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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英雄无名」卷前

作者:陈恭澍

「英雄无名」的构想

抗战前后,多年动乱。

在我国「特务工作」的史页上,有过许多可歌可泣、英勇悲壮的事迹,都为了保密的缘

故而被湮没了。于今,四十多年已成过去,流散开来的,再经辗转传闻,有的被歪曲了,有

的又被故神其说,大都失去眞实。现在,趁着还有我这个「活口」在,就把亲身经历的、记

忆中抹不掉的,择其影响重大、惊险惨烈的案件,按时序分别予以记述。照说,这是一件值

得做的事;好多老朋友,也都鼓励我快点写出来。

这是一部真实的纪录,从头到尾全是眞人眞事,绝无演义的成份。至于时间、地点、人

物、事实经过,除非记忆模糊,也都斑斑可考。说到内容情节,用不着虚构,原本就动人,

不仅动人,而且感人,甚或大可惊人。每一回顾,在我参加过和策划下的整个工作过程中,

不知死伤了多少同志同事;拖累了多少家族亲友;殃及多少无辜的同胞。无论他们是否已经

奉祀忠烈与荣获褒奖,或者是难予稽考而没没无闻,但在我个人的心目中,他们全都是应当

受到尊崇的「无名英雄」!

这些人为了保卫国家,伸张正义,贡献出他们毕生的心力,乃至于牺牲了他们的生命,

且不论成功还是成仁,但身后史书上没有他们的名字,其英勇壮烈的事迹更不为外界所知闻。

他们生时义烈,死后寂寂,是可伤痛!现在我追记往事,庄重揭出,兢兢落笔,谨颜之为「英

雄无名」。

在写作态度方面,为了存眞,为了对历史有交代;是什么,说什么,该怎么说就怎么说,

不用雕琢文饰,更不敢挟私贬抑或故意抬举谁,是非功过自有公道,无须假托影射。万一事
实上或有涉及个人隐私与名节处,就索性不提。

我不想写成一部「回忆录」,主要理由是我没有值得「自我标榜」之处,知道我的人,

都会了解这是眞话。因此,书中所记述的事实,绝无意于对以往的错误和缺失,作任何的掩

饰。至于叙事用第一人称,是为了便于行文,如果要打个比喻的话,我只不过是一条钉书的

线而已。

书中所记载的,都是二、三十年代所发生的事,有的根本不为局外人所知而渐就湮灭;

有的却曾轰动一时,惊传四方;而实事眞情,在当时乃至其后若干年,由于影响深远,牵涉

广大,依然被列为机密。卽使外间有所传闻,仍属一鳞半爪,逈非全局真相。到了现在,人

已事过境迁,就是公诸于世,无论是对国家、对民族、对团体以及对个人,都不会产生不良

的后果,倘若仍有什么需要保留之处,自当以国家利益为前提,必把握一定的分寸,不致稍

有差池。

「英雄无名」这部书,预定分为五部写出,现已拟妥纲要并着手写作的有三部,以下先

就前三部的纲目作一简述。

「北国锄奸」介绍

第一部:「北国锄奸」

第一部开头一节先将我国「特务工作」产生的时代背景、初期的规模,以及当时的基本

任务等,作一个概括性的介绍。其中着重于我亲自经历的部份。同时并述及戴笠(雨农)先

生受命领导工作的实际情形,以及我与戴先生相识、建交以至参加工作的经过。这里面有不

少人所未言或言而未尽的秘辛。所以要光写这一段,意在提供读者对所谓的「特务工作」有

一个基本的概念,兼可揭开许多神秘,澄清若干疑端,以后笔者行文,读者披阅也就顺理成

章了。

「北国锄奸」的主要内容,是追述民国二十一年至二十七年抗日战争前后,在北平、天

津一带,从事行动工作大部的精萃。其中也约略涉及一些情报活动,和「抗日杀奸团」、
「滦
榆游击队」的点滴。

在此期间,由我以「北平站」站长、或「天津站」站长身份所主持的行动工作,有成功

也有失败,影响所及,更有不能单用成败二字可以衡量的。这几件行动案,可以说是我国特

务工作有史以来,行动人员初试啼声之作,最值得钦折的,端在我们的工作同志冒险犯难,

不惜牺牲,与乎同仇敌忾,奋勇除奸的精神,无不发挥到了极致,眞是霹雳震惊,中外刮目。

行动案中,首开纪录的第一件,对象是北洋军阀时代前湖南督军张敬尧。他从天津潜入

北平东交民巷外国使馆区,受日本军方嗾使,煽动我方在职军人图谋不轨。由于工作同志们

的机智、果敢以及连续的奇遇出现,竟在柳暗花明中一击成功。就由于这一击,从而彻底粉

碎了日本军阀处心积虑策划已久、意图支解我华北的大阴谋。事后才知道还有一名「嫌疑共

犯」前五省联军总司令孙传芳,也住在同一饭店,枪声一响,无意间把这个老家伙也给吓跑

了。从此便消声匿迹,不敢复出为恶。直到后来被施剑翘女士刺死,才结束了他罪恶的一生。

因为这是民国史上的一件大事,所以数十年来,一直到七十年代,无论在大陆、海外和

台湾,仍不断有人描述这段公案。可是由当时参与其事的本人将经过事实和盘托出,这还是

第一次。

第二件,发生在天津法国租界,目标是假抗日之名,伙同冯玉祥、方振武等在察哈尔组

织「民众抗日同盟军」,意图扩大反政府武装势力的吉鸿昌。吉某发迹于西北军,因叛离中

央而被通缉。此番充任「抗日同盟军」第二军长并自封为收复察东失地的「前敌总指挥」等

职。惟心劳力拙,所谓的「抗日同盟军」却哄不起来,冯玉祥眼看事不可为,乃半途抽腿再

回了泰山,而吉鸿昌则变本加厉,索性改称「抗日反蒋军」;不但不打日本军,反而掉转枪

口公然对国军开战,历时五十余日之久。虽然终被敉平并将之捕获,但北平近畿人民却惨遭

战火蹂躏,饱受顚沛流离之苦。更遗憾的是在押解吉鸿昌归案途中,竟非常意外的被他诡计

逃脱了。

在此,需要特别强调的是:吉鸿昌的倒行逆施,所作所为,绝不是他的个人行动,背后

指使他的,就是万恶的共产党。
出奇的事,发生在本案执行过程中,当行动人员部署完成后,明明确定了吉鸿昌在房中

所坐的位置,转眼之间,却李代桃僵击中了西南代表刘绍勷。此一悬疑,一时竟无从解答,

直到四十年后,才在共党出版的文书资料中,找到答案。这件故事,曾有人写过,官文书中

也有记载,不仅止于梗概,而且出入也很大。就是策划这项工作,作为现场指挥的本人,也

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经多方考据,才写成此篇。

第三件,我们的工作遭遇到彻底的失败。预定行动的地点是在天津日本租界,制裁对象

是朝秦暮楚、反复无常的失势军人石友三。石某,西北军出身,惯于投机取巧,常常东倒西

歪,所以拥有许多「司令」头衔。民国十九年参与阎、冯变乱失败,就经常往返于大连、天

津之间,伺机而动。此际,华北局势混沌不清,石某遂卽乘机招募散兵游勇组织便衣队,企

图扰乱地方治安,替日本人制造侵略我国的口实。此人丧心病狂,为虎作伥,可谓死有余辜;

