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ou are on page 1of 110

拉萨浮世绘

·唯 色 ·

我想要描绘的拉萨,并不是我描绘的拉萨;
而我正描绘的拉萨,已是五蕴炽盛的拉萨。
目 录

Ⅰ 红尘中 的气象

上金 ·点灯 ·化缘 ·磕长头

硕鼠 ·门票 ·请柬 ·蘑菇灯

Ⅱ 也是一 种记录

化身
雪域的白
请你记住
回到拉萨
凌晨的速记
眼见着轮回……
记下昨夜之梦
献给家园的歌
飞啊飞——赠给达瓦
西藏的秘密

Ⅲ 路上的 发现

当轮子飞转……
两个西藏:名次+形容词
当铁鸟飞过西杂日

Ⅳ 众人的 各自之 梦

契里柯的画与帕廓拐角的身影
这些西藏的绘画,这些今天的含义
平安夜:爱或不爱西藏的理由
写给加央和彩云:并未远离,并未天人永隔
Ⅴ 在过去 的影子 下

最后的贵族
拉萨的烈士陵园
当古老的唐卡遇上浮躁的今天

Ⅵ 我的, 我的声 音

嘘,别说话!
沉默的另一面
发出声音
“博洛萨”与“加洛萨”

纪念历史上的 3 月 10 日
昨晚看了《天葬纪实》
《农奴愤》,又回来了
流亡者的歌哭
火车来了,铁龙来了
“风沙逐渐逼近……”

《时间之轮》:曼荼罗的再现
Ⅰ 红尘中 的气象

上金 ·点灯 ·化缘 ·磕长 头

【上 金】

给佛像上金古来有之,流于习俗。尽管佛陀时代,对待金银珠宝就像对待
荣华富贵,弃之如敝屣,视之如粪土,连袈裟的颜色都专挑卑贱者才用的颜色,
但那是出家人的淡泊心境,寻常众生哪有这般超脱?西藏人的财富观里,金银
珠宝乃最重要的有形资产,一颗称作“矢”的一眼直至九眼天珠是要代代相传
的,足以在各种聚宴上增添熠熠光彩,吸引无数眼球。因为如此热爱金银珠宝,
西藏人也把这份热爱无以复加地供奉诸佛,这是无上的光荣,不但照耀今生,
还会泽被来世。故而西藏的座座寺院尽皆金壁辉煌,尊尊佛像无不金光灿烂。你
也上金,我也上金,如果买不起金,那就怀着随喜的心情看别人上金,也是人
人有福啊。
我就经常这样,乐滋滋地看着卫藏人、康巴人或安多人,有时是一个人,
更多时候是一群人,大家凑钱,拥挤在气定神闲的“祖拉康” (藏语,大昭寺)
喇嘛跟前,请他在一把专用的小秤上放一撮薄薄的金箔,那都是来自尼泊尔的
黄金,据说纯度最高,其计量单位为“多拉”,一个多拉相当于 13 克,折合人
民币 2400 元。通常给“觉仁波切” (藏语,释迦牟尼佛像)脸上上金,需要两
克,折合人民币 300 元;给全身以及邻近的几个佛像脸上上金,需要 4 个多拉,
折合人民币 9920 元。待那把小秤精确地称出金箔多少,便由另一位喇嘛将金箔
倾入一个小小的陶碗里,添上开水,使其溶化。这位喇嘛通常在寺院中最擅绘画,
天生极好的美感。他戴上口罩,意在避免浊气吹拂,那是不敬行为。他靠近佛像,
用毛笔饱蘸化为液体的黄金,再恭敬地轻抹在佛的面容或身体上,就像是一位
秉承殊荣的美容师。而那些奉献黄金的平凡藏人,穿着厚厚的油腻的羊皮长袍,
女人有无数的缠着碎松石的小辫子,男人则解开盘绕在头上的红线穗,或席地
而坐,念诵滔滔不绝的祷告,或此起彼伏,行着五体投地的大礼。我亦效之,跟
不上几句祈祷,就磕上几个头,算是沾他们的光。上金是有特殊待遇的,可以绕
佛三匝,也可以把手上的戒指、腕或脖子上的念珠、胸前的“嘎乌”(藏语,护

身盒)等交与喇嘛,请他接触佛身,表示领受佛的加持,末了,还可以戴上一

条寺院相赠的洁白哈达,那是上金者的标志,我常常蒙混其中,呵呵,受之有
愧,故而也供奉过两三回金,只是 300 元的那种。
但有一些上金者却令人比较不快。通常是一些时尚的都市男女,跟着一位
看上去像是活佛的西藏僧侣,不是“上师、上师”地大呼小叫,就是用相机对着
佛像没完没了地闪光,不像在专心朝圣,更像是到此一游。至于活佛,一般年纪
不算大,一般地位不算高,一般经常穿梭于内地和海外的滚滚红尘之中,神情
间有几分矜持,毕竟他为寺院带来了出手阔绰的“敬大”(藏语,施主)。我无
法不认为这是一种庸俗。我宁愿看见凡夫俗子的庸俗,比如康地的一个乡野村夫
弃农经商,买卖土特产颇有几分收获,他把这看作是去年专程到拉萨给觉仁波
切上金的成果,故而他今年又至,再次上金,并且热切地高声祷告:“觉仁波
切,去年你让我赚了四万块钱,如果你今年让我赚八万块钱,明年我还来给你
上金!”
确乎如此。现如今给觉仁波切上金的人越来越多,无人不信经典中承蒙佛
陀亲自开光的觉仁波切灵异无比,我也深信不疑。然而上金太多,反倒使得美丽
的佛颜变得胖乎乎的,显得不那么好看,喇嘛们笑说需要“减肥”,这就得用
刀轻轻地刮去厚厚的金粉,再把刮下的金粉重新溶化贴给其他佛像,或者转赠
边地的偏僻小寺。如此“减肥”在过去每年不过一次,但现在差不多两个月就得
重刮一次,不然很快又会胖得变形。有种说法,认为每次去见觉仁波切都会看见
不一样的神情,或欢喜或忧伤或郁闷,而这不同的神情预示着不同的运数,当
然这是对观者而言,且因人各异。但据我观察,觉仁波切那变幻莫测的神情往往
与上金多少无不有关。随着日渐臃肿,佛陀不变之相也日渐犹如众生多变之相,
于是种种烦忧不上心头却上眉头,世俗化的魔力之大莫过于此,所幸这一切只
是表象,一旦“减肥”之后,觉悟的光芒又将再度从内心焕发,令相好圆满。
其实这无比尊贵的佛像从来命运多桀,姑且不提那遥远的陈年旧事,就说
弹指一挥间的三十九年前,在一场红色的革命风暴的席卷下,据说整座寺院被
砸得仅剩独此一尊,但也蒙难,遭红卫兵挥镐砍击。几位老僧回忆,觉仁波切的
头上还被戴上高帽,高帽上写满种种侮辱性的语言,而满身的金银珠宝、绫罗绸
缎全都不翼而飞,连脸上和身上的金粉也被刮净。甚至原有的五套缀满珍宝的纯
金五佛冠,镶嵌在眉心间的一颗稀世之宝,尽皆神秘地不知下落。觉仁波切就这
样带着累累伤痕,赤裸裸地跏趺而坐在被玷污的莲花座上。惟有那顶纯金打制的
华盖,因被多年的香火熏染得漆黑,难以辨认,故而幸存。一位居住在帕廓北面
的老妇告诉我,那时候,觉仁波切周围的殿堂都变成了猪圈,里面养着臭气熏
天的猪,楼上则住满了“金珠玛米”(藏语,解放军)。她被派去送过猪饲料,
看见一丝不挂的觉仁波切落满厚厚的尘土,盘着的左腿上有一个小小的洞穴,
偶尔有胆大的藏人悄悄地用勺子伸进洞里,掏出一种像黑炭似的碎屑,她后来
才知道那是很珍贵的藏药叫“佐台”。她曾跟刚出狱的旧日贵族拉鲁·次旺多吉
在一起劳动改造,拉鲁透露,他每次去送猪饲料都要掏些“佐台”一口吞下,
他说那是“琴典”(藏语,法药),加持力很大。

2004 年藏历新年期间,我在觉康(藏语,释迦牟尼佛殿)意外地遇见了给
觉仁波切上金的拉鲁一家。九十高龄的拉鲁坐在一把椅子上,面对更为古老的佛
像垂首闭目,瘦削而衰枯的面容上看不出任何表情。而他的后人当中,似乎未见
当朝新贵的那位,但见红袍加身的那位,十分活跃,跳上窜下,举着数码相机
频频冲着觉仁波切不停地闪光。人事无常,佛陀见证,果然如是。所以佛之法身
美妙无比,佛之微笑从来悲悯。

【点 灯】

有一个流传已久的故事,是说一位乡下老妇千里迢迢走到拉萨,为的是在
觉康供奉一盏酥油灯。她这么辛苦,何以不多供几盏灯呢?原因很简单,她是一
个穷人,她倾其所有,也只够在一盏用糌粑捏的灯里倒入她舍不得吃的酥油。谁
会明白她的心意呢?连“规尼啦”(藏语,庙祝师)也催促着她快走、快走,别
举着小小的一盏灯,挡住了慷慨无比的大施主。她诺诺应着,把小心呵护的糌粑
灯放在了纯金或纯银打制的灯盏之间,那些灯,既精美又巨大,满满的酥油可
以让粗粗的灯芯通宵明亮。不像她的,过不了多久就会油尽灯灭。但她很满足。已
经把灯献给了觉仁波切,那么就快快乐乐地回家吧。不过故事还没完。因为第二
天乃至许多天,老妇供的那盏灯一直亮着,辉映着觉仁波切蕴含深意的笑脸。
这具有教化作用的故事,为的是规劝人们要有一颗虔诚的心。就像汉族有
句老话:精诚所至,金石为开。这位老妇甚至不要金石打开的结果。因为她并不
知道她的糌粑灯变成了长明灯,她的满足在于她的心愿已经实现。只是这样的结
局未免神奇,闻者往往将信将疑,而长明灯的光芒反倒使得老妇犹如菩萨化身。
其实这正是我的心理。直到我亲眼看见一个老太太就像现身说法,不由我两厢对
照,恍然大悟。尽管我看见的老太太并没有举着酥油灯走进觉康,而是举着一张
又脏又破的一角钱,恭恭敬敬地供奉在觉仁波切的足下。她饱经风霜的脸,她风
尘仆仆的长袍,她无比专注的凝视和无比专注的祈祷,都不如她接下来的一个
动作更令我会意。当她走到另一尊佛像跟前,手中空空的她捡起别人供奉但掉在
地上的一角钱再次供奉上去,是那样地全心全意。
我还见过更感人的一幕,那是 2000 年年初,天气格外寒冷,两位来自康
地的苦修喇嘛在觉仁波切的跟前燃指供佛。据他们的同乡介绍,两位喇嘛在离开
家乡前即用布条紧紧地包裹一根拇指,使其神经坏死,而后一路磕着等身长头,
一年多后才抵达觉康,点燃被酥油浸透布条的拇指。这是一种今已罕见的苦行,
如此独特的酥油灯燃烧着惊人的火苗,映照着两颗难以言述的奉献之心。
所以喇嘛尼玛次仁说,尽管今天寺院里香火很旺,穿金戴银的人们动辄就
点千盏灯,但一盏灯的功德并不比千盏灯的功德少;甚至,一盏灯足以照亮成
佛之道,而千盏灯仍然驱散不了轮回的黑暗。更何况现如今的市场上,不但人吃
的酥油有掺假的,给佛供奉的酥油同样有掺假的。美其名曰北京酥油、内蒙酥油、
尼泊尔酥油等等,但已不是草原上的牧人从牦牛奶中提炼出的酥油,而是某种
植物油。究竟是什么样的植物油呢?很抱歉,我忘记做这方面的调查了,我只知
道,植物油比牦牛酥油便宜多了。很好的牦牛酥油 18 元一斤,而最常用来点灯
的尼泊尔酥油六七元一斤。这还算不错,有一种点灯的油才两块钱一斤,看上去
黄灿灿的,清澄澄的,但一点燃就冒出缕缕黑烟,天长日久,把佛像和佛殿熏
染得斑驳陆离。当然,佛像无语,任那黑烟飘拂,可是终日侍奉在侧的僧人,日
子就难过了。喇嘛尼玛次仁说,那些假酥油很呛人,有股臭味,闻着头疼,而真
正的酥油有草原的味道,即使晚上走进佛殿,却感觉像是清晨,气味十分清新。
为什么,人的贪心,竟然连供奉也不放过呢?

【化 缘】

托钵僧这个词,即使不必望文生义,也能看出它是属于古代的。所以当远
道而来的 Azara,把我们遇见的那个跳舞的僧人比作托钵僧时,我很感动。Azara
说,他的形象符合释迦牟尼为出家人确定的标准:不是要饭的,是给众生施舍
爱的。
那是冬日的正午,阳光温暖着每个众生,不论你有权无权、有钱没钱,也
不论你有没有户口或身份证。同样,那些跟着转经的老人回家的“阿不索”(藏

语,卷毛狗)、“京哈巴”和放生羊,阳光也照耀在它们身上。是的,拉萨的阳

光跟各地的阳光一样,制热与照明功能,当下乃发生;但也不一样,其强烈程
度使得光明与黑暗形成鲜明的对照,我见过一个喇嘛拍的照片,一束斜斜的光
线,打在高墙下正在诵读经书的年幼僧人的脸上,由于光与影的效果,他那明
亮的脸,恰是周围黑暗中突然绽放的美。拉萨的阳光,几乎每天降临到这个曾经
拥有宗教意义的地域,如同送去最后的眷顾。但,又有谁,会更多地留意呢?
就像在北京东路的路口,那在过去是大片的江思夏林卡,一位显然来自边
远藏地的年轻僧人,以其介于宗教和民间的舞姿,默默地、不知已经舞蹈了多久。
有一些驻足围观的人,但不多,看上片刻又继续走自己的路。倒是我们,被久久
地吸引了。跳舞的僧人其实是化缘的僧人。他化缘的方式就是他的舞蹈。他化缘的
工具只是一个装鞋的纸盒子,就放在铺着地砖的街道上,里面有几张面额不等
的人民币。旁边,一个小小的录放机正放着类似于色达喇荣佛学院的僧侣录制的
道歌,带有草原牧歌和说唱格萨尔的韵味;一团裹得紧紧的羊毛卷,难道是他
在寒冷晚间聊以暖身的被子?
Azara 说的没错,他确实蕴含着僧伽生活中某种古典的美。我不是指他那少

年俊秀的面庞。无论当时的现场还是如今的图片,他的绛红色袈裟上,错落有致
地披挂着红黄蓝白绿五色绸巾;他的双足上套着两串铜铃,不时发出清脆的响
声;而他几乎不抬眼,总是低垂着眼帘,双手捧着一条洁白的哈达,兀自旋转、
踢踏、起伏,似乎当街舞蹈并非为的是讨要几个钱,甚至有这样的一层意思:给
不给都无所谓。有趣的是,他脚穿一双红蓝纹路相间的运动鞋,如同好莱坞的那
个蝙蝠侠披挂的色彩。
但我的眼前,除了翩翩起舞的僧人,还有他所在的场景。那是闹市也是红
尘中的一个场景,有着散发臭味的垃圾箱、出售电话卡的报刊亭、挂满红灯笼的
赛康商场、张贴着时尚男女的广告牌。那个场景,一个拿着一大堆五彩气球的女
人正在讨价还价,另一个女人,守着堆满各种饮料的冰柜不停地吆喝。稍远处,
庞大的阳伞下,一堆堆即将过期或已经过期的商品正在降价兜售。至于红绿灯闪
烁的丁字路口,各种车辆川流不息,人们行色匆匆。两厢对照,出现的是一种悖
论,或者说,时下流行的一个词:吊诡。我无意表白我有多么敏锐,能够一眼看
见缤纷的乱象,以及在乱象中突然出现的这个或那个隐喻。比如,当他舞蹈时,
我从数码相机的镜头中看见他身后的广告牌上,手持新手机的周杰伦也在舞蹈
着。
那么,我要不要说说另一种化缘的僧人?那不应该算作“古修啦” (藏语,

先生或喇嘛),虽然在拉萨的街上时常会遇到,并且被尾随着,被哀求着,被

生拉硬扯着,被嬉皮笑脸着,硬要从你的荷包中讨得几个钱。有的还会给你看一
张盖着大红章印的证明信,说是寺院派来化缘的,但那神情,好遗憾,分明像
个假行僧。

【磕 长头】

光是拉萨城里,就有四条古往今来的转经路,因此在转经路上看见磕长头
的人再平常不过。但如今有所不同,尤其在车水马龙之中蓦然看见磕长头的人匍
匐着,或隐或现,往往心里会有一阵悸动。在过去,完全可以这么说,路是属于
他们的;每一条环绕“祖拉康”的转经路,都在亲切地问候这些风尘仆仆的信
仰者。但现在就不可能这么肯定了。尽管这四条转经路还叫“囊廓”、“帕廓”、
“林廓”和“孜廓”,而且今非昔比,不是铺上了石头就是铺上了柏油,再也
不会尘土飞扬,再也不会污泥浊水,大大方便了广大信教群众的宗教生活,但
是,甚至,仍会犹豫地思忖:如今的转经路还是属于他们的吗?
连他们自己似乎已不属于今天。那一脉相承的三步一个等身长头,那一身
胸挂牛皮、手持木屣的特殊装束,那一个个磕破的额头上擦不尽的尘土犹如鲜明
的记号,看上去多么古怪,看上去多么不合时宜,恰恰值得赶紧举起相机的各
地旅游者们无比稀罕地不停抓拍。细想起来,恐怕只有从他们各自的偏僻家乡,
一直伸延到拉萨的这条漫漫长路或许是属于他们的。当然,就像广告里说的,有
路必有丰田车,每一条通往拉萨的路上车轮滚滚,很快地,火车也要向着拉萨
跑,但是,至少,就像道登达瓦带领全家磕着长头快到拉萨时,拐过一个弯弯
的路口,万分喜悦地看见天边云霭重重,却弯弯地画着两条彩色的弧线,使浑
圆而褐黄的山峦、铺满裸石的山坡、一座座由干牛粪和经幡装饰的房屋披上了异
样的绮照,那是两道绚丽的彩虹,为虔诚的朝圣者显现吉祥的奇观。
道登达瓦回忆说:“那年‘诺萨’ (藏语,藏历新年) 过了,春天快到了,

我想我们全家干脆磕头去拉萨。我给‘囊姆’(藏语,妻子)、儿女说了,他们

都愿意,有几个亲戚和乡亲也想去。我们一共九个人,就从曲麻莱(位于青海省

玉树州)磕着头出发了。那时候我四十岁,女儿还不到二十岁。我们白天磕头,

晚上睡在自家的帐篷里,专门有一个人拉着一辆架架车,车上放着我们的日用
品,他一口气拉上很远很远,然后再回来跟我们一块儿磕头往前走。路上有个人
生病了,在格尔木医院住了二十天,用了一万多块钱,把我们身上值钱的宝石
都给换了钱,病也没全好,只好在沱沱河又住了大半年,没钱去医院,我就用
我的土办法给他治病,慢慢地也就治好了,接着又磕头往前走,路上我的小儿
子生下来了,我女儿的儿子也生下来了,就这样,两年后,我们才到了拉萨。我
们终于见到了‘觉仁波切’,拉萨周围能去转的寺庙也都去转了,其他人就回
家了,我们全家留下来了。我是这么想的,我哪里都不去了,我要在‘夹波日’
修个塔子……”
其实在这之前,道登达瓦曾经绕着帕廓,磕了整整一年多的长头。他磕头
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或者走三步磕一个等身长头,或者每一步都是一个等身长头,
这已经算是够苦行的,而他更苦行,因为他是面朝“祖拉康”,双脚平行,步
步横移,更为费时又费力……整整十年,尤其每逢吉日,道登达瓦风雨无阻,
坐在绘着满壁色彩缤纷的诸佛菩萨的山下,如同古代的托钵僧那样化缘。给他布
施的人都是他的父老乡亲,跟他一样的善男信女,哪怕是一角钱也要恭恭敬敬
地交给他。十年后,在布达拉宫所座落的玛波日神山的斜对面,又被称为药王山
的“夹波日”,出现了一座用石板垒砌的佛塔,石板上刻的是大藏经《甘珠尔》。
美丽的佛塔就在林廓路上,那些远道而来的磕长头的人,会在此处得到慰藉。

2005 年 2 月,北京
硕鼠 ·门票 ·请柬 ·蘑菇 灯

【硕 鼠】

老鼠的出现似乎是突然的。我指的是那些犹如变异的老鼠,个个肥硕,颜色
深暗,却异常敏捷,在稍纵即逝之时,看见的仅仅是一条粗大的长尾巴如同胡
乱挥舞的长鞭。有的也会缓缓地匍匐而行,可能贪吃太多,滚圆的肚皮使相对细
小的四肢不堪其负,但更觉怪异,因为在这里,被称为“世界屋脊”的西藏,
从未有过如此酷似“吱吱”却又不似“吱吱”的动物。
“吱吱”是藏语里对老鼠的称呼。确切地说,“吱吱”是本地老鼠,拉萨
的或者远至康和安多的老鼠。正如其名乃象声之词,发出如此微弱声音的老鼠实
在很小,灰白的身子不过拇指之长,亮晶晶的眼睛忽闪忽闪,倏然间,倒是很
像神话里的小精灵。听小时候在日喀则乡下老家的妈妈说,那些“吱吱”在屋里
跑来跑去,并不怕人,而人们还常常喂它们糌粑吃。当然它们也会把家里的衣物
咬出一个个小洞。我在休色寺就见过一个阿尼的“宗教职业人员”证被咬掉一小
角,那是政府颁发的,巴掌大的红皮本,有了它才允许成为一名正式的出家人,
否则不作数。休色寺位于拉萨郊外一座高高的山上,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三天后我回到家中,居然从背包里跳出一个小“吱吱”,转眼消失在我家的花
丛间。
居于闹市之中的大昭寺里,偏偏在护法神“白拉姆” (藏语,吉祥天女)
的塑像跟前围聚的“吱吱”最多,称得上是特色之一。传说这些“吱吱”是白拉
姆喂养的小虱子的化身,因而也就多少沾了些白拉姆的神气。所以喇嘛们都不肯
驱之逐之,任其穿行于一盏盏火苗摇曳的酥油供灯之间,啄食着朝佛者抛洒的
青稞。我父亲在三十多年前拍过一张黑白照片,三目圆睁的白拉姆笑逐颜开,正
在奔跑的几只“吱吱”眼瞳发亮。“文革”前入藏的一位汉族文人廖东凡,亲眼
看到“有的小耗子甚至蹲在女神的五佛金冠上”,从容地打量着“五体投地的
膜拜者”。据说它们的尸骸还可交换牦牛,虔诚的边地藏人将其皮制成了护身符,
颇为自豪。当然啦,这已是很早以前的往事了,而今要寻觅一只这样的“吱吱”
几无可能。
难道一夜之间,“吱吱”就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竟是几年前,我在一
篇小说里讲述的:“如今的拉萨,不知怎么搞的,老鼠多如牛毛,大如幼犬,
遍地都有它们触目惊心的窝,连死也要死在显明之处,叫你恶心,却又避之不
及。有人说它们是坐飞机或汽车来的,与这里的老鼠杂交后成了这副样子。”应
该说,我基本上说得没错,只有一点说错了,那就是,并不存在杂交的情况。寺
院的僧人们告诉我,“吱吱”都被咬死了,那些坐飞机乘火车搭汽车来的“援
藏”老鼠太厉害了,“吱吱”哪里是它们的对手啊。“援藏”老鼠?哈哈,这名
字太有趣了。
于是我在 2004 年夏天回到拉萨时,在大昭寺目睹惊人的一幕:一群硕鼠
挥舞着罕见的长尾巴,公然地在各个佛殿来回驰骋着,足以让挨肩接踵的朝佛
者心惊肉跳,却毫不畏惧人们的呵斥和驱逐。而在因“文革”被砸烂又重新修复
的白拉姆像前,我正伏下头要默祷几句,却被耳边异常尖锐而短促的叫声吓得
魂不附体。显然不是人类的叫声,我差点相信是魔鬼发出的,但那只牢牢地抓住
盛满了青稞和大米的铜盆边沿的硕鼠,是的,就是它,贼眉鼠眼,须毛直竖,
别提有多丑,竟然还在叫,凶狠地朝着几乎零距离的我发出骇人的警告。
我从未听说老鼠亦是一种食肉动物。似乎不应该吧。但不止一个人给我讲过
这种老鼠吃“吱吱”的故事。不光吃“吱吱”,喇嘛阿曲说,连他的老家,拉萨
近郊的堆龙德庆县的农村里,也有了这“援藏”老鼠,把他家的泥土墙挖得空
穴来风,把装粮食的口袋咬得漏洞百出;晚上,它窜上树枝,捣翻鸟巢,把小
鸟都吃光了。天哪,这样的民间故事未免太魔幻了,可是,记得《诗经》里说过“
谁谓鼠无牙?”既然有牙,自然也就无所不吃吧。
我对这硕鼠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以后,我每去一座寺院都要留意硕鼠的情
况。于是我看见,这些硕鼠挥舞着罕见的长尾巴,奔驰在大昭寺、哲蚌寺、色拉寺、
木如寺、仓宫寺以及所有的寺院里,穿行在帷幔之间、唐卡之间、法器之间、灯盏
之间,更经常地是从这尊佛像窜到那尊佛像,吃绸缎的佛衣不说,还专咬佛像
的底座,咬出洞来,钻进去,大啖里面装的“耸絮”(藏语,珍宝和圣物)。怎
么办嘛?扎巴甲烦恼地说,想杀它们不行,不杀它们也不行。看来这猖獗的硕鼠
竟使得僧人也起了杀心。扎巴乙则颇为神秘地自问自答:很奇怪,为何这些老鼠
这么憎恨寺院呢?莫非它们是“文革”时砸寺院的红卫兵重又投胎?另一座寺
院的僧人无奈地说,我们专门请防疫人员给老鼠下了药,起先很灵,可没过多
久出现的老鼠更多。那就给它们吃避孕药吧,我终于这样建议,虽然觉得对僧人
说似有不妥,可这也是如今国际上流行的一种保护生态的措施啊。
我当导游的表弟也给我讲了一个关于硕鼠的故事。他是德语导游,经常带
着德语国家的游客在拉萨转悠,去的最多的地方自然是寺院。有一回去哲蚌寺,
那是格鲁教派著名的三大寺之一,在并不遥远的过去,曾经有七千七百人,穿
绛红的袈裟,把心交给佛法的学习和修行。我喜欢这寺院的名字,白白的米堆积
在山腰上,用来形容涂着白色颜料的殿堂和僧舍在明亮的阳光下宛如米粒一般,
让人的想象变得十分美好。
表弟告诉我,走在当年容纳数千僧人的措钦大殿,混合着酥油味的香火扑
面而来,斜射的光线照亮沉郁的局部,一尊尊特别巨大的佛像跏趺安坐,默然
无语,使得川流不息的游客和香客不禁放低了声音,减缓了脚步。表弟是一个称
职的导游,同时也保留着藏人的习惯,在如数家珍时会尊敬地双手合十,更加
吸引这些西方人对异质文化的兴趣。突然传来响亮的惊呼,循声望去,团队中的
一个老妇左手掩嘴,右手遥指眼前金壁辉煌的大佛,无比惊讶的样子。不看倒罢,
一看众人莫不瞠目结舌,因为那美丽而庄严的绛白央 (藏语,文殊菩萨),她
蒙着金银华美之服的胸口正明显地起伏。表弟说,那些老外全傻眼了,我也愣住
了,绛白央就像活着的人在心跳,不不,更像是传说中显灵的神,谁看见都会
觉得一个奇迹正在发生。围聚而来的人顿时很多,眼见绛白央似乎将要起身离座,
连信仰上帝的老外也激动地合拢双手,更别提手擎酥油供灯的虔诚藏人已热泪
盈眶,但如此热切的期待却转瞬落空,因为,一只硕鼠,竟鬼头鬼脑地,从身
披重重绸缎的佛像胸前冒了出来,却似也被那么多双被它吓住的眼睛所吓住,
大眼瞪小眼,小眼瞪大眼,只见它嗖地一跃,高举着长尾逃之夭夭,众人慌乱
闪避。原来是个老鼠在作怪啊。有人忽然哈哈大笑,接着纷纷大笑开来。那些老外
笑成那样,我表弟说再笑就会笑出高山反应。当然他自己也不亦乐乎。只有走上
前整理佛衣的喇嘛没有笑。他嘟囔着,别是又偷吃了“耸絮”,那就糟了。
一天傍晚,我与母亲转“孜廓” (藏语,环绕布达拉宫的转经道) ,在宗
角禄康的水塘边,凭栏处,重重叠叠的经幡垂挂下来,辉映着漫天的霞光,叫
人为这片刻的美景生起欢喜。但快乐刚刚来到心间,突然,十多个巨大的老鼠尖
啸着飞驰而过,有的紧贴着地面跑过,有的几乎从脚背跃过,叫声激越而可怖,
犹如在宣布一场瘟疫的降临。我真的不是故意渲染,我确实是在如实地描写,如
果非要说我超现实,只有加缪的《鼠疫》才像是未来的图景。难道不可能吗?这么
一群群变异的硕鼠,难道不会在某一天给这座古城,不,日新月异的新拉萨,
带来难以抵御的瘟疫吗?迅雷不及掩耳之时,千年不遇的瘟疫降临,使得这往
日的圣地啊,就像加缪写的,“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孤城”。

【门 票】

第一次看见这门票,我把它归为拉萨新气象之一,因为它是在 2003 年 7 月
才出现的。过去薄薄的纸门票摇身一变,变成了一张小小光盘,印着大昭寺远景
和僧人们在大殿诵经的图片,外加一层塑料薄膜,颇有鸟枪换炮的意思。据说这
叫“多媒体光碟门票”,通过电脑光驱,还可放映一小段介绍大昭寺的影片
(我试过五六张,只听得电脑吱吱呀呀,就一片漆黑,死机了。难道我的运气不
好,试的光盘恰好都有毛病?)。当然票价也水涨船高,从 35 元变成了 70 元。

看来大昭寺的门票也在与时俱进,不过这时髦的门票,却并非寺院僧人的
创举,而是另有他人大包大揽,花落谁家也就不言而喻。但如今这世道很有意思,
明明是明火执仗,却偏要拿寺院做挡箭牌。任谁去问,反正每张 61 元的大头归
了寺院。那么,零头呢?可别小看这零头,在旅游旺季,大昭寺的游客有时日达
三千多人,而这新门票发行不过两个月,被拿走的零头已达五十多万元。那么,
一年的零头是多少?十年的零头又是多少?狮子大张口啊。
之所以提到十年,是因为那头躲在暗处的狮子 (不,我不愿意把他们比作
西藏人喜爱的狮子,出现在寺院墙上的六道轮回图里的那头黑猪,倒是与其匹
配,均都象征贪婪) ,硬是仗着人势,逼着寺院签下了承包十年门票的合同,

