫂?想当年啊,我可是看着你长大的,那时候的你才豆丁点儿
大……”肥嫂杀不成价,嘴里念念有词地从皮夹内掏出二十块钱,提起柜台上的塑料袋便
昂着下巴悻悻然离去。

柜台,已经没有当年的那般高;糖罐,也不再是当年的那般大;老板,更不及当年
的那位慷慨。我盯着手中糖罐里的山楂饼,心里头不断问:岁月怎么舍得在这充满温情的
老店动手脚啊?

“脆苹果,你选好了没有?山楂饼不是每个都长一样样的吗?难不成还会骗你那一
片半片的钱哦?”朱仔见我捧着糖罐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不禁开口挖苦道。

“朱伯曾经答应过我就算全世界都起价,【三容】也绝对不会起我的价。”你个奸
商,竟敢违背父言!我心里喊着这句未说出口的话,重重地把糖罐放下,学起肥嫂昂着下
巴扬长而去。

“你个妹头,这年头生意不好做好不好?这山楂饼我若再卖你五分钱一个的话,
Michael 我岂不亏大本了?莫名其妙!”后面传来的是不绝于耳的嘶喊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家旧式店铺。几片锌板铺成的屋顶就像孩子信手拼凑的图
案,半砖半木的墙壁早已嵌入了岁月爬过的痕迹,墙角还隐隐藏着几道雨神赏赐的水痕,
店里唯一一把泛黄且布满灰尘的三叶风扇正无力地垂挂在横梁上,底下的人则一边拭汗一
边操着客家话讨价还价。
3
我翻了个白眼,把视线转向铁闸上方正中央的位置。黑漆牌匾上镶着五个雄浑圆润
的金字——【三容杂货店】,硕大的五个字映入眼帘,投射出的是十五年前老店主在店里
招呼客人忙得晕头转向的一幕。我不由得敬佩起这间老店,这样的旧式店铺与外头高尚雅
致的欧式建筑比起来显得多么渺小脆弱、不堪一击,仿佛随意一阵风吹来就能把它掀个底
朝天,殊不知它历经了半个世纪之久仍然屹立不倒。

转身,一个孩子撞上我的胳膊。我赶紧把他扶正,问他有没有弄疼哪里,可他始终
没有抬头看我一眼,手里握着的是比他脸儿还要大的智能手机。

那是朱仔的儿子。

十二月的大地像蒸笼一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火球般的艳阳高高悬挂在透蓝的
天空,热情程度绝不亚于七月的烈日。刚过中午的阳光从密密层层的枝叶间直透下来,好
似财神爷在地上洒满碎碎黄金,藉以慰劳百姓的辛酸。树荫下嬉戏的孩童成了笼里的包子,
个个面颊红润、汗流浃背。

十五年前,我也是这笼里的其中一个包子。我远远记得,那时候的包子足足比现在
我眼前的多出好几倍。

“陆翠萍,你回来得正好,厨房酱油没了,你替你婶婶买一瓶去。”

“妈!我是回来度假的咧!”

“你度假是不用吃饭的吗?没有酱油怎么弄酱油鸡啊?今天晚上你是要吃白饭加水
配咸鱼是不是?”

我识趣地把刚踏进家门的右脚抽出,来个华丽的三百六十度转身,再次往巷角的锌
板屋走去。

十五年前的路,再走一回;景,依旧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冷冷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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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两个月的公假像阵风,“咻”地就过了。我替父亲把行李搬上车子,婶婶站在门口
欢送我们,像个老母亲般声声叮咛我们下次有机会一定要再回来。隔壁家的楠哥哥和妻子
也出来与我们道别,声声再会听在耳里,我不禁鼻头一酸,假装没事儿地钻进车子里。

十五年前,当我还活在童话故事里的小人国时,叔叔一家就住在我们屋子后边另外
搭建的一所小房子里。我们离开后,屋子便留给叔叔一家。没过多久,叔叔即在芭场意外
受重伤逝世,遗下三名儿子跟着轻微智障的婶婶过活,平日里多亏隔壁家的楠哥哥多加关
照,日子才好过点儿。

婶婶为人格外大方,在我们回来度假的这两个月里,婶婶把我们喂得饱饱的。大盘
大盘托出的菜肴,唤醒了我记忆深处典型农村人家的热情。印象中娘娘腔的楠哥哥也已结
婚生子,与当年那老是比着兰花指,走起路来屁股一扭一摆的年轻小伙子比起来,简直判
若两人。

车子经过【三容】,瞄见店里几名老顾客正在热络地与朱仔比手画脚,想必还是讨
价还价的事儿。眼角,隐约瞥见一个小人儿坐在铁闸下玩弄手指,也许是玩弄手里拿着的
东西。

那是朱仔的儿子。

时代的巨轮向前滚动,就连百年农村也难逃被碾过的命运。百物涨价,埋怨声此起
彼落;物量减少,叫嚣声源源不绝;人情冷漠,孩童欢笑声不如往日;老店老了,顾客也
走了。

以前,当朱伯打理【三容】时,店里总是充满欢笑声、寒暄声,孩子们喜欢来蹭零
食吃,老街坊喜欢来消磨时光;现在,当朱仔接管【三容】后,店里只剩下蚊子嗡嗡声以
及顶上风扇缺油的咿呀作响,孩子们偶尔来买零食,老街坊则不时来说价讨理。我顿然醒
悟,十五年前活蹦乱跳的影子,那是人情味儿换来的孩子;十五年前人头攒动的风光,那
是朴质乡情换来的生计。啊!原来啊!

十五年的瞬间,一切都变了。

5
前边传来父亲与母亲感触的语调,像说古佬一样替我重温以往的点滴。我笑了笑,
翻一下身子把自己调整至一个舒适的姿势,轻轻地盖上眼皮。

小胖子,你过得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