可惜参加这次行动的人员,忠勇有余而经验不足,因临事紧张过度,乃致败露行藏;结果,

「出师未捷身先死」,都作了此役的牺牲者。

本案,因为事先未及向上级报备,事后又涉及尚未建立正式工作关系的运用人员之死亡,

以致在善后处理上发生了困难。也是我一时感情用事,竟而铸成大错,几乎弄得身败名裂。

第四件是殷汝耕案。殷汝耕原是我河北省政府冀东区行政督察专员,在日军卵翼之下,

胆大妄为,竟自组傀儡政权,僭称「冀东反共自治委员会」。实际上旣不反共,亦无自治,

包藏祸心,倡乱而已。当时我们的工作计划是策反与制裁双管齐下,那就是一方面策动冀东

伪政权的保安队反正;另方面则是除掉殷汝湖这个坏蛋。

该案进行中,一波三折,问题丛生。其后,制裁工作半途受挫,策反工作却大功告成。

殷汝耕左右有两个出色的女人,都与本案有密切关连,而关系微妙,有浓厚的戏剧性。

个中秘密,保守了数十年,如今已成明日黄花,说也无妨,写也无伤了。

第五件,策划与执行,均在芦沟桥事变七七抗战的翌年,其时北平已然沦陷。制裁对象

是华北伪政权第一号头目王克敏。先是运用内线智取不成,乃决定强行武装袭击,务在歼厥

渠魁。这也是工作同志们最勇敢、最壮烈的一次表现。
还记得当日气候恶劣,眞是飞砂走石,天昏地暗。我们在对方警卫森严,枪林弹雨之下

干了一场强攻硬拼的狙击。可惜碰上了一个情愿替死的日本顾问山本荣治,却救了该死不死

的「王瞎子」一命。山本这个日本浪人,在中国多行不义,固然该死,可是由于他的舍身一

仆,竟使我们心血构成的整个计划功败垂成。

如拋开敌对的立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山木荣治能够临危赴险,「舍生取义」?总算

表演了一幕所谓「武士道」精神。

以上便是第一部「北国锄奸」内容的大要。别看叙述的都是些打打杀杀,可是煞气并不

太重,何况「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因为笔者是在执行工作任务。私底下却并不喜欢拿

刀动枪。

「河内辱命」介绍

第二部:「河内辱命」

河内汪精卫一案,是轰动世界,震撼人心,关系到抗战前途与国家命运的一件大事。

笔者就是奉命执行,在越南河内负责的实地指挥者。

四十年来谈论此事者广矣众矣,各式各样的说法都有,现在且听听当事人的自供如何?

严格说起来,这件工作未竟全功,我有无可推卸的责任。可是参与行动的同志们,如余

鉴声、王鲁翘等一十八人,确都尽了他们应尽的心力;其中只有一个能穿房越脊善于击技的

唐英杰,由于他的侦察报告略有偏差,遂成为导致刺汪行动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

「河内辱命」一书,从人事调动开始,一直写到最后出击,经历的时间虽然不长,但是

其间的周折与牵掣之处,说起来眞;是千头万绪。
书中将尽可能去揭开历史上所存在的一些扑朔迷离的隐秘;类如汪精卫究竟是忠是奸?

质言之,他已发表艳电,公然倡和,是否在事先得到政府当局的谅解?而故与抗战到底的重

庆中枢演出一出双簧?又如:一开头就非要置他于死地不可呢?还是另有什么特殊原因,所

激成的变故?此中原委,这里都可以提出最有埋据的解答,读者看过,当可了然。

河内事件发生后,汪精卫公开发表了一篇题为「举一个例」的长文,舞弄文墨,迹近狡

辩,殊失一代政治人物的风度。

民国三十三年,汪某在日本临死之前,已不能执笔为文,在病榻之上,用口述方式嘱其

妻陈璧君笔录,写了一篇「最后的心情」,字里行间,颇多悔意,果眞是人之将死,其言也

善?不管这篇东西是眞是假,颇能赚取一些同情。

书中引用了一些相关资料,以资左证,因时日湮远,环境变迁,这些资料虽不如何珍贵,

但亦得来不易。

实际行动最紧张的时刻,是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上午十时到二十一日凌晨一时,在这十

几个小时中,我行动人员曾连续三次出击;先是追踪袭击,继以门前突击,最后乃越墙、破

门、登楼轰击。因为我本人始终都在现场,所以经过的详细情景,迄今印象深刻,历历在目。

而最使我永世难忘,抱憾终生的,是上述三次出击的失机、失时、失败,所造成的严重

后果。

所谓养虎遗患,汪精卫后来在南京制造了一个为祸家国的伪政权,正是此一行动失败留

下的最大恶果,当时若能将汪精卫制裁示法,岂不一了百了?也不会再有「南京开府」,伪

设朝廷的那一幕丑剧出现;乃至全部抗战史实亦将改写了。

自汪某建立伪政权之后,我们的对汪行动,仍然继续进行,不幸前后又有四次失事的记

录。所有被捕的同志,也都壮烈成仁。死事之惨,惨不忍言,每念及此,更为之愧疚无地!
「百战声威」介绍

第三部:「百战声威」

二十八年七月,上海工作单位发生重大事故,蒙戴雨农光生再度起用,派我自重庆间道

上海收拾残局。甫一抵步,旋卽被任命为「上海区」区长。因时值非常,且又是新旧交替、

青黄不接之际,在人事方面能够联系到的,只有区本部书记郑修元兄及内勤同志三数人而已。

在此过度阶段,全副重担可以说完全由修元兄一人肩负了。经过两个多月的整补,才渐次恢

复正常,逐步展开工作。

这一部的内容,主要追述自廿八年八月到三十年十月,笔者本人失事被捕为止的两年多

的时间中,「上海区」诸同志全体用命,表现出最具歼敌威力的重大作为。

这两年,实在是「上海区」的光耀时期,也是军统局所属敌后单位中最锋利的一支主力。

由于组织庞大,人才荟萃,经费、器材各项物质条件亦颇充裕。在情报搜集与行动破坏的表

现上,也相应的活跃而迭创佳绩。尤其对上海地区日本占领军的血腥统治,对伪政权一般大

奸巨憝的非法活动,以及社会上那些具有潜势力而首鼠两端的投机份子,都分别予以严厉的

打击。一时强敌震恐,群奸丧胆,的确发挥了空前未有的「镇慑作用」。无形中鼓舞了陷区

民心,同时也增强了抗战必胜的信念,其在精神力量的收获上,更是无可估计的。

「上海区」的表现,也就是抗战期间的工作效用,其列入记录的,除情报、策反及地下

宣传的成果不计外;单是行动与破坏,大约的统计数字是:

行动制裁共一百五十余件次。其中要以汉奸居多,少数是上海各租界捕房中甘为敌伪鹰

犬专与我方作对的高级警探。另外,用各种不同方式格杀了日本着军服的正式军人约四十余

名,阶级较高约有少将及大佐。

破坏军事设施共五十余件次。全部都是上海邻近地区的机场、仓库、粮秣、弹药等。
在行动制裁案中,有几件比较特出的,如伪上海市市长傅筱庵、上海三大亨之一与敌伪

互通声息的黑社会头目张啸林等等。

这里需要特别说明一点,烧杀案件并不值得标榜,其重大的意义,则在于展示了我们的

民族正气与国家威力,也是正告日本军阀,中华民族是永辽不会屈服的。

另外两部书

除了上述的三部书之外,可写的资料尚多,第四部、第五部书名未定,准备续写军统局

「上海区」遭受重大破坏,以及笔者本人失事被捕的经过。其中有一幕是汪妻陈璧君提审本

人的尴尬场面,描绘出来,不但脸红,亦且心酸。那种情景,更不是以常情可以想象得出的。

我的被捕,历经了几番诡谲波折,才被指认出来,顿成为当时上海、南京及整个沦陷区

的热门新闻,一直余波荡漾了好多天。笔者迄仍保存了民国三十年上海出版的一张「新申报」

及半张「中华日报」,也将在书中刊出,供读者一览。

日本军方和汪伪政权为什么不杀我?这是很多人都想知道的一项悬疑,在书中,当有详

确的交代。在这里,需要先透露一句:那就是我被捕之后,事实上没有「但求一死」那么简

单,更不曾「跪地求饶」那么低卑而不智。

不久之后,尚在囚羁之中,我和汪伪政权「特工总部」的头子李士羣交了朋友,是他说

服了我,还是我争取到他?局外人无妨各说各话,但我自己知道,是我利用了他的政治野心,

并针对他的彷徨不安进退失据的处境,诱使他接受了我的远大之计。我和李士羣经多次密谈

后,曾获致一项秘密协议,并已拟订计划,预定在苏北地区假检阅部队为名,乘机劫持汪精

卫而「大干一场」。不料事机不密,被一个姓万的出卖了。结果导致上海日本宪兵队先一步

由特高课长冈村中佐下毒害死了李士羣;而日本「梅机关」的中岛信一大尉却设计掩护了我。

这样说法,似乎是我在大弄玄虚,颇难令人入信,且与以往一般的报导也大有出入。其实,

此中关节都扣得紧紧的,自有其因果关系及利害关系在。事实经过,无论是以「政治观点」

或「特务观点」来看,其中都充满了强烈的「鬪争」性。

数十年后,迨至六十九年十二月,在台北晤及前日本派遣军南京宪兵司令部特高课课长
大冢清先生时,笔者曾就以上诸问题,旧话重提,大冢清先生也据其所知,提供了眞实可靠

的解答。其内容均将在不负大冢清先空所嘱的范围内予以揭露。

更值得庆幸的一件大事:当敌伪两方对我监视与防范有了空隙之际,我又恢复了原先的

工作关系。上级派电讯工作同志张亚民来沪建立一部秘密电台,指定为我专用,并与距离上

海最近驻在江西铅山的毛万里兄取得联络。但此一电台建立不久,被日本军方侦测出来,因

而再度失事。侥幸!这回即在伪军的掩护下,化险为夷。

这部书所著述的亲身遭遇,极尽复杂曲折,鬪智鬪力,眞假虚实,千变万化,而且贯穿

了好多个层面;但在我下笔之际,总持以戒慎恐惧的心情,但求信实,绝不敢信笔胡诌。

以上各节,已郑重阐明了出书的动机和写作的态度,并扼要的提出每一部书的主要内涵。

我对「特务工作」的看法

下面,再环绕着很少为人所公开讨论的「特务工作之意义」,提出个人的认识、了解与

体验,俾能引导读者更容易接近实际而进入情况。

所谓「特务工作」,简称就是「特工」;做「特务工作」的人也就被称之为「特务」。
「特

务」一词,并没有给人们留下好印象。一般塑造出来的形象,有些舶来品的味道,或是在银

幕上所习见的那种身穿晴雨褛、头戴鸭舌帽,嘴上叨着一支香烟或衔着一个烟斗,而行动鬼

祟,表情阴冷的人物。要不就是只求目的不择手段,一枪在手动辄玩命,人人敬而远之的「冷

血杀手」。至少,在一般观念上也被认为是走偏锋和不吉祥的那种人。

其实,「特务工作」的基本性质,是纯粹属于政治性的。换句话说:凡是脱离政治的一

切类似活动,都不是现在我们所谈论的「特务工作」;例如某一私营公司或厂家,为谋取商

业利益,而进行搜集所需要的情报资料,无论其搜集方式与所采取的手段为如何,这不算是

「特务工作」
。主要的理由,是它不含「政治性」。如若国营的生产单位和贸易机构,为了与

中共统治下的中国大陆作对外贸易的竞争,而进行搜集有关的情报资料,这就属于「特务工

作」的范畴了。因为除了维护国家的经济利益之外,还有「政治作用」。
「特务工作」的最大功用─在政党方面:是取得政权及巩固政权的「先锋部队」;在政

府方面:是保卫国家及抵御外侮的「秘密武器」。

「特务工作」的特征:是不能独立存在,也不会个别存在;它是附着于一种政治形态的。

明白的说,「特务工作」只是一项政治工具,惟其利害成败,绝非属于个人。所以它的精神

是「利他」而非「利己」的。

二次世界大战中,德国的「盖世太保」因为希特勒的独裁而变质,那就沦为个人的工具

了。

「特务工作」虽具神秘性,但未来的趋势,将越来越制度化。如今,全世界所有的国度

里,几乎都有「特务工作」的建立与活动存在,也均列为政府一主要部门。往后,它的神秘

性势必日渐平淡。

在过去乃至现在,我们的国家多难,内忧外患,曾无宁日。作为一个眞正的「特务工作

者」,无不是捐弃个人名利,满腔热血,以身许国的仁人志土!他们不仅要有良好的修养,

严格的训练,坚定的信仰,牺牲的精神;更重要的是具有富贵不淫,贫贱不移,威武不屈的

高洁志节。惟其如此,所以才能坚苦卓绝,冒险犯难,大义所在,虽死无梅!戴雨农先生说

得好:
「我们光荣的历史,是我们同志的血、汗、泪所凝结而成的!」这的确是眞情实话,一

字不虚。