简直是坐收渔利的好买卖啊。一张门票的成本会有多少?一万张门票的成本又会
有多少?如此渔来的利,何等暴利!从这点来看,他们倒不像蠢笨的猪,更像
狡猾的狼,常常披着羊皮在羊群中行走,并且行动。可是,谁敢把捞钱的手伸向
寺院呢?调查的结果如同好莱坞电影,一位神秘女子浮出水面。还在 2002 年,
这位长期在尼泊尔经商、一回到拉萨便当上自治区政协常委的中年女子,突然找
上大昭寺的门,指名要求承包门票,许诺可以利益分成,你八我二或你七我三
之类,但被寺院婉言回绝;见利诱不成,马上拉下脸来,当场放话,不答应也
罢,俺自有办法令你就范。她果然神通广大,很快搞掂,得意洋洋地把一纸合同
扔给了大昭寺。寺院起初还想抵挡不从,但最终在一位分管旅游业的政府副主席
的亲笔指示下,以及市民宗局几个局长的多次督促下,不得不盖章签字,覆水
难收。
神秘女子何许人?乃某位大活佛的女儿也。既然她老爸是西藏宗教界目前
在中国政府中地位最高的人物,既然政府慷慨地斥资千万给她老爸盖了一栋每
个角落都有武警战士守卫的豪华别墅,谁敢不买她的账?一个名为“创迹文化
传播有限公司”现身了,而神秘女子正是那个创造奇迹的公司背后的隐形人,
她那只天生会揽钱的巧手不仅伸向大昭寺,哲蚌寺和色拉寺的门票也变成了多
媒体,听说小昭寺和帕廓街的阿尼仓宫寺也将如法炮制。算算看,有多少 Money
会像滔滔江水源源不绝地流入他们的荷包?
其实作为“世界文化遗产”,大昭寺早该把门票提价,实际上此前也曾按
程序多次申请过,却一直未被理睬,而今大人物的女儿去办却畅通无阻,那是
因为 70 元减去 61 元,余下的 9 元,她拿走 7 元,市民宗局也拿走 2 元,大家各
自有份,岂不皆大欢喜?说起来寺院得的是大头,也该开心才是,何况乎买门
票的都不是藏人,而是来自五湖四海的中外游客,他们一般不在乎区区 70 元。
可如此行径难道不是一种明目张胆的欺骗吗?这岂不是让我们违背戒律吗?僧
人们愁眉不展。但那女子却心安理得,有时候还径直入寺去拜佛,僧人们纷纷嗤
之以鼻。一次,有僧人直言不讳地批评,却被前来视察工作的官员警告,说是不
能提及她父亲的大名,否则会影响稳定,这倒是饶有趣味的托词。
说到门票,大昭寺的一位老僧回忆说,“文革”结束后,重新修复的寺院
再次开放。度过了那么多年不准信仰宗教的岁月,人们已经很多年没进过“祖拉
康”了,所以来朝佛的人特别多。当时曾向信徒售票,就在今天信徒磕长头的大
门口还架着栏杆,每天只卖两千张票,每张票一毛钱,所以很多人从夜里就开
始排队,常常通宵达旦地排队,睡觉就睡在地上。那时候大昭寺整天开放,天黑
了,如果不赶紧关门的话,还会有很多人进去朝佛。“宁杰”(藏语,可怜)啊,
那么多的西藏人,已经有那么多年没见过觉仁波切了。很多人都哭。边哭边说,
想不到这一生还能有机会见到佛,没想到啊,还会有这么一天。后来班钦仁波切
(藏语,十世班禅大师) 回到拉萨,在大昭寺举办法会给信徒摩顶时,排队的

人都排到了邮电大楼那里,有几公里长。有一个人还被挤死了。信徒是那么多,
突然间,一下子冒出来那么多,不光是老人,还有很多年轻人,这是文化大革
命时候不敢想象的,就像是被堤坝拦住的大水一下子冲出来了。那种势头比现在
还厉害,真是奇怪啊。再后来胡耀邦来拉萨时,说不能给信徒卖票,从那以后,
各个寺院都不向信徒卖票了。

【请 柬】

那是一个星期三,明白的人都知道每周的星期三如同宗教节日,不明白的
人也会发现恰恰那天,整个拉萨转廓拉的男女老少要比平时多得多。为何是星期
三呢?延续了几十年的传统像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人人心中有数,我说的是
西藏的信徒们。那么,要不要我透露一点?据说达赖喇嘛的诞辰日正值星期三。
大昭寺广场的两个香炉塞满了柏枝,烟雾弥漫,使得高高的祥麟法轮和灿
烂的金顶若隐若现,犹如舞台上的仙境。我也去朝佛。因为我的一个朋友,康巴
人嘎玛要去觉康给觉仁波切上金。在大昭寺南门等候嘎玛时,遇到了一件从未有
过的奇遇。首先是从未见过有那么多一看就像“包工队”(拉萨人对民工的称呼)

的汉人来朝佛。当然,如今确实有越来越多的汉人来朝佛(或者说参观寺庙),
但他们通常都是坐着飞机来西藏旅游的游客,个个打扮时尚,脖子上挂着这样
那样的相机和摄像机,跟这些一看就像是卖菜的、修鞋的、骑三轮的、盖房子的、
开饭馆的汉人毫无半分相像。奇怪的是,这些“包工队”,人人手里拿着一张大
红请柬,围聚在寺院临时搭就在路边的售票处跟前,愁眉苦脸,七嘴八舌。我听
得一位喇嘛用清晰的汉语在说,那个人欺骗了你们,我们大昭寺从来没发过请
柬,也从来没对外说过今天举行这样的活动。不过,你们也是因为心诚才被骗了,
算了,你们不用买门票了,快进去拜佛吧。
闻得此言,那些人如释重负的样子,诺诺称谢,匆匆迈步入寺院。毕竟 70
元一张的电子门票还是挺贵的。好笑的是,有一女人还半信半疑地求证:那佛像
到底给不给嘛?惹得喇嘛喝道:没有!我赶紧挤上前打听怎么回事,一位喇嘛
告诉我,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个自称是汉地法师的人,这几天在拉萨的汉人打工
者中串来串去,公然如是宣称:大昭寺将在今天举行大型的开光庆典活动,参
加者除获得一尊由寺院赠送的佛像外,还可吃到一顿由寺院提供的素餐。这人还
拿着许多大红请柬向他们散发,当然,这请柬不是白送的,每张一百、两百至三
百元人民币不等。喇嘛指着旁边的一个手拿请柬的汉人说,看,就是这种请柬。
我向这汉人要来看,果然见上面写着:“谨订于二 00 四年农历六月十九日(星

期三)上午八时三十分在大昭寺举行开光大吉恭请施主光临本寺”,还盖了一

个很不清晰的章印,辨认半天才可看见“中国佛教协会”的字样,而请柬的正
面,赫然印着一个大大的“佛”,而“中国佛教协会”再次榜上有名。
眼前的这个瘦小的“包工队”,一看就是饱经风霜的劳动人民,但他还戴
着一副贴着商标的变色眼镜,穿着广大民工最爱穿的那种简陋的西装,似是特
意将自己收拾一新。我好奇地向他打听来龙去脉,他说那个欺骗他们的人穿的是
汉地和尚的袈裟,看上去很年轻,很斯文,说一口四川话。至于他自己,他说他
是南充人,如今已经 67 岁了,1962 年就到了西藏,一直都在很偏远的藏北和后
藏一带干活,盖房子,修路等等。他还说,我们是信佛的,过去在老家就信,现
在老了更信。反正西藏也信佛嘛,所以就去藏庙拜佛。我们哪会想到一个法师会
骗人啊,幸亏只被骗了一百块钱。我纠正他,肯定不是法师。他忙说,对对,我
晓得,这个世道,骗子是啥子人都会装的。
正聊着,我和嘎玛约定的时间到了,我想要那张请柬,他不同意,说要带
回去给其他人看,免得他们下次被骗。但他愿意我拍照,不但让我给请柬的里里
外外拍照,还手持请柬,面露微笑,坦然地留下了被骗的证据。扎西德勒噢!他
边进寺院,边对免去了他的门票的喇嘛感激地说着有四川口音的藏语。他会不会
在算,扣除 70 元的门票,他其实被骗去了 30 元?

【蘑 菇灯】

最早在网上看见一篇报道,是说 2003 年夏天,西藏自治区主席向巴平措


在拉萨接受 43 名外国记者的集体采访,期间英国《卫报》记者提到了“蘑菇灯”,
问向巴主席:“拉萨街道上的蘑菇形路灯与周围环境不太协调,您喜欢这些灯
吗?您担心拉萨会变得毫无特色吗?”
而我们的主席似乎有点儿答非所问,把话一下子扯得很远,说“胡锦涛同
志非常关心拉萨老城区的改造”,接着又说“自治区和拉萨市政府也很重视老
城区的保护和改造,并已投入资金近 3 个亿,进行危房改造等”,然后自我表
扬道:“老城区基本保持了藏民族的建筑特色,保持了地方的风格,保持了八
廓街原有的风貌,应该说成绩是显著的”。看来他并不打算理会什么“蘑菇灯”。
于是美国《时代周刊》的记者再次发问:“您真的认为老城区的蘑菇灯跟周
围环境和谐吗?”这一回,向巴主席听清楚了,他正色道:“西藏历史上没有
路灯,没有可供借鉴的、西藏特色的路灯。你们可以去看一下八廓街的路灯,在
我们能想象到的范围之内,还是尽量赋予它一定的民族特色。可能每个人的看法
不一样,有的人认为它富有民族特色,跟拉萨的街区、周边的风格协调;也有人
认为它不协调。我不敢说这是最佳方案,但我们尽力了。八廓街的路灯是我亲自
负责的,专门找了一些懂行的藏族人,请他们提意见。由于历史上没有可借鉴的,
可能不会令大家都满意。”言下之意,似乎只要是“我亲自负责”的,当然具有
“民族特色”。
真有意思,我得去瞧瞧这“蘑菇灯”。几天后,从内地回到拉萨的我果然
看见了向巴主席“发明”的路灯。呵呵,全长不过一公里的帕廓街上竟然并肩接
踵地出现了近百个路灯 (真抱歉,我的工作太马虎了,竟然忘了从头到尾数一

遍),可谓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灯杆很高,似乎是金属质地泛着黄铜般的光泽,

光秃秃的,直到顶端突然一层层地,涌现了一堆巨硕的白色灯泡。从我当时所拍
的照片上可以数得出,一共四层,十九个灯泡,看上去头重脚轻,似乎不成比
例。
如此密集的路灯,后来得知造价昂贵,竟然每个都在万元以上。到底是用
什么特殊材料做成的呢?仔细看看,有的灯杆已经残损,甚至底座还有塌掉一
角的,露出了那并非金属的质地而类似石膏的成份,那是不是十分低廉呢?有
的灯杆已经倾斜,令人担心会不会哪天突然倒下,砸在终日川流不息的转经者
的头上?许多灯泡破裂了,不见了,是被调皮的孩子们用石头打碎的,还是被
西藏灼热的烈日烤得炸开了?说实话,不看不知道,一看就明白,在飘拂着五
色经幡的西藏民居所环绕的转经路上矗立着的这些路灯,有多么地喧宾夺主,
既不赏心,也不悦目,还不经久耐用,显然是又一个豆腐渣工程。
或许向巴主席认为这路灯像莲花不像蘑菇,可问题就是,它怎么那么像乱
糟糟的蘑菇,而不像盛开的美丽莲花呢?外国记者说得没错。
2005 年 2 月,北京
Ⅱ 也是一 种记录

化身

黄昏的孜廓1路上,
一个膝盖弯曲的嬷啦2走得太慢。
我快步赶上,却莫名地喜悦。
回头一瞥,暗暗心惊,
因为她的脸上有慈悲之美,
谁说她不是哪位菩萨的化身?

但我记得,另一个黄昏,
为了更清晰地看见岗仁布钦3,
我匆匆奔向山下的村庄,
却被一个膝盖弯曲的嬷啦一把抓住,
她的双手格外有力,
她的面相酷似兀鹰,
我仔细一看,暗暗心惊,
谁说她不是哪位魔怪的化身?

2006 年 1 月 27 日,拉萨

1
孜廓:藏语,拉萨环绕布达拉宫的转经路。
2
嬷啦,藏语,老太太。
3
岗仁布钦:西藏最神圣的雪山。
雪域 的白

白色的花蕊中,她看见金刚亥母4在舞蹈!
那不是白色的花蕊,而是高山之巅。

白色的火焰中,她看见班丹拉姆5在奔跑!
那不是白色的火焰,而是群山之间。

尽管连绵起伏的山峦,环绕着菩萨的坛城6;
尽管星罗棋布的湖泊,呈现着朱古7的转世;

可是白色的花蕊顷刻凋落,可是白色的火焰当即熄灭。
她饮泣着,要把怎样的消息,告诉远去他乡的坚热斯8?

消息啊,人间的消息,传递着一个个亲切的名字,
在空行与护法骤然隐遁之时,化为乌有。

2005 年 11 月 13 日,从结塘飞往拉萨的空中

4
金刚亥母:在藏语中是“多吉帕姆”,佛教中众空行之首。
5
班丹拉姆:藏语,被译为“吉祥天女”,是西藏的护法女神。
6
坛城:象征佛界净土。
7
朱古:藏语,转世活佛。
8
坚热斯:藏语,观世音菩萨,在西藏是达赖喇嘛的象征。
请你 记住

“我忘不了八角街。”
“哦不”,她说:“是帕廓。”
“帕廓?好吧,那就帕廓吧。”
在转帕廓时,看见天边晚霞;
在转帕廓时,听到低声哀求。
这些,请你,一并记住。

“我忘不了你。”
“哦不”,她说:“是因缘。”
“因缘?好吧,那就因缘吧。”
回溯前生时,听到泣不成声;
想象后世时,看见莲花盛开。
这些,请你,一并记住。

2006-2-14,拉萨
回到 拉萨

一年了 所以回家的心情有点激动
从机场到拉萨的路程缩短了一半 全靠
两座大桥和一个隧道 而过去的曲水大桥
有全副武装的士兵在保卫
车辆减速 不许拍照 似乎藏着军事机密
而今新建的桥上没有军人 难道不再需要提高警惕?
呵呵 公路两边出现了一模一样的新房子
藏式的 没有贴瓷砖 全都飘扬着五星红旗
耳边响起一个内地游客的话 藏族人民多么爱国
是啊 不爱国的话是要罚款的 你的明白?
哈 那设在路边的商店还在卖假椰子树 假仙人球
假斑马 说明在拉萨很有市场 这不 又增添了
新的品种 一朵粉色的假莲花 正在阳光下盛开
看见著名的青藏铁路了 铺在凌驾头顶的水泥桥上
据说右边不远处 就是拉萨火车站 过几天得去瞧一瞧
先去转一圈布达拉宫吧 果然广场扩大 越发地像
内地任何一个广场的翻版 还多了几重状如酒壶的
彩门 太庞大了 太华丽了 太突兀了

省略不提与亲人重逢的亲切细节
直至下午四点 想出门逛逛 看看拉萨新气象
刚走到雪新村路口 突然觉得周遭气氛诡异
不是久违的烈日过于眩目 而是他们 三五成群
小平头 黑色西装或深色卡克 个个精瘦 年轻
却神情紧张 又带凶相 低声嘀咕着四川话
我粗粗一算 竟有四十多人 难道是黑社会要火并?
早就风闻拉萨有“遂宁帮”和“甘孜帮”之类
老大 保镖 马仔 马子 就像港台的枪战武打片
呵呵 拉萨给了我一个当头棒喝
使我一时愣住 隐隐后悔忘了带上相机
突然 一辆出租车与一辆三轮车撞了
呼啦啦围拢一群人 我赶紧挤进去 听见
司机与三轮车夫破口大骂 都说四川话
有人劝架 说的还是四川话 又有人低声呵斥
普通话 很威严 脸膛发紫 像是便衣警察
不然那两人为何鸟兽散? 而在红艳超市跟前
一辆警车刹住 又来了一辆 咦 那些打手呢?
傍晚六点 骑车向东 提心吊胆啊
满大街都是横冲乱闯的各种交通工具
有些喷吐着黑色的废气 有些喇叭尖叫
穿过北京东路 抵达大昭寺广场 这是藏人的世界吗?
许多人手转大小不一的转经筒 慢条斯理地
转着帕廓 那是右绕的方向 符合佛教徒的常态仪轨
一位老妇坐在自制的轮椅上 双手摇把 口中诵经
一位妙龄女子 三步一个长头 给她一元钱却露出羞涩
一位头系黑色线穗的小伙子 用一小截兽皮拦路兜售
是啊 把水獭的豹子的毛皮 缝在
冬天的藏袍上 已成为拉萨人的时尚
挨肩接踵的商店琳琅满目 号称西藏特色的
各种纪念品 其实很多来自甘肃临夏的家庭作坊
吸引着面色苍白的内地游客 把白铜当作藏银
把石头当作天珠 珊瑚和绿松石
我知道三分之二的老板已是西北腔的回族
不信你去数数 一些四川人正在低头编织吉祥结
手艺不错 堪比僧侣 据说连僧侣也来定购

但晚霞美丽 辉映着绛红色的祖拉康
如同时光倒流 那个胖阿佳还坐在门口 笑眯眯地
买给我一包尼泊尔出产的酥油 价格没变
如同时光倒流 认识的喇嘛们向我点头 微笑
就像是我每天都在此时进庙朝佛
如同时光倒流 数不清的藏人排着长队
藏巴 康巴和安多 捧着哈达 握着纸币
举着酥油灯或者盛满酥油的水瓶
如同时光倒流 我又没排队 厚颜着
像个游客 径直走向觉康
人头攒动 人影摇晃 人声訇响 金色的光芒中
我又见到了觉仁波切 伏地膜拜时不禁泪水滑落
如同时光倒流 心满意足的乡下藏人们围聚着
挨个侧身 伏在紧贴墙面的空心石柱之上
传说寺院下面有个湖泊 幸运的人听得见隐约的水拍
于是他们惊叹着 左耳听了右耳听
就像是深深的虔诚也从左耳传到了右耳
呵呵 我也效仿 只觉得空穴来风

2005-11-10,拉萨
凌晨 的速记

很深、很深的夜里
再过一会儿就是黎明了
可是我的瞌睡虫还未降临
我倒不是失眠
而是习惯了故意不睡
我在想着下一篇文章如何写
那是一个绝对精彩的故事
关于康人嘎玛
我不仅跟他长聊过
还许诺一定要把他写入书中
但是他并不是很好写的那种人
他的故事太多了
他的变化太大了
似乎十年就能让他判若两人
把一个买卖九眼石的“冲巴”9
变成一个反感全球化的环保人士
不过我不想就嘎玛说个没完
那会使《百年孤独》亦变得索然无味
而我要说的是
当我伏在枕上写下故事的开头
突然听见外面响彻撕心裂肺的哭泣
足以把雪新村进入梦乡的人民全都惊醒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哭泣
夹杂着语不成句的四川方言
似乎还有旁人在劝解
正发生在我家房屋右侧的小路上
我知道这附近有许多外地人租房住着
可是这么深的夜里
这么气温骤降的夜里
这个为了生活远离家乡的四川女人啊
什么样的遭遇让她肝肠寸断?
“上苍保佑吃饱了饭的人民”10
菩萨保佑在此时恸哭的人儿
我继续竖着已不可能关闭的耳朵
暂时忘却了康人嘎玛

2006-1-24,拉萨

9
冲巴,藏语,商人。
10
摇滚歌手张楚的歌。
眼见 着轮回 ……

日子过了很久,
似乎走到了空。空。空。

某个轮回,似乎在运转。
恐惧与悲伤,
如鸟惊。鼠窜。乱卷的乌云。

多事那年。已经淡忘。
随风。随风。
日月不舍昼夜。你的雪域。
如何穿越寒冬?

2006 年 2 月 19 日 拉萨
记下 昨夜之 梦

蜷曲着,尽量地蜷曲着,在水底
在水底的巨石间尽量地蜷曲着
像那乌龟,把头缩进壳里
脊背坚硬无比,四肢藏而不露
像那胎儿,把自己抱成一团
也只能,把自己抱成一团
可是,水却清澈,水在奔流
站在岸边,蜷曲水底的人儿尽收眼底
这是昨夜梦境,不解其中深意。

2006-5-25,北京
献给 家园的 歌

· 往昔

这正在融化的雪山不是我的雪山
我的雪山是往昔的雪山
它远在天边,多么圣洁
八瓣莲花一朵朵开放
啊,八瓣莲花一朵朵开放

这正在枯萎的莲花不是我的莲花
我的莲花是往昔的莲花
它环绕雪山,多么美丽
五色经幡一串串飞扬
啊,五色经幡一串串飞扬

往昔,往昔,怎样的往昔
众神守护着我们的家园
像喇嘛守护着心灵
像獒犬守护着帐房
但今天,众神已远去
众神已远去……

【背景:2002 年 9 月,在如今被改为“香格里拉”的云南藏区旅行时,看见
夕阳中无比美丽的卡瓦格博雪山,心里突然涌出“这正在融化的雪山不是我的
雪山”的句子,因为“我的雪山是往昔的雪山”……】

· 誓言

那个晚上
月光迷朦
穿过家乡的月光
他去远方流浪
月光下的神明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那个晚上
河水冰凉
走过家乡的河水
他去远方流浪
河水里的神灵啊
请你作证
我要在今生和他重逢

只为我的心中
有他留下的念珠
啊,一百零八颗念珠
是一百零八个等待的心愿

【背景:2000 年 3 月 10 日,一个特殊的日子,我早早地赶到大昭寺广场,
广场似乎如常,转经的转经,煨桑的煨桑,只有高高挂在某一处的喇叭异常响
亮,旋律激越,犹如文革时期。
大昭寺门前依然是磕长头的老百姓,此起彼伏;但大门紧闭着。后门也紧闭
着。
只好转帕廓。转了三圈。第二圈时才感觉气氛的隐隐异样。似乎有一半的便衣。
一半的信徒。但什么都没有发生。什么不寻常的事件都没有看见。
晚上收听广播,听到了达赖喇嘛的声音,说英语,语调如常,却让人悲伤。
他说,只要众生幸福,我可以不必回来。我可以像一个受伤的动物那样走到远处,
打坐,禅修,思考来世……
他已经老了。41 年的风霜,41 年的沧桑啊。一个 24 岁的年轻人在流亡的岁

月中很快地变成了 65 岁的老人。每次我一念及,就忍不住含泪,忍不住祈祷,
为他的长寿,为自己能够有见到他的一天。
但一身酒气的弟弟说,他周围的许多藏人早已忘记了这一天,他们在酒吧
里喝酒,在歌厅里唱歌,今天是什么日子,他们早忘了。
于是,我写了两首歌词,一首是怀念 41 年前的那个晚上,24 岁的达赖喇嘛

从几曲河上坐牛皮船开始了他的流亡生涯,一首是纪念 41 年后,他向全世界吐
露的心声多么悲哀……】

· 回家
在一个寒冷冬天
风暴卷走了经幡
我的神鹰啊
它被魔鬼所伤
它惊飞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许多年已经过去
大地弥漫着香火
我的神鹰啊
它在哪里养伤
它疼痛的样子
我想起来就会流泪

嗡嘛呢叭咪哄
嗡嘛呢叭咪哄
回家吧
让我的神鹰回家吧
回家吧
让我们的神鹰回家吧

【背景:同上。 】

· 在路上

在路上,一个供奉的手印
并不复杂
如何结在蒙尘的额上?

在路上,一串特别的真言
并不生涩
如何涌出被玷污的嘴唇?

在路上,我热泪盈眶
怀抱人世间最美丽的花朵
赶在凋零之前
四处寻觅,快快奔走
只为献给一个绛红色的老人
一颗如意宝珠
一缕微笑
将生生世世系得很紧
【背景:1995 年 5 月,第一次去墨竹工卡的德仲温泉,在路上看见几个徒步
回寺院的阿尼,她们的年纪比我小得多,心里突然很感动。几年后,在写下这几
句时,彷佛看见了一个绛红色的老人,他就是达赖喇嘛,而我的所有努力就是
希望把一束“最美丽的花朵”献给他。 】

· 低语

今夜如此孤独
庄园消失
宫殿寂寞
望着高高的雪山
我的心儿多么忧伤
哈达飘飘欲飞
连不上聚散的因缘
啊,谁能够抓住这无常的时刻
谁的生命像鲜花怒放

今夜如此黑暗
狂风呼啸
祈祷回响
走在长长的路上
我的爱人多么遥远
灯盏若明若暗
愿照亮今生的秘密
啊,谁能够听懂这深情的诉说
谁的灵魂像光芒闪烁

· 缘份

一照铜镜
昔日就会重来
那半夜恢复的容颜
身边的叹息
一缕落发
是从此相隔的尘世
正在被我梦见

一到春天
心儿就会消失
像野外徘徊的动物
忍住不叫唤
却在深秋
和暗中渴望的因缘
落叶一般错过

闭上眼睛
多么地仓促啊
良辰美景频频闪现
又无法挽回
轮回之中
你早已经数世不遇
让我忧伤难禁

· 谎言

听哪,大谎就要弥天
林中的小鸟就要落下两只
他说:西藏,西藏,正在幸福

愤怒的亲人不哭泣
遍地的袈裟也被狂风卷走
沉默已久的人们啊请敞开心扉

长大的孩子在哪里?
长大的孩子不在家乡

祖传的念珠在哪里?
祖传的念珠还在地下

【背景:1995 年 12 月,在西藏发生了一件大事。在这里我不想细说,我只想
说的是,这一事件让我沉痛地看见“一串无形的念珠”被“肮脏的尘世”玷污,
可是“大谎就要弥天”,“万木从未有过的凋零”,“小人物噤若寒蝉”……
这是我写的一首诗《十二月》里的句子。
我把这首诗改成这首歌。其中的“两只小鸟”名号为十一世班禅,所以要这
样写:“长大的孩子在哪里?长大的孩子不在家乡。”而那个“他”代表的是制
造谎言的专制者。 】

· 转世

记得那天,晚霞似火,
好像燃烧的袈裟,
我看见他的脸,
啊,那孩子一样的脸
如此难过,他原来在默默地
哭泣中长大!
经书发黄,金刚铃生锈,
没有谁比他明白,
噩梦般的前世。
啊,群魔乱舞的年代,
如此可怕,他原来蒙受了
多大的羞辱!

深深的伤口,
在今世也隐隐作痛。
我多么想看见他的微笑,
那是瞬息即逝的光芒,
闪烁在一个孩子的脸上,
我也不禁落泪。

合拢的双手,
在祈祷时默默询问。
我多么想听见他的回答,
那是什么样的因缘,
显现在一个喇嘛的身上,
在这无常世间。

【背景:1999 年 6 月,在康区旅行时,认识了一座宁玛大寺的主持,一位沉
默寡言、看上去很文弱的年轻朱古。一天他对我说起了他的前世的遭遇,当然他
是听亲历其境的老人们说的。那是 1958 年,康区已经在进行“民主改革”,寺
院里已经有不少喇嘛逃走了。很多人都劝他的前世一块儿逃,可是已经六十多岁
的仁波切(藏语,珍宝之意,比喻转世活佛 )却不愿意,他说我不走,这是我
的寺院,我不能走。
结果,灾难的那一天到了。翻身农奴们在干部们的带领下,把仁波切和其他
喇嘛赶到一个粪坑旁批斗,又是打,又是骂。有个男人竟用木棍挑着粪坑里的脏
物硬是塞进这些喇嘛的嘴里,还逼着他们咽下去。有个女人,不仅如法炮制不说,
还一下子骑在仁波切的脖子上,用她肮脏、恶臭的裙子下摆蒙住仁波切的头——
仁波切那么高贵的头颅竟蒙受这天大的羞辱!而这竟然是藏人干的事情!
我气得眼泪夺眶而出。那么你的前世他怎么办呢?我问眼前这位很少欢笑的
仁波切。他淡淡地说,那有什么,吃就吃呗。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虽然我也知道,像那位老仁波切那样的大成就者在精
神领域中早已超越了这些,可以微笑着忍受一切不幸,而且最后被飞跑的马拖
死的时候也是含笑而去,而且,那恶魔似的女人,据说不久就吐血而亡,那男
人也斜嘴、抽筋而死,都不得好死,遭到了报应,但我还是忍受不了这样的事
实。 】

· 春天
春天到了
春天的拉萨啊
每天下午,荒芜的河谷
都会刮起沙暴
觉康的酥油灯啊
每天在我们的手中点燃

春天到了
春天的拉萨啊
每天几次,周围的兵营
都会吹响军号
我苍老的母亲啊
每天绕着孜布达拉转经

啊,拉萨的春天
拉萨的春天……
就这样,一个个春天过去了

【背景:2004 年藏历新年期间,我的朋友 azara 和卓玛到拉萨朝圣。我们一


起去了大昭寺,在觉康上了金粉。然后他俩去了桑耶寺。然后从滇藏线回去了。
azara 来信说:“回到昆明了。很想念你带我们逛拉萨的日子!和你相处很亲切,

以及街上跳舞的那个僧人,那两个老人,让我感受到拉萨亲切可爱的一面。我相
信这些东西是千百年的历史留给拉萨的,就像你在解释的照片,给我们看圣城
的快乐和痛苦。记得台湾《大地》杂志有一篇描述耶路撒冷的文章,名字叫‘天上
的\人间的\和平的\战争的耶路撒冷。’每天下午河谷都在刮沙尘暴,觉康的酥油
灯每天都点燃着,兵营每天都吹号,土旺老师每天都沿着转经的路去买菜……
幻影一样交织的生活,我们就在这逐一显现的照片里。”】

· 赞歌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喜悦啊,在世俗的雷鸣电闪之中,
坚热斯的光芒穿破云层,照亮内心!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祈祷啊,在轮回的急流漩涡之中,
坚热斯的生命永久住世,指引正道!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嘉瓦仁波切千诺!!!
遥望啊,在历史的过眼云烟之中,
坚热斯的净土莲花盛开,众生解脱!

【写于 2004 年 7 月 6 日。再写于 2005 年 7 月 6 日。再写于 2006 年 7 月 6 日。谨


以此诗献给大慈大悲观世音菩萨化身——嘉瓦仁波切!
公历 1935 年 7 月 6 日,嘉瓦仁波切的诞辰日。从 1935 年到今天,已年纪 71
岁。从 1959 年到今天,已流亡 47 年。
“嘉瓦仁波切千诺”是一句祷词,在西藏家喻户晓,意思是:达赖喇嘛,
请护念我!】

2000-2006,拉萨
飞啊 飞—— 赠给达 瓦

如果我是那只飞翔的鸟儿
我需要的不是一个翅膀
我听见你说,只有
两个翅膀,才能飞得起来

两个翅膀啊,一个叫做智慧
一个叫做勇气
我不愿是那过于明智的鸟儿
也不愿是那过于蛮勇的鸟儿

张开美丽的翅膀
在越来越小的空中飞翔
乌云滚滚而来
投下大片阴影

它会变成一把封喉的刀吗?
它会变成一张罩住全身的网吗?
我听见你说,只有
智勇双全,才能越飞越高

2006-4-15,北京
西藏 的秘密

——献给狱中的丹增德勒仁波切、邦日仁波切和洛桑丹增。

1、
细细想一想,他们与我有何关系?
班旦加措11,整整被关押了三十三年;
阿旺桑珍12,从十二岁开始坐牢;
还有刚刚释放的平措尼珍13;
还有仍旧囚禁在某个监狱的洛桑丹增14。
我并不认得,真的,我连他们的照片也未见过。

只在网上看到一个老喇嘛的跟前,
手铐,脚镣和匕首,几种性能不同的电棒。
他那凹陷的脸,沟壑似的皱纹,
却还依稀可见年轻时的俊朗。
再美也不属于世俗,因为自幼出家,
外表的美需要向佛陀的精神转化。

十月的北京郊外,秋风萧瑟如换了人间。
我读着在拉萨下载的传记,
看见雪域的众生被外来的铁蹄踩成齑粉。
班旦加措在低语:“我一生中大部分的时间,
都在中国人在我的国家里所设的监狱中度过。”15
但还有一种声音,从中可以“辨认出宽恕的话语”16。
11
班旦加措:西藏的一位普通僧人。1959 年 3 月在拉萨抗暴事件发生之后,28 岁的他因拒绝出卖上师被捕
入狱,随后不断加刑,受尽煎熬,直至 1992 年他已 60 岁时才被释放。之后他偷渡印度,在达赖喇嘛居住
的达兰萨拉,向世人讲述了记载他苦难一生的传记《雪山下的火焰》 。
12
阿旺桑珍:西藏的一位普通尼姑。1990 年因参加拉萨街头的抗议游行,年仅 12 岁的她被捕入狱,成为西
藏年龄最小的女政治犯,9 个月后才获释。又因参加 1992 年的示威游行再次被捕,坐牢长达 11 年。在狱中,
她和另外 13 名尼姑把狱中生活编成歌曲,用偷运进来的录音机录下后再偷送出去,在社会上引起极大震
动,她们被称为“札西歌尼”(唱歌的阿尼)。2003 年在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下,身体状况极差的她提前
10 年获释。
13
平措尼珍:西藏的一位普通尼姑。1989 年,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判处 9 年徒刑。1993 年,因和囚禁
在查奇监狱(即西藏第一监狱)的其他 13 名尼姑一起录制向往自由和歌颂达赖喇嘛的歌曲而被加刑 8 年。
2004 年 2 月 24 日,在国际社会的强烈抗议下,身体状况极差的她提前 13 个月获释。她也是最后一个获释
的“札西歌尼”。
14
洛桑丹增:拉萨人,生于 1966 年,被捕之前是西藏大学藏文系二年级学生。1989 年 3 月 5 日在所谓的“
拉萨骚乱”中,他被指控谋杀了一位中国武警,尽管没有任何证据显示他跟这宗案件有关联,但他被判死
刑,缓期两年执行。在国际社会的抗议下,改为无期,后又改为 18 年。从 2004 年起,他还将服刑 10 年,
目前被关押在林芝地区波密县监狱。这是一所专门关押重大政治犯的监狱,有 25 人,一人已疯,洛桑丹增
本人因遭毒打,心脏和肾脏都严重受损,直不起腰来,双目出现阵发性失明,头部经常剧烈疼痛。很多人
都担心,按照他的身体状况,他恐怕很难捱到 2014 年。
15
摘自电子版《雪山下的火焰》(第十一章 在废墟中),班旦加措口述,次仁夏加记录,廖天琪译为汉语。
16
摘自米沃什(波兰)的诗《吹弹集》,杜国清(台湾)译。
戴面具的魔鬼不定期地原形毕露,
连古老的神祗也敌它不过,
反倒是一个个肉体凡胎凭添许多勇气。
谁若把深夜里的祈求变成阳光下的呼喊,
谁若把高墙下的呻吟变成传向四方的歌声,
那就逮捕!加刑!无期徒刑!死缓!枪毙!

我素来噤声,因为我几乎什么都不知道。
我一生下来就在解放军的号声中成长,
适合做共产主义的接班人。
红旗下的蛋,却突然被击破。
人到中年,迟来的愤怒几欲冲出喉咙。
纷飞的泪水只为比我年轻却蒙难的同胞难以止住。

2、
但我认识两个正在狱中的重犯,
都是活佛,都是东部的康巴人。
晋美丹增17,阿安扎西18;或者邦日,丹增德勒;
这分别是他们的俗名和法名。
就像某个遗忘的密码得以启动,
并不遥远的记忆推开在刻意回避时关紧的大门。

是的。最早在拉萨的邮局。他请求我写一封电报。
他笑吟吟地说:“我不知道中国人的字怎么写。”
他应该是我众多朋友中的第一个活佛,
一次藏历新年,我们走进帕廓街的一家照相馆,
在花里胡哨的布景前亲切地合影。
我还把他带到朱哲琴的 MTV19中,表演优美的手印。

一个戴眼镜的卫藏女子成为他的伴侣。
他俩办了一所孤儿院,五十个孩子都是流落街头的小乞丐。
我也认领了一个,但有限的怜悯很快因突发的意外而中止。
他俩为何被捕,我一无所知,据说与某个早晨,
17
晋美丹增:西藏康区以北的一位活佛,法名邦日。大概在 1997 年,他和妻子尼玛曲珍在拉萨开设了一所
名为“嘉措儿童之家”的孤儿院,收留了 50 名在街上当乞丐的孤儿。1999 年,他俩被指控从事间谍和危害
国家安全活动而遭逮捕,并被分别判处 15 年和 10 年徒刑。孤儿院也被迫关闭,相当一部分孩子由于无家
可归而重新流落街头。
18
阿安扎西:西藏康区以南的一位活佛,法名丹增德勒,雅江和理塘一带的康巴百姓习惯称他“大喇嘛”。
他深入农村牧场讲经传法,从事众多慈善事业,创办孤儿学校,扶助孤寡老人,修路修桥,保护生态,教
育百姓戒烟酒禁赌博不杀生,是一位深受当地百姓爱戴的活佛。但 2002 年 12 月,他被当局以“煽动分裂
国家”和“制造系列爆炸”的罪名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而这一黑箱操作的大案存有很多疑点。两年来,
国际社会、流亡藏人社区和中国内地的一些知识分子强烈呼吁,要求中国政府遵守法律,重新公开审理此
案,却至今不被理睬。此案同时牵连当地许多藏人,其中一位名叫洛让邓珠的藏人已被枪决,还有达提等
藏人被判刑入狱。
19
1996 年,因歌曲《阿姐鼓》成名的歌手朱哲琴,到拉萨拍摄歌曲《央金玛》的 MTV,其中有几个镜头是一个
僧人的手印,那僧人就是邦日仁波切。
在布达拉宫广场升起的雪山狮子旗有关。
但我得承认,我并不想了解太多,也从未有过探监的念头。

是的。几年前的雅砻江边,他凝望着在洪水中翻滚的苹果:
“看,报应来了。”他的痛楚让慕名而来的我不知所措。
他当然著名。在这个纷纷变节和沉默的年代,
走遍乡村传扬佛法的他,直面政府批评时弊的他,
是那么多农民、牧人和他抚养的孤儿心中的“大喇嘛”,
更是官员们的眼中钉和肉中刺,不拔除不足为快。

一次次精心设计的圈套,终于在“911”之后把他套牢。
堂而皇之的罪行,要借“反恐怖”的名义杀一儆百。
据说私藏炸药和淫秽录像的他,策划了五起甚至七起爆炸案,
但我记得,身陷囹圄的半年前,他难过地说:
“我的妈妈病死了,我要为她闭关,修法一年。”
一个立下重誓的佛教徒,怎会与杀生夺命的爆炸案有牵连?

3、
我还认识一位喇嘛,他教给我皈依和观想的经文。
但那天在色拉寺,他的学生对我哭诉,
正在修法的他,突然被警车带往有名的古扎看守所,
理由是他涉嫌这个或者那个企图颠覆政权的案件。
我和几个僧人赶去看望,路上尘土滚滚,不像今天铺上了柏油。
酷日下,见到的只是持枪的士兵冷若冰霜的脸。

如同突然被抓,他又被突然释放,结论是证据不足。
在劫后余生的感慨中,他送给我一串奇异的念珠,
是用牢里的馒头、窗外开得黄灿灿的鲜花和亲人送来的白糖捏成的。
每一颗都有密密的指纹;每一颗都彷佛留着体温,
诵念的佛经,九十多个屈辱中的日子。
一百零八颗念珠啊,坚实得像一粒粒顽强的石头。

我还见过一个阿尼,她的年纪才是我的一半。
当她沿着帕廓,边走边喊,那藏人皆知的口号,
就被冲上来的便衣蒙住嘴巴的夏天,
我正为二十八岁的生日挑选美丽的衣裳。
而我十四岁时,一心想在来年考入成都的高中。
我写的作文,有一篇献给正跟越南人打仗的解放军。

七年后,被逐出寺院的她替一位好心的商人打工。
她个子矮小,强烈的阳光下戴一顶难看的毛线帽。
“换一顶布帽子吧。”我打算送给她。
但她不肯。“我头疼,带毛线帽要好受得多。”
“为什么?”我从未听过这样的说法。
“因为我的头在监狱里被他们打坏了。”

至于点头之交的洛丹,有着令人羡慕的职业和前途,
却在一次通宵狂饮之后,独自搭车去了甘丹寺。
据说他在山顶抛洒“隆达”时,喊了几声那致命的口号,
驻守在寺院中的警察立即将他抓获。
党的书记批示“酒后吐真言”,
一年后,拉萨街头又多了一个被关过的无业游民。

4、
写到这,我不愿把这首诗变成控诉,
但被囚禁的人,为什么,穿袈裟的比不穿袈裟的更多?
这显然有悖常识,谁不知道暴力与非暴力的界线?
果然是罗刹女的骨肉,宁肯把苦难交给自己的喇嘛和阿尼。
让他们挨打,将牢底坐穿,甚至赴死。
担当吧,喇嘛和阿尼,请你们为我们担当!

无从知道,那难捱的分分秒秒,那难忍的日日夜夜,
怎样地折磨着一个人的肉体和精神?
说到肉体,我不禁暗自发抖,
我最怕的就是痛,一个耳光都会把我打垮。
羞愧中,我替他们数着彷佛没有尽头的刑期。
西藏的良心啊,不止一颗,在现实中的地狱持久地跳动。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甜茶馆,无关痛痒的小道消息满座飞;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茶园,快乐的退休干部把麻将打到天黑;
而在那转经路上的小酒馆,腆着肚皮的公务员每晚喝得大醉;
唉,让我们快乐地消极下去吧,总比当一名“昂觉”要好得多。
所谓“昂觉”,就是“耳朵”,就是那些看不见的告密者。
多么形象的外号!多么幽默的拉萨人!

背叛与出卖,在窥探和窃窃私语中悄悄地进行。
干得越多,越能够得到丰厚的赏赐,足以变成一个大人物。
一次走在街上,奇怪地,我一下子紧紧蒙住自己的耳朵,
担心它稍有疏忽,就落入别人的掌心;
担心它也变成“昂觉”,伸向各个角落,越来越尖,
就像童话中那个小孩的鼻子,一说谎就变长。

究竟有多少可疑的“耳朵”就在身边?
又有多少不是“耳朵”的“耳朵”却被错怪?
如此奇异的人间景象,比糖衣和炮弹更容易摧毁一切。
想到这些,我忧伤地、不情愿地发现:
还有一个西藏,就藏在我们生活的西藏的另一面,
这让我再也不能写下一首抒情的诗!
5、
但我依然缄默,这是我早已习惯的方式。
理由只有一个,因为我很害怕。
凭什么呢?有谁说得清楚?
其实人人都这样,我理解。
有人说:“藏人的恐惧用手就可以感触到。”20
但我想说,真正的恐惧早已融入空气之中。

就像提起过去和今天,他突然的啜泣令我惊骇。
绛红色的袈裟蒙住他的脸,我却忍不住大笑,
为的是掩饰猛然被揪疼的心。
周围的人们向我投来责备的眼光,
只有从袈裟中抬头的他,当我们双目交织,
微微的颤栗,让彼此觉察到恐惧的份量。

一个新华社的记者,一个藏北牧人的后代,
在中秋之夜喷着满口的酒气,用党的喉舌呵斥我:
“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的揭露就会改变这一切吗?
你知不知道我们才在改变一切?你捣什么乱?”
我的确犯规了吗?我想反驳,却从他的嘴脸看出走狗的凶相。
而更多的人,更为严重的捣乱,是不是足以被清除出局?

我彷佛听见她们用诵经的嗓子轻柔地唱道:
“芬芳的荷花,在太阳的照射下枯萎了;
西藏的雪山,在太阳的高温下烧焦了;
但是永恒希望之石,保护我们这群誓死追求独立的青年。”21
不,不,我并不是非要将政治的阴影带进诗中,
我仅仅在想,那囚牢里,才十多岁的阿尼为何不畏惧?

那么书写吧,只是为了牢记,这可怜巴巴的道德优越感,
我当然不配,只能转化为一个人偶尔流露的隐私。
远离家乡,身陷永远陌生的外族人当中,
怀着轻微的尴尬,安全地、低声地说:
细细想来,他们与我怎会没有关系?!
而我只能用这首诗,表达我微薄的敬意,疏远的关怀。

2004-10-21 初稿,北京
20
2002 年 6 月 11 日的“德国之声”报道:“瑞士新苏黎世报对西藏做了详细报道。……第一篇文章显然是
以西藏实地采访为基础,先报道了在西藏街头的景象以及藏人的自我意识,然后,文章退一步写道:‘但
是,当我们试图接近藏人时,这些自豪的山民就变成了胆小怕事的策略家。人们不禁怀疑,他们是否在否
定自己。……许多人都害怕,一旦提起自己的民族,会带来麻烦。……西藏到处飘扬的是中国国旗,藏人的
恐惧用手就可以感触到。”
21
1993 年,在拉萨著名的查奇监狱,阿旺桑珍、平措尼珍和 12 名尼姑用她们不屈服的歌声,向世人揭露了
黑暗和残暴的真相,表达了深藏在藏人心中的期望。这是其中的一首歌,后来曾在国外电台中向听众播放
过。
2004-11-10 修改,北京
Ⅲ 路上的 发现

当轮 子飞转 ……

当轮子飞转,引号为我打开,远方就在眼前。那些飞转的轮子:越野“三
菱”的轮子,“北京”吉普的轮子,“东风”卡车的轮子,长途客车的轮子,
微型“面包”的轮子,红色“的士”的轮子,还有手扶拖拉机的轮子。……还有
马,马的四蹄因为钉上了椭圆形的铁掌,“得得”踏地而行时,留在地上的足
印也似轮子划下的辙迹。……还有徒步行走的时候,往往是转“廓拉”(藏语,

转经路)的时候,那更是一圈圈圆形的路,是心灵的轮子在大地上刻下的辙迹

……凭借着飞转的轮子,我独自走在大地上。
轮子飞转。说到底,所有的交通工具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驿车;所有经
过的地方也只有一个名字,那就是驿站。而驿车和驿站的意象是古典的。更古典
的是驿马和驿使的形象。有人说,如果要让驿马跑得既飞快又不知疲倦,最好是
给它喂上几滴甘醇的琼浆,——是刚刚酿出的头道青稞酒,还是在喇嘛的声音
和视线里得以净化的藏红花圣水,会让我的马儿变成一匹快马,千里马,有翅
膀的飞马?……驿使即信使。仿佛古代的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急驰着一个扬鞭催
马、风尘仆仆的信使。
难道我是一个信使吗?是否在我的内心深处,永远保存着一封尚未完成的
信件,它刚起头,还不知如何写下去?呵,一个自己送自己信件的信使,一个
不知道要把信送给谁的信使,一个寻找着神秘的收信人的信使,——“驰烟驿
路”,或者,“驿外断桥边,寂寞开无主”……总之,独自走在路上的形象很
像一位信使。而一位内心的信使通常是不需要同伴的。因为他或她珍藏在内心的
信件还有待于在一个人行走的路上去书写,去补充,去完善。如果有同伴,那必
须是唯一的伴侣,将是未来的信中一篇篇值得纪念的最美好的内容……驿马飞
奔,驿车飞驰,条条驿路能够记得住在它上边走过的人吗?假如道路也是有生
命的,道路的记忆一定附在滚滚尘土里,只有信使的身上携带着它们。信使的身
上堆积着道路的记忆,这记忆里有欢笑,也有眼泪。——“把尘土归还给尘土吧
”,把黄沙归还给黄沙……然而百丈黄沙啊!
轮子飞转。那是我手中幻现的嘛呢轮正由左至右、时刻不停地旋转,在旋转
中,它把我也变成了这样的一只嘛呢轮,让我的心渐渐地镌刻下无数神圣的文
字,在谁的手中旋转,旋转,永远旋转!
而当我走在大地上,我渐渐发现,并不是我去看望或者游历每个经过的地
方,而是那些我偏爱的地方在问候着一个终于回家的游子。同时,我听见它在无
声地呼唤着我的名字犹如我内心深处的阵阵回响。在呼唤或回响的时候,我的名
字发生了奇异的变化。一个原来的名字退隐了,它是长久以来与你的世俗生涯相
关的象征或联系。而另一个名字诞生了,带着浓重的卷舌音和弹音,质朴而原初,
充满精神的慰藉,有一种与它本来的意义相近的某种光芒渐渐明亮的过程。那些
地方似乎让我从未如此清晰地听见了自己的名字,我有些迟疑,又有些欣喜地
轻轻地应了一声……

我所有的文字都是寻找的文字
我所有的旅行都是寻找的旅行
我寻找的是什么呢?
我把你的名字珍藏在心间
我把你的形象寄托于深夜的梦境
我把你的耳语逐句记忆
它们带着你的呼吸,你的心跳
仿佛家园和亲人
仿佛另一个自己
生生世世与我相依相伴

1999 年,拉萨
两个 西藏: 名次+ 形容词

按照西藏传统的地理观念,整个藏地由高至低,分为上、中、下三大区域,
有上阿里三围、中卫藏四如、下多康六岗的说法。阿里三围乃群山之巅,众水之源,
是“世界屋脊”的屋脊。卫藏四如,系前藏和后藏的总和,即今天的西藏自治区
版图上的拉萨河谷和日喀则及其以西、以北的广大地区。而多康六岗,高山纵谷
之间急流如织,也有草原与荒漠并存,或人烟稠密,土地肥腴,或天苍苍,野
茫茫,风吹草低见牛羊。其中,“多”为安多,即今青海、甘肃、四川等省份的许
多藏地;“康”为康巴,包括今青海省玉树州、云南省迪庆州和四川省甘孜州及
西藏的昌都地区等,更为广阔,险峻,壮丽,那是我引以为傲的故乡。其他还有
嘉戎藏地即今四川省阿坝州和甘孜州的部分藏地。
在如今的中国行政区划上,西藏即指西藏自治区,包括过去的上部和中部,
面积为 122.84 万平方公里,占中国总面积的八分之一;下部则分散于青海、四
川、云南和甘肃等地,面积总和同样有 100 多万平方公里,含有十个自治州和两
个自治县。与中国其它二十三个省份一样,这是一些在名称上毫无特殊色彩的省
份;这些省份还居住着许多民族,有的省多达几十种,当然其中最多的是汉族,
以致于分散在这些省份的藏族聚居地,虽然额外附加的有一个特殊之名,如某
某藏族自治州或某某藏族自治县,因为久已被囊括在这些省份的范围之内,实
行的是与这些省份基本一致却与西藏自治区不尽相同的政策,加之多少年来各
种传媒的作用,通常在人们的心目中,形成了唯有“西藏自治区”才是西藏的
认识。这种认识无疑是有限的,但已似习惯,连我有时也难以避免地,或多或少
地有这种感觉,所以当越野车驶过一座横架在金沙江上面的铁桥时,这桥似乎
是一个鲜明的界碑,我觉得我们这才算是进入了西藏。
这桥叫作岗拖大桥,据一位曾经同样由此线到拉萨的旅行者描述:

桥为钢铁铆成,三角结构,桥面覆以木板,桥长目视约为 50 米,看
来架此桥选择了江面稍窄处。桥下江水墨绿,稳速南流,只是通过水纹的
参照,才觉流速不低。过桥后,车沿江岸公路行驶,见这金沙江峡谷,两
壁接近垂直,岩壁以上就是漫向山岭的杉林。

接着,他感叹道:

过桥一会,就是我见的西藏的第一个小镇——岗拖,它与江东的藏族
村庄并无异样,只是小而简些。我的心情因盼西藏盼得太久太疲,猛一见
西藏的景和人反而兴奋不起来了。

看来,这位言简意赅,颇有科学工作者考究之风的北京文人,也将一座桥、
一条江视为西藏的分界线了。
实际上,我们仍然走在壮丽的康巴大地上。康巴大地延伸至西藏自治区的版
图之内,是地形图的东边那猩红而狭长的一片,其山脉走向与河流流向呈南北
之状,并列纵贯,形成三山挟三江的险峻景观,这就是著名的横断山、唐古拉山
和念青唐古拉山的分支之间奔腾着金沙江、澜沧江和怒江;而这些在地图上密集
的、漫长的、呈梳齿般序列的线条,仅匆匆一瞥,就能让人心跳加快,立即感受
到如滚滚而来、嘶声震天的千军万马之气势,这分明是地理学上的奇迹,倘若亲
临其境,更会令人惊心动魄,毕生难忘。
我的意思是说,虽然我们仅仅走的是川藏公路的一小段,但我们已经看到,
形状复杂、颜色火红的山脉之上无数陡峭的切面或斜坡,和流速湍急、浪花飞卷
的河川之中频繁深陷的峡谷或急弯,以及近处的绿草成茵,远处的层林叠翠;
而且满耳是自然界中各种激越或细微的声响汇成的旋律犹如阵阵无字的大合唱。
总之,其画面之美,声音之美,处处美不胜收,却处处都是惊险的美,这种美
显然不能领略得太多,否则会使心脏和神经受不了。
可否把那莽莽林海下面,几排驮着柴禾的笨重牦牛,被一个哼着小调的放
牛小孩缓缓地赶着回家的情形,当作少许的慰藉呢?但我怎能忘记,逐渐地,
一个深藏在大自然里的迷宫出现了,——山是重重复重重,没完又没了,在螺
旋式的上升中开始裸露出稀疏的草皮和巨石;山与山之间的弯度则越来越少,
越来越急,总是让人产生错觉,以为转过了这道弯就可以下山,没想到又是一
座座“欲与天公试比高”的山。而它们以矮拉山、达马拉山阶梯似的名字,和渐
渐升至五千多米的海拔,随着天色的转变,使我有走不出这由群山构成的迷宫
之感,在略微的惊吓之中我索性闭上了眼睛,命令自己赶快入睡。
记得途中曾经下车,是被一排由公路斜伸向远方的山脉所吸引。它起伏不定,
中间突然高耸,有那么一大片如剑一般尖尖地刺入云天,却布满大大小小的洞
孔,似是被狂风刮穿吹破(空穴来风?);从最大的一个落叶形状的洞孔望去,
竟可见另一边空中飘浮着绮丽的红霞,那时正是黄昏时分。我们纷纷拍照或留影,
为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叹服不已,往下一看,竟发现在稍微低缓的斜坡上,零星
地散落着几顶黑帐篷。我正在思忖帐篷里的人们,——我的族人,是如何在这样
绝顶的高处自生自灭,忽然间,像是有只大手轻轻一挥,那满天的霞光一下子
消失了,使先前宛如锦绣的云朵顿时黯然失色;风也乍然而起,挟着一股冷气,
将一簇簇细小的草吹得簌簌发抖;群山变得狰狞,那些洞孔一个个隐隐地生动
起来,就像是谁的身上突然有无数的眼睛在眨动。我们赶紧回到了车上,莫名地
有些惊惧不安,久久地默然无语。毕竟我们还不习惯美的多种面目,正如不习惯
佛的多种化身,但我开始相信,住在黑帐篷里的人,或许不会是普通的牧民。
更何况不仅仅是美学方面的问题。没有这么简单!一座山固然构成一种风景,
究其本质,一座山更是一道屏障。而一座座山呢?一座座连绵起伏、积雪覆盖的
山是什么?一座座以不规则的几何形状和绝无仅有的高度分布在地球某处的山
是什么?比如那被称作喜马拉雅山脉的,蜿蜒长达 2000 多公里,拥有许多七八
千米以上的高峰,矗立其间的珠穆朗玛,高达 8848 米,是世界第一高峰,这又
意味着什么?
著名的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把这一座座山描述成“在我们星球表面上能
够见到的最大的地壳隆起”。英国作家彼得·霍普柯克直截了当地认为这种隆起
“在西藏的四周设起了最好的天然屏障”,西藏成为“巨大的天然堡垒”,巍
然屹立在“中亚心脏地区”。中国作家王力雄在他的著作《天葬——西藏的命运》
中更是不容置疑地肯定,正是由于贯穿各个边缘的无数条大山脉,以及从峰峦
叠嶂的群山中横劈而过的江河,“把西藏高原围成了一个椭圆状的封闭区域”,
“使西藏人得到最好的保护”,这就叫作“天助西藏”,是“天”让“地球上
高耸起这样一块大地,以它的高度构成了与周围低地相区别的生活环境,产生
了一个独特的文明”。
西藏人自己则感慨道:

我们生活在崇山峻岭之中,山峦长年积雪,陡峭而险恶。那高耸入云
的悬崖绝壁小径上,狂风吹来,整个商队都会丧命,甚至风的严寒也能置
人于死地。在此地旅行,从一个落脚地到另一个落脚地,有时要走好几天
甚至几个月。(当采仁波切,《西藏——历史·宗教·人民》,下同。)

但是,西藏人并不觉得无法生存下去,因为——

我们认为西藏是最幸运的地方,释迦给我们派来很多上师,我们的家
乡为许多“强曲森巴”(藏语,菩萨)保佑着。……在这片土地上,只要我
们希望,我们就能得到观世音的保佑。如果这就是奇迹,那么西藏就是一
个充满奇迹的地方,因为观世音总是不断地显圣,引导和帮助我们。

足够了。这已经足够了。是否可以这么说,实际上有两个西藏存在;一个是
“地理”的西藏,一个是“人文”的西藏,而这两个西藏的外围,啊山,那么
多的山,那么高的山,山山相连,山山相映,环绕着,护卫着,甚至封闭着全
部的西藏!
“地理”的西藏,尽管以众多的、巨大的天然屏障令人生畏,却不是不可以
突破和穿越的,即使凭着一双大脚和足够的勇气,也能走遍东西南北。但这已是
过去的历史。今天,人类已经进入了机器时代,发明了各种现代化的交通工具,
天上飞的,地上跑的,不一而足;今天,放眼看地球,在胸怀“人定胜天”的
豪迈气概的人类手中,到处都是“天堑变通途”,旧貌换新颜。西藏,这个所谓
最后的一块净土,在周围四起的“喝令三山五岳开道——我来了”的怒吼声中,
也殆已失尽它在“地理”上的遥远、险要和神秘了。但由于各种恶劣的自然气候
的作用,这些“通途”经常又会变成“天堑”,于是乎,人们又得像愚公移山
一样,与天斗一番,与地斗一番,反反复复,永不罢休,恨不得把高山炸平,
让河水倒流。
然而“人文”的西藏,似乎永远令人迷惑,永远令人望而兴叹,若想进入
谈何容易,这甚至对于本土的(多数)人也一样如此。许多人在那隐而不见的屏
障面前碰壁、迷路,甚至仅仅是藏语那弯弯曲曲的文字及连续不断的辅音和哑音
就能使人望而生畏;许多人或者绕而行之,把那附着于屏障之上的五光十色的
“奇云”、“异兽”、“怪石”之类概而言之为“民俗”,就像那种以为只要拿
着相机在西藏走一圈,就能拍出好照片的人。至于另有用心者,这里就不说了。
必须肯定西藏的意义绝不仅仅体现在“地理”上。在最早的藏学家中, 19
世纪初的匈牙利人乔玛这个书呆子,了不起的语言学家,起初只是由于陌生民
族的语言魅力,曾在今天阿里一带的几座寺院学习藏文和佛教典籍,并以一位
格西喇嘛为师,几年以后,他不仅成为一名研究藏传佛教的专家,而且行为举
止也大为改变,用后人的话来说,“酷似一名西藏修道者(在寂静和三昧中度
过数年的山僧)”,以致于人们相信他是第一个“‘夷人’信徒”。
近代藏学家瑞士人米歇尔·泰勒在《发现西藏》中,对他的学习生活作了如
此生动的描述:

供希望摆脱尘世而从事寂静三昧修持的僧侣们使用的许多间小石屋,
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寺院。其中的一间小石屋供乔玛使用,他在那里一住就
是三年。晨钟暮鼓,悠然而令人伤感。乔玛经常下到寺院去,与喇嘛们一起
听课,然后用行李带背负一、两卷《甘珠尔》,攀登陡峭山崖回到自己的小
石屋,日复一日地沉浸于学习修持之中,而忘记外部的世界。乔玛成了一
个名副其实的隐修山僧。

对此,米歇尔·泰勒这样总结到:

大家可以把这两大类著作(即《甘珠尔》和《丹珠尔》)比为围绕西藏的
两大山脉。它们都是保护藏传佛教内部生活的神奇屏障。尽管它们似乎仅仅
包括(尤其是《丹珠尔》)“一大堆不规范文字”,只能为非受奥义者提供很
少的内容,但我们却不能忽略这一切。当然,大部分西方人都拒绝接受这
一切,这就是为什么在那些成功地进入西藏的人中,只有很少人才理解了
该地区的真实面貌。尚未进入过西藏领地的乔玛已经比他之前和之后的大
部分西方人都更深入地理解西藏社会及其独特的社会秩序了。因为他是第
一个或很少有的几个人,艰难地接近了另一个特别重要的难题--藏文著
作的神圣清静。

因此,无论是“地理”的西藏,还是“人文”的西藏,实际上这两个西藏
难以分割,其实是、必然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关系。另外,从词性上来说,
前一个西藏是名词,后一个西藏是形容词,套用米兰·昆德拉有关欧洲的一番
评论, 即:作为形容词的“西藏”意味着这样一种精神上的同一性,它延伸到
地理学意义上的“西藏”之外(如“香巴拉”),并和“西藏的……”(如“
藏传佛教”)一起降生。
——我是否陷入了文字游戏之中?我是否说“西藏”一词说得太多,却从
未说清楚过?可我没法不反复地提到它。因为我的生活,我的亲人的生活,我的
同族人的生活,都在那里。生活在别处?不,生活就在那里。永远在那里。而那里
的生活,使我终于知道“西藏”这个词,年纪太老,份量太重,色彩太深,在
漫长的岁月里已经变成了一座大山,像珠穆朗玛,像岗仁布钦,像西藏的任何
一座山。它实际上自成屏障,是天然的,也是人为的;充满诱惑,却难以逾越。
它多么像一个梦。或许它只能在梦想里存在;在梦想里,它即是所指,也是能指,
——啊,西藏,“从诗的角度看,这是唯一可能的称呼”!
我还知道,我原本就是那山上的一粒石子,一棵小草,一只野兔似的动物 ,
所以我深深地热爱着它。我热爱西藏的每一座山。有时候怀着温柔的感情;有时
候怀着忧伤的感情;有时候怀着骄傲的感情;也有时候,就像走在这条惊心动
魄的路上,我不禁怀着些微恐惧的感情。但,谁能否认,这不是出于深深的爱呢?

1999 年 2 月于拉萨
当铁 鸟飞过 西杂日

早在千年前,西藏就流传着有关“铁鸟”的预言。在这个预言中,除了“铁
鸟”,还有“铁马”,可我曾在《当铁鸟掠过魂湖》的散文中引述过,再说一遍
是不是显得罗嗦?但预言和废话不一样,值得我们反复重温,尤其当身临其境
之时,刹那间的若有所悟竟然伴随着惊诧。
“当铁鸟在空中飞翔,铁马在地上奔驰,西藏人将如蝼蚁般星散各地,佛
法将传向红人的领域……”具有八种不同变相的莲花生大士 (公元 8 世纪时从

印度来到西藏,是藏传佛教密宗的开山祖师) 并非只有这句预言,更多的预言

(惊人的准确)收录在他的传记《贝玛噶塘》中,饱读经书的西藏僧侣和那些因

口耳相传而默记于心的老人们最为熟悉,但至少在 20 世纪中叶以前,没有几个
人想象得出,鸟和马也可由钢铁炼成,除非是神力或者魔力所化。当然,如今谁
都明白,这“铁鸟”就是飞机,这“铁马”就是汽车。
对于热爱旅行的我,只要在路上,就会从这匹血肉之躯的马背上,跳跃到
那匹钢筋铁骨的马肚子里,实在是再平常不过。但铁鸟就不同了,虽然翻动扶摇
翅膀的它亦可负载着我,掠过大地上的万千景象。我的意思是说,2004 年 9 月的
一个正午,我和我的喇嘛上师告别西杂日那个著名的修行洞 (西杂日是一座藏
传佛教信徒视为神圣的高山,位于西藏泽当境内,海拔大概四千多米,在其耸
入云天的山巅有一洞穴,莲花生大士曾隐居多年,一心禅修,全身所焕发的多
彩灵光常常将整座山照耀得昼夜通明,据说虔诚的朝拜者可以得到他的智慧加
持),充溢在我心中的喜悦使我忘却了昨日登山的辛劳,反而十分地自豪,因

为随行的僧侣谁都不相信,我竟然能够背着满满的两个背囊 (其实在山上只住

一夜,可我的装备足够三天) ,不但走得轻松,还要放声祈祷,与此同时,还

用数码相机拍摄了大量的途中所见。带有宗教色彩的旅行总是愉快的。我心满意
足地回过头,想再看一眼挂满了五色经幡的修行洞 (如今在洞穴上盖了一幢白

墙红顶的小屋),恰在这时,一架银色的飞机,不,一只铁鸟,突如其来,它

遥遥不可及地飞过了高高的西杂日神山,从蓝天上一闪即逝。
这是令人惊诧的一瞥。假如我不回头,就不会看见飞过西杂日的这只铁鸟,
因为它的飞翔竟无声无息,又十分迅捷,在刹那间留下的是很不真实的感觉。我
看见了吗?我看见了。可是我看见了什么呢?西杂日神山依旧默默地矗立着,经
幡依旧招展着,依稀可见穿绛红袈裟的人们正走着,但先前,明明有一只 (继

而还会有两只、三只不等)闪着亮光的铁鸟,飞过。我想起昨日上山时一位僧人

讲述的传说,原本西杂日乃魔鬼化身,它不停地往上生长,几欲刺破天空,于
是法力无边的古汝仁波切 (西藏人对莲花生大士的称谓) 特意在此修行,终于
将其降伏。而今亮光闪闪的铁鸟又至,但它象征着什么呢?