「特务」一词,乃是由「特别任务」、
「特殊任务」、
「特种任务」、
「特种勤务」演化而来。

我国政府正式创办情报训练机构之始,就叫做「特务警员训练班」。其后又有「特种警察训

练班」,并没有什么不妥之处,当然更不会以此而自我轻侮。

归根结柢,倒是共党的统战活动,故意把「特务」一词,给歪曲丑化了。过去,在我们

对中共鬪争的活动中,凡是共党所欲打击的对象,不论是谁,一律指为「国民党特务」;一

旦失利,一定说是上了「国民党特务」的当。甚至「四人帮」在鬪争刘少奇、陶铸等一干共

酋的时候,也同样给他们戴上一顶「国民党特务」的帽子。六十八年高雄暴力事件,那批不

成材料的无知宵小们,竟也承袭了共党的无耻伎俩,把情报治安人员也呼为「国民党特务」,
这不但说明了他们不够格,也根本没有常识。

近年来,我们自己也不常使用「特务工作」这个名词,而改称「情报工作」。含有「保

卫」性质的,也称为「情报治安工作」。严格的说,用「情报工作」来涵盖情报、行动、爆

破、策反、反间、心战、政战、突击、游击等所有特种勤务,不周延;也很容易与单纯的「搜

集情报」、
「处理情报」、
「运用情报」等情报作业相混淆。想是提不出一个最恰当的名称,所

以才勉强采用了。比如,美国有个「中央情报局」,性质大致相同,也是用这种名称,其实

他们的业务范围,又岂止搜集情报而已。

姑无论「特务工作」也好,「情报工作」也好,这只不过是名义上的差别,实无关此类

工作的宏旨。有一个特点需要指出:我国的情报工作与他国的情报工作并不完全一样;而在

职类分工上也与其它分职不尽相同。因为一个特工人员的培养与遴选,必须其备四大要件,

那就是:

国家观念

政治信仰

牺牲精神

敌忾理念

至于智能与技能,不是不重要,但并非先决条件。惟上列四大要件,则缺一不可。

这不是高调,也绝非说教;一个特工人员如果不具备上列四大要件,很可能沦为「情报

贩子」或「职业打手」,要不然,他走进这道神秘的窄门,也会后悔一辈子。

为什么要「制裁」

有人问:
「我们一向讲法治,国民犯法,自有律条,为什么不经过司法程序,非要用特

殊手段予以制裁不可?」此一论点固然有其坚定不移的道理;但基于地域环境,无法行使司

法权力;或是限于国际间不平等条约的束缚,没有治外法权时,为维护国家利益、保障国家

安全,我们决不能坐视国之蟊贼逍遥法外,凭借外力,甚或庇护于敌人羽翼之下,继续进行

其祸国殃民的罪恶勾当,故尔就不得不适应现实的需要而出此。
例如北平的东交民巷,是外国的使馆区;天津的日本、法国、英国各租界;上海的法租

界与公共租界等,我们都无法行使司法权力。至于早年法属越南的河内,当然是外国领土,

更无论矣。又如抗日战争时期的北平、上海等处,沦于敌手,为日本占领军所控制,这许多

地区,都非我政令所能及,也就因此,那些祸国奸佞、民族败类,无不以此为温床和逋逃薮;

所以我们就必须采取非常手段,予以铲除不可。在以上所列举的地区,我们都有实际作为,

为的就是要杜绝祸根,伸张国法。

虽然如此,但是我们也有法外仁恕的一面,用工作上的术语来说,亦即「行动」与「策

反」相配合。除非是元凶巨憝,十恶不赦的;只要能彻底醒悟,痛改其为害社会,卖国求荣

的前非,自是留有「回头」的余地。书中一些戴罪立功、「化阻力为助力」的事例,亦大不

乏人。

朋友们在私底下谈天,也提到过一个微妙的问题:「旣然是为国除害,为什么不把毛泽

东那个魔头早些除掉?」眞是说来话长,这又是三十多年前的旧事了。

民国三十七年底到三十八年初,共军林彪与聂荣臻两部围攻北平之际,笔者本人正担任

国部某特种部队部队长,在冀、察、绥三省与共军展开「政治作战」,并兼理收复区的「绥

靖工作」;又同时受命兼负了一个秘密情报工作单位的责任。由于大势逆转,眼看北平危殆,

就预先在我所统率的部队中,以志愿方式选拔了几十位勇士,而且都具有潜伏条件的,个别

「留置」于平、津、察、绥各地,肩负未来陷后的艰巨使命。

此项「留置」工作,在当时曾获得国防部第二厅郑介民先生和国防部保密局毛人凤先生

的鼓励与支持。所以能获得大量的各式电讯器材和轻便武器装备,以及面粉、大米、工作费

用等的配发,这都是预定用于长远艰苦鬪争的需要上。

「留置工作」的意义,不仅是搜集情报,其最大目的还在接应突变,制造机会,刺杀毛

酋和其它的重要头目们。如果能够依照计划产生预期效果的话,未尝不是一支奇兵,可以创

下不世之伟绩。可惜此项「留置」工作,终因基础脆弱,扎根不深,不幸在北平沦陷后的两

三年中,多相继失事。我们从中共的公开传播及秘密通讯中所透露的情简,所有「留置」的
志士们,其牺牲的悲壮惨烈,较之对日抗战期间,更令人心恸目酸。这许多事迹,都将在第

五部书中,进一步道其原委。

书中提到的「行动制裁」,自然是以人为目标,其所记载的,也都是志士们犯难赴死,

翦除奸佞的实录。因此,又连带的产生了一个「生杀之权」的问题。

有位老人家曾提出质疑问道:「你们怎么可以随便杀人?」这话问得突兀,也可能是一

般局外人所共有的疑问。事实上岂敢随便,卽使在规定的范围与程序中,差一点也不行。

先就一个地区的工作负责人来说,凡是制裁工作,不是奉令执行,便是项目请示奉准的,

绝对没有想杀谁就杀谁的权力。

现场指挥者,也是只能对上级指定的目标进行侦察、相机执行。假如临场遇有妨害工作

进行的障碍、阻挠等情事,原则上固然要立予清除,但也须考量实际情况立下决断。比如说

一眼就可以判明是对方的防卫者,像保镳、护卫之类,你要不对付他,他就会对付你,还当

然不在话下;但若是有个无辜的过路人,揍巧挡住了去路,或遮蔽了射界,妨碍了任务的执

行,宁可失机,说什么也不能动手就打啊!