2005-2-1,北京

Ⅳ 众人的 各自之 梦

契里 柯的画 与帕廓 拐角的 身影

以前我不知道契里柯。其实契里柯是谁对我重要吗?在我从未见过那幅画
之前,他是不重要的,因为即使不知道他,我也一直安之若素地成长到了重返
拉萨的时候。这时候我二十四岁。这时候,我才着迷于藏人口中的“帕廓”和“
祖拉康”。帕廓与祖拉康是不能分开的。我正是在转帕廓的过程中命定地走入了
祖拉康。帕廓是一条不规则的圆形街道。祖拉康则是一座古老的寺院。恰恰在拉萨
人的思维中,包括了帕廓和祖拉康的这片并不广大的区域,才是传统意义上的
拉萨。
所以在遇见那幅画时,我已经在内心建立了对拉萨的基本认识。结果那一
瞬间,我如雷轰顶,铭心刻骨。那幅不知绘于何时的画果然透露了某个只可意会
的秘密吗?它居然命名为“街道的神秘与哀愁”,而如此直露的名字不是我的
偏爱。为何要说破呢?那十多个幽深的拱廊,那一半掩入阴影中的庞大建筑和四
轮木车,之间恰好是一条金黄色的街道,像是被黄昏的光线照耀着,却奇异地,
除了一个滚铁环的少女飞跑着 (长长的头发和扬起来的裙摆是她飞跑的证据) ,
以及街道的另一端倒映在地面的一个巨硕身影和另一个细细的影子 (没有挂旗

的旗杆?),再无一样多余之物。太静了,太静了,太静了,竟然令人不安起来。

可是那幅画与拉萨又有什么关系呢?那亦是一个下午,我原本轻松地走在
帕廓街上,信手翻看着古玩摊上锈迹斑驳、真假难辨却别具一格的器皿,往身上
比试着曳地的藏式绸缎长裙或尼泊尔棉布小背心,忽然,一阵异常凶猛的大风
裹胁着遮天蔽日的灰尘,犹如一个张牙舞爪的魔鬼尖啸着一掠而过,顷刻间,
先前熙熙攘攘的闹市如鸟兽散,一下子只剩下三五个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的人
了,一串断了线的红珊瑚念珠散落一地,但谁也顾不得将之拾起。我怔怔地站着,
摊开着空空如也的双手,心底里涌起莫大的幻灭。这时候,我无意瞥见一个模样
瘦小的女人正匆匆地从不远处一幢绛红色的房子前闪过,一身长途跋涉的朝圣
者的装束分明,更醒目的是那一个在她的手中飞快地转动着的硕大的、银光烁烁
的嘛尼轮!嘛尼轮由左至右,旋转得是那般地快,似乎要脱离她的掌握,又似
乎要携带着她奔向某个不可言喻的美好之所在。我顿时平静下来,注视她远去的
背影如同注视自己的亲人,注视那幢绛红色的房子如同注视自己的家。
多年后,我才在一篇文章中记录了那个朝圣者的身影,而且文学化地披露
了我的心事。还写了第一次去北京时,在另一个有着悠久名声的老街——琉璃厂
的际遇。请容我复述,就像是老调再弹:
寒冬的风一阵阵地穿过阒无人迹的街道和两旁错落有致的仿古建筑,却无
声无息,不着痕迹,甚至见不到一片被卷走的落叶或纸屑。似乎只有我,是的,
只有我是这刺骨的风中,这宛如刚刚搭起来的舞台布景前唯一的正在活动的生
命。我因而在那些间罗列着各种陈旧什物(发黄的字画、黯淡的银饰、破碎的绫罗

绸缎以及鼻烟壶、瓷器、红木家具等等)的小屋里踌躇、迟疑,对长相亦如出土文

物的店主那浓重、滑溜的卷舌音置若罔闻,更对刚刚套在手腕上的一只镂空的红
木手镯那难以想象的重量十分费解。我梦幻般地看见,许多逝去的时光正在这样
的空间里奇异地叠现着,交错着,其中穿梭着一个若有若无的影子,这影子恍
若人形,却分明蕴积着一种令人生畏的力量,很难说清是神力抑或魔力,也不
清楚这是刚刚离去的背影,还是即将到来的投影,而我倒像是一个与这影子有
着一份秘不可宣的特殊关系的小动物。我不由得赶紧低头寻找装有一尊小小的白
度母佛像、一粒洁白而圆润的舍利子和一位仁波切赐予数粒“秦娄”(藏语,法

药) 的“嘎乌” (藏语,小型佛龛) ,还好,它被一根受过加持的“松旺”

(藏语,金刚结) 系着,仍然紧贴着我的胸口,在具有鲜明的西藏风格的外套

下,默默地庇护着身处异地的人儿。
但即使这样,很长很长的时间里,我依然不知契里柯何许人也,常常还会
想不起他的名字,忘不了的只有那幅画,似乎已经足够,似乎秘密在握。

2006-6-14,北京
这些 西藏的 绘画, 这些今 天的含 义

之一:更敦群培画廊

“我无法理解今天的含义”,这是曼德尔施塔姆译成中文的诗句。不知何
故,最初,在一个烈日燃烧的下午,在帕廓北街与东街的交汇处,那个与经幡
缠绕的甘丹塔钦咫尺相隔的画廊,不同于拉萨众多的商业画廊的标志似乎是它
的名字:“更敦群培”( 西藏近代伟大的人文主义者,也是一位佛门奇僧 ),
被吸引的我因此走入蓦然清凉许多的石头房子里,见粗糙的白墙上挂着一幅幅
布画,有些画令我格外心动,而心动的原因,似乎就是曼德尔施塔姆的这句诗:
“我无法理解今天的含义”,似乎正是这些画传达给我的感受,不知何故。
那个下午,直至盘旋许久离开之时,才瞥见一个很像是帕廓一带的女子披
着湿漉漉的长发匆匆进屋,显然是画廊的工作人员,竟再也不见他人,这倒也
使得我悄悄拍了几张我喜爱的画,抱歉,我知道这是不允许的。
后 来 在 网 上 看 到 “ 更 敦 群 培 画 廊 ”
(http://www.asianart.com/exhibitions/gendun/),真是开心。这下我可以
很从容地徜徉在网络画廊里,挑选我偏爱的画,下载,放在特设的文件夹里,
甚至可以放在我的博客上,变成我的“公告”,呵呵,在画家不知悉的情况下
如此擅自,还望多多原谅。
网友密如仔这么评说过这些画:“每到拉萨我最喜欢去的地方就是更敦群
培艺术家工作室。穿过帕廓街密集的商摊,走进这个由几个年轻藏族画家自筹自
办的画廊时,拉萨给予我的那种沉溺堕落的感觉一下子融化在这些充满生命的
绘画里。……再过几十年,几百年之后,当人们想了解这个古城的这段坎坷岁月
时,他们一定能从这些藏族画家的作品中会感受到我们的喜和悲,我们的渴求
和挫折。”
朋友 susan 看到我的博客里的“公告”变成了一个骑自行车的藏女 (她的
身后是一架笨拙的飞机闯入云端,还是一条肥硕的白鱼在天上飞啊飞?嘿嘿,
穿着长裙的她,竟然骑的是男式的自行车!让我想起前几年,那些被叫做“阿西
”的康巴女子,浑身挂满向游客兜售的鲜艳首饰,就骑着这样的男式、老式自行
车,勇猛地飞驰在拉萨的大街上!如今似乎很少见到了) ,给我发来电子邮件

说:“除了 JOKHANG,画廊是我在拉萨的第二个家呢。去时,有时和看家的画家
聊天,有时他们看影碟 (特别是念扎和宗德,总是迷得不得了) ,我看画。更多
时就一人坐在群画之间,让我所有的一点点图博特历史知识在心上反覆。” 说
到一群藏人围坐着看电视的那张画,她说“还有一张色调更暗,观众表情更专
注的”,是“同一主题,同一构图”,但“去年夏天再去,那张画已经不在画
廊了。据念扎自己說,画已经被美国的一家画廊永久典藏了。为他高兴!我自己
特別珍爱念扎作品中人物脸部喜悅的表情——不管他/她们在看电视或骑单車。
画面中的那一刻,似乎传达了画家对背负各式意识形态重担的当代藏族无限同
情。”
而我呢?是不是还会继续重复曼德尔施塔姆的诗句呢?当然。当然。

之二:念扎的画

念扎是拉萨人。远远的,看着他走来时,他的年轻和他的痼疾令人心软。
念扎画的人物,以前一眼看得出是藏人,现在不太看得出是藏人。看来他
是故意地,故意不想让自己画的人,那么容易被看出是藏人。所以他开始画坠落
的女子,画坠落中还在吹气球(那气球太鲜艳了)的女子,在似乎缓慢的坠落
中面带微笑或者十分安详;但已经没有了过去的画中,那些一眼就能分辨的西
藏符号:藏式的服装,藏式的发型,藏式的首饰,甚至普通藏人的吐舌习俗
(哪怕他画的吐舌带有戏谑的意味)。看来念扎要抹掉那些西藏的符号,他不需
要,因为他本身就是。但在他的画里,我再一次看见了“灵魂碎片的飞扬”,这
于我心有戚戚。
有意思的是,即使如今他在画这些似乎模糊了外在身份的人物时,在我的
眼中,他的画还是把他变成了一个在对今天的西藏发声的画家。无论是穿上藏装
也罢,不穿上藏装也罢,画中人是这样地与多卫康中的任何一个相象无比,不
禁令我在他的画前久久驻留。需要补充:这种相象并不是外表的相象。比如就我
自己而言,我长成了这样,我穿成了这样,我一开口就把汉话说成了这样,把
我错认成汉人乃是常有的事情,然而,我是吗?我是吗?呵呵,你说得对,我
当然不是。跟你一样,我们都是藏人,这个惟一的身份藏在我们的心里。而我这
么说,并不意味着宣布我是一个民族主义者,我只是在确认我自己的身份,如
此而已。
把自己的画挂在帕廓某个拐角处,把自己这个人安顿在策墨林某个院落里
……我热切地想看他的画,或许只是因为他的画让我感受到画中人一样的迷茫,
而在此时,我又多了一层发现,——是的,我发现了画中人的某种缺失,某种
挫败,跟我一样,跟我们一样。当然也有个人的趣味,比如他的画会在不经意间
再现日常生活的细节,就像那个骑自行车的康女子,露出的裤管竟然是镶边的
红色运动裤,还有一双回力球鞋!我的确迷恋这样的细节。但这样的细节,似乎
出现在他比较早期的画中,而今,他最多会把从高空中下坠的女子,在看似很
惬意的缓慢下坠时,这片作为辽阔背景的大地,嗯,怎么类比呢?就像是飞机
在不慌不忙地掠过青藏高原的上空时,几乎鼻子贴近舷窗往下俯视,恰恰正是
念扎画中的群山在连绵起伏,间杂着星星点点乃至几乎隐而不见的西藏房屋。
当另外一些人,非要借助西藏(比如有个曾经在西藏多年的汉人画家,最

近的行为艺术作品是:把@这个符号涂在西藏的嘛尼石上和经幡上)或者把某

个场景西藏化,把某个人物更加地西藏化……这个画画的人,念扎,他在放弃,
在减少,犹如回到家中跟家人在一起,用不着刻意和修饰。
之三:我和 susan 的通信

susan20060815

你提到的念扎的去符号化的近作,一下子让我很兴奋,主要是因为我立刻
想到他的绘画启蒙老师,也是“更敦群培画廊”成员的才旺扎西啦的人像画系
列(见附件:同一个人的两个影像)。
他的人像画的模特其实都是他藏大的学生。他把给他们拍的最平常不过的
室外特写输入电脑去实验不同的视觉效果,再用他自己的油画技法去画出他在
莹屏上看见的但是打印机印不出来的成品。而这一切技巧上的重组的背后,是他
最常讲的如何不让西藏变成了一个名牌,大家你挂我也挂了到处走来晃去。他认
为过度形式化只会更加让模糊了真正了解西藏的焦点,庸俗(商业)化的符号西
藏可以变成对藏族创造力的另一层限制。有趣的是,2004 的夏天好几次我们在
画廊里聊起这个题目,他总是会提起他如何希望念扎会慢慢减省他画里装饰性
的元素。爱之深,责之切吧。现在经你这么一报导,看来念扎是把他的老师的话
听进心理了。
又有一次,我问起才旺啦如何对比他自己肖像系列与罗念中早年的照相写
实。一聊之下,我才了解画家以藏族为本却又极力去西藏化的作品其实也是对当
下这个国家里画家也好,其他方方面面专业人士各式个样的矫柔造作的宁静批
判。从这一点上看,才旺更啦去枝节的画风和你有话要说的文风其实很有几分神
似呢。而我,做为一个上一辈子的藏族,也只能安静的、尽量诚实的、记录这正在
悄然诞生的一场民族的文艺复兴。

唯色 20060816
正在下载。
想必是才旺扎西的画。
记得采访中,念扎谈起过这位老师,其实我 2004 年见过。但未多谈。
不过我对念扎的近画或者说对才旺扎西的观点还是存有意见。
有意地去符号化是否又是一种刻意呢?
符号化并不就是错,只要是自然而然,该有就有,不该有就不该有,
如果刻意也是造作。
当然有西藏的标签很容易,没有反而不容易,但硬要没有,同样表现的是
某种自我意识。
我不知道我说清楚没有?因为其实在这个问题上,我仍然有很多困惑。

susan 20060816

我想我理解的是,画家有感于至少某一类符号化的西藏只会把西藏的真或
实况隔离的与一个有意义的认知世界越来越不相干,所以他是有意识的唱了一
段主旋律之外的反调。当然,这样的理解决不能以偏概全。你刚传来的念扎的画
里似乎有很多别的意思,不全然是他老师那一种简约。
我想用不用去不去符号?谁用谁去?为什么一时一地用?为什么一时一地
去?为什么符号在一时一地特别让人困惑?刻意或无意?刻的是什么意?为什
么刻意?无意有是个什么样的境界?如果人跟符号的关系有这么多的方方面面,
去了解记录这些关系不也是了解记录某一个面像的历史吗?除此而外,我也不
知道自己还能做点什么了。

2005-2006,北京
平安 夜:爱 或不爱 西藏的 理由

为了看看拉萨的圣诞气象,我穿过朵森格路,拐到策墨林路,一直走到八
廊学。确实,商场和一些卖旅游商品的小店、一些在旅游手册上出现或梦想出现
的餐馆和旅社,那橱窗、窗户和门扇上,出现了红扑扑、胖乎乎的圣诞老人的笑
脸,出现了提前降落到拉萨的一朵朵雪绒花。但是一群群出现在拉萨老城的各地
藏人,虽然穿着花团锦簇的长袍、戴着色彩缤纷的饰物,似乎给洋节日增添了几
许气氛,我知道其实是与此无关的。其实也不用我多说,谁都知道每逢冬季,会
有许许多多的乡下农户、边远牧人,风尘仆仆地赶到他们心中的圣地来朝佛,我
会在后天晚上的帕廓街上看见他们,因为“甘丹安曲”——燃灯节的无数盏酥
油灯将照亮他们喜悦的脸。当然我也知道今晚有许多歌厅、酒吧将汇聚拉萨和内
地的许多时尚青年,头戴尖尖的红帽子,彼此祝福圣诞快乐。听说也有带着传教
使命的外国人,领着已被感化的年轻藏人,度过这个具有基督教意义的夜晚。
这是平安夜。我来到念酒吧。从北京驾着吉普回到拉萨的王啸,昨晚打电话
邀我。开了两年多的酒吧跟它的名字一样简单而别致,黄颜色的墙上比去年夏天
又贴了许多彩色的黑白的照片,甘孜地图已经发黄了。还多了一个漂亮女孩,头
发上系着像藏獒脖子上的红羊毛项圈一样的发结,后来得知这个重庆女孩已经
在拉萨待了大半年。王啸的音乐是好听的,不但他自己写的音乐打动人心,他收
藏的别人的音乐也令人激动。我再次听到了蒙古的呼麦、维吾尔的独塔尔、南非的
吟唱。但王啸这次隆重推荐的是拉萨街头的弹唱。他说是他的一个做音乐的朋友,
专门在拉萨街头跟着那些卖唱的流浪艺人录制的,有一对来自日喀则乡下的父
子,父亲弹六弦琴,儿子用天然的童声唱,那歌声!我如果要对此形容或美化
的话,似乎显得矫情,因为这样的歌声其实常常会在转经路上、街边饭馆甚至我
家门口听到,我不用见这对父子就能想象得出他们衣衫褴褛的模样,小孩子可
能还不时擦着清鼻涕。王啸只能用不断的语气词表示赞叹。还说他的朋友将录制
后的歌声稍加混音之后,灌成唱片,在美国卖二十多美元一张,卖了两千张。
吃了王啸用格尔木的羊肉做的新疆抓饭,实在美味之极。一起分享的还有
王啸的弟弟和一个来过拉萨两次的西安小伙。慢慢地,天色黑了,窗外的路灯照
亮飘拂着镶布的八廊学旅馆,一辆辆的士飞驰而过。对了,王啸的念酒吧没有圣
诞老人的白胡子。显得昏暗的黄色灯光使得兑有果汁的伏特加端上了铺着羊毛织
物的木桌。慢慢的,人多起来了,都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内地游客。不,说他们是
游客他们肯定不乐意,只有那些跟着导游手中的小旗帜转的人才叫游客,他们
岂能与之相提并论?那么,说他们是背包客?还是网上称呼的驴?可是在这些
人当中,我听说有好多个都是年年来拉萨或者已经住了很久,有一个相貌很平
凡的男子干脆在一家公司上班了。那么,说他们是“藏飘”吧,这也是从网上看
见的对这些西藏发烧友的称呼。可是王啸不乐意了。他激烈地反对,坚决要把自
己放在什么什么“飘”之外,他认为所谓的“飘”指的是没有生活的方向,而
他自己是为了找到生活的地方才来到拉萨,所以他在拉萨并不“飘”,恰恰是
“飘”的相反。我赶紧点头称是,免得怪脾气的王啸不唱他的玛尼干戈了。要知
道,曾经在德格的玛尼干戈断断续续住过两三年的他,写了一首广为背包客们
传唱的《我的玛尼干戈》还是《打马走过玛尼干戈》的歌,确实好听啊好听。
三三两两坐在一块儿的男男女女都很年轻,说着北方口音或南方口音的普
通话,穿着专业的户外服装或者西藏风格的外套,披挂着西藏饰物、念珠和 MP3
之类的设备,有的带着笔记本电脑。更有意思的是,好几个女孩还抱着小狗,说
是在拉萨买的,有一只圆滚滚的小黑狗名叫“敏杜” (藏语,没有),它的娇
滴滴的女主人老是娇滴滴地叫着“敏杜、敏杜”。王啸的女友说,那我们才买的
猫咪叫什么呢?西安小伙说,叫“咕唧”(藏语,表示哀求)吧。念酒吧的老鼠
太多了。王啸忿忿地说,居然咬坏了他的价值两万元的音响,实在可恨,所以特
意去太阳岛的宠物市场买回一只猫。而这只长得像小豹的猫果然不负主人之望,
就在我们议论它的时候,听见了老鼠的惨叫。
我很想了解他们对西藏的感受,于是我听到了在我意料之中或者出乎我意
料的各种感慨。西安小伙说,我第一次来西藏时,用二十多天在西藏的北部旅行,
走了……(他念了一堆地名);第二次在拉萨待了一周;这次可能待半年,也
可能待一两个月,我已经把工作辞了。你问我为什么喜欢西藏?不光是因为西藏
的山水,还有西藏的人。那天我试穿一件藏式的羊皮袄,结果那皮袄上的毛粘在
我的抓绒衣上,卖皮袄的阿佳就往自己的手心上吐口水,帮我捋衣服上的羊毛,
我特别感动,她的动作很自然,根本不是出于推销她的皮袄,这在内地哪能看
到?西藏人还是保存着很多美好的人性。山东青年是头一回到拉萨,他说我很失
望,没来西藏之前,从影视上看见西藏的风景那么美,看见西藏人都信佛好像
很善良,可是我今天从布达拉宫下来,几个藏民围上来让我买首饰,硬是塞到
我的手里和口袋里,我不想买因为挺贵的,有一个藏民就给了我胸口一拳,简
直把我气坏了,也飞起一脚踢了他,结果那些藏民全要打我的样子,幸亏我抓
了两个石头才跑掉了,没想到藏民这么坏,我真的太失望了。有一个搞摄像的男
子倒是很干脆地对我说,你想知道这些人为什么一次次地来西藏?他们全都是
因为回不去了。很多人第一次来过西藏就会再来,这就跟中了毒一样。反而回到
自己的家里别扭,即使是亲生老子,看着也觉得俗,觉得内地只是做事的地方,
但不是做人的地方,只好又来西藏。可是西藏呢?你待久了才会发现,西藏其实
是个虚头把脑的地方,既做不了事,也做不了人,但你已经中毒了,你回不去
了,只好在西藏混日子。所以在西藏有这么三种人最多:失意的人,失恋的人,
失业的人,全都是失败的人。
西安小伙不同意,他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可是有一个戴尼泊尔毛线帽的
北京小伙弹着王啸的吉他在唱歌,把他的声音盖下去了。我只听清他复述的一句
话,据说是十八世纪的一位神父还是哲学家所说的,确实,这话让我深以为然:
——“我们所毕生追求的,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欢这句话。
我大概也有点醉意了,不住地自语,是啊,我毕生追求的,正是他们与生俱来
的。王啸起身,重又放那张在拉萨街头弹唱的唱片,激动地说,是啊,我毕生追
求的,正是他们与生俱来的。听听,没有任何障碍。没有障碍。我就想过一种没有
障碍的生活。
这时,围坐在另外几张桌上的男孩女孩嘻嘻哈哈地跑出门外,嘻嘻哈哈地
燃放起烟花鞭炮。蓦然间,一朵朵好看的烟花怒放着,渲染着平安夜的气氛,而
八廊学旅馆的一扇扇飘拂着镶布的藏式窗户在明明灭灭之间,怎么让我感觉那
么地酷似舞台布景?这是在哪里?拉萨吗?我想起了前些时日去过的丽江,想
起了在丽江的一个酒吧见到的人们,他们都是异乡人,他们都是回不去的异乡
人,他们都是与丽江本身毫无关系的异乡人。是的,如果此时有那些朝佛的藏人,
从原本静悄悄的拉萨街上经过,突然看见怒放的烟花中闪现的念酒吧,会不会
觉得是两个世界?而我,似乎在这时才想起,再过一夜,就是西藏的“甘丹安
曲”。

2005-12-24,拉萨
写给 加央和 彩云: 并未远 离,并 未天人 永隔

犹如电影往回放。我们坐在车上的车上,三个小时前见过的风景又逐一闪
过。小雨还在下着。但天已经黑了,生米也已经煮成熟饭了,所以差点把我们带
出这座青山的车,只差一点,就把我们带往陡峭斜坡下的浊流之中,甚而至于,
带往比浊流还要浊流的中阴之旅也说不定。所以被桥边的水泥墩子撞坏了大灯、
水箱、风扇、刹车的车,只能被一根粗粗的钢绳倒拖着,停放在姗姗来迟的清障
车上。所以我们高高地坐在车上的车上,眼见着先前见过的景致重新回放。
我不想说更多的细节,那太罗嗦了。反正是在瞬间发生的,一点儿铺垫也
没有,我来不及害怕就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嗡嘛呢叭咪吽”。在司机手中乱转
的车突然停住,紊乱的思绪中预期的下场并未降临,这是我平生第一回在路上
遇到的最大惊险,万幸的是有惊无险。我全身发抖,跳下车,望着尖锐的乱石和
无声奔流的河水,来不及害怕,兀自感激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施予援手的坚热斯。
三人中,只有我一人这么坚信不疑。
应该是下弦月升起的时候了,但是绵绵细雨中,大片翠绿当中点缀着几点
苍黄的山脉简直就像一头浑身发黑的沉默之兽,隐藏着无穷的威力,这是大自
然与命运联手制造的威力,令人觉得自身的全然无助,只能听天由命。只能一声
祷告。说实话,我惊魂未定。
我想起了加央。其实我最近常常想起他和他的妻子,因为这个月的三十日
是加央的周年祭日,再过四个多月,是彩云的周年祭日。我很想写点儿什么。我
必须写点儿什么,必须重新回放与他俩有关的记忆,而不能再像这一年里的许
多次,我从来不敢稍微多地回放那些过去,因为我会很难过。我实在不想再哭了。
我不想面对从此再也见不到他俩的事实,所以我还在手机上保留着加央的电话
号码,我不肯删去,我怕删去的是与他俩相关的记忆,那太残酷了。就像前几天
在崇文门的大街上,饥肠辘辘的我走进一家快餐店,猛然醒觉这正是一年零四
个月前,我和加央、彩云来过的饭馆。当时我们吃的是什么呢?我端着一盘意大
利肉酱面在我们坐过的桌前坐下,深感自己做了一件多么愚蠢的事,突然复苏
的记忆并非能够再现当时,谈笑晏晏的三个人,在短短的日子内只剩下其中一
人,不可不谓无常啊!
我继续回想与加央初次见面的情景,却很模糊,只记得那是 1991 年,我
们一起参加在桂林山水间举办的笔会,来自藏北那曲的他很像一个刚刚脱下羊
皮袄的牧民,细长的双眼含着温顺的笑意,夹杂在有着所谓现代气质的作家诗
人之中,真的很容易被忽略。而我呢,那时候的我恰恰着迷的是看上去很艺术化
的眩目外表,只有在多年以后,才会明白什么是真正的可贵。所以当时,我们之
间并没有交谈过几句。但认识彩云的时候,我已和加央成为很好的朋友。我欣喜
地看见这个书卷气的昌都女子走进加央的生活,内心里为这两个人的爱情而感
动,要知道,这时候加央的病几乎是绝症了,但似乎还有希望,所以这两个人
就抓着这一线希望相爱着。性情温和、行动轻缓的彩云有着难以想象的勇气,只
有我们这些加央和彩云的朋友们才知道,她给了加央多大的精神支撑!我们都
在祝福爱情的力量可以战胜病魔,这听上去是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老话,却是发
自肺腑,似乎也惟其如此了。
这时候,加央已经在写《西藏最后的驮队》。对于一个从小在草原放牧直 至
少年才学习汉语的他来说,要用非母语的语言来表达他熟悉、他了解、他经历的
生活,其中的难度之大,也只有他自己能够体味个中滋味。当这部十多万字的书,
几易其稿,终于在 2004 年春天出版时,不少报道盛赞他历时八年记录西藏牧区
正在消失的驮盐文化,事实上,哪里只是八年的光阴啊?!记得那天,满怀喜
悦的加央把印制得十分美丽的《西藏最后的驮队》送给我的时候,说真的,我心
里掠过的是一个不详的预感,我担忧这部让他呕心沥血的书恰是他的遗著,我
甚至想过,或许加央从一个牧民变成一个作家,就是为了写这部书。
但我已经习惯了在加央面前不是嘻嘻哈哈,就是絮絮叨叨。我们互相以同
志相称,有时候还称对方是“次鲁”或者“心尖的肥肉”,彩云则在一旁微笑
着,像是纵容着两个不愿长大的孩子。经常是我没完没了地说,一边喝着从那曲
带来的酽酽的酸奶,吃着从那曲捎来的长长的奶酪,一边讲着我刚读的书,听
来的坊间消息,从网上看到的关于西藏的新闻,加央不时地插嘴评说几句,更
多的时候宽厚地笑着。当我写的《西藏笔记》给我带来麻烦,最早通知我的是彩云,
接着是加央的一封封 Email 飞抵我的邮箱,尽可能地转告我个中内情。没有谁比
他俩默默地助我更多,而我呢?无论见面时,还是电话中,我们很少谈他的病
情,其实我是不知如何说起,看到他的脸色好转就欣慰,看到他的脸色不好就
悄悄叹息,这因果轮回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为何现世中这么好的人,却要受
这样的苦?
去年北京酷热的夏天,加央在同仁医院做了手术。说好我陪彩云在手术室
外等候,可是我去迟了,让彩云一个人心如刀绞地等了许久。眼看她一脸憔悴,
我很内疚,但还不知她竟然也身患绝症。几天后,季丹打来电话,透露彩云的病
情,我和她都泣不成声,从未见过世上还有这么不幸的一对爱人,怎会是这样
一种安排呢?隔日我又去同仁医院,却只能强颜欢笑。加央的床头上放着嘉瓦仁
波切和噶玛巴的照片。他一反常态,滔滔不绝地说起这些天只要睡着就会见到的
梦境。他告诉我,那肯定就是六道轮回里的地狱,漆黑的长路,那么多的大鬼小
鬼用铁链拖着他,铁链上像是有钩,撕扯着他的前胸后背,疼得不行。一疼就醒
过来了,可一会儿睡着了,又继续梦见那些大鬼小鬼扑过来。他还告诉我,有几
次他梦见他和马丽华在辩论,马丽华说,藏族人世世代代抓住宗教这根绳索不
松手,却不知绳索的那一头空空荡荡,而他反驳道,绝不是什么空空荡荡,绳
索那端的世界就是来世。他神情热切地对我说,这场辩论太精彩了,我醒来后还
记得其中的每句话,等病好了,我要把这些对话全都记下来,我已经有充足的
理由可以辩倒马大姐了。唉,加央那激动的样子,至今还清晰地留在我的脑海里。
接着是去年八月,加央和彩云回到拉萨,我接到电话就去了他俩新建不到
三年的家里。院子里鲜花盛开,屋子里阳光普照,桌子上还是那曲的酸奶和奶酪,
就像是原先的生活仍然在继续,什么肝硬化,什么尿毒症,什么自动离职抑或
开除公职,这些全都没有发生过,加央的彩云的我的生活,还跟几年前一样,
在继续。加央的气色不错,彩云也显得很好看,我高兴地得知,《西藏最后的驮
队》签了在海外出版的协议。之后,是九月三十日,打算离开拉萨的我去跟他俩
告别,还跟往常一样,我絮絮叨叨,加央和彩云听着,虽然很为我担心,但似
乎还跟往常一样,所以,所以,虽然一个月后,虽然五个月后,他俩都一前一
后地走上了轮回之路,可在我的记忆里,他俩并未离开,并未天人永隔。
所以,唉,我还想和以前一样,坐在他俩洒满拉萨阳光的屋子里,说说我
这回遇到的有惊无险的车祸……

2005 年 10 月 25 日深夜,在旅店匆匆写就。
Ⅴ 在过去 的影子 下

最后 的贵族

——谨以此文赠与霍康·强巴旦达先生

不止一次了,但都是正午时分,在被穿透力极强的高原阳光形成的时光隧
道中,老拉萨的面貌随着一个人的回忆渐渐地在虚无中复原。
我多次跟随他走向帕廓。他外表上的迟缓和他内在里的善良一眼即可察觉,
让我暗暗感动。今天,很多时候他只是一个名叫强巴旦达的藏人,他的另一个身
份是退休干部,所以他的穿著既大众化又不同于一般百姓。他住在色拉路上一座
颇为宽敞的院落里,属于一九八 0 年代汉藏结合的建筑式样,在今日遍及拉萨
的那些用时兴材料构造的小区群落中显得过时。他脸色深暗,戴着笨重的眼镜,
高大的身体有点佝偻。是的,从外表看去,他的举止显得迟缓,这超出了他六十
岁的年纪,以至我时常侧目凝视着他。在炫目的阳光下,这个过早衰老的人会变
成四十年前一个十分英俊的青年,那是他的相册上几张他在中央民族学院学习
时的留影,风华正茂,未经风霜,有着令人惊讶的俊美,但如今已全然不复。而
那时,他被人称作“色古修”。
藏语“色古修”是少爷的意思,在过去的西藏用来尊称贵胄子弟。而这个
人正是西藏历史上显赫的贵族世家之一——霍康第十一代传人:霍康·强巴旦
达。在意大利人毕达克所著的《西藏的贵族和政府》这部藏学名著里,对包括霍康
在内的四十七个具有相当地位的贵族世家均有笼统介绍,但霍康·强巴旦达认
为该书无论上溯至十八世纪初期甚至更早,还是截至到二十世纪七十年代,都
有许多失实之处。当然他尤能更正的是自己家族的历史。不过要对毕达克的著作
进行修正,或者重新为旧日的西藏贵族立传,并不是我结识他的缘由。
初次见面是 2002 年初夏的一个下午,当我从纸袋中取出我父亲拍摄于文
革期间遍布劫难的照片,霍康·强巴旦达的反应令我震惊。他开始只是翻来覆去
地看着他父母和外公被当作“牛鬼蛇神”斗争的照片,很平静的样子,但谁也
没有料到他会突然恸哭起来。他的那种恸哭没有声音,只是浑身颤抖,一只手紧
紧地抓着身边的人,泪流满面。他就这么哭了许久,我也禁不住潸然泪下。半响
他才哽咽道:“当年我父亲曾说过,在批斗时他看见有人在拍照,我当时不在
拉萨,还以为我一辈子也不会见到这样的情景……”尽管他后来再三邀请我去
他家,说要送我一些老照片,我却无法原谅自己给他带来回忆的痛苦。
几天后,在他已无往昔贵族气派的家里,他对我说:“因为我是霍康,所
以我一生下来就可以承袭祖上的职位,注定拥有四品官的头衔,如果我日后有
本事,还可能是三品官的‘扎萨’,甚至更高一等的‘噶伦’ (均为西藏噶厦

政府的高级官员)。当然这是在过去,在旧西藏的制度下如此而已。至于现在,
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百姓,用解放以后的话来说,是一个自食其力的劳动者。
”这听上去颇为戏剧化,不过对于那种在社会制度的突然转变下,将原统治阶
级阵营的人物改造与被改造的过程,我虽有兴趣却不是特别浓厚。我只是存有一
个长久的愿望,渴望知道往昔拉萨老城的一些故事而已。在那些故事里,有着人
间的繁华盛景转眼不再,宗教的因果轮回其实无常,而眼前的这位贵族传人,
无疑保存着许许多多这样的铭刻在他的成长岁月中的莫测故事。当我吐露心意,
他果然表示愿意带我走遍拉萨老城,为我指点那些旧日生活的遗迹。
我要感激这个人。他果然实践了他的诺言,带着我不辞辛劳地穿行在今天
的拉萨寻访过去的故事。这些故事遗留在帕廓街周围的小巷深处,湮没在拉萨河
边已经消失的“林卡” (藏语,园林或丛林) 附近,通过这样一些属于历史范
畴的名称:霍康、邦达仓、阿沛、噶雪巴、桑颇、平康等等,通过曾经象征这些名称
的一幢幢巨大、陈旧的老房子,如今或者充斥其间的市井之声或者空寂无人的残
垣断壁,通过苍老的故人或迁居已久的居民和移民、几个戴着红领巾去吉崩岗小
学上学的藏族孩子,渐渐地在强烈之极的午后阳光下显现出来,直至夕阳西下。
拉萨正午的阳光有着化学反应的效果,如同洗印黑白底片的药水。
那么,是什么样的景象在一张张被这药水浸泡着的底片上渐渐显现出来?
四年了。整整四年过去了。我想总有一天我会将其一一描述。

2006-5-20,北京
拉萨 的烈士 陵园

只要在拉萨,每年有几个特殊的日子,是我和家人必去烈士陵园的日子。
那是我父亲的忌日和生日,以及藏人的新年初一、汉人的新年初一和清明节。都
在冬天和春天。所以在我的记忆里,一派萧瑟之后即迎来大地回春,无疑令人安
慰。久而久之,揪心的悲痛和思念渐渐平息,我于是有心思在密布无数坟茔的庞
大陵园里转悠,看那些碑文上死者的生平介绍,算他们离开人世的年龄,这时
候,总是有很多的感慨。
拉萨的烈士陵园位于城市的西边,与建在半山腰的一大片白色的寺院,即
著名的哲蚌寺遥遥相对。在它的周围都是兵营,直属成都军区的西藏空军指挥部
和某某部队。如果不是这些兵营,单就其间间或成片的树林、被树木簇拥的水塘
和流水,实在赏心悦目。据说,过去这里是绿意葱茏的林卡,穿红衣的喇嘛们站
在哲蚌寺远望,看见的是很多的鸟儿隐约在树梢上飞翔。而今天,嘹亮的军号声
飘忽而来,可以穿过寺院紧闭的大门,回荡在默然修法的喇嘛们的耳畔。
拉萨的烈士陵园建于何年?我曾经去西藏自治区民政厅采访过,但因粗心
大意,当年的记录本如今遍寻不见,只能从网上搜得片言只语,如“安葬着为
和平解放西藏、修筑川藏、青藏公路、平叛改革、中印自卫反击战、平息拉萨骚乱和
为西藏发展与建设英勇献身的八百多位烈士。被命名为自治区级国防教育基地…
…”如今也与时俱进,顺应潮流,被开辟为正在蓬勃兴起的“红色旅游”线路
之一,在旅行社的网页上可见“旧西藏监狱朗孜厦/拉萨烈士陵园孔繁森墓双飞
六日游”,这倒是意味深长的安排,却也为参加“红色旅游”的广大党员们增
添了公费旅游西藏的堂皇理由。
如今去烈士陵园,可以看见崭新的铁门两旁题写着毛泽东的诗句:“唯
(应是“为”)有牺牲多壮志,敢叫日月换新天”。这当属新中国的一大特色。
几乎在中国所有的烈士陵园或革命公墓的门口,都赫然写着这著名的诗句。而且
涂染着宛如鲜血淋漓的红色,更是充满了一种革命的浪漫主义豪情。死个人算什
么?死千万个人又算什么?只要那天下是红太阳普照的天下。从 1959 年即已“
和平解放”的新西藏亦当如此。只是原句中“为有牺牲多壮志”的“为”,在拉
萨烈士陵园的门口竟变成了“唯”,这算不算是篡改伟大领袖的语录呢?不过
也不必追究,广大的翻身农奴能够写下这么多汉字,已经相当不错了,相当有
进步了。
门口还拴着一条大黑狗,是藏獒,很凶的样子,一见生人就恨不得挣脱了
链子扑将上来。这是看守陵园的人养的狗。是一家藏人,住在紧挨大门的一栋石
房子里,似乎还带着草原上养狗的习惯。在藏獒的背后竖着两块牌子,一书“青
少年爱国主义教育基地”,一书“国防教育基地”,仿佛这里是某个基地组织
的大本营。一条新铺的石路径直通向整座陵园中最宏伟的建筑,如同祭台,其正
中矗立着一座纪念碑,用藏汉两种文字上书“革命烈士永垂不朽”,也是修葺
一新。是的,这烈士陵园在短短的这些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早已不是我十三年
前见到的一片野草萋萋的荒凉模样了。这一切都归功于“领导楷模,人民公仆”
——孔繁森同志。虽然这里面多的是为了新中国,不,为了新西藏献出了宝贵的
鲜血和生命的革命先辈们。
我父亲的坟墓就位于这些革命先辈之中。即便是死了,也得按照为革命做
出的贡献大小来安排死后的位置。毛主席教导我们:“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党自有一本功劳簿在手,孰前孰后绝对不能差池半分。所以,这烈士陵园的右上
角,大概有四分之一的面积,是历年来各党政军级领导人或有特殊贡献的革命
先烈们的遗骨的栖息之地。通常都比普通坟墓高大。许多墓碑上刻着红五星。而且
每一墓碑上的碑文都是一段简明扼要的革命历史。何时出生。何时参加革命。何时
入党。在革命队伍中历任何种职务。何时因公或因病去世。不带丝毫的感情色彩。
因为那是党和人民为他们树的碑,立的传。而非各自的家属(这也是革命队伍中

的一个专用词汇)所立。以表明要将小我融入大我之中,化悲痛为力量。

历史是人创造的。如果你化一点时间穿行在这一片坟墓之间,你就会对这
半个世纪以来的拉萨风云有所了解。这里面,堪称重要的是这两座坟墓:一座是
1959 年在罗布林卡门口被激愤的藏人打死的全国政协副主席帕巴拉的哥哥的坟
墓;一座是 1989 年在所谓的“骚乱”中丧生的武警士兵袁石生的坟墓。有关详
情不是我在这里所要书写的,那需要耗费太多的笔墨。我想说的是,这两座坟墓,
前者修筑得非常高大,后者则毫不起眼。而这两座坟墓应该是整个烈士陵园中最
具有革命教育意义和光荣历史的坟墓了,但不知为何,据我观察,这里总是显
得冷冷清清。或许是没有亲人探望的缘故,袁石生的碑文早已模糊不清,直至有
一年清明节才被一名武警战士用红漆重新描画了一遍。
事实上,每逢清明节,这里都显得热闹非凡,甚至像集市一般。确切地说,
应该是自从孔繁森同志光临之后才如此的。而在这之前,即使这里安葬着不少为
新西藏壮烈牺牲的革命先烈们,但还活着的革命同志们似乎并没有把他们记在
心上,或许是革命工作太繁忙了。倒是有小孩子们年年来,戴着红领巾,拿着扫
帚和笔记本,接受革命传统的再教育。还有列队敬礼的军人个个威武。但自从
1996 年以后就不是这样了。在第一排的东头新添了一座大理石坟墓,墓碑上刻
着曾经的主席江泽民和曾经的总理李鹏的题词。其墓前还铺上了整齐的石块,栽
种了松柏,但规模不大,就像是专为孔繁森同志布置的私家小花园。从此,每逢
清明节,我们可以在孔繁森同志的墓前见到许多领导同志,在随行记者频频闪
烁的闪光灯和特写迭出的摄像中,表情肃穆,语言沉痛。领导们还要手持扫帚做
扫墓状。然后还要缓步走来,向正在给自己亲人扫墓的家属们一一握手,以示深
切的慰问。而这时候,也是我最无法忍受的时候。是的,我受不了这样的慰问。一
次,我来不及避闪,正好被一位著名的领导同志逮住了手,看着她满怀同情却
又显然并不由衷的样子,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清明节,一个多么作秀的节日。纪念碑前,孔繁森同志的墓前,一片片密
密麻麻的人头,一排排高高举起的手臂,一声声刺破云霄的誓言。红领巾。共青
团员。共-产-党员。学生。士兵。工人。以及干部。这时候,这里没有藏族、汉族和其
他民族。这时候,这里全都是共产主义的接班人,要继承革命前辈的光荣传统。
是的,确实是革命的传统之一。想当年,我还在戴红领巾时,在藏东康区某县的
烈士陵园和全班同学列队宣誓,有一个调皮的男生故意放了一个响亮的屁,遭
到老师的痛斥和所有女生的鄙夷。
我和家人开始不愿再在清明节为父亲扫墓了。可我父亲既然已经按照另一
种葬俗入土,我们也就只能按照相关的风俗继续下去。但我们不愿把自己真实的
悼念在人前展示,于是我们常常提前一天去尽自己的心意。而当我们这么做时,
发现有不少人也都提前一天来给自己的亲人扫墓。在这片墓地中,藏人占多数,
而且基本上是当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十八军“解放”西藏的藏人,籍贯多
为今四川康巴藏区一带。我父亲正是其中一员。当年他才十三岁,穿一身不合体
的军装一路跋涉而来。如今他长眠于此,在他的周围多的是他当年的革命战友,
像格桑杨刚、雍丕、洛桑慈诚等等。也因此只要是逢年过节各自为亲人扫墓的人,
常常可以在此相遇,所带来的祭品几乎一样,所要进行的祭祀仪式也几乎一样,
而且都是汉藏结合,既要献哈达、点灯、煨桑,也要烧纸钱。离开之前,都会带着
自己家做的点心之类在你家或他家的墓前放一些。母亲们会彼此拉着手聊些家常,
我们做孩子的很少相互说话,却感觉得到某种相怜的情绪流经心间。
除了这片墓地,更大一片是位于烈士陵园正中的军人之墓,正是网上所说
的“800 多位烈士”葬于其中,也因此很多都是无名之墓,据说有不少是衣冠
之冢。沿着这片墓地向左走,则是普通人的墓地。我常常要来这里。不为别的,只
为看望两个女人。她们都是我原单位的同事,《西藏文学》的编辑。实际上,是我
从未见面的同事。那是两个汉族女人。一个叫龚巧明,一个叫田文,在上个世纪
八十年代,为西藏文学的一度辉煌增添了不可忽略的光彩。我每次都要给她俩点
烟或摆放几个水果。她俩死的时候多年轻啊,龚巧明 37 岁,田文 29 岁,都是好
年华。
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座烈士陵园的一角,还有一片特殊的如同被打入另册
的墓地。那是文化大革命当中因武斗致死的红卫兵的墓地。看得出来,最初颇受
重视,有高大的墙,十二座围成圆圈的坟墓簇拥着一个小小的水泥广场,广场
的中央设置的有花台和路灯,而且,每一座墓都工整、小巧,墓碑上还镶嵌的有
死者的照片。但如今,墓地里长满了萋萋荒草,破裂的广场堆积着牲畜的饲料,
墓体已经裂缝,碑文模糊不清,竭力辨认才依稀可见——第一行是“一九六八
年《六·七》大召寺事件死难烈士”;其次是死难者的名字,籍贯和年龄,如果
是女性有特别注明;然后是“西藏自治区革命委员会 西藏军区 一九六八年
八月立”。
这十二个年轻人全无例外都是藏人而且大多是拉萨人,可是这么多年来,
据说从未有任何人来这里凭吊他们。是他们没有亲人,还是连他们的家人都想要
忘记他们?尽管西藏人没有上坟祭奠的习俗,可这里未免也太冷清了。就像整个
事件的来龙去脉从不见于任何公开文本,才短短的三十多年,似乎无人可以说
得清楚,又似乎是有意只字不提,以至于事件本身几近湮没,这是为什么呢?
我看见他们的灵魂在哭泣,为的是在这样的地穴立安身,这是多么地背离自己
的传统。我也看见他们的躯壳在迅速地腐烂,天哪,何以不天葬呢,让高飞的秃
鹫把自身携带的所有业力化为来世。
2001 年 6 月,我带着我的一位远道而来的挚友去烈士陵园。我们祭拜了我
父亲的坟墓,也去看望了这十二个年轻藏人的坟墓。我们在这些红卫兵的墓前谈
论着当年让他们丧命的往事,我的朋友认为应该由此入手,写一部关于西藏文
革的记忆之书,来力图复原西藏文革的真实面貌。于是,这本后来耗去我整整四
年的书稿,就在我父亲以及这十二个年轻藏人的墓前有了最初的形态,如同是
他们的灵魂托付给我的使命。
……清明节又到了。但今年和去年一样,我都在远离拉萨的汉地。电话中,
妹妹告诉我,他们正在烈士陵园为父亲扫墓,还说人多得不得了。于是我的脑海
里立即浮现出那如同赶集的热闹场面。我不禁思忖,对于我的父亲来说,这样一
种合棺入土的葬俗是他所情愿的吗?由于他的突然离世使组织上为他做了决定,
就像他这一生,有太多太多的事情都是组织上为他做了主,可是,这最后的一
次是他原本的选择吗?作为一个其实隐秘的佛教徒,作为半个藏人,天葬这种
葬俗,难道不是他最向往、最圆满的归宿吗?当然我也不敢完全肯定,穿了整整
四十一年军装的父亲会选择天葬。但就我自己而言,就像每次在与父亲的墓地告
别时,我总要悄悄说的一句话,这一次,我还是要说,当我这一世生命终结的
时候,我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送我去天葬。而这句话,我现在就要赶快说出来,
趁我还活着的时候说出来,以免哪天遽尔弃世,却被别人随心所欲地处理了我
的尸骸。

2005-?-?,北京
当古 老的唐 卡遇上 浮躁的 今天

1、帕廓街的唐卡作坊
去过拉萨的人,必定去过拉萨东面那条著名的街。但一提起那条街,很多人
有可能误读,并因此产生歧义。有什么法子呢?西藏人口中的“帕廓”,常常被
汉语说成“八角街”,于是虽不规则却还是圆形的街,便莫名其妙地凭添了八
个角。这个错误的发音源自何时?姑且不论追溯多远,肯定与四川人有关。因为
在四川话里,“角”被念作“Guo”,于是“帕廓”变成“八角街”也就不足为
怪。
不过帕廓也好,八角街也好,反正都是西藏的佛教徒绕着大昭寺像时针一
样转个不停的街,反正都是外来的游客被挨肩接踵的小摊或店铺里那些千奇百
怪、真假难辨的民族工艺品晃花了眼睛的街。再说了,连土生土长的本地人,有
时也会用十足标准的普通话,从嘴里嘣出个“八角街”,由此可见因旅游业的
蓬勃发展,带来了多么广泛而深入的效应。
旅游业着实是一项立竿见影的系列商业活动,就像“唐卡”这种为西藏特
有的传统绘画,在过去属于并不公开示众的绝活。1996 年,一个名叫茨旦朗杰
的年轻画师率先把绘制唐卡的现场设在帕廓街上,算是开了如今蜂拥而起的众
多唐卡作坊的先河。他师承在民间享有声誉的古老画派,曾被邀往尼泊尔和蒙古
的藏传寺院绘画,亲眼目睹全世界旅游者纷至沓来的加德满都街上,有许多小
店正从事着边画唐卡也边卖唐卡的火红生意,这无疑启发他迈出了开拓创新的
第一步。五年前,他从帕廓南街搬到帕廓东街,挂满唐卡的店面扩大了,在绷紧
的画布上勾线上色的画工增加了,用藏汉英日四种文字书写的店名“八廓唐卡
艺术专画部”也印在了不少旅游手册上,而兴致勃勃地购买唐卡的人更是遍布
五湖四海。
唐卡作坊的出现,如今已是帕廓街上不可或缺的特色风景,但另一方面,
又是否降低了唐卡本身所具的天资异禀?

2、随身携带的庙宇或缓缓展开的供奉
“唐卡”是藏语。“唐”的含意与空间有关,以示广袤无边。画师茨旦朗杰
举例说,就像在一块布上,既可画几百甚至上千尊佛,也可只画一尊佛。“卡”
有点像魔术,指的是空白被填补,于是白布上出现了画。如今常见的定义是,唐
卡者,西藏的卷轴绘画也。
佛教绘画的历史可追溯到释迦牟尼时代。那是一个拈花微笑都会觉悟的时
代,所以当画师要为世俗人间留下度化众生的佛陀形象,是对着佛陀在明镜般
的水中映下的倒影而描摹的。西藏的每个受过传统训练的画师都会如数家珍一般
讲述这美好的传说,包括西藏的第一幅唐卡是吐蕃王松赞干布用自己的鼻血画
就的护法女神白拉姆。但是传说通常不足为凭。有人云,唐卡源于吐蕃时的文告
和僧人讲经说法时随处悬挂的布画,历史长达一千四百多年。也有人深信早在更
为久远的象雄古国便已出现,用以传播推崇巫术的土著宗教。
但不论何时,唐卡的形式必定与游牧部族的生活经验相关。西藏人与他们的
牲畜在辽阔而荒凉的高地上逐水草而居,裹成一卷的唐卡成为漫漫长途中随身
携带的庙宇。毕竟,唐卡比塑像更轻,也不同于壁画,无论走到哪里,只要把唐
卡系挂在帐篷里,哪怕是一根树枝上,宗教的光芒便会使艰辛的日常熠熠生辉。
唐卡甚至与西藏人的命运有着十分隐秘的关系。对于活着的人来说,是为了祈祷、
礼拜和观想;而当亲人去世,根据卦算,家人会请一幅具有特殊意义的唐卡,
画的是护佑亡者度过中阴阶段的保护神。也有很穷的人家请不起唐卡,但他们对
唐卡并不陌生,因为每一座寺院都高悬唐卡,伴随着他们获得慰籍的一生。最小
的唐卡仅有巴掌般大小,画在纸上、布上或羊皮上;而大的唐卡可达几十甚至上
百平方米,堆绣、织锦或贴花不一而足,往往珍藏在高贵的寺院之中,每年择吉
日而向广大信众示现,当其缓缓展开,竟能遮住整整一面山坡,这是多么盛大
的供奉!
有一种盛行的看法,认为唐卡无异于百科全书,宗教只在其中之一,更有
包括历史、科学和社会生活的许多内容。然而,与其说所有的唐卡讲述的是一部
百科全书似的青藏高原,莫不如把整个藏地看作是包容一切的佛化世界。浩如烟
海的唐卡,所融汇的是佛教精神和世间技术、宗教愿力和个人创造。

3、魅力永存的秘密
西藏人把唐卡画师统称为“拉日巴”,意思是画佛或神的人。彷佛芸芸众生
中,有一些被选中的人接受了描摹某种永恒的任务,他们往往是寺院的僧侣或
民间的祖传世家。一幅唐卡的绘制,也就是一次神佛重现的过程,自有一份代代
相传的范本,须得遵循。而范本往往隐匿于密乘的经典之中,记载着至少八种成
套的造像尺度,无论是姿态庄严的静相神佛还是神情威猛的怒相神佛,所有的
造像都有相应的比例,不得修改。
唐卡至今犹存的最大秘密恰恰在于因循守旧。这个含有贬义的词汇在这里却
象征着唐卡的光荣传统,每一位画师正是因为坚守这一传统而成为宗教记忆的
复制者。是的,宗教也有宗教的记忆,比如长长的经卷中一字不改的真言,繁多
的仪轨中一成不变的手印,而在包括唐卡在内的造像艺术中,则是一丝不苟的
尺度或比例。因此有这样的说法:比例得当,画完的唐卡不必开光;若不成比例,
连画师也将招致恶报。不过这绝不是排斥画师的才华,使他们变成毫无个性的匠
人,虽然他们从不在唐卡上留名,但却赋予每一幅唐卡莫大的感染力。试看那些
绘有怖畏护法的唐卡,每一个姿势都挟带着传说中雷厉风行般的呼啸,每一个
眼神都凝聚着传说中电光火闪的威力,各种佩饰和所持法器皆含有深远而奥妙
的意义,在静默的观想中彷佛即将显身或就在现场。一位研究唐卡艺术的西方人
这样感叹:“所有这些借着西藏信仰的力量示现给我们,是为西藏美学无可抗
衡的魅力根源。”
产生并且延续这种奇异魅力的是颜料,这属于唐卡的另一个秘密。因为所有
的颜料皆取自于大地,不是珍贵的矿物就是稀罕的植物,有的竟是特别的土。至
于颜料的配制完全靠手工操作,过程缓慢而复杂,甚至跟人的力气有关,比如
白色和黄色可以由年轻男人来打磨,但蓝色和绿色则需要体弱无力的人慢慢地
研磨。用这些颜料绘制的唐卡具有非凡的效果,历经沧桑却不变色。如以纯金敷
底、朱砂勾勒的金唐卡或以朱砂敷底、纯金勾勒的朱红唐卡,惊人之美无以言喻。
其中对金色不可或缺的应用乃唐卡绝技。为了使上金粉的画闪闪发光,须用一种
打磨得尖尖的玛瑙或九眼石镶嵌的笔反复摩擦出很多层次,所以多少年后,即
使画面模糊,但描金的局部仍是熠熠夺目。
4、曾经的辉煌,曾经的劫难
一幅幅循规蹈矩的唐卡看似有着强烈的保守倾向,却在这个兼具游牧习性
和宗教情怀的民族所热爱的迁徙和朝圣的传统中,实现了各个流派或风格之间
的交流以及丰富,并由无数的喇嘛画师和民间画师代代薪传下去,不断地展示
着超越时空的美感。研究发现,在十五世纪,改革和复兴藏传佛教的宗喀巴大师
时期,西藏艺术获得重大成就。在五世达赖喇嘛时期,以布达拉宫为象征的建筑
表明“西藏宗教已经永不磨灭地嵌入世俗的物质世界中”,精彩纷呈的壁画与
唐卡则具有“盛极一时的天人般的迷人特质”。有专家如是评说:“当十七至十
八世纪中,其创作可能是亚洲最好的佛教艺术”。
但古老的传承曾一度中断。众所周知的是在“十年浩劫”的文化大革命中,
无以计数的宗教艺术品被“破四旧”的大火化为灰烬。事实上,于此之前的各种
政治运动已经使传统文化在劫难逃。西藏第一位传授唐卡绘画的硕士生导师丹巴
绕旦教授辛酸地回忆:“连续不断地有运动。运动太多了,画唐卡是不行的,那
是封建迷信。没人敢画唐卡了,唐卡画师都改行了,当木工,当石匠。慢慢地,
这藏画颜料也就没人知道该怎么做了。”
藏画颜料的失传是致命的。当唐卡绘画再度复苏,却因藏画颜料消失殆尽,
只能用国画和广告画颜料来代替而大为逊色。西藏大学艺术学院教授阿旺晋美强
调:“藏画颜料能够把最好的画家所画的最好的作品永久地留下来。”至于其他
颜料,最大的缺陷就是色彩不能久存,如西藏藏医学院曾定制一幅巨幅唐卡,
就因有的色彩用的是广告颜料,仅仅几年就已褪色。鉴于此,丹巴绕旦、阿旺晋
美等专家费时三年,根据过去的文献资料满山遍野地寻找矿点,走访尚还健在
的老唐卡画师,发掘秘方,不断实验,终于使失传近四十年的制作工艺于 1998
年重见天日。唐卡画师们喜悦至极,认为画画的感觉与先前完全两样。
目前拉萨有两个藏画颜料厂,一个是西藏大学艺术学院所办的矿物颜料厂,
因质量不错,供不应求;一个是拉萨古建队所办的颜料厂,据说销售的一些颜
料仍有化学成份。

5、唐卡会不会从我们的身边消失?
看上去,别具一格的唐卡从未像今天这样广为人知。一些被称为“新唐卡
”的绘画显示的是主流画家们的大胆尝试,虽保留古老的形式,却在内容上不
复以往,注入了日新月异的时代层出不穷的讯息,如拖拉机、汽车、飞机等象征
物质进步的符号,也有领导人物的肖像等传达政治含意的符号。更多的“新唐卡
”则借鉴中西方艺术的表现手法,冀望成为独立的艺术品。然而,这些“新唐卡
”是不是离真正的唐卡相距甚远?如果没有了宗教性,即便沿用传统技法,但
还可能是唐卡吗?
游客云集的帕廓街上,现场绘画的唐卡作坊逐渐增多,但往日与传承一
并延续的要求或者禁忌却在消没。画师茨旦朗杰讲述自己当年学画时,“每天晚
上都要背诵佛经和比例,那么多神佛的比例全得靠记忆牢牢记住。可现在很少有
人这么做,因为照片和画册很多。”是的,如今的画师们只要照着照片和画册模
仿即可,有的年轻人甚至不认识藏文。过去边画唐卡边念经,如今年轻的画师边
画唐卡边唱流行歌曲,甚至是刀郎的歌儿。至于所用的颜料极少有纯正的藏画颜
料,大多是相对价廉的国画和广告画颜料。更有许多成批量印刷的唐卡挂满街头,
尽管比手绘唐卡便宜,却十分粗糙,丹巴绕旦教授批评道:“那些印刷唐卡根
本不是唐卡”。
他还解释了为什么过去的唐卡远比今天画得好的原因。“从技法上说,是
因为画得十分仔细。一幅唐卡至少要画一年。慢慢地画,简直就是一种静止的绘
画,有的局部需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楚。可现在的人一点也不耐心,只图越快越
好。当然现在要是一年画一幅,这个画师也就吃不上饭了。”吃饭当然是大问题,
但为了吃饭就可以把信仰变成商品吗?一本名为《留住手艺》的书上有这样一句
话:“传授技能是要花时间的,这是一个要用手去记忆的过程。”而唐卡绘画,
既是要用手更是要用信仰去记忆的过程。一幅用恭敬心画的唐卡,与一幅在金钱
或别的用心驱动下画的唐卡有天壤之别。前者使人感受到诸佛对有情众生的接引,
后者却使得画中的譬如四臂观世音的容颜上也蒙上庸俗之气,超越世俗的美消
失了,其实也就是唐卡之美消失了。这样的唐卡充斥在把白铜说成是“藏银”、
把涂上红色和绿色的寻常石头说成是珊瑚和松耳石之类的假货当中,无非是挂
着“西藏纪念”标签的旅游商品而已。
值得关注的是一度失传的藏画颜料如今正面临着矿源短缺甚至丧失的危机。
如花青和蓝绿被喻为颜料中的“王子”,是唐卡绘画不可或缺的色彩,但制作
这两种颜料的矿源很少,主要分布在拉萨附近的尼木县和昌都地区的两座矿山
上,尤以尼木的矿山因完全成熟,最适宜加工。但近年来,该矿山被当地政府卖
给内地的某矿业开发公司,用来炼铜。西藏大学矿物颜料厂的几位画家叹息道:
“虽然我们过去跟乡里签的有合同,但现在因为是县里把山卖给了公司,乡里
也没办法,这实在是很遗憾。铜矿哪里都有,可能够加工蓝绿颜料的矿山却没几
个。藏画颜料犹如唐卡的生命,发掘难,维持下去更难,能不能以某种立法的形
式进行保护呢?”
或许,我们应该及早思考这样一个问题:古老的唐卡,会不会也像很多传
统文化一样,从我们的身边悄悄消失?

2004-10-30,北京
Ⅵ 我的, 我的声 音

嘘, 别说话 !

摘番茄的僧侣。年轻的许下静默戒的僧侣。在和平的时候,他可以两年
不说一句话,然而暴雨将至!
暴雨将至。一位许下静默戒的僧侣正在摘取已经成熟的红番茄。他微笑
着,显然满足于这样平静的僧侣生活。他是真正热爱这种生活的僧侣,所以
他许下哑愿。
暴雨将至。那最先扑来咬他一口的是只蚊蝇,但紧接着是谁,不但要
咬他,还要逼他破戒,还要当他的面,杀死他救助的那个异族女孩?
连正在成长中的孩子们也在玩战争的游戏。不过,请相信那经历过太
多的老修道士说的这句话绝不寻常:“时间不逝,圆圈不圆。”
夜深了。修道院的祷告结束了。流星划过幽深的长空。星空下,身披僧
衣的僧侣们影影绰绰地走过起伏的山岗。——多么地似曾相识啊。我的意思
是,这分明是与我的家乡——西藏相似的景致。轻轻回响的音乐,有着浓郁
的巴尔干地区的风格,为什么这样忧伤?

萨美娜。那个阿尔巴尼亚族女孩,把自己的名字告诉给不说话的塞尔
维亚族的年轻僧侣。这名字只出现过一次,但却印在了他的心中。女孩子惊
惶失措,脸上有伤痕,就像是正被追杀的小动物,乞求着保护。无言的修道
士走入黑夜,摘下几个番茄,带回藏匿着女孩的小屋。
枪。皮靴。杀气腾腾的脸。出现在东正教修道院的日常仪式上。平日里,
这些持枪者也会百般恭敬,因为这里是一个民族信仰的归属之地。但这时候,
他们大喊大叫,疑心重重,气愤填膺。只有那半疯半傻的人才会慌乱地去亲
吻神父的手。
他们四处搜寻着女孩子。因为那女孩的缘故,他们中的一个人死了,
而那个人原本是他们的骄傲,他离乡多年,成为著名的摄影师。可他从伦敦
返回故里不久就死了。为了带着差点被同族人奸污的女孩出逃,他承受了来
自亲人的子弹。
“我们一定要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别。转过另一边面颊吧。”
“不!我们已转过!”
于是那半疯半傻的人马上就变了。在狂笑中,在疯狂地扫射中,一只
无辜的猫被子弹打得血肉横飞。
“主,我虽走过深夜的荫谷,我无惧邪恶,因你与我同在。”许下静
默戒的神父就要开口说话了。他还能再沉默下去吗?在刺耳的枪声中,他的
沉默已经多余。
我们本来习惯了听不见他的声音。这位许下哑愿的僧侣,他的声音在
这部电影里应该是不存在的。除了时时浮现在他原本脱尘的脸上那脱尘的笑。
他的声音,其实很迟才响起。当他不得不开口,他的声音是那样地突兀和陌
生,让我们觉得刺耳。而且,这声音有些粗糙,有些生硬,甚至有些苍老,
似乎不应该是从这么年轻的僧侣的喉管中发出的。
正如我们只习惯看他穿僧衣,而不习惯他换上俗人衣裳的样子。
深夜的修道院多么美丽啊,如果没有杀手和枪声的话。年迈的神父只
能将两个年轻的孩子一起驱逐门外。将两年不说话却不得不开口的男孩子—
—他已经没有做神父的资格了——和伤痕累累的女孩子驱逐门外,因为修
道院是不能收留女子的,更因为这个异族的女子一旦被寻获,会给修道院
带来灭顶的灾难。那么。那么就让似乎自由了的人儿在星空下出逃吧。
半疯半傻的杀手在激烈的摇滚乐中扭动身体。而后昏睡在地。在睡梦中,
他还喃喃地念叨着“猫,猫”。——为什么?
星辰明亮。圆月运行。大地苍痍满布。渐渐天色晴朗。渐渐烈日灼身。

暴雨将至的时候正是烈日灼身的时候。就像两个以为可以奔向自由
(而这自由的象征是男孩子的叔叔,正是那位已被打死的摄影师,他们却
不知)的年轻人拥抱在一起,却被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生生拆开。那是女孩
子的亲人,但不是男孩子的族人。早已成为仇敌的两个民族是两个不可调和
的阵营。于是,女孩子被她的阿尔巴尼亚族爷爷狠劲的耳光打肿了脸,而当
她不顾一切地追赶被逐的男孩时,一串串吐着火焰的子弹从亲生哥哥端着
的枪膛里喷射出来!
音乐。巴尔干的音乐。最清晰可闻的是单簧管轻轻回响。忧伤极了。催人
泪下。
“嘘,别说话。”这是不是倒在地上的女孩子想说却无力说出的话?
看哪,她所有的力气只能将颤抖的手指贴在嘴上,让心痛欲绝的男孩子明
白,——这时候,嘘,别说话。原来她死到临头,却还惦记着男孩子的安全。
她年轻的脸贴着大地。她年轻的胸口冒着鲜血。她年轻的手垂落下来。
已经到了这时候,她还能再说什么吗?——嘘,别说话!而他,刚刚打破
了静默戒的僧侣,也只能守在爱上不及一日就死去的恋人身边,欲哭无泪,
欲诉无语!而远处,似乎雷声阵阵,暴雨将至……

“鸟儿吱吱叫着,飞越漆黑的长空,人们沉默无言,我等到血都痛了 !