也有很多人误解,认为戴雨农光生必然是操有生杀大权的了。这个问题可以肯定的回答:

「他也没有,绝对的没有!」他是我们这一部份工作的领导者,也是国家政策关系事务的执

行人,一切举措,均有所遵循,而且是纯理性的。如果说,他对上进言的机会比较多些,那

是事实;可是绝对不如外间所传说和臆测的那么「霸道」。

再举一个例:抗战期间,我们有一位资深同志─他是我所接任的前「上海区」长,不知

为了何故,他在陕西杀了人,虽然也是因公,但事先并未奉准有案,结果以违法被判死刑确

定。这是非常显明的事例之一。纪律严峻,谁敢滥杀!

再说行动工作大多都是在时间仓促,紧急状态下进行的。当然难免有所失误,所以才有

「枪下冤魂」和「误中副车」的情事发生。就我所参与和领导的工作而言,前后也发生过数

起。例如二十三年在天津,明明瞄准的是吉鸿昌,死的却是刘绍勷;二十七年在北平,制裁
对象本是王克敏,不料替死的却是日本顾问山本荣治;二十八年在河内,目标只在汪精卫,

结果伤重毙命的却是曾仲鸣。像这些事例,有的是事出意外;有的境遇离奇;有的也可能是

侦察失误。这种种情况,虽然牵涉不到直接责任,但主事者仍不免要受到警告、记过等行政

处分。可知凡是没有事先奉准的案子,固然不容许自作主张,就是在一定的目标外,做错了

也不行。行动制裁工作绝不是「随便」从权的。

中国模式的「特工」

尤须强调的一点是:为了尊崇我国固有的道德传统,符合我国的立国精神;所以中国模

式的「特务工作」,自有一套适合国情的道德规范。

在已有的许多著述中看到;也在一些「过来人」的言谈中听到,世界各国不分民主或极

权,在「特务工作」活动中,每有不择手段,提起来就令人寒毛凛凛的事例,类如:借敌人

的刀,杀自己的人;强迫自己人自裁,以制造借口;杀自己人灭口,以冀死无对证;把健康

的人关进疯人院,硬指为发了神经病;为解除疑虑罔顾人命先自行下手来一个一了百了;或

因作用消失而来个兔死狗烹等等,这都是违反道德规范的残酷行为,也是一种低能无耻的反

映。这种事,我们从来不肯为,也不屑为!

我们是文明古国,仁义之邦,表现在「特工」方面的也具有无上崇高的道德标准。因而,

卽使有利于工作现实,我们也绝不采取此类灭绝人性的下流手段!过去,也曾有自愿牺牲一

己而换取工作效果的事实,其志固然可嘉,但亦为上级所婉拒。

我们的工作,是在政治信仰、爱国情操的前导下,凭智能、勇气、技术、能力以取胜。

一件行动计划的拟定,
「达成任务」与「安全撤退」是同等的重要;虽然有时也会冒险硬拼,

但仍有「你死」、「我活」的生存机率。

写到这里,想起三十年前的一桩往事,某一西方大国,标榜人权,声称合作,意欲共同

反共,竟在:事前准备不够充份,实地环境有欠明了,生存条件多付阙如,参谋作业出于假

设的情况下,硬要把我们的工作同志个别空投到大陆去,我们的同志虽表现了无比的英勇,

可是结果 1364;没有任何收获,白白枉送了许多生命!这种视人命如刍狗,毫无代价的断送

了我们这些有为青年的大好前程,眞是不可恕的逆行!其中有几位同志,是我在华北一条战
线上剿共的袍泽,尤堪哀伤的,是在他们死后,连他们的抚恤金都空悬着没有亲人具领。

接下来要说到有关「生活待遇」和「社会地位」的问题。

局外人多以为「特务工作」人员,不仅待遇优厚,同时也是做官的「终南快捷方式」。

要不然为什么有些人总想「钻」进去?其实等到眞的进去了之后,才能体会到此中的甘苦。

论生活待遇,从早期到现在,也就是自民国二十一年至六十九年为止的这个悠长的阶段,

不管是「头」是「尾」,绝不比一个普通的银行从业员拿得多。卽使奉命作一次拼着性命的

冒险突击,所领到的一切费用,也不如政府官员们出国考察一番所花费的那么多,事实俱在,

不敢胡说。

谈到人事升迁,在政府部门尚未确立人事制度以前,很少人重视到资历证件,况且在沦

陷区或敌后工作的人,不照相、不印名片、不刻私章,甚且不用眞姓名,当然更不可能持有

或保留那些「身份证明」的文件。迨至后来非此不得办理铨叙时,什么证件都提不出来,为

了办理任职手续,甚至于到处磕头作揖临时再去求证明。而且往往委曲求全,弄得名实不符。

再说得远一点,自从建立工作迄今,属于「军统局」这个系统的,包括内外勤全部官员

最多到三十多万人。生前官拜上将的,只得郑介民先生一人。其次,能够晋升到中将级的,

也只寥廖几人而已。

尽管是这样,可是多少年来却不见有人斤斤计较。想见一个献身于特务工作的人,他会

视此为小节,把名利都早已看得淡了。真正能够使他得到满足的,应该是个为国家为民族所

作的牺牲、奉献,和一件任务的完成。

为无名英雄留历史纪录

最后,说到我自己。我这一辈子,大半生活在惊涛骇浪之中。虽然积年累月,不分昼夜

的经常处于紧张状态,可是始终做不到处变不惊的镇定功夫。一直到今天,每听嘭嘭敲门声,

铃铃电话响,明晓得不会再有人来逮捕我,也不会再有工作上的噩耗传来,可是仍然禁不住

为之一震,好象是有了习惯性,改都改不过来了。
几十年的工作历程,实在谈不上有何成就,顶多制造了一些喧腾一时,不久就归于沉寂

的新闻资料而已。如若论功过是非,那得看是从什么角度去衡量。

最侥幸,有如奇迹般的,我居然能活到七十岁,而且还可以硬硬朗朗、安安逸逸的继续

生活在自由天地里,这眞是老天爷的恩典!不过,人生际遇,有幸与不幸,我固然特邀「天

眷」,可是环顾当年在一起同患难、共生死的战友们,有的杀身成仁;有的赍志以殁;有的

不知所之;硕果仅存的几位,眼看着也将一个个「老成凋谢」了!

正因如此,所以应该珍惜余年,不计荣辱,不顾毁誉,尽我所能,刻意求眞,写下这部

「英雄无名」,以为献身特务工作者吐气,并告慰于为国死事的无名英雄们在天之灵。更愿

能为抗战、戡乱的史实提供参证。

北国锄奸

内容提要

基于时代的需要,受「九一八」事变及「一二八」事件两大冲击,于民国二十一年三月间,

以黄埔军校同学为骨干的「三民主义力行社」,遂应运而生。

「力行社」所属的重要部门之一,就是由戴笠(雨农)先生负责主持的「特务处」。

「特务处」开办了一个培植工作干部的训练班,是为我国最早期略具雏型的特务训练机构。

二十一年九月,国府军事委员会设立「调查统计局」,任命戴笠为「第二处」处长。

论其性质,
「力行社」之下的「特务处」,应是政治性的秘密组织三「军统局」所属的「第二

处」,则是正式的政府机关。表面上虽是各有隶属关系的两个单位,但在实际上却系领导特

务工作的一体两面。
笔者本人是「力行社」领导之下二级组织「革命军人同志会」会员,同时也是「特务处」和

「第二度」派驻北平的负责人。

北平的工作单位,称为「北平站」,于二十一年底开始,是由我们几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伙

子披荆斩棘建立起来的

本节,除简单的记述「军统局」创立概略外,尚有许多秘闻,虽然欲言又止,却也弥足珍贵。

第一节 任重道远 勇往直前一 学友小聚初识戴雨农

这是五十年前的事了。

民国二十年春天,校长蒋公在南京香林寺官邸,分批召见我们一百多名从各地归来的军

校同学,作个别谈话。

自入伍军校毕业分发以来,除了集体训话或列队点名之外,校长在他办公室内,单独和

我面对面的说话,这是第一次。当时,是由第一期同学曾扩情引见的。

校长着中山装,安详的坐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桌上摆着一份用十行纸缮写的名册,

他手上拿着一枝粗大的红蓝两色铅笔。待我齐步走到办公桌前立定,鞠躬行礼抬头注目时,

印象最深的是,校长双目烱烱有光,威仪凛凛,令人不敢逼视。

校长首先询及省籍县份、父母存残、弟兄几人等家庭状况,边问边听,一面核对名册;

随后又问到工作兴趣,我大胆也是由衷的回答说:「部队中的军事工作已经生疏了,其它性

质的工作都愿意学习。」我以为这句话会惹他生气,但见校长在名册上做了一个记号,并没

有什么不愉之色。
这次召见,前后大约有三分钟,也只问过三几句话,因过程简单,当时并没有特殊感觉。

过后猜想,校长或许是在看看仪表、听听谈吐,在观察中作一次遴选,至于标准如何,那只

有他老人家自己知道。

过了三、四天,接获通知,在一百多人中,圈定了十四个人,开班受训。我在名单中是

排名最后一个。

这个小型的训练单位,定名为「中央军校特别研究班」,由军校政治部主任酆悌兼主任,

沈遵晦任秘书。当时中央军校教育长张治中,似乎并不过问这件事。

这个训练班冠以「特别」二字,而事质上也的确与一般的训练机构不同,第一它没有班

址,因陋就简的在军校政治部一间办公室中,摆了几张单抽屉的长条桌,两个人合坐一条木

板櫈,就这么凑合了。第二不规定制服;着中山装、西装都可以,只要不着长杉短褂就行了。

因为不穿制服,所以也不作军事管理。此外,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表,也不必按时上下班,

迟到或早退,并不曾受到干涉,可以说学校当局给予高度的自治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也颇

知自爱。至于课程方面,除特约讲授之外,平时并没有教官来上课。

我们所研读的课程,是校长亲自指定的几部书,如「陆象山全集」、
「王阳明全集」、
「曾

文正公全集」
、「戚继光治兵语录」、
「三民主义的理论之体系」等,自行阅读后,必须将研读

心得写成札记,汇齐后,每周一次,呈送校长核阅,阅后发还,多有眉批。

对于这些博大精深的儒学书籍,我们十四个人中,真能读得「通」的,连三分之一都没

有,我就是其中的一个。

在受训期间,倒是有一件事作了硬性规定,那就是除星期例假外,中午一定要到军校的

「工字食堂」集体会餐。「工字食堂」在当时是新式建筑,可容纳数百人,布置整齐,收拾

干净,一排排的餐桌,横看是一条线,竖看也是一条线,位置井然有序。桌子上铺着白布,

所用的餐具也一律是白色瓷器,如要苛求的话,也许只是缺了一瓶色彩缤纷的鲜花。因为它

的建筑格式有如「工」字,所以称为「工字食堂」。
校长在中午十二点零五分左右莅临,先由校值星官喊口令,全体起立、坐下,一群「开

动」,然后一齐用餐。虽然每个人都小心翼翼的不要发出声音,可是仍然免不了偶有餐具碰

触的声响。

进食时间,约十分钟,大家陆续放下碗筷,摆摆整挤。原位坐正,挺起胸膛,恭聆校长

精神讲话。

在校长面前,有一张列有姓名的座位表,每当校长讲话完毕后,偶尔也会点名指定某人

回答问题。能够侃侃而言,对答如流的则并不多见。大家都担着一份心,惟恐点到自己当场

出丑,可也有跃跃欲试的人。

开班后的第二个月,由先期老大哥们发起,我们十四个人具名写了一份报告,呈请校长

准予恢复党籍及学籍。因为那时候我们十四人那以个别不同的原因,被注销了党籍及学籍。

校长以毛笔批示:「准予恢复党籍及学籍」,签署「中正」。日期大约在民国二十年六月间。

原件先是由第一期同学韩浚(仲锦)保管。不久,中央军校特别党部发下「军余」字党证一

张;另外,负责「军校毕业生调查课」的田载龙老大哥通知我们,将分别在各期同学录上予

以「注记」。

这一件校长的批示,我们十四个人都保存了一张照相的副本。我持有的那一张,几十年

来,天南地北,东奔西跑,不知道究竟弄到那里去了。自己仔细想想,可能因为保密的关系,

自动毁掉的成份居多。

我们十四个人,以我的年纪最小,期别也最低;其中有七位第一期的老大哥,他们是韩

浚、陈烈、黄雍、俞墉、吴乃宪、徐会之和刘季文;第二期的两位哥张炎元、曹勖;第三期

的没有;第四期的只有一位郑嗣康;第五期的共有四人,是韩继文、夏大康、谢厥成和笔者

本人。

十四个人每月所领的生活津贴并不一样,是按期别低发给的:第一期八十元,第二期七

十元,递减至第五期只有四十元。其实,那个时候的四十元,单是光棍一个人不携家带小的

话,应该是很够用了。
他们有家眷的,全住在外面,我们几个单身汉,则住在军校职员宿舍里,两个人分配到

一间房,我和谢厥成住在一起。谢同学能歌善诵,文艺气质特别浓厚,指定的书他不读,一

天到晚趴在桌子上写新诗,高兴起来,还要高声朗诵几句,当时被视为怪人一个。

受训到第四个月,有两位同学突然不见了,起初还以为请了事假,过几天就会回来的,

殊不料一直过了两个月,我们都结业离校了,都再也没有见到他们。──这两位同学都是广

东人,一位是吴乃宪一期老大哥,一位是受训期间和我同坐一张桌子的五期同学韩继文,又

名尚英。

当时,并没有特别留意这件事,同学们也未加谈论。若干年后,才知道他们去上海完成

了一件机密大事。既称「机密」,虽已年代久远,事过境迁,但仍以「保守」为宜。不过,

可说的是:这件事关系重大,在政党活动史中,亦占有一页,只可惜知道最多的几个人都已

去世了。

再说我们这十二个人的际遇:

六个月训练期满,正值「九一八」事变之后,校长蒋公手谕,分发我们十二个人向中央

党部报到。报到后,等待了许久,却不见下文,也没有一个人被分派工作。究竟为了何故,

迄今不明。在无可如何的情况下,我们只好就此分手,各奔前程了。

我并没有什么社会关系,正在进退无据的时候,多蒙黄雍(剑秋)、张炎元(炳华)两

位老大哥关爱,叫我搬去同住。他们都没有带家眷,在花牌楼忠义巷一家楼上,分租到一间

房子,原来就有家具。当时,两位老大哥睡一张挂着蚊帐的大铁床,我一个人,晚上搭地铺,

早晨再把铺盖收拾起来。

我们三个人很少在一起,有时候,也去买点鱼肉回来,打气炉上一烧,三人据案大嚼,

倒也香甜。日后我们见面提到这段日子,依然觉得津津有味。

有一天下午,有客到访。来客首先和剑秋、炳华握手寒暄,接着又面带笑容的向我伸出
友谊的手。剑秋兄连忙为我们双方介绍说:「这位小老弟是五期同学陈恭澍,这位老大哥是

六期同学戴笠、戴雨农。
」五期的称「小老弟」,六期的称「老大哥」,这句介绍词有点奇怪。

看上去,他的年龄是比我大得多,浓眉大眼,隆准高颧,身材虽不高,显得很厚重、很

结实,称得上相貌脱俗,气宇非凡了。这第一印象,相当深刻,至于他对我的观感如何?那

就不得而知了。

同学们聚在一起,也就不拘形迹的谈论开来。四个人所操的虽然都是普通官话,但黄剑

秋兄是湖南平江人,张炳华兄是广东梅县人;来客戴雨农是浙江江山人,乡音都嫌太重,话

却十分投机,如果不是光线暗下来,还不觉得已经是日落西山。

剑秋兄提议,一同到外面去吃点东西,出了忠义巷不远,有一家本地小馆子,字号是盈

丰酒楼,格局不大,只有一楼一底。点了几样菜,叫了一壶酒,吃下来不到两块钱,大家都

认为还不错。

自此之后,戴雨农时常到我们这里坐坐,偶尔也同去看一场电影。有一天我们正和房东

太太打麻将,戴雨农又来了,他看是我输,大有拔刀相助一显身手的气势,叫我站起来,替

我打了几副,但看他吃张摸牌的手法,并不像是善于此道的熟手。

我曾经问过剑秋兄和炳华兄,这位戴同学是做什么工作的?他们告诉我,只知道他在校

长官邸,并不明了所司何职。我又不解的追问,他既然在官邸任职,为什么这次校长下野回

奉化,他不跟了去?这两位老大哥并没有正面回答我,只含含糊糊的嗯了一声就算了。

我们相处得更熟,彼此间的认识也增进了不少,有一次戴雨农突如其来的问我:「恭澍

兄,你认识曹霄青这个人?」我回答:「岂止认识而已,我们俩同连入伍,同排又同班,而

且是双架床铺的一上一下。他是日本明治大学毕业的,我只不过纔念到中学,可是我们两个

人居然交成了好朋友,他连绑腿都打不好,我还取笑过他呢。

我顿了一下又补充说:「自从他四期升学进入本校政治科;我因病落后编入第五期步科

后,分手到现在,始终没有再见到过。」
戴雨农郑重其事的说:「如果曹霄青目前就在南京呢?」

我说:「那我就马上去看他。」

接着我又反问一句:「他真的是到了南京?」

戴雨农摇了摇头说:「我只是希望他能到南京来而已。」

戴雨农之有此一问,我的确有点莫名其妙,到后来,他才告诉我,曹霄青当时正在上海

傍着胡汉民搞「新国民党」,从事反政府的分裂活动。

再往后,我才悟出来,戴雨农突然对我提到曹霄青,多少带点试探或考验性质。

没过多久,校长回京重任艰巨,戴雨农和我们见面约次数减少了,每次来,停留的时间

也缩短了。

剑秋兄和我景况如恒,张炳华却显得忙碌异常,有时候甚至整夜都不回来,回来休息的

时间也不充份,一转他又走了。我猜,炳华兄很可能参与了一项重要而又秘密的工作。

此刻,正值日寇侵入上海,我军奋勇抗战的「一二八」。

近一向,每逢戴雨农和我们相遇的时候,他都会提到:「有报告呈给校长,可以交给我

转上去,比较方便。」我每次都回答说:「没什么请求,也没有什么条陈,不敢麻烦校长。」

我这样说,自己觉得非常得体。其实,我太木头了,他所指的「报告」,并不如我想象的那

么狭义,可惜我当时体会不到。

「一二八」事件末了,国民政府迁往洛阳,校长蒋公驻节徐州,戴雨农留在南京。

这一天,戴雨农来找我,他手里拿着一个沉甸甸的大信封,背面还打着火漆。说是「托
付」我克日专程送到徐州,要当面交给侍从参谋戴颂仪。

我听说校长正驻节徐州,他既然要我到徐州去,又嘱咐我面交戴参谋,其重要可想而知。

我未加考虑就答应了。两张乘车证,以及少许路费,行前,他又告诉我:「有一列专车停在

徐州火车站,车站附近有武装警卫;也有便衣警卫,我想你一定看得出来,无论问谁,都可

以找到这位戴参谋,信件送到,请他签收就可以了。」

我当天夜里就到了徐州,没走出月台就找到戴颂仪参谋,我把那个火漆信封当面交给他,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拿了一张名片写上几个字算是签收了,口头上也没有交代什么,就叫我

回来了。

看名片,我才知道他的阶级是中校,云南人,后来一打听,原来也是军校同学。

回到南京后,我第一次到鸡鹅巷五十三号戴公馆。这是一所不大整齐的平房,进门后,

弯弯曲曲的转了好几转才是客厅。考究的人家,地上铺的是地毯,他这里铺的是草席。因为

地上反潮,没办法,只好穷对付。

我把那张等于签收的名片交给戴雨农,算是完成了他的「付托」。我看他忙,正待辞出

时,他突然问我:「有没有相知的福建省同学?」我思索了一下,想到四期同学也是好朋友

的连谋又名连良顺。我回说有这么一个人,无论是才具、仪表,都可以列入第一流,但不知

找福建人做什么?戴雨农不作正面答复,只希望火速介绍一见。

我介绍他们见了面。

戴雨农派连谋到福州建立工作站去了,这事当时我并不知情,良顺兄行前也没有向我告

别。

从以上两件事判断,戴雨农任务何在?当可思过半矣。

三月间,我从忠义巷搬到了明瓦廊,只身住在小旅馆里。炳华兄已经派去广东,又一说
是到了香港,和他同行的还有吴劲夫(乃宪)。当我们惜别时,虽然没有说明去做什么,可

是彼此间已经是心照了。

剑秋兄也把嫂夫人接来了,另外租了房子。他对我表示过,不准备参加戴雨农所领导的

工作,宁愿居于协助地位。此后果然如此。

明瓦廊离着三道高井很近,军校同学会就在三道高井这条街上。以此为轴心,附近一带

的小旅馆里,住了不少军校同学,有的在等工作;有的在办登记,一时搅合得非常热闹。我

之所似搬到明瓦廊,既非找工作,也不是办登记,完全是戴雨农的意思,他希望我能够多留

意同学们的动态,尤其是超乎常轨的非份活动。看的单纯些,这是个委托我办的一点小事情,

换个角度说,也等于是交赋我任务。我也不太了了──这就是所谓的「情报工作」。不过了

我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是他未曾给付任何待遇。也就是说,我尚在客串阶段。

据一般记载,在二十年二月底,戴雨农已被圈定为「特务处」处长。这个「特务处」,

并非政府机构,乃隶属于新成立的秘密革命组织「三民主义力行社」之下。经过筹备,至四

月一日始正式成立于南京,所以尔后的「军统」订「四、一」为成立纪念日。

戴雨农于三十五年三月十七届空难殉职,特将「四一纪念」改在「三一七」合并举行,

简称为「三一七纪念大会」。之后,
「三一七大会」年年举行,迁台后仍继续不断,先总统在

日,每年均莅临讲话。这的确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

回想起来,在我们初识的那段时间里,戴雨农原已负有「联络」任务了。

那个时候,是否有一个称为「联络组」的单位?不得而知。唯在「戴雨农先生年谱」中

看到的记载是:「民国二十年十二月,蒋公为促成团结,共赴国难,辞去国民政府主席等职

务,离京返乡。行前令先生(戴笠)主持联络,主要任务为团结以黄埔学生为中心之革命力

量,侦察敌情,镇压反动。于是,在京、沪、杭、平、津、汉、港、穗、赣等地建立组织,

积极活动。」

于此可见,戴雨农此刻负有「联络」任务,自是无疑;不过,所谓的「联络组」,可能
不是正式编组,而是一个暂用的名称,用以代表此项活动而已。

至于说:于二十年十二月,就在「京、沪、杭、平、津、汉、港、穗、赣等地地建立组

织,积极活动」一节,也不尽然,别的地区不敢说,我就是北平工作的建立者,可是我在二

十一年十一月才派往北平的。

这是一个证明,编写历史性的文字,实在是大不易呵。

戴雨农之「特务处」,也有许多传说,因为他在「力行社」高级干部中的期别、地位,

都比不上别人,此一重任,怎么会交付给他呢?根据戴雨农自己所说: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二十六日下午八时,在南京中山陵园,我接受领袖成立特务处的命

令,领袖支持我,固然绝对负责;但次日上午有一位同志,现已出国,名字我不便说了,要

来打倒我。他说,
『关于特务处的人事经费,校长叫他负责。
』次日,我就报告领袖,请求辞

职,结果没有准,及至一年以后,领袖告诉我,仍有人来攻击我。……」

从这一段话,可知他之出任「特务处」,完全是校长蒋公的支持与赏识。这是因为他早

就有过一段成绩卓著的工作经历了。

除了在「戴雨农先生全集」、
「戴雨农先生年谱」、
「戴笠传」以及其它著述中,所提到的

一些事迹,不再重复外;我听一位不许我提他姓名比我年长十多岁的老者,对我说过许多有

关戴雨农先生的行谊,因为这是耳闻,姑且一记,算是戴先生的逸史轶事好了。或者对戴先

生前期的工作经历有所参证。

早在民国十七年至十九年之间:戴雨农、田载龙、王天木、胡抱一诸位先生,就曾在河

南开封组织一个「三民主义大侠团」,一方面联络、吸收爱国志士,一方面也能作为情报触

角。

又如某年,包藏祸心的冯玉祥,用金钱雇佣了一批亡命自称叙利亚籍的中东人,潜入南

京,意图行剌,戴雨农于事前获得消息、因而破案。
又如在上海,有一伙帮会中人,意在借故寻衅,向当局提出条件,大讲「斤头」,否则

就要如何如何,也是戴雨农他们出面化解的。

戴雨农先生从来都不炫耀他自已,像以上所举的这一类的事,想必还多。从来都没有听

他提起过。我知道或者说我了解,戴雨农的鬪争性强,他要战胜一切横逆;但并不执拗,在

坚守原则的前提下,他有一套适应任何环境的超人本领。至于他的知人善用,已经是识者皆

知,尤其为常人所不及者,多少名噪一时的铁金刚,到了他手下,也会成为绕指柔。二 吸

收入「军会」与征召受「特训」

我正在明瓦廊小旅馆里,闷着头一个人写稿子,来了一位素不相识自称姓潘的人找我谈

话,这是一件多么突兀的事。他也不征求我的同意,就扯开话题,从家庭状况询问到思想教

育,再就国家处境谈论到国际情势,他所说的反而此我回答的多,我反复寻思,实在摸不清

楚他的用意何在。

当这位不速之客临走的时候,留话给我,说是过几天还有人和我再谈一次。

此人走后,我越想越不是味道,既然不明白他的来头,为什么竟会毫不勉强的回答他的

问题?是否已慑于那股不可抗拒的来势?还是早已意会到他是奉命而来的自己人?

过了两天,果然又有人找我谈话,这次却是同期的易同学,我们会过面,只是很少来往

罢了。他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的说:「现在,一个充满新生命的政治组织诞生了,可以说

是大时代中的产物,竭诚拥护我们的校长为领袖,以军校同学为基干,力行三民主义,重振

革命精神,复兴中华文化,牺牲个人利益,用钢铁的意志,有严明的纪律,服从组织决议,

在校长英明领导之下,共同开创新局。」

他问我:
「像这样的组织。愿不愿意参加?」我心里的话:
「我本就想纠合同志,搞这么

一个组织,可是我人微言轻,根本不够条件,何况我也不敢公开倡议。」我正想到这里,他

又逼问一句:
「是否还有什么考虑?」于是,我这才提出反问:
「前几天和我谈话的那位潘同
志,是否就是这个组织派来的?」易同学告诉我说:「是的,这是组织上吸收同志的一项手

续,也可以解释为必经的过程。不过,像这样突如其来的访问,很容易使对方莫名其妙,甚

至招致不必要的误会,似乎应