(注:电影《暴雨将至》,又名《山雨欲来》,马其顿/英国/法国于
1994 年合拍。导演:米柯•曼彻夫斯基,马其顿人。)

2002-1-11,拉萨
沉默 的另一 面

在阅读印度女学者布塔利亚·乌瓦什(Urvashi Butalia)著述的《沉默的

另一面》(《The other side of silence》,人民文学出版社,马爱农译)时,对


照我当时正在进行的关于西藏文革的调查和写作,我曾经写下过这样的读后感:

1、秘密
联想到西藏的文革,几乎只是存在于千家万户的故事里,但却不在历史著
作里、官方文本中有多少存在。然而,这一事件并非不在我们的生活中存在,它
绝无可能被如此简单、如此轻易地关闭在卷宗里面,束之高阁。它不止是一段历
史,不止是属于三十多年前另一些人的历史。

2、如何了解?通过什么方式来了解?
布塔利亚·乌瓦什建议,不仅要通过“历史”来了解,“而且还要通过它
的文学的、虚构的、历史的、政治的描述,通过它的个人的、证明性的陈述来了解
它,因为对任何事件来说,重要的不仅是‘事实’,同样重要的还有人们如何
回忆这些事实,以及如何陈述它们。”
比如砸大昭寺,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再三采访当年的当事者,其实,对
“事实”本身的确认已退居次要,重要的是,希望在尽可能多的对这一事件的
采访中,了解当年的那些当事者是如何回忆,并且如何讲述,从中得出某些更
重要的真相。
事实上,在今天的西藏,更容易让人们回忆起文革的地方不在别处,恰恰
是在那些处处留下了崭新痕迹或者岁月并不长久的痕迹的地方,那些地方有一
个共同的名字——寺院。只要西藏的寺院在,西藏文革的记忆就在。

3、记忆中的缺口
我不知道什么是我的这些长辈们记忆中的缺口,以及这些缺口如何在记忆
中形成。但当他们陷入失语、失忆或者片刻的停顿时,缺口似乎出现了。然而,那
缺口的下面是什么?缺口的另一面又是什么?
那些叙述,是的,那些叙述里穿插的难言、失言以及不堪言说,始终伴随
在很多人的回忆中。我总是默默地、谨慎地倾听着,不愿意自己的一点唐突、冒昧、
闪失打断了他们不得不进行的回忆。我小心翼翼地寻找着在这些叙述时穿插的难
言、失言以及不堪言说之中流露或者说泄露的事实,而这些事实往往是令人震动
的事实。
我发现在谈到那一段过去时,有一个短句重复最多。那就是,那会儿,人
都疯了。几乎人人在回忆时都会说这句话。久而久之,我渐渐地听出了掩藏在这
句话后面的恐惧、惊栗、疯狂和忏悔。

4、为什么?
《沉默的另一面》中发出这样的询问:“为什么人们如此不愿意回忆那个时
代?这种不情愿本身肯定也表明着什么。是因为那些事件的性质十分恐怖——它
们经过消毒净化后成为历史书中的数字和统计数据——或是,至少在有些例子
里,与人们在这段历史中的同谋行为有关吗?”

5、两难
在两难中如何抉择自己的立场?在两难中如何坚持自己的立场?实际上,
这样的疑问只能是一闪而逝,往往是,在两难中只能选择的是:随大流以保全
自己。

6、合谋
“合谋”,这是一个重要的词汇。怎么做才算是“合谋”?除了积极地合
作,忍耐、沉默、迁就,或者推卸,等等,是不是也属于某种“合谋”?比如,
就“统战”与“被统战”,其中有关“统战对象”这个话题,因为更接近我们,
因此也更难分析得透彻,因此也更应该很慎重,在力量极不对称的情况下,弱
势一方如何做、怎么做、为何这么做、这么或那么做之后又会有怎样的结果?既已
过往的历史显然提供了或者正在提供种种迥然不同的答案。

7、施暴与受害
另外,研究历史,常常发现如此一种关系:施暴者与受害者均系于一人,
这说明了什么?为政者不仁,令人心寒。可是恐惧、暴力、毁灭的魔咒为何一时间
紧箍着许多人,使之既是受害者也是施暴者?

8、不可知
可是在文革中的西藏,有很多内幕是在一个高高的上层里面秘密地发生着,
有很多的决定是在当权者的盘算中、权衡中下达着。然而,百姓呢?或者说当权
者经常挂在嘴边的“人民”呢?他们知道吗?他们可能知道吗?他们有资格获
得知情权吗?

9、态度
《沉默的另一面》有句话:“不仅要看教科书,还要研究人们的回忆,洞察
人们对回忆的不情愿态度,如果没有这些,我们怎么可能了解这段历史呢?”
我也希望洞悉或者窥见当年的那些当事者们在回忆文革时,无论愿意还是
不愿意还是介于这之间的态度。我想要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这恰恰是了解那段
历史的关键所在。
说法不一并不要紧,不相同的说法反而会取得某种平衡的效果,而“事实
”就是在这些不一的说法中得以清楚。
而我,我是因为什么想要知道那一段“事实”?——是因为我个人的信仰
在那一特殊的时期遭到践踏?还是因为一个弱势民族在面临强权压境时候的悲
惨境况?还是因为父亲留下的照片引发了亲情与血缘的情愫?我也说不清楚。
10、如何知道?
西藏文革也如此。如今它仅仅存在于人们的记忆之中,我们若想要了解它,
除非去了解人们对它的记忆,否则并无多少可能。或许,那些寺院和佛像——崭
新的,没有历史的,失去沧桑感的——那些沉默的建筑和雕塑,以一种不得不
沉默的方式可以告诉我们。但愿我们也从它们那里获得“事实”。
拉萨的侧面,或者拉萨的另一面有些什么?——比如西藏文革,它就是其
中那被埋藏的部分。当年的当事者们在沉默无语的生活中渐渐衰老,接踵死去,
慢慢地,谁都不会知道曾经还有西藏文革那样的事件发生。
而我真的无法知道,在那些突然的沉默中,在那些多少有些尴尬的欲言又
止中,在那些吞吞吐吐的讲述之中,有着什么样的秘密隐藏其后?秘密就是真
相,可是真的不容易获得啊。
但我知道,当我带着复印的照片走在拉萨的一些家庭之中,当我把这些照
片在这些家庭或这些人面前一张张打开、传递,而每每打开一张照片,一段回忆
就开始了。
我是否应该再写一本书?叙述我如何采访这段历史的经历?以及与每一个
采访者之间的故事,以及他们本人的故事?相信那将是对这本书的进一步的补
充。

11、事实
我看重布塔利亚·乌瓦什的这句话:
“即使当我回顾我们所知道的印巴分治的历史时,我的目的也不是追问其
‘事实’的真实性,而是询问——用我最形象的话来讲——这类事实的‘充分
性’:我们能否继续仅从广义的政治谈判的角度来考虑印巴分治的历史?那么,
该把这里所谈论的这类‘事实’放在什么位置,又该把这些‘事实’深处或背
后的故事放在什么位置?我花了十年多的时间聆听人们的回忆,收集他们的故
事,摆在我面前的一个问题是:有了这些故事所告诉我的内容,以及我带着我
的背景和政治观点从中得出的某些结论,‘那个’历史还能令人满意吗?对于
我认为自己所要从事的工作, 卡罗琳·斯蒂德曼将它描述为一种诠释‘事实’
的过程——是‘对已经发生的事情给出时事意义的’一种加工。她说,重要的‘
不在那儿,不在过去,不在它们(事件)发生的往昔;惟一重要的就在于诠释。
’因而,我所感兴趣的是一种不同的现实,一种不同的诠释。”

12、革命
革命,用藏语来念这个词,发音竟然跟“杀劫”近似。革命就是杀劫吗?
可是,杀劫这个词本身的分量是远远不够表达革命的。就像人们搜肠刮肚地想要
形容他们在文革时候的经历,但经常找不到合适的语句,最后只好说他们所目
睹的情景是无法形容的,说那时候人们的状态就跟疯了一样。革命难道就是疯狂
乃至导致杀劫吗?而发生在 1966 年甚至更早的一切显然远远不仅仅于此。

13、影响
是的,如同在西藏,很多人的生活受到文革带来的影响。记得那天 WQ 的哥
哥对我说起他三年在农村当知青、七年在造纸厂当钳工的经历。他说,我没有上
过更多的学,我没有读过大学,没有任何更多的进修学习的机会。我上学的经历
就在 1966 年那时候中止了,戛然中止了。那时我只是一个初中三年级的学生,
连高中生都不是。
而这个事例只是所有事例中,最微乎其微的影响。

14、救赎之道
今天,当我们反思和重新审视的时候,并不是要对面临两难境况做出不得
已选择的人非得追究责任不可,非得进行道德审判不可。并不是这样。此时已非
彼时,谁也没有理由认为只有自己占据了道德制高点。将心比心,设身处地,就
会发现两难的困境对身陷其中的人有着多么巨大的煎熬!也正因为如此,反思
和审视是必要的。反思和审视,这才是救赎之道,为的是救自己,而不是别人。

2001-2005,拉萨,北京
发出 声音

1、
声音,这是一个重要的词汇。
发出声音,这更是一个重要的事件。
记得与精通英文和中文的藏人学者扎西次仁先生一起吃饭,一个西方人用
拉萨话向他打招呼。他的拉萨话说得非常流利,而且很明显,是常见于拉萨贵族
使用的敬语。更意外的是,扎西次仁先生介绍这个西方人曾考取过象征藏传佛教
博士学位的“格西”,那是多年前在印度的西藏寺院里学习时的成就。而今他撰
写了很多著作,都是与藏传佛教相关的,其中一本名为《手的声音》,指的是喇
嘛们辩经时,双手击掌发出的声音。
手的声音!是啊,连手都有声音,人体的其他器官呢?所有器官中专司发
出声音的,那个嘴巴呢?

2、
说到声音,想起蒙古作家乌热尔图的一篇文章《声音的替代》,保存在我的
文件夹里,是因为感慨其中转载的一位印第安女作家毫不客气的话:
“我不认为只有印第安人能写印第安人。但是你们不能偷走我的故事然后
把它说成是你们自己的。你们不能偷走我的精神然后把他说成是你们的。这是北
美洲的历史;被盗走的财富,被盗走的生命,被盗走的梦想,被盗走的灵性。如
果你们的历史是文化统治的历史,你们必须认识清楚并且对这段历史讲真话。你
们必须承认这段历史,然后你们才能得到写我的允许。”
够干脆。够痛快。反倒是乌热尔图这样打圆场:与其说“声音的盗用”,莫
不如“给出一个比较和缓的词语--声音的替代”。毕竟前者造成的伤害具有殖
民主义性质,而后者带来的麻烦属于民族内部矛盾。

3、
而西藏,你有你的声音吗?
比如辨经时,双手击掌发出的声音,在西藏的所有声音中,应该只是其中
一种,象征伟大的佛法犹如真金不怕火炼。另外的,其他的,还有什么样的声音
呢?一个人,一群人,从内心发出的声音,有谁听见过?多么不容易啊,在压
抑中冲出喉咙的声音,为什么,一出口就奇怪地变了调?
或者,更经常地,是不是,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那劈面而来的
某巴掌、某鼻息甚至某眼神,给惊吓得硬是生生地全咽下,以至于几乎不敢吭声?

4、
看来若想要发出自己的声音,是大大犯禁的事。这,就是某种霸权在这一范
围内的体现,犹如暗中行使的戒律,我们只能心照不宣地接受、遵守,若越雷池
一步,对不起,这权力的大棒就会落到那个冒犯者的头上,而这也是一种警示,
提醒其它人,只能在这权力允准的范围内出声。
这当然是殖民者的权力,它要求甚至强求被殖民者最好哑口无言。如果想要
说话,那也只能是随声附和,变成如奈保尔所说的,帝国主义主人的应声虫。倘
若更进一步,成为这权力的摇旗呐喊者,那当然是会令殖民者圣心大悦的,并
且赏赐多多的,就像是主人家扔给看家狗的骨头,还残留着一点儿肉末。

2006-5-10,北京
“博洛萨 ”与“ 加洛萨 ”

1、
我有很多个新年是在藏东康地度过的。在我的记忆中,那些新年没有一个
是“博洛萨”(藏语,藏历新年),都是“加洛萨”(藏语,春节)。我亦习以
为常,并且很开心地穿新衣、放鞭炮、吃团圆饭、领压岁钱。我记得,在达折多
(藏语,康定),我和我的同学们、文友们还有亲戚们,从初一到十五,常常都

要轮流安排聚餐,大家喝酒唱歌,真的是欢聚一堂啊。许多个新年就是这么度过
的。

2、
回到拉萨后,才开始过“博洛萨”,才知道为了迎接“博洛萨”,在这之
前就得培育青稞苗、做青稞酒、炸“卡赛”和“桑冈帕勒”、准备“竹素切玛”和
“鲁过”。藏历 1 月 29 日的晚上,要喝“古突”,检查家里每个人吃的“突巴
”里包的是石头、辣椒还是羊毛、木炭(我竟然连续几年吃到的都是盐,据说这

意味着懒惰),然后要驱鬼。藏历 1 月 30 日的晚上,要在家里的佛龛跟前供放

层层叠叠的“德嘎”以及茶叶、酥油、糖果、盐巴、“鲁过”、人参果、青稞酒、青稞
苗等等,要给唐卡和佛龛换上崭新的洁白哈达,而我会穿上拉萨式样的藏装、带
上哈达和酥油灯,代表全家去祖拉康,在初一的零点时分面向金壁辉煌的觉仁
波切磕三个等身长头,然后朝拜每一座佛殿。对于我来说,这是属于我自己的习
俗。对了,初三是要登上屋顶换“塔觉”的,如果能请到仁波切来家里诵经祈祷
更是幸运不过,然后去朋巴日或者夹波日的山顶上挂经幡( 拉萨的康巴通常是

要去朋巴日挂经幡的)……等等,等等。

3、
“博洛萨”和“加洛萨”,有时候重合或者相差一天,那么皆大欢喜;有
时候相差一个月,那么各过各的。去年就是恰巧重合,十分偶然,本应是普天同
庆,可在西藏发生了一个有意思的插曲:通常是 30 日晚上播放的西藏电视台的
藏历新年晚会改为 29 日晚上,为的是给中央电视台的春节联欢晚会让路,于是
网友 Newtibet 曾在他的博客“新西藏”上贴出一篇文章《“图腾日”不容随意
更改》,其中有这么几段文字令我深以为然:

……和华夏文化的农历春节一样,西藏文化的藏历新年也有合家团圆守岁
的习俗。大年三十守岁和庆祝新年,是一个特别日子的特别活动,是用千万小家
的团圆来实现民族的团聚,是对民族历史的回忆与展望,是民族成员藉此交流
情感的重要仪式,是保持民族精神的特殊祭祀,是宣介民族文化的重要手段,
是民族记忆的核心部分、也是构建民族记忆的古老方法之一,是“图腾日”的“族
群狂欢”,是“此时此刻”与“何人何事”的高度统一(“此时此刻”的意义比“何人
何事”的内容更重要),绝非如“没有糌粑用馒头充饥”一类可以简单更动或替代。
君不见我国政府对“春节”的重视和厚望,已经远远超出了单纯的“晚会”性质,
它已然是重温华夏文化辉煌、打造华夏民族自信、增进华人社会凝聚、扩大华人集
团影响的有效手段,甚至不惜漠视国内还有众多民族另有纪年和新年的事实,
试图将其塑造为所谓“中国人的传统节日”,“春节晚会”已经不折不扣地成为展
示、鼓吹“华夏大民族主义”的大舞台(当然它也是向专制威权献媚的盛宴)。
……既然今天可以让“图腾日”的“族群狂欢”莫名“提前”,那不知什么时候
出于什么原因,让“图腾日”的“族群狂欢”不明“死亡”,似乎也并非不可能的天
方夜谈。主事者无论把西藏人民享有的权利予以怎样美妙描绘,这件事的发生却
让作为西藏人的我多少有些警觉,假如连“图腾日”的“族群狂欢”都不能如愿,
其它族权、人权、公民权利实际又能保障多少?此外,个人和族群的存在,除去
必须的物质基础,记忆和想象同样不可或缺,如果说“清空个人记忆等同于谋财
害命”这个比喻并不过分,那么同样地,“消磨民族记忆和想象的作为,就是对
一个民族另一种方式的消灭”,而且这种生不见血死不见尸的“高级谋杀”,往往
依托专制强权、顶着各类冠冕甚至打着学术的幌子,更不容易辨识更具有欺骗性
更容易让人盲从、胁从,它的破坏更大危害更重流毒更广,实在需要善良的人们
擦亮心灵的明镜啊!

4、
感谢 Newtibet 写于去年的旧文,此时再读依然契合我心。今年的“博洛萨
”和“加洛萨”相差一个月,可是在拉萨的春节除夕之夜,满耳是拉萨全城的
爆竹频传,满目是拉萨全城的火树银花,我心里只有这样的疑问:“有多少分
布于城中各处的人们正在齐辞旧岁?他们是拉萨本地人,还是五湖四海人?”
我知道正如网友热贡娃所说:“其实藏族的民俗力量还是很伟大的,甘青
的安多、康巴藏区的年节错位是历史环境、地理环境、气候环境造成的,但其中年
庆氛围是纯藏化的”,但我的疑问并不在于质疑各藏地的“年节错位”,虽然
归咎于“历史环境、地理环境、气候环境”等等并不是年节就该如此错位的理由。
既然明白已是错位,那么为何就不能复位呢?
然而,无论错位还是复位,都不应该是轻易地凭意气和热血就下结论的。
须得谨慎;须得审慎;须得慎之又慎。因为历史、地理与气候之复杂微妙、之源远
流长、之自成一体,确实是客观存在的事实以及现实。
列维-斯特劳斯的《忧郁的热带》中有段意味深长的话,一直保存在我的电
脑上:——“奇迹有时候的确出现;譬如:当你忽然发现在一个隐蔽的缝隙的
两边,居然并生出两种不同种属的绿色植物,靠得非常之近,而每一种都选择
了最适合自己的土壤;或者是,可以同时在岩石上面发现两个菊石的遗痕,看
到它们微妙不对称的回纹,这些回纹以它们自己的方式证明两个化石之间存在
着长达几千万年的时间距离,在这种时候,时间与空间合而为一:此刻仍然存
活着的多样性与不同的年代相重叠,并且加以保存延续。……我觉得自己处在更
为浓郁的智识性里面,不同的世纪,间隔遥远的地方在互相呼唤,最后终于用
相同而惟一的声音说话。”
5、
凌晨收到朋友的 mail,其中写到“在中国,藏人和维吾尔的民族主义者大
都是在民族学院学习过、在中国的政治体系里工作过的;离开他们的文化,土地
很久的人”,这句话让我警觉并且反省自己。
对于如我这样一个其实基本上离开“文化,土地很久的人”,需要的是回
到“文化,土地”之中,去切实地经历和体验每一个日子,当然如果能够像每
一个靠天吃饭的农人和牧人那样去切实地经历和体验每一个日子,那才可以对
“文化,土地”发言,但我深知这是非常困难的,毕竟我今生今世已经不可能
化身为一个靠天吃饭的农人和牧人了,只能是、今后也必须时时注意的是,——
换位思考的角度。这应该是起码的。
不过,之所以纠缠于“节日”这个话题,丹增的回复中的这句话可谓道出
了我的用意。他说“现代人庆祝节日的象征意义大於实用意义”,确实是这样。
换句话说,正如“农历在东亚不限於中国”,就安多和康而言,无论是过农历
春节也罢,无论过藏历新年也罢,只要类似的节庆是“适合于自己的土壤”,
是恰好对应于“当地土著文化”的位置,就不存在错位或者复位。就像远在印度
南部的藏人流亡社会,如今每年的“雪顿节”也不是传统西藏年历上的“雪顿
节”,而有了重新的调整与安排,这表明了新的“雪顿节”的时间,恰是“适
合于自己的土壤”。

6、
其实我想说的是,——难道,在拉萨,已经有这么多、这么多的,过春节
的移民或短期移民吗?那天晚上,央视春节晚会上零点时分的钟声尚未敲响,
拉萨全城的鞭炮声已经震天响。我奔上屋顶四周观望,啊,一道道飞腾的焰火照
亮星月无多的拉萨夜空,使得宛如舞台布景的孜布达拉闪闪灭灭。
这着实令人惊诧!因为从未见过拉萨如此地爆竹频传,如此地火树银花。
这不是藏历新年,而是农历春节,又有多少分布于城中各处的人们正在齐
辞旧岁?他们是拉萨本地人,还是五湖四海人?我有点感慨,也有点多虑,随
之记下了这些片言只语……

7、
问题依然不在于此。那么,问题在于什么呢?我想我应该把这句话说出来,
——只要是自己决定的,只要是自己内部的民众决定的,就是无可非议的,就
是合情合理的。换句话说,当卫藏、安多和康实现了高度自治,无论是过农历春
节也罢,无论过藏历新年也罢,甚至无论是过圣诞节也罢,那都是无可非议的,
那都是合情合理的,反而呈现出多样化的丰富意义,反而在并非自治的体制下,
“当地土著文化”的被侵袭、被污染、被改变乃至失陷,会体现在每一个细微的
细节里,而这样的细节随着年年月月的堆砌,结果会是什么样的呢?是像来自
安多的热贡娃在见到觉仁波切时,却因为被同族的人视为来自“卡切隆巴”而
“没有支配能力的哭了”?还是像嘉瓦仁波切给一个海外华人讲的寓言:“佛
祖释加牟尼诞生后,有一个婆罗门会看相。他看出释加牟尼未来会成为拯救人类
的导师。但他自己却哭了。他说:佛祖会完成他的伟大事业,但那个时候我已经
死了”?
我不知道我这一回表达清楚了没有?
8、
居住在美国的好友告诉我,每当“博洛萨”来临,周围的藏人们都会按照
传统的西藏习俗度过新年,培育青稞苗、做青稞酒、炸“卡赛”和“桑冈帕勒”、
准备“竹素切玛”和“鲁过”……而这一切,过去她在拉萨的家里并不擅长,
那都是属于长辈的家务,但如今她和周围的并不年长的藏人们个个都会。“洛萨
”期间,他们挨家聚会,品尝着卫藏、安多和康的饮食,吟唱着卫藏、安多和康
的歌曲,交谈着卫藏、安多和康的方言……在“博洛萨”的日子里,他们就这样
度过了“博洛萨”。

2006-1-30,2-2,拉萨
纪念 历史上 的 3 月 10 日

如今的西藏,正变得越来越不像西藏,以致让远道来的游客大失所望,甚
至有这样的说法:“拉萨,成都的克隆”。有一次我数了一下,从布达拉宫背面
的雪新村我家走到街口,百米多的距离,见到 37 个汉人,只有 5 个藏人。西藏
的改变,越来越多的移民显然是重要的原因。

藏人能够阻挡如此汹猛的移民潮吗?答案无疑令人悲哀。我们生活在自己
的土地上,却不是这块土地的主人。半个多世纪以来,西藏在强权的控制之下,
一种悬殊的力量对比不仅仅体现在军事与经济方面,单就人口数量而论,六百
万的藏人如何胜得过超出自己二百倍的汉人呢?因此,以暴力进行对抗无异于
以卵击石,徒添悲壮,却不可能扭转局势。
然而,强权并非不能抵抗。这抵抗的力量其实存在于我们的传统文化之中。
我在安多一座寺院的壁画上,看见铠甲裹身的正义之军正与敌人奋战,但从武
器中发射的却不是燃烧火药的子弹,而是一朵朵美丽的鲜花。这盛开于寺院的鲜
花象征着什么呢?——是蕴含着慈悲与智慧的西藏传统文化。

是的,我们的传统文化才是我们唯一的武器。
正如历史上蒙古军的铁蹄踏遍了大半个世界,偌大中国被打得落花流水,
重换纪元,但为什么藏民族不但没有被征服、被灭亡,反而成了强悍蒙古人的上
师,使蒙古人直到今天都如同我们的兄弟?
我们西藏的传统文化,既然可以调伏当年的蒙古人,又为何不可以调伏今
朝的汉人?
汉人历来有着佛教信仰的基础,虽然远不如藏人普及,迷信和功利的因素
也多,但毕竟在很多时代佛法盛行,对后世有着巨大和长远的影响。
基于此,我们西藏文化中系统完整的宗教传承、丰富多彩的仪轨形式、底蕴
深厚的哲学基础、魅力无穷的艺术境界,会使很多汉人为之折服。事实上,在拉
萨经常可以看见进藏打工的汉人去寺院烧香磕头。而汉人的精英层如今也开始有
了对这种信仰的需要。
西藏在国际社会已长久地成为热点。被迫离开故乡的藏人在达赖喇嘛的领
导下,在流亡各国的同时,也把西藏文明带向了世界。“西藏热”或者说“西藏
文化热”蔚为风气,甚至成为时尚,乃是流亡藏人的贡献。而这种时尚,又由西
方反馈到中国的精英阶层,使他们在与国际“接轨”的同时也和西藏开始“接
轨”。于是在源源不绝的进藏大军中,有这样一些人值得关注,他们对西藏的兴
趣是对西藏文化的兴趣,他们对西藏的期望是对西藏文化的期望。
我在西藏结识了很多这样的汉人朋友。其中一位朋友在文章中这样描述初
遇西藏文明的心情,那是一种“雷鸣般的震惊和沉默,……是初初遭遇异质文
明,既有的知识结构被无情颠覆的自然反应”。另一位朋友在风雪呼啸的珠穆朗
玛山上,听见从藏人帐篷里传来的欢笑,不禁感叹:“只要人类还剩下最后一
个种族和文明,那就一定是藏人和他们‘天人合一’的古老文明。”
当一个民族的文化,具有一种属于自己的而不是别人的、属于延续的而不
是中断的、属于土地的而不是虚空的基本特征时,也就有了一种力量。而这样的
力量,能不能足以令外人敬畏并且尊重?能不能足以保护自己甚至与强权抗衡?
这实际上与这个民族中的每个人有关。

让我们坚守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而不是去接受极权制度下各种专制的高
压,而不是去追随现代世界中物质主义的潮流。因为这二者的结合,杀伤力之强,
将直捣西藏民族的灵魂。
让我们坚守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这不是愚昧,也不是保守,而是一种文
化的选择。尤其是藏人的精英,所有的知识分子、专业人才、僧侣乃至官员,都应
该担当起表率的职责,并且告诉我们的百姓,不是接受强权的“恩赐”就是好
事,不是跟着物质主义奔跑就会幸福,而是要走自己的路。
让我们坚守我们自己的文化传统。这包括日常生活的点点滴滴,精神生活
的方方面面。我们穿上在游牧文化中形成的藏人服装,即使对办公室而言不那么
方便,但我们还是要穿。我们说起保存了历史记忆的藏人语言,即使面对十二亿
汉人不容易沟通,但我们还是要说。我们住藏人的房屋,我们过藏人的节日,我
们在我们的家中高悬唐卡,点亮酥油灯,迎请诸佛菩萨和绛红色的喇嘛。虽然我
们无力阻挡汉人政府在西藏修铁路、开矿藏、搞他们的各种建设,但至少,我们
自己可以不去修盖汉人那种式样的旅馆、饭馆和商店,用赌场、卡拉 OK、汉藏妓
女去吸引他们的消费者和旅游者。
我们不能为了眼前的经济利益去一味地谄媚迎合。如果汉人要来,对不起,
请按照藏人的方式,我们敬畏的他们也应该敬畏,我们尊重的他们也应该尊重,
我们遵循的他们也应该遵循。只有这样,他们对西藏才会有敬畏和尊重,而不敢
肆无忌惮,不致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即使制造,也要制造出一个浓浓的西藏文化
的氛围。

这确实是一种文化的选择。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别的选择。因为我们在实力
的对比上是弱势,这是现实。
我们本来可以很大度地去引进外来的模式,接纳新生的事物,在原来的土
壤上培植出多样化的生活。但是,既然我们处于弱势,既然我们已经被摧残得所
剩无几,所以我们就必须坚守自己文化和传统中的每一样事物,无论多么微小,
都要努力使其不致在排山倒海的冲击之下被席卷而去。
其实我们应该充满信心,因为我们的文化传统历经风雨吹打仍然散发着永
恒的光芒。正如我的一位汉人朋友所言:“要医治这个世界的疾病,药方还藏在
西藏”,而这个药方恰恰就是我们的文化和传统。倘若我们自己都不珍惜,又怎
能医治同样患病的西藏?倘若我们自己都已抛弃,反而亦步亦趋,随机应变,
追逐功利,那么整个西藏将处处布满中国内地的克隆模式,而我们最终将成为
自己家园的陌生人。
对于我们每个藏人来说,我们不应该变得跟汉人或者其他人一样,虽然今
天这个世界正在变成“全球化”的地球村,但要想在这地球村里拥有一席之地,
并以独特的个性加入到多元化的群落之中,争取自己的权益,表达自己的声音,
展示自己的风采,只有这一个选择:坚守。
若要西藏存在,就必须坚守西藏的文化传统。而这一点,即使在不能摆脱
中国统治的情况下,每一个藏人也完全可以做到。不要抱怨环境,不要推脱责任,
让我们每个人从自己开始做起——坚守,这就是我们留给未来的希望!

2005 年 3 月 10 日, 拉萨
昨晚 看了《 天葬纪 实》

母亲想看这部拍天葬的纪录片。我也想看了。是个复制的 VCD,在北京的雍
和宫对面的小店买的,显然只在个别的渠道流通着。大半年了,就没看,不知何
故。
根本算不上是电影。太业余了。第一个镜头就乱摇一气。纯粹是旅游者带着
那种家用摄像机的途中杂记,毫不需要技术含量。
完全没有任何铺陈,就那么扑面而来。我指的是天葬本身。它包括堆砌着石
块的天葬场,屠夫装束的天葬师,远远飞来的秃鹫,最最不可缺的是——尸体,
人的尸体。第一个是个小孩子,太小了,看不出是男孩还是女孩。第二个是个老
人,非常瘦,简直就是皮包骨头。他俩当即被剥去衣衫,蜷曲着,赤裸裸。
这现场可能是在康,而不是卫藏或安多。因为几个穿绛红袈裟的僧人,纷
杂的声音中吐露的是康地口音。康的哪个地方呢?具体不详,很像是康北一带。
至于拍摄者呢?虽未露面,但忽而四川话,忽而“椒盐普通话”( 四川口音的

普通话),显然是个四川人。他的同伴们出镜了。三个比较青年的男子。有戴眼镜

的,有穿汉地僧服的,有打雨伞的。不知是谁的普通话十分港台。
如果不见他们出镜,仅仅是诵经的僧人陪伴着操持刀斧的天葬师,即使那
小孩子和老人的躯干被砍得如何地支离破碎,我也能平静地看下去,因为这本
是我们民族的葬俗文化,虽未曾目睹,但耳熟能详。我还写过一篇康的一位天葬
师的文章,浑身散发着奇怪气味的他,向我滔滔不绝天葬中的每一个步骤。
可是他们的出镜立刻改变了这部片子的气氛。陡转直下。令人震惊。首先,
我惊讶于应该清场的天葬场竟然出现外人。习俗上,死者在被天葬时,是不允许
除了亲友之外的陌生人在场的。而且,护送死者的亲友也须是挑选过的,属相互
冲或家中女性不能随行。这是拉萨的习俗。康或安多呢?差别会很大吗?大得来
可以让非亲非故的外人,就在跟前,从头到尾、评头论足地看一个人如何被天葬
吗?
不是说天葬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不能被看。而是生死乃大事。一个人,在出
生时有一系列郑重其事的迎接仪式,在死亡后同样也有一系列郑重其事的送别
仪式,这当中饱含着对这一世有幸生为人身的尊重。因此,怎么能够任凭不是天
葬师的他人轮番上阵,在嘻笑声中,用刀乱划死者的身体,用手乱捏死者的身
体,并且摆出得意洋洋的姿势与完全无助的死者合影?这是我的第二个惊讶。
而那个摄影者也参与进来。他把摄像机变成了肢解死者的刀和斧,逼近,
逼近,不断地逼近。于是天葬也就变成了一个十分血腥的过程,血腥得令人恐怖,
血腥得令人恶心,血腥得令人失去对生命的全部情感。似乎这样一种沿袭下来的
葬俗,是对死者的最后一次毫不留情的施刑,如同屠杀。
当急不可待的秃鹫密密麻麻地飞来,发狂地撕扯着皮开肉绽的尸体,那个
戴眼镜的四川人,激动地喊叫着,激动地用脚去踢挤成一团的秃鹫,这已经不
是一出简单的闹剧那么饶有趣味了。这也已经不是一种罕有的风俗那么供人猎奇
了。而成为对每个观者的视觉、神经乃至内心的考验。就像在说:看你受得了受不
了?至少,在昨晚,让我和我的母亲痛楚地感到,被重击了。母亲唉唉地叹息着,
这两个人啊,真的好可怜,七七四十九天还没过完,就被折磨成这样,这中阴
的路如何走得好?
或许不知者不为过。不是一个文化的人当然不容易了解另一个文化的特别
之处,尽管尊重生命是每一个文化的起码。所以我惊讶于我们的“刀登”(拉萨

话是“多丹”,指天葬师)和喇嘛们过于的宽宏大量,让人怀疑,应当遵守的禁

忌是不是早已被几个金钱轻易地打破?否则,如果猎奇者没有花钱来买“天葬
”这场戏的入场券,怎会如此恣意妄为?拉萨著名的色拉寺天葬场因为离城很
近,经常有许多观光客跑去偷窥和偷拍,以致惹恼死者的亲属而发生不愉快。但
现在也听说,只要用钱买通天葬师,个别天葬场是随便可以参观的。甚至,有的
天葬场居然开始卖门票,变成了旅游一景点。如此下去,死者何以堪?!死又何
以堪?!
补充一句,那四个人,如果真的花了些钱也不会白花。把如此详尽的天葬
过程制成 VCD 贩卖,肯定不乏销量。而且还注明“欢迎流通,功德无量”,比起
一般 VCD 要贵好几元。看来他们是铁了心想挣这个钱的。西藏还剩下什么,尚未
被发现、被开发和被流通呢?
此刻,我记起我写过的那位天葬师说过的几句话:“人死了,如果没有好
好地被天葬的话,是会变成鬼的,就像壁画上的那种专门在天葬场出现的鬼,
一身的骷髅架子,很吓人的。”“每次在天葬场上用刀子划死人的时候,我都把
这些死了的人想成是我自己,我都在心里祈祷,下一次轮回的时候有一个好的
转世。”或许,这些话会被认为可笑,但这是另一个文化。对于别人是异质的文
化。却是属于他的文化。
他还要求我拍摄这样一张特殊的照片:他像一具被捆绑了四肢的尸体蜷伏
在草地上,眼睛紧闭,了无生气。他说:“送来天葬的死人都是这样子。我很想
看看我自己死了之后,被抬到天葬场上是一副什么模样。”可是,我现在想,假
如他知道他在天葬场上的结局与这影片中的老人一样,他会怎么办呢?当然,
从佛法的究竟意义上说,这个他并不是他,因此他完全可以毫不在乎。但相对意
义上呢?

2005-7-16,北京
《农 奴愤》 ,又回 来了

1、

长久以来,人们对“旧西藏”的记忆,是由党领导下的文艺工作者以各种
文艺形式塑造的(包括电影《农奴》、长篇小说《幸存的人》、歌曲《翻身农奴把歌 唱》

等等,也包括泥塑《农奴愤》),从头到尾贯彻的是伟大领袖毛主席的教导——

“民族问题的实质是阶级问题”。而“阶级问题”表现于两大阶级的对立:剥削
阶级与被剥削阶级。剥削阶级的象征是“三大领主”,也即“旧西藏”的噶厦政
府、寺院和贵族;被剥削阶级的象征当然是“百万农奴”。
党给“三大领主”下的定义有四个“最”,即“最反动、最黑暗、最残酷、
最野蛮”,因此在这些文艺作品中,“三大领主”的形象都是从这个模子里刻
出来的,无一不是灭绝人性的大坏蛋。既然人性已经灭绝,那么这每一个“三大
领主”便不是活生生的人了,而是一种被缩略化、妖魔化的符号了。其目的不外
乎有二,一来激起广大“翻身农奴”的仇恨意识,用当时的流行术语来说明,
这种仇恨意识是“阶级仇”、“民族恨”;二来唤起广大“翻身农奴”的感恩意
识,用当时的流行歌曲来表达,则是“翻身不忘共产党”。简单地说,就是四个
字:忆苦思甜。
1975 年,正是文革后期,西藏革委会邀请北京和沈阳的御用艺术家们,完

成了大型泥塑《农奴愤》,共分四个主题:最悲惨的人间地狱——封建领主庄园;
最黑暗的吃人魔窟——寺庙;最反动的统治机器——“噶厦”;农奴斗争盼解
放。106 个真人大小的“农奴”和“三大领主”,以各种惨不忍睹或凶神恶煞的
造型,并配有音乐和解说词,在当时的“西藏革命展览馆”隆重展出。参观者络
绎不绝,因为这是一项政治任务,西藏人民都得必须接受如此生动的“历史教
育”。一本专门向西方人介绍新中国成就的杂志《中国建设》就此总结:“掀开展
览馆的黑色门帘后,人们进入了人间地狱的旧西藏。”
“旧西藏”到底是不是“人间地狱”?如果非要这般概念化、二元化地进行

价值评估,那么“新西藏”又是不是“人间天堂”呢?相信谁都不会毫不迟疑
地一口咬定。因为“天堂”这样的世界是不可能有罪恶的,而有罪恶的世界当然
不会是“天堂”,三岁小孩子都懂这个道理。可有什么办法呢?党非得说“旧西
藏”就是“人间地狱”,像我这样的六十年代生人又没在“旧西藏”待过,对
“旧西藏”的记忆只能全靠《农奴愤》之类来塑造了。我清楚地记得,不足十岁的
我从当年的画报上看到那一个个泥人时,确实有一种义愤填膺的感觉,恨不得
就像才旦卓玛阿姨唱的那样,“——夺过鞭子抽敌人!”

2、

三十年过去,弹指一挥间。就像是电影里的镜头切换,当我走进西藏人民
出版社的书店,一眼看见高高的书架上屹立着那个砸碎镣铐、英勇不屈的“翻身
农奴”时,早已沉淀的某个记忆一下子被激活,重返似乎已是格格不入的现实
文化空间。这是 2005 年的一个暖融融的冬日下午。取下这本装帧设计简直就像文
革时代出炉的画册,我有点恍惚,难道是存放在仓库里的旧日读物复出不成?
所以这几行白纸黑字出现时,不禁颇为惊讶。
“今年是西藏自治区成立 40 周年。回望过去,展望未来,牢记西藏从黑暗走

向光明、从落后走向进步、从专制走向民主、从贫穷走向富裕、从封闭走向开放的
历程,具有历史教育意义和现实意义。为此,西藏人民出版社再次整理出版此书
奉献给大家。2005 年 4 月”
用藏汉两种文字印刷的《农奴愤》,这明明刻着时代标签的文革产物,竟然
在党也承认的“十年浩劫”结束已经三十九年的今天,以 2500 份的印数广为发
行,实乃一大奇观,我当即掏出二十八元买了一本,为的是重温当年幼稚的我
那空白的世界观如何被塑造的过程,更为的是琢磨在与时俱进的今天重又复活
当年改写历史的权力话语的用心。虽然这些年来不断地有文革歌曲、文革绘画、文
革摄影等接踵复出,也有各种各样的文革旧物或仿制品充斥大江南北的旧货市
场,但那都无不含有商业的算计并且多少具有反讽的色彩,而这本画册却截然
不同,因为它乃是一份献礼,就像三十年前的原型也是一份献礼。看来西藏自治
区成立十周年也罢、成立四十周年也罢,收到的礼物都是《农奴愤》啊。

3、

翻开这本《农奴愤》,特殊时代的艺术形象和特殊时代的政治话语扑面而来,
使人置身于一种红色意识形态化的语境之中。久违了!对于拥有那一段甚至更长
的历史记忆的许多人,是否会感觉挥之不去的荒诞呢?但对于没有那些历史记
忆的年轻人呢?如果他们知道当年在拉萨展出时的轰动效应是这样一番描述:
——“许多人仇恨满腔,流着眼泪控诉说:看了泥塑就想起了在旧社会被三大
领主折磨死去的亲人,我们恨透了封建农奴制度,恨透了刘少奇、林彪、孔老二
和达赖。”22他们是觉得可疑、可笑还是根本就不往心里去?
《农奴愤》的四个主题是四出戏剧,每出戏的发生情境其实都是党的文艺工
作者们对“旧西藏”的一种想象。在此我摘录其中三段解说。其一,“在那间阴
暗的经堂里,一伙披着袈裟的恶魔,以修寺庙为名,正要把一个孩子钉在箱子
里活活地埋在房基的角下!母亲听见孩子的哭喊声急忙奔来,老木匠和支差的

22
美术文献 http://www.ndcnc.gov.cn/datalib/2003/NewPRCArtDoc/DL/DL-470139 文献名称::《大型泥塑<农
奴愤>在拉萨展出 》日期:1975-09
农奴也一齐赶来,冲向寺庙。”其二,“寺庙的高墙压着农奴的白骨,宗教的外
衣裹着杀人的刀枪。农奴主阶级为了维护其反动统治,在寺庙的阴暗廊檐下与帝
国主义分子勾结,阴谋分裂祖国。他们以出卖祖国领土为条件,换取大批枪支弹
药,用来镇压农奴的反抗。这个农奴敢于蔑视神权,反抗寺庙,不肯为他们的罪
恶勾当卖命;杀人不眨眼的‘活佛’竟下令砍去他的手脚,要把他扔进油锅!
”其三,“在一个阴风惨烈、日月无光的日子,布达拉宫前高高的石阶上,一个
农奴女英雄昂然挺立。她曾经带领农(牧)奴捣毁领主庄园,焚烧寺庙,震撼了
农奴主阶级的反动统治,后来不幸被捕。她面临刀剐挖心的酷刑毫无惧色,严词
痛斥那些豺狼。愤怒的群众从四面八方冲向刑场,怒涛汹涌,势不可挡。”
说实话,我在电脑上打这些字的时候,我的耳边响起的却是一片笑声,就
像是在影院里看那些十分搞笑的电影时,被一段段无厘头的台词激起的此起彼
伏的笑声。的确是时过境迁了,当年的豪言壮语在三十年后已经沦为“大话”,
当年的慷慨激昂在三十年后已经沦为笑柄,当年的不实之词在三十年后已被戳
穿,当年的政治神话在三十年后已被嘲讽。既然如此馊味的一道菜,为何还会在
三十年后回锅一下,再端出来当作一份献礼呢?

4、

画册的编者在“出版说明”里提到了另一个更为著名的大型泥塑《收租院》,
称《农奴愤》堪与《收租院》相媲美。诞生于 1965 年的《收租院》,三十岁以上的中
国人都知道,其原型是“恶霸地主”刘文彩和他在四川大邑的“地主庄园”。不
但知道,而且还从电影、画报、连环画甚至小学生的课本上见到过,那一百多个
用泥巴捏的穷苦农民、凶狠的狗腿子、喝人血吃人奶的刘文彩,简直就是万恶的
旧社会。以至于,“全国上下到处都向刘文彩举起愤怒声讨的拳头,男女老少无
不为刘文彩登峰造极的人间罪恶流下控诉的眼泪。”23以至于,“革命现代泥塑
《收租院》创作的成功,是毛主席革命文艺路线的伟大胜利!是无产阶级文化大
革命的又一丰硕成果!”24

但我还从网上看到这样的介绍:“ 1999 年 11 月,西南师范大学出版社推


出了笑蜀先生所著的《刘文彩真相》一书,该书澄清了加在刘文彩身上的众多不
实之词,为我们还原了一个真实的刘文彩。作者在书中说:他无意替刘文彩做翻
案文章,因为无论是从当时的标准,还是以现在的尺度来看,刘文彩都算不上
什么‘好人’;但也绝不是后来被妖魔化的那样坏。……同样揭露真相的作品还
有香港凤凰台前一阵子热播的专题片《大地主刘文彩》。据此片披露,刘文彩不 但
不是恶霸,还是对当地教育做出杰出贡献的大好人。当年宣传说刘在他的水牢内
虐待长工,而事实上他家里根本没有水牢等等……”25

23
世纪中国系列论坛 » 世纪学堂 http://www.ccforum.org.cn/archiver/?fid-5-page-73.html《刘文彩,黄世仁,
南霸天和周扒皮》(转帖)
24
世纪在线中国艺术网 http://cn.cl2000.com/feature/venice/venice1_00.shtml
《革命现代泥塑——收租院·前言》
我也读过发出另一种声音的《刘文彩真相》,当时的阅读感受可以用啼笑皆
非来形容。看来刘文彩从“刘善人”变成“刘恶霸”完全是出于政治宣传的需要,
而在泥塑《收租院》里出现的许多栩栩如生的细节也都是凭空臆造。既然如此,自
认可与《收租院》媲美的《农奴愤》会不会其实也如此呢?我能不能说那些技艺高
超的艺术家们为我们塑造的西藏记忆也是虚构的甚至是虚假的呢?下言须得谨
慎。毕竟事隔多年后的今天,西藏画坛上的一位权威级画家还这么断言:“‘农
奴愤’至少是部分地忠实纪录与再现了封建农奴制度下的西藏社会面貌,是一
组有着较高历史认知度和艺术感染力的雕塑作品。”26

5、

《农奴愤》的图片是黑白的,一如对西藏非黑即白的处理。但包装《农奴愤》
的封面一角和封底是红色的,一如“红色”所象征的专制话语权。是的,党不必
发言,党用一种颜色就可以代表最强大的话语权。于是在这强大的话语权的控制、
遮蔽和曲改下,西藏的传统社会制度当然就是封建农奴制了,西藏人也当然不
是三大领主就是农奴了。并且,以某一年为界,西藏被划成了两个西藏——“旧
西藏”和“新西藏”;生活在这一转型期的西藏人也就有了新旧之分。旧是不要
的,新是需要的,那么从旧人变成新人,得花多大力气去改造、改装甚至改节呢?
其中又饱含着怎样的撕心裂肺和分崩离析呢?而在如此对立的身份定义下,《农
奴愤》作为阶级教育的教材,也就成了西藏人的生存处境被权力者改写的版本。
是的,改写。党的文艺工作者们,多少年来就这么戏剧化地改写着西藏,
改画着西藏,改唱着西藏,改舞着西藏,改拍着西藏,改塑着西藏。一如《农奴
愤》正是在一种非常戏剧化的过程中,完成了党的文艺工作者们对西藏的全部想
象。历史的真实,就在这样一种红色意识形态化的想象中被改变了。一代代西藏
人的记忆,就在这样一种红色意识形态化的想象中被改变了。为此我不得不佩服
怀着理想主义热情倾尽全力改写我们记忆的艺术家们,我更为佩服的是他们在
毛泽东的精神原子弹的威力下爆发出忘我的创作激情,正如他们在谈创作体会
时所说:“初冬,光脚踩泥,用土坯搭炉烧炭,自己弯钢筋,塑像的泥巴就用
了三十五吨,连续紧张战斗了几个月,没过星期天。苦不苦?不!能够执行毛主
席革命文艺路线最幸福!为巩固无产阶级专政而战斗最幸福!”27
事实上《农奴愤》里有许多叙事是违背民间逻辑和历史事实的。比如用鲜血
在山崖上画红五星的农奴少女,比如恶狠狠地将哭喊的儿童强塞进箱子的喇嘛,
比如披上袈裟躲藏在寺院里的帝国主义分子,比如那位站在布达拉宫的石阶上
即将英勇就义的藏族刘胡兰,等等。如果要从文化上批判西藏,最好别采用如此
戏剧化的手法,可是一旦非要把艺术加工当作确凿无疑的真相,只能表明这行
使的无非是权力者的蛮横手段。遗憾的是,这恰是党的优良传统,至今仍然在西

25
世纪中国系列论坛 » 世纪学堂 http://www.ccforum.org.cn/archiver/?fid-5-page-73.html《刘文彩,黄世仁,
南霸天和周扒皮》(转帖)
26
泥客中国 http://www.nikerchina.com/nisudangan/zhongguonisudaquan/nisuchuangzuo.htm
《泥塑创作——<农奴愤>泥塑创作手记 》文·图/韩书力
27
世纪艺术史研究 http://www.cl2000.com/history/wenge/ziliao/18.shtml
《坚持美术革命,要和十七年文艺黑线对着干——《农奴愤》创作组部分同志座谈创作体会》
藏发扬光大,因此在 2005 年的舞台上,可以看到日日夜夜翘首盼望火车开到西
藏来的广大农牧民,可以听到代表西藏人民的军队歌手声情并茂地把青藏铁路
唱成——“那是一条神奇的天路哎……带我们走进人间天堂。”(呵呵,天堂!)

6、

西藏自己却是被动的。——说是“旧西藏”就是“旧西藏”,说是“新西
藏”就是“新西藏”,而今呢?是“新新西藏”吗?

7、

不太久之前,西藏画坛上的那位权威画家还颇为遗憾地怀旧说:“‘农奴
愤’完成面世不久,随着‘文革’之终结而处于冷藏状态。所以,它鲜为西藏以
外的观众知晓,后来就连展览馆及其上峰单位对此也莫名其妙地讳莫如深,好
像这组大型群雕根本就不曾产生与存在过一样,好像领导们当年功劳簿上那浓
墨重彩的这一笔竟蒸发得无影无踪一般。……当日历翻到上世纪末叶,为迎办某
个重大庆典事宜,并服从拉萨市政扩建布达拉宫广场的总体规划,原处于布达
拉宫宫墙东南端的西藏展览馆搬家迁走,遂包括泥塑‘农奴愤’在内的许多不
能与时俱进的展品也就理所当然地被毁之弃之了。……要知道,随着搬迁被遗弃
而又最不应被遗弃的正是那段记述着藏民族在二十世纪前半叶沉重足迹的独特
历史。”28因此,画册《农奴愤》的复出,应该是令这位党的文艺工作者感到欣慰
的。
那么泥塑《农奴愤》会不会也有复活之日呢?听说北京的某位要员来藏视察
时做出了应该恢复泥塑《农奴愤》的指示,听说西藏的某些文化官员也正在竭力
鼓动重新恢复泥塑《农奴愤》,其用心何在呢?是一如当年,继续作为阶级教育
的教材来刷新当代西藏人的记忆吗?还是将其设为如今时兴的“红色经典旅游
”的景点?还是出于对文革时代绝对专制的权力体系的缅怀?有一点很清楚,
如果重又泥塑《农奴愤》,资金方面必定不是小数目,而在市场经济的今天,这
无疑是一块肥肉,会有多少人欲分之啖之,乃可想而知。
不过我倒是赞成重塑《农奴愤》,当今天的人们重又目睹这些经不起历史考
验的泥人,内心里体味到的恐怕更多的是反讽,毕竟 21 世纪的文化语境大不同
于文革时代的文化语境。但我也相信,不管花多少钱,出多少力,单从艺术本身
来说,如今已不可能塑造得出当年那种确实具有感染力的艺术形象。既然已经没
有了当年的精神原子弹,也就没有了当年的革命热情,曾经燃烧在老一辈艺术
家心中的爱与恨,化作了新一代艺术家心中的灰烬,仅靠金钱刺激,艺术创作
力能与当年相匹敌吗?艺术作品能与当年差不多吗?如此赝品,只怕是一堆扶
不上墙的烂泥啊。

28
泥客中国 http://www.nikerchina.com/nisudangan/zhongguonisudaquan/nisuchuangzuo.htm
《泥塑创作——<农奴愤>泥塑创作手记 》文·图/韩书力
2006-1-1,拉萨
流亡 者的歌 哭

其实在这之前,我已在网上读到《诗从雪域来——西藏流亡诗人的诗情》
(台湾允晨文化出版,2006 年 6 月)的章节片断,此书已令我深切期待。即使
如我这样一个多年生长在雪域大地上的诗歌写作者,曾经在拉萨长期担任文学
杂志的诗歌编辑者,并且被傅正明先生在书中多次提及的上百个藏人诗人之一,
阅读此书的经验也是完全新异的、激动难抑的。
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用中文写作的我,第一次由此结识了同族中用母
语——藏文,和另一个异族的文字——英文写作的那么多优秀的诗人吗?是因
为在这些用三种文字写作的同族诗人当中,第一次读到了藏民族奉为珍宝( 藏

语称之为“仁波切”)的诸多精神领袖“具有透彻的内在智慧”(达赖喇嘛语)

的诗歌吗?是因为就我个人而言,第一次知道了曾经受之影响弥深的众多西方
诗人中最反叛的那个,——金斯堡,后来师从的竟是 1959 年以后流亡他乡的藏
传佛教上师吗?答案显然是肯定的,这正是《诗从雪域来》送给我的宝贵礼物。
对书中出现的藏人诗人,我做了一个粗略的统计:西藏境外的诗人中,从
藏地流亡至印度以及其他国家的约七十位,包括藏传佛教各教派的仁波切和喇
嘛,以及 1959 年以后因父母流亡而出生于印度等地的有十多位,大多数用藏文
写作,也有不少人兼用中文或英文写作;西藏境内的诗人有二十多位,用藏文
和中文写作的分别过半,双语写作的极少;另外,在境内遭到囚禁的诗人包括
僧尼将近二十位,基本上用藏文写作,也有个别兼用中文或英文写作。全部共计
一百三十多位。
可想而知,如此庞大的诗人歌队发出的是什么样的声音?!我刚写了一篇
名为《发出声音》的短文,感念于今日西藏的真实现状,忍不住质问:“西藏,
你有你的声音吗?比如辨经时,双手击掌发出的声音,在西藏的所有声音中,
应该只是其中一种,象征伟大的佛法犹如真金不怕火炼。另外的,其他的,还有
什么样的声音呢?一个人,一群人,从内心发出的声音,有谁听见过?多么不
容易啊,在压抑中冲出喉咙的声音,为什么,一出口就奇怪地变了调?或者,
更经常地,是不是,还未来得及发出一个音节,便被那劈面而来的某巴掌、某鼻
息甚至某眼神,给惊吓得硬是生生地全咽下,以至于几乎不敢吭声?”
只有出走才能发出自己的声音。可是,只要出走,不管是 1959 年还是 2006
年,都是从此背井离乡、流离失所的流亡者。达赖喇嘛在前不久接受《亚洲周刊》
的记者访谈时笑言:“逃出来时不须要经过任何批准,回去时却要经过批准”,
在藏人们听来字字辛酸。更为铭心刻骨的是,每次听到达赖喇嘛在印度或者在其
他国家对藏人讲话时,总是反复提到“占却”( 藏语,流亡 )和“占却巴”

(藏语,流亡者),这两个词就像深深的烙印,成为 1959 年以后的西藏民族和


西藏人的显著身份。
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身份。不论如此众多的藏人诗人是用母语写作,还是
用中文或者英文或者任何一种文字写作;不论如此众多的藏人诗人寄居在达兰
萨拉,还是寄居在纽约、伦敦、渥太华或者北京;不论如此众多的藏人诗人仍然
留在自己的多(安多,今青海、甘肃、四川等地)卫(卫藏,今西藏)康(今西

藏、四川、青海、云南等地)老家;——都是流亡者,身体的或精神的流亡者!傅

正明先生为此感慨:“这个民族的集体流亡始终在向世人展示一个巨大的历史
的伤口。”
因此当我听见出生在印度的康巴后裔丹真宗智痛切诉说:

我是西藏人。
但我不是来自西藏。
从来没去过那里。
我却梦见
死在那里。

不禁想起一部纪录片里的镜头:一位在 1959 年以后流亡印度的老喇嘛,


骑马至尼泊尔与西藏交界的某座山顶,眺望远方——那边,正是西藏,是他还
在青年的时候就从此离别的故乡。几个在异乡长大的年轻僧人在悬挂五色经幡,
风轻微地吹拂着,天高云淡,万籁俱寂。老喇嘛久久地伫立山顶,遥望家乡。久
久地,他才叹道:我们的家乡是这样地美啊!说完,他的泪水夺眶而出。泪水从
他已经去日无多的眼里奔涌而出,他竭力地压抑着,压抑着,终究失声痛哭…

也因为历时半个世纪的流亡,不但在地理上造成人为的阻隔,致使以漫长
的边境线为界,西藏民族被划分为境内藏人和境外藏人两大群体,在文字上造
成的阻隔更是明显的,虽然出现了能够双语或者更多语言的诗歌写作者。而傅正
明先生以经年累月的搜集、采访和翻译,将藏人诗人群体及其充满心灵真实的诗
歌呈现于世人亦呈现于我们彼此(期盼《诗从雪域来》以及傅先生编撰的并将出

版的《雪域歌声——西藏自由诗选 》将来会有藏译本和英译本),个中意义,惟

有我们更能体味。
身为或者心为“占却巴”不但满怀乡愁,也昭示着悲剧命运。但在 1959 年
以后的流亡岁月里,幸运的是,西藏民族拥有坚守和平主义理念的达赖喇嘛这
样的精神领袖,而从伟大的佛教智慧中获益无穷的诸多高僧大德拥有如达赖喇
嘛所言的“流亡中的自在”,所以会在既是诗歌写作也是修行之悟的开示中直
指人心地呼吁:
决不退却,
莫问前路如何,决不退却。
在你们的国土
过多精力消耗在心机上
而不是用于心灵的发展。
捧出慈悲心——
不仅对朋友而且对所有的人;
捧出慈悲心——
为心灵和平和世界和平工作。
为和平工作,决不退却。
不管发生什么,
不管你周围情境如何,
决不退却。
(——达赖喇嘛)

从未有这样一本书,将西藏民族在这半个世纪以来的集体流亡——身体的
或精神的流亡,通过一个个铭刻着西藏印记的西藏诗人在流亡生涯中的不尽歌
哭,如此全面地、如此悲壮地呈现于中文世界,这是意味深长的,更是值得珍视
的。但要说明,藏人诗人的歌哭并非一味悲情,创巴仁波切所预言的“我将在呐
喊和欢笑的同一时刻死亡和转世”,正是其歌哭的力量与美!成就这样一本书,
没有一种真正的道义精神和人道立场是不可能的,虽然傅正明先生只是去过印
度流亡藏人社区,未能到过境内广袤的藏地一步,却感同身受着藏人的流亡之
苦,替藏人传达那歌哭的力量与美,故而达赖喇嘛在给《诗从雪域来》的序中动
情评说:“这种同情、尊重和倾慕,是极为令人鼓舞的源泉”。
由衷地希望有那么一天,我能够向倾注心力为西藏、为中国更为世界写下
《诗从雪域来》的汉人流亡者——傅正明先生,献上一条洁白的哈达!这恰如创
巴仁波切的诗句:“出于欢乐和尊重,我把它奉献给你”!

2006-6-19,北京
火车 来了, 铁龙来 了

1、铁龙 /日里 /美廓尔来了


火车向着拉萨跑了。
西藏千年前的预言中,出现过“铁马”与“铁鸟”,结果都在二十世纪有
了对应之物——汽车与飞机。预言是乐观的,所谓“铁马奔驰,铁鸟飞翔,藏人
如蝼蚁星散各地,佛法传向红人的领域……”那么,火车呢?像什么?一条蜿
蜒伸入的龙吗?它又预示着什么呢?
一位流亡藏人学者把他关于西藏当代历史研究的著作命名为《龙在雪域》,
这是因为众所周知,“龙”乃中国的象征,“雪域”自然是青藏高原。“龙”若
只是肉体凡胎不足为奇,可“龙”要变成钢筋铁骨,那就意味深长了。
藏语里的“火车”有两种称呼,一是“日里”,乌尔都语,藏人会说这是
“加嘎盖”(藏语,印度话) ;二是“美廓尔”,藏语的意译,但远不如“日
里”普遍。这两个名字出现的时间不算长,数十年之内吧,一直以来默默无闻,
却在这五年里如雷贯耳,终于,就在火车正式奔向拉萨的前几天,西藏自治区
藏语文工作委员会拍板,火车从此大名“美廓尔”(而非“日里”,这是否意味

着中国的铁龙,怎能用印度的方言在西藏传播?)。

2、1995 年写的诗
应该写点什么了。当已经有那么多“雪域之外的人们”(歌曲《向往神鹰》)
在民族主义地亢奋着、国家至上地鼓噪着,除了一些长着藏人面孔的这个官员那
个专家以及群众代表亦在忆苦思甜地自贱着、感激涕零地逢迎着,一条条铁龙嘶
鸣着,沿着 1956 公里并且自诩是“一条神奇的天路”(歌曲《天路》)闯入终点
站——拉萨的时候,事实上,绝大多数藏人的内心被挂满了整座拉萨全城的五
星红旗、横幅标语和彩色气球给遮蔽了。当然,绝大多数藏人也就被消音了,早
就被消音了。
那个喜气洋洋啊!中国内陆已经少见的红海洋把中央电视台和凤凰电视台
的记者激动得几乎尖叫:藏族人民多么爱国呀!是啊是啊,在北京观看现场直
播的我只想说一句话:不爱国的话是要罚款的,你们的明白?!整个中国,恐
怕惟有西藏自治区实施着这项土政策,所以一位内地人大为不解:我们的不明
白,你能不能说个明白?
一位生活在拉萨的藏人耐心地替我回答:过春节家家要求挂红旗,过藏历
年家家要求挂红旗,“五一”家家要求挂红旗,“十一”家家要求挂红旗,遇
到任何一个“重大日子”都要求挂红旗……帕廓 (即八角街)如此,拉萨所有
的居委会都如此。如果是自发愿意那没什么可说,可是逼着你挂,不挂轻者罚款,
重者扣上“分裂分子”的帽子,那种别扭不知道该怎么形容……
应该写点什么了。我却想起多年前写的一首诗。那是 1995 年的冬天,那时
我是西藏自治区文联的编辑,那个下午传达自治区党委的文件,宣布第十世班
禅喇嘛的转世灵童已经由无神论的党任命了,而由西藏宗教的精神领袖达赖喇
嘛认证的十一世班禅喇嘛却被轻蔑地否决了。坐在体制当中的我身心冰凉,为亲
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谎言愤怒,当场写下:“听哪,大谎就要弥天/林中的小鸟
就要落下两只/他说:西藏,西藏,正在幸福……”
没有一天不在强调“幸福”。自 1950 年或者更准确地说是 1959 年以降,
西藏人民从此就过上了幸福的生活。但这个“幸福”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
是从地里冒出来的,更不是“旧西藏”的“三座大山”所赐予的,而是,也只
能是,党给我们带来的,所以即使在全藏六千多座寺院被砸得寥寥无几的文革
当中,也有打扮成藏人模样的张姓、耿姓二歌手用藏人口吻放歌:“感谢他(毛

主席)给我们带了幸福来”;所以即使在自家门前不挂一面五星红旗就有可能

遭致惩罚的今天,也有一幅幅横贯拉萨各条街道的红色标语醒目地书写:“青
藏铁路是西藏各族人民的幸福线”。西藏领导人的粉饰之术可谓做到了微乎其微,
连看守公共厕所的人都领到了短时期的工资卡,不必让外来的记者们发现这之
前大小便要交钱的事实。

3、青蛙与念青唐拉
被消音的藏人,是如何叙述这不请自来的铁龙,这又一个硬要塞到手中的
“幸福”?
2004 年,修建中的青藏铁路已经铺过了唐古拉山,铺过了藏北草原,正
在铺向拉萨。一个新的民间故事悄无声息地在拉萨流传开来,带有强烈的西藏民
间文学的色彩:口耳相传,神乎其神。据说在距离拉萨很近的当雄,建设铁路的
工人们从地下挖到了一个青蛙,而这受了重伤的青蛙很大,且在不胫而走的传
说中越来越大,最早的版本是被一辆木板车拖走,到后来已被说成是被一辆巨
型卡车拖走。拉萨的甜茶馆、人家里都在悄悄地讲述大青蛙的故事,感喟之下传
递着一片忧虑。
挖到一个青蛙至于如此忧心忡忡吗?外人不会理解其中深意。而在有着古
老的苯教传统的西藏文化里,青蛙的隐喻非常深厚,与众多的生活在水土里、岩
石里、树林里的动物,如蛇、鱼等等,被视为兼具好运与厄运的精灵,藏语统称
为“鲁”,汉语勉强被译为“龙”(很有意思的巧合啊)。因为“鲁”的神力非
凡,苯教里有很多专门关于“鲁”的经典和仪轨,以供奉之。后来当佛教引入藏
地,尤其是在以降妖伏魔著称于世的密教大师莲花生大士入藏以后,各种各样
的“鲁”终被收伏,皈依佛法,成为具有浓郁特色的藏传佛教中的护法神或地
方保护神,“鲁”于是在西藏的万神殿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一席之位。
所以,作为“鲁”的其中一个化身,青蛙在西藏文化中隐含着超越动物学
意义的功能。那么,当火车要来了,原本深居在西藏土地中的“鲁”被挖得遍体
鳞伤,血肉模糊地运往无人可知的地方,也即是说,当铁龙要来了,西藏自己
的“龙”就这样完全没有抵御能力地遭到了重创,这个永远不知道是谁创作的
西藏当代民间故事实在是太微妙了,太绝妙了,传达的是西藏人因此挫败的黯
然内心。
时代的步伐很快迈进了 2006 年,铁龙其实已经驾临,是那种运载货物的
简陋列车,声响不大,外来者尚未鱼贯而入,不足以掀起今天席卷了无数媒体
的风暴。但是在农历春节期间发生了一个事故,一列货车在行驶至高架于当雄草
原的桥上突然出轨,据称一头栽出桥外,并有人员伤亡。对此当局高度紧张,封
锁现场,并且令媒体一概噤声。于是又一个新的民间故事悄无声息地在拉萨流传
开来,同样带有强烈的西藏民间文学的色彩:口耳相传,神乎其神。
在一位拉萨老人的叙述里,原本安稳行驶的火车之所以遭此意外,恰恰是
因途经念青唐古拉山而致。何以一座山会成了肇事者?这同样与西藏的传统文化
相关。根据西藏的民间信仰,念青唐古拉山其实是诸多“赞日”(藏语,山神)
中守护藏北羌塘的山神“念青唐拉”,有着呼风唤雨、下雪降雹甚至主宰生物的
兴衰繁减、凡人的安危生死等神力。通常山神比其它神灵更容易触怒,但凡由此
经过,须得怀有敬畏之心,尤其忌讳喧哗吵闹,否则会招来灾祸。老人神秘地对
我低语:“赞日”发怒了,所以走得好好的“日里”翻车了。
就这样,西藏人以自己受伤的文化多少安慰了自己受挫的心。

4、一个美国人的被抄来抄去的话
关于青藏铁路的伟大胜利,似乎只有中国人自己高调赞美是远远不够的,
于是好不容易找到的一个美国人说的一句话成了诸多中文媒体纷纷转载的权威
证词。据说他是喜欢坐着火车到处旅行的驴友,名叫保罗·塞罗克斯,曾在坐着
火车漫游中国的书中写过:“有昆仑山脉在,铁路就永远到不了拉萨。”
网上的一个帖子指出,“凡有关青藏铁路建成通车的报导,几乎都要把这
个精彩桥段拿出来用一用”,但该帖披露,值得注意的不是这个“精彩桥段”,
而是被大多数报刊在引用时省略掉的后半句:“这说不定是件好事。我以为自己
喜欢铁路;但是,看见西藏,我才意识到我远远更爱荒野。”而这也是这美国人
说的。
所谓的“这说不定是件好事”,谁都应该明白指的是西藏不通火车这件事,
那么西藏若是通了火车呢,会是好事还是坏事还是不好也不坏的事?总之那后
面的话失踪了,不约而同地失踪了,或者是,第一个文抄公先掐掉了一看就不
紧跟大好形势的后半句,于是接下来的文抄公们也就将错就错。
那个帖子戏言:“这个抄来抄去的小公案,说不定还有什么失踪的链条,
也未可知。”

5、内地人的狂欢 /嬷啦的泪
似乎谁都在说去西藏。在兴高采烈的诸多媒体铺天盖地的煽乎下,中国民
众集体爆发出对西藏的强烈兴趣。过去因为路途遥远、费用昂贵而抑制了到此一
游的念头,如今被(北京—拉萨)区区四十八个小时和 389-813-1262 元的票
价激发得不能自已,用我一个曾在西藏拍摄纪录片的汉族朋友的话来说,北京
街上,连开黑车的司机都闹着要去西藏。
青藏铁路正式通车之后的半个月,电视和广播宣布,已有 5 万人抵达拉萨。
半个月就来了 5 万人,这要是放在北京当然不起眼,可以忽略不计。可是拉萨的
人口总数,据 2000 年中国第五次人口普查公布是 47.45 万人,相对于北京同时
期的总人口 1381.9 万人,差不多是 1:28 的比例。换句话说,半个月之内抵达
拉萨的 5 万人,相当于半个月之内有 140 万人抵达北京。似乎 140 万人也算不得
什么,当年毛泽东在天安门广场一次接见红卫兵就是百万人,也没把北京搞垮。
可是拉萨不一样,所谓的 47.45 万人包括了周边七个县,就市区人口而言,官
方的资料是近 14 万人,可想而知,5 万人的涌入会对一个 14 万人的市区带来多
大的干扰,连官方媒体都不得不承认拉萨已经“人满为患”。一个“患”字,道
出了该地尝到的苦头,以及本地人的内心忧虑。
我的一位同族朋友的嬷啦(藏语,外婆)有着很虔诚的信仰,虽然年纪老
迈,腿脚不便,但每逢佛教节日都要去大昭寺朝拜礼佛。按照习惯,大昭寺通常
上午和傍晚是香客朝佛时间,下午是游客参观时间,随着游客逐年增多,尤其
是铁路通车之后,寺院不得不让川流不息的游客从早到晚地参观,这就造成了
游客与香客拥挤成一团,况且游客既不排队,又大声喧哗,往往使寻求精神慰
藉的朝佛香客备受困扰,寸步难行的嬷啦只好高举着被挤得快要熄灭的酥油灯,
忍不住喊出:“加米囊内塔给米度”(藏语,从汉人堆里出不来了),眼里一
下涌上泪水;回家后想到将来有可能再也不能去大昭寺朝佛,更是以泪洗面。
5 万人来了,拉萨人说,那是 5 万个“孜孜”(藏语,老鼠)。接着还会
来更多的“孜孜”,旅游业预测今年将有 250 万人涌入西藏,拉萨市一个姓许
的副市长对此声称,游客增加不会破坏西藏的环境生态和文化。还说布达拉宫压
缩了参观时间,但接待人数会增加一倍。言下之意只要缩短两个小时,每天
2300 人上下布达拉宫,并无妨碍。说出这样的话真是毫无常识!有着悠久历史
的布达拉宫在经过 1959 年解放军的大炮轰击,以及文革“深挖洞、广积粮”时
期在山底下大挖防空洞之后,早已是内伤严重,即使以后时有维修但毕竟元气
受损,如今如此大流量的游客上上下下,很难排除哪一天轰然倒塌的可怕想象。
事实上 2002 年夏天,由于布达拉宫部分墙体突然坍塌,当局承认巨大的人员流
动量已经使布达拉宫不堪负重。
截至目前,青藏铁路的各种效应尚未立即显示,比如藏人的被边缘化,西
藏资源的被剥夺等等,仅仅单就源源不断的游客这一项就够拉萨受的,即使他
们只是来西藏转一圈就走,也足以构成黄祸。网上有人感慨:“‘331 元(成都

至拉萨的硬座票价),天路带你游拉萨’。只需要 331 元就能加速毁灭,多廉价

啊。愿神灵保佑这片神圣的土地。”可是在今天,连我们的神灵都受了重伤,又
怎能保佑这片属于我们的家园?!

6、给你一块糖,你就得感激
前不久在西藏举办了一次大型公益活动,一群人代表媒体、公司、赞助商到
珠穆朗玛峰周边清扫白色垃圾、向附近学校、农村赠送教学和生活用品,看上去
属于高尚的“援藏”活动,却被披露乃是一种“商业秀”,名为社会捐赠,实
为举着“西藏”招牌赚钱的商业活动。其中有一个细节令人痛心,据一位媒体记
者报导:“(主办方)在一个小学给每个孩子发了一块巧克力,就要学生们高
举双手挥舞这块巧克力摄影、摄像,时间长达5分钟,作秀得实在太过火了。真
不知道孩子们心里会怎么想。”
而看到这个细节的我,脑海里浮现的是几年前的中国电影《鬼子来了》的一
个情节: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日本兵在军乐队的伴奏下雄纠纠地从村口走过,
一群天真烂漫的中国小孩子坐在村口的土墙上乐呵呵地看着,领头的日军小队
长微微屈身,非常慈善地给每个小孩子分发了一块糖,而孩子们举着糖又是欢
呼又是雀跃。一块糖就这样满足了施予者屈尊降贵的慷慨行为,也满足了被施予
者对物质刺激的甜蜜口感。
当然,我无意拿这个电影去影射什么。只是因为一块糖,纯属巧合。只是不
知道,在西藏,以后还会发生多少次类似一块糖的巧合。

7、自治权与牺牲
萨义德在评说吉卜林的小说时,认为吉卜林把印度人说成是显然需要英国
监护的生物:“这种监护的一个方面是在叙述中把印度包围起来,然后加以同
化。因为没有英国,印度就会因为自身的腐败与落后而消亡。”这显然是一种功
利主义者的观点,同样在对待西藏的态度中盛行。似乎是,西藏人也是需要监护
的生物。这样的生物是可怜巴巴的,就像是时刻处在等待解放和等待喂养的状态
之中。更为可悲的是,西藏人现在确实变成了某种畸形的生物,犹如如今在西藏
随处可见的塑料大棚里的果蔬花草,一旦离开了塑料大棚的庇护,就会水土不
服而气绝。尽管从来就生活在自己的土地上,但就因为全身已被笼罩在外来的人
为的气候中,已经无法适应自己的土地了,既然在自己的土地上变成了他者,
那么也就只有任其如此了。
于是乎,一个个大而无当的广场建起来了,一幢幢瓷砖+蓝玻璃的大厦盖
起来了,一条条不是江苏路就是广州路的街道也被命名了,一间间卖春场所里
一群群妓女竟然白日里就敢拉客了,甚至哪怕是传统的饮食禁忌,也在烹食活
鱼活虾的鱼庄和卖驴肉的饭馆里不堪一击了。萨义德在《文化与帝国主义》中指出:
“帝国主义……是一种地理暴力的行为”,其中一种表现即是“无论走到哪里,
都立即开始改变当地的住所。……这个过程是无尽无休的。许许多多植物、动物和
庄稼以及建筑方式逐渐把殖民地改变成一个新的地方,包括新的疾病、环境的不
平衡和被压服的土著悲惨的流离失所。生态的改变也带来了政治制度的改变。…
…改变了的生态环境使人民脱离了他们真正的传统、生活方式和政治组织。”
官员以及官方的喉舌们以救世主或者代言人的口吻说,我们希望西藏人民
也有享受现代化的权利;传统与现代化,一个都不能少。听上去很有道理,可是
请别忘了,没有权力,哪来权利?!没有权力,遑论传统!何况什么才是现代
化呢?难道西藏人民需要享受上述的那种现代化吗?那不正是实质上裹着一层
糖衣的暴力行为吗?御用学者们还断言,所谓铁路开通将对西藏的自然环境和
传统文化造成冲击乃是一个伪命题,现实却证明目前西藏的现代化正是一种伪
现代化。但遗憾的是,无论硬暴力、软暴力、不硬亦不软的暴力,都打着“发展”
的旗号,以现代化的名义在西藏的大地上蓬蓬勃勃,撞击着人们的感官,改变
着人们的内心,而这就是赐给西藏人民的幸福吗?
火车来了。铁龙来了。日里/美廓尔来了。然而西藏的问题并不是一条铁路的
问题,只要实现了真正意义上的自治,别说一条铁路,就是村村通铁路,那都
没话可说。可是没有自治权,就只能任由别人宰制自己的命运,就只能任由某种
混乱日益加剧,而这种混乱也只能导致向强权者日益屈从的趋势。与此同时,日
益屈从的还有许多人的良心,以至最后的结果是不幸的,正如萨义德所言:“
对牺牲者来说,帝国主义提供的是这样的选择:或者效力,或者毁灭。”——是
的,再无更多的选择,对于没有自治权的西藏人而言,无论效力还是毁灭,踏
上的并不是“一条神奇的天路”,也不是拉萨人戏谑的“一条神经病的路”,
而是一条沦为牺牲的不归之路。

2006-7-21,北京

“风沙逐 渐逼近 ……”

1、普姆讲的故事

“普姆”是我的朋友,今年去藏东康地稻城县亚丁一带做生态环境方面的实
地调查。亚丁,一个正在被趋之若骛的旅游景区,虽然不如九寨沟大名鼎鼎,但
也可以说是越来越著名了。下面是普姆给我讲的故事。

贡嘎南杰岭寺与四川成都的某公司合作,在寺院里开设了好几家小商店,
卖香、佛像、唐卡等。卖的香都是汉地做的那种香,有一种像碗口那么粗,很长,
跟棍子差不多,要两百多元。卖香的四川人说这叫做高香,进庙要烧高香才灵。
我们藏族人可没这种说法。
游客一进寺院,就会有穿着绛红色藏袍的汉人男女迎上前,自称是寺院的
导游,领着游客在佛殿里大讲特讲,据他们介绍,讲的都是寺院的历史。但他们
的目的不在于介绍寺院的历史,而是为了向游客们推销各种据说是“活佛开过
光的圣物”。只要是活佛开了光的,一支香就不是一支香了,一张印刷唐卡也立
马涨价。这些导游还要把游客引见给活佛,让活佛摩顶,发吉祥结,还说活佛打
卦算命非常灵验,当然这都是要收费的。呵呵,这哪儿是导游,明明是导购啊。
过去,寺院的僧人们一天不进大殿念经,就会被罚款。可是现在好多僧人
都胆敢不去殿里念经了,到处东游西荡,如果被寺院的主管抓住批评,就反驳
说寺院已经变成商店了,想念经也念不下去,所以罚款也不交。
村里的老乡们说,现在连活佛都天天想着赚钱,我们也要想办法赚钱。
村里的老乡们纷纷做起给游客牵马的生意。牵一天的马可以挣一百多元,
所以老乡们都不愿意种地放牧了。现在连六岁的小孩子也去给人牵马,六十多岁
的老人也去给人牵马,可是在过去,老人和孩子是从不允许给人牵马的。
外面的人来买地了。买了地要盖饭馆、盖旅馆。有一家人把八亩地全卖了。一
亩地一万元,八亩地八万元,这家人从此除了八万元现金,就再也没地了。而这
个八万元,他们家的儿子考上了成都的大学,两个月就花掉了一万元,包括买
了一个两千块钱的手机。照这个速度,这家人剩下的七万元能够支撑多久呢?地
没了,钱也花完了,这家人将来靠什么呢?靠那个会花钱的儿子吗?
亚丁的三座神山——“日松贡布”的山顶长年积雪覆盖,可现在气候变暖,
加上到神山旅游的游客越来越多,积雪已在融化。传说一旦积雪全部融化,居住
在三座神山深处的三位菩萨,从山下的湖水里看见自己的面容,就会飞回印度。
而失去了三位菩萨的护佑,当地就会降临灾难,那就是末日了。所以,看见如今
从外面来那么多的人,闹哄哄的,村里的老人们都忧心忡忡,担心雪化了,末
日也就快到了。

2、azara 列举的事例
azara 是一位人类学学者,他在论文《自然圣境的意义》中有这么几句话:
“(自然圣境)是一个全新的自然保护名词,泛指由原住民族和当地人公认的赋
有精神和信仰文化意义的自然地域。……即使在当代,传统的文化规范并没有完
全失效。这些传统和规范,正是所谓‘社区参与保护’的文化基础和民间制度保障。
……如果我们能恰当地运用‘自然圣境’这样的文化的手段,更多地考虑当地人
民的传统和生计,依靠他们的力量,便有可能以更加合理、更加开放、更加有效
的方式,来保护我们与其他生物共有的家园。”前不久,在与 azara 谈到方兴未
艾的旅游开发时,他讲述了如下事例:

“九寨沟模式”如今被认为很成功,各地纷纷前来取经学习。“九寨沟模
式”也是当地政府与内地公司合作的典范。内地公司是来开发的,承包之后让当
地变成了旅游区,让当地农民变成了旅游区干杂活的人,卖门票的卖门票,打
扫垃圾的打扫垃圾,他们的生活由此全改变了。他们过去的生活方式,他们过去
的风俗习惯,全都改变了。他们的神山不是他们的神山了,而是公司的神山了;
他们的传说不是他们的传说了,而是公司的传说了,总之一切都变了。
西双版纳也是一个例子。傣家村寨被开发成旅游景点了,村寨里的村民都
成了开发公司的工人了,只要游客一来,立马“泼水节”,立马又拍手又跷脚
又击鼓地表演起傣家歌舞,据说这就是傣族文化,可是天天“泼水节”的傣族
文化是真正的属于傣族人的文化吗?一个民族的节日失去了节日原本所有的神
圣感或纪念意义,那么它还可能象征这个民族吗?
如今在藏区旅游中出现的“藏家客栈”,一家人或者一个家族把自己的房
子改修成客栈,然后所有的人忙着接待游客,每天都在唱歌跳舞,每天都在喝
酒吃肉,每天都在过节,每天都在改变自己的生活,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挣钱。可
是,藏文化就是“藏家客栈”所提供的吗?

3、到底是哪里不对头?

云南有三十多个少数民族,云南是个旅游大省。云南也是个产业大省。著名
的烟,著名的酒,著名的药,数不过来了。可是只要来到这些烟、酒、药的基地,
会发现一个个名声响亮的公司都不是当地人开创的。开创公司的人都是外地人,
背景显赫或神秘,似乎已成为当地人的救世主,因为当地人毕竟有了就业的机
会,挣钱多多的机会,这似乎很不错,不管怎么说,只要脱贫就是一大功绩啊,
那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可是,可是似乎有哪一点不太对头。到底是哪里不对头
呢?说不清楚,但就是有不对头的地方,尤其是,在吃饭喝酒的时候,看见那
些美丽的彝族或哈尼族或阿细人或摩梭人的青年男女,穿着舞台上被改造过的
民族服装,亮开嗓门,拍手甩脚,唱着一首又一首民歌,跳着一支又一支舞蹈,
我无法不想到,他们就跟三陪一样。
我们西藏呢?不也越来越这样吗?

4、W 说在迪拜见到的情景

W 去年 2 月去迪拜,在一极其繁华的商场遇见一个场景,几个头上插着羽

毛、脸上涂着花花绿绿色彩的印第安人,站在闪亮电梯的一角,演唱着印第安人
的歌曲。他们唱得很卖力,可是在来来往往的人们眼中,他们就跟那些琳琅满目
的商品一样,甚至还不如那些商品,因为他们不具有实用性,所以人们只是多
看他们几眼或者灌一耳朵的歌曲,并不会把他们当回事儿。
所以 W 说,少数民族的命运就是给主流文化伴唱伴舞而已。

5、席慕容的演讲

从凤凰卫视上看见席慕容的演讲,题目是“民族 ·族群·文化”。席的新诗
《蒙文课》很不错,后来上网下载,感念于其中的这几句:

鄂慕格尼讷是悲伤  巴雅丝纳是欣喜
海日楞是去爱  嘉嫩是去恨
如果你们是有悲有喜有血有肉的生命
我们难道就不是
有歌有泪有渴望也有梦想的灵魂
(当你独自前来 我们也许 可以成为一生的挚友 为什么 当你隐入群
体 我们却必须世代为敌?)

但席与学生们对话时,其中的一个回答似乎不恰当,那是一个有异族血统
的女学生问及面临多元化的处境时,个人如何确立内心的倾向。这应该不是兴趣
的问题,根本就是认同的问题。“民族认同”与“多元化的学习”并不一样,是
两个方面的两个问题,因此席的回答——汉文化不得了,阿拉伯文化不得了,
都应该学习——并不可能解除那位女学生内心的焦虑。
或许正如席慕容自己所说,说话说不清,于是用诗歌来表达。在这位蒙古
女人的《蒙文课》中,我看见了她因家园被开发带来的伤害而难抑的悲伤:

风沙逐渐逼近  征象已经如此显明
你为什么依旧不肯相信
在戈壁之南  终必会有千年的干旱
尼勒布苏无尽的泪
一切的美好  成灰

6、玛尼干戈的牦牛肉加工厂

今年夏天传出消息,藏东德格的玛尼干戈有一个内地公司开的牦牛肉加工
厂被当地藏人给烧了。这是怎么回事呢?网上说这是因为大肆屠宰牦牛的方式与
藏人的传统习俗背离,导致冲突发生。仅仅如此吗?不久见到一位在本地工作的
朋友,才知晓内幕远非那么简单。
文化冲突是其一。朋友说他见过那种现代工业化的屠宰方式。工人只是用手
指按一下某个枢纽,两扇原本张开的金属架子猛地合拢过来,就能把一头庞大
的牦牛紧紧地卡住,令它动弹不得;工人再用手指按一下某个枢纽,被夹住的
牦牛便陡然被升上半空,再翻过身来。接着就是机器操作屠宰过程,非常迅速地,
一头完整的活着的牦牛就被肢解成了肉是肉、骨头是骨头。朋友说,他亲眼看见
那头牦牛被倒挂之时,一颗颗硕大的泪珠从牦牛眼睛里滚滚而下。
西藏人并不是不杀牦牛,但杀得很有限,从未像加工牦牛肉的工厂每天都
要杀许多。当地藏人看着从工厂流出的血水染红了草地,闻着从工厂飘来的血腥
味弥漫了四周,内心当然不忍接受。
然而还有更不能接受的是,这么多从当地收购的牦牛其价格事实上并不公
平。但是开工厂的公司与当地官员达成协议,而官员责令老百姓以很低的价格交
出牦牛,这其中有无猫腻任谁都能一眼看穿。当老百姓不愿意如此出卖牦牛时,
工厂甚至从贪钱人手中收购放生的牦牛,于是早已积压的怨愤便化作了大火,
烧掉了这个牦牛肉加工厂。当然,这一层原因是官员们必须紧紧捂住的,宁可归
结于文化的冲突。

7、公司和政府是双头怪物

公司就像一头怪物,不,除了公司,还有一头更凶猛的怪物是政府,或者
说,这是一种长着两个脑袋的怪物。这个双头怪物打着“开发”的旗帜,就这么
轰隆隆地开进了西藏,开进了许多少数民族的家园。
如此轰轰烈烈的诸多的旅游开发可能给我们的家园带来什么呢?我想包括
我在内的很多人的担忧是,带来的会不会是当地人权益的丧失呢?而权益的丧
失包括什么呢?又是通过什么样的形式表现出来的呢?
大概可以举例的有:
1)、生产资料如土地、牲畜的丧失;
2)、生活方式如传统、习俗的丧失;
3)、文化如命名权的丧失;
4)、自我如内心的丧失;
5)、乃至家园的丧失;
……

2005-12-30,拉萨
《时 间之轮 》:曼 荼罗的 再现

1、
最后的镜头。
岗仁布钦(位于西藏阿里,乃藏传佛教和印度教最神圣的山)。果然如同一
尊坐着的佛。
拍摄的角度是特别的。
从玛旁雍措(圣湖)吗?还是岗仁布钦下面的哪条河?不,应该是玛旁雍
措,在我的记忆里是这样的。
波光粼粼的水,竟像无数盏燃烧着火苗的灯。像祖拉康(藏语,大昭寺)的
千盏酥油供灯。但这火苗不是红色的,而是蓝色的。当火焰的纯度达到极限,就
会转变成蓝色,是这样的吧?

2、
半年的寻找和等待是值得的。
年初。在拉萨,恪守着戒律,持诵着心咒,呼应着远在印度的时轮金刚灌顶
法会,但想象不出是怎样的情景。
DS 几乎每日发来现场的图片。从 AOL 可以链接所有的电台。于是亲眼所见了,
亲耳所闻了。足矣?
发现一部纪录片,《时间之轮》。介绍说 ,2002 年,德国电影大师赫尔佐格
去印度的菩提迦耶和奥地利的格拉茨,拍摄达赖喇嘛主持的时轮法会。哪里找得
到?
数月后,WJ 说他的电脑上有。还有《喜马拉雅》。不是法国人拍的故事片, 而
是 BBC 拍的游记片。全都下载了。可是最想看的那一部打不开。BBC 里有一段十分
钟左右的片断,响彻达赖喇嘛爽朗的笑声,非常欢喜,反复回放。
几天前,从网上惊见《时间之轮》,不远不近就在天津。感谢网络和快递,此
刻我已看了两遍。

3、
古老印度的音乐。
菩提迦耶。佛陀选中的世俗家园,“他在一棵树下找到了佛光”。
2002 年。时轮金刚灌顶法会。五十万名佛教徒,西藏的、蒙古的、不丹的、台
湾的以及西方的,等等,云集在这棵树下。
格鲁巴 (藏语,藏传佛教格鲁派) 的喇嘛用彩色沙子再现曼荼罗 (梵文

Mandala,佛教密乘的重要名相,坛城之意,象征净土)。沙化的图像。基本平

面的。方寸之间的。据说有几百个佛住在其中,赫尔佐格表示很难理解,达赖喇
嘛笑着告诉他:“曼荼罗是一幅关于内心世界的图像,象征了我们的身体和宇
宙。这不是外部世界的图像,而是内心的。”
盛大的法会。金刚乘的美仑美奂在于修法者所展示的极其绚丽的仪轨之中。
虽然到处都是在另一种风土上生长的花朵和树木,但更多的是熟悉的绛红色袈
裟,亲切的图伯特面孔,以及在传承中沿袭的祈祷、手印和磕长头,如同在自己
的家园。
曼荼罗的外面是一座佛塔。在一排排安坐修法的僧侣中,镜头缓缓扫过一张
曾经见过的脸,年轻的,宁玛巴朱古(藏语,藏传佛教宁玛派活佛)。那年他从

康来到拉萨,我们去祖拉康朝拜了觉仁波切(藏语,释迦牟尼佛像)。
很想说一说那个高声诵读经书的僧人。他捧着的经书不是传统式样,而是我
们阅读的那种。戴着眼镜的他肯定高度近视,所以他常常把脸贴在书上,那种跟
书的亲密令人感动。
辨经的喇嘛在讨论这个问题:我们生活的世界有两个,一是日常生活,一
是佛(的境界)。

4、
古老西藏的民谣。
我一听就回到了十二年前。一辆载着远行者的长途客车,在深夜孤寂而缓慢
地翻过唐古拉山口,贴紧我的耳膜的随身听里恰恰回旋着这首民谣。安多牧人的。
辽远的。女声的。
2002 年。佛陀的本命年。传说岗仁布钦有着与释迦牟尼相同的属相。成千上
万的佛教徒奔向岗日 (藏语,岗仁布钦的简称) ,马年转山将积累无可比拟的
功德。
苍茫的雪域大地。绵延不绝的雪山。坐在摇摇晃晃的卡车上的牧人、农民和僧
侣。一步一个等身长头的牧人、农民和僧侣。但更多的不是绛红色的僧侣,而是面
目黝黑、牙齿洁白的牧人和农民。
塔钦(藏语,经幡柱)高高地树立起来了。满山遍野的信徒们在欢呼。煨桑

(藏语,一种香草)。抛洒隆达(藏语,印有经文的五色纸页)。供奉糌粑。然后

念着坚热斯(藏语,观世音菩萨)的、卓玛(藏语,度母)的、绛白央(藏语,

文殊菩萨)的、多吉甚巴(藏语,金刚萨陀)的、古汝仁波切(藏语,莲花生大

士)的真言心咒转山。这是属于民间的仪轨,从雪域的山山水水当中土生土长的

仪轨。不绚丽,但同样很美。
有一个镜头难以忘怀。一个磕着长头的女子经过一条小河,她没有跨过小河
才又磕头,反倒双手合掌举过头顶,从顶到额再至胸前,继而缓缓跪下,跪在
水中的石头上。奔流的河水,仍然是她和她身后的女子,她们的朝圣之路。
我在叹息。因为一个月后,我也抵达这里,却是飞快地,飞快地环绕岗仁布
钦转了一圈。那些信徒们长达三日甚至更长时间才转一圈的六十公里路,我用了
十多个小时就走完了,当时为此自得,此刻却感到惭愧,如此速食的方式,其
实并未消化精神的佳肴。在这种时候,慢才是提升,慢才会净化,慢才能把朝圣
者额头上的伤疤转变成度母的第三只眼睛,慢才能给那个磕了两年半的长头终
于抵达圣地的僧人,感念到真正的平和。

5、
但是在菩提迦耶的时轮金刚灌顶法会,因为达赖喇嘛生病,取消了。盘腿而
坐的信徒们震惊着,却静默着,祈祷着。达赖喇嘛久久地双手合掌。影片道白:
“他看上去还想说些什么,然而要让这么多远道而来的人失望,他又说不出来
了。”
第一次,是的,第一次这么近,目睹了衮顿 (藏语,达赖喇嘛的多种尊称

之一)的痛。

6、
奥地利的格拉茨。
城堡。钟楼。老桥。欧洲文化的精粹之地。
2002 年。达赖喇嘛在这里举行时轮金刚灌顶法会。同样的绚丽仪轨。同样的
曼荼罗在同样的喇嘛手中再现。不同的是法会的场地乃穹庐似的礼堂,固然很大
却不露天,显出另一种文化的安静。绛红色的喇嘛丛中多的是白人,盘腿而坐的
信众当中也有很多是白人。达赖喇嘛说:“佛教是没有文化局限的。”
那个在西藏的监狱里度过了三十七年的老者,在出狱后到了自由之地。僧侣
们出于尊敬,为他铺设一个座垫,让他跟那些西方人一起接受达赖喇嘛的灌顶。
赫尔佐格访问了他。他的遭遇,他的拉萨口音,他的白胡须……这部电影就
这样含蓄地表达了自己的立场,从人性的内心流露了对藏人命运的同情。如果连
这样的遍及西藏的真实都要回避的话,那不是一个真正的、伟大的艺术家的作为。
一沙一极乐。数日之后,彩沙形成的曼荼罗完成了再现的使命,由达赖喇嘛
用金刚杵亲手摧毁。尘土归为尘土吗?彩沙归为彩沙吗?重又化作尘土的或许是
尘土,但重又化作彩沙的已不是彩沙,将倾入源远流长的河水中,带去的是这
样的愿望:“所有的宗教都宣扬这一条——爱,同情,付出,忍让,自足和自
律。”
至此,一个深厚的寓意实现了。

7、
岗仁布钦的美,在这部电影中比我见到的更美。
或许不一样的时间,看见的同一座山却有着不同的示现。或许我看见的只是
山,但这部电影里的岗仁布钦却是曼荼罗的再现:人间的曼荼罗,内心的曼荼
罗。

只要太空能够忍受
只要生命依然存在,
我就会同样坚忍,
直到驱散世界的悲哀。
(——《入菩萨行》)

会回来的。还会回来的。必定会回来的。这就是时间之轮。

2006-7-24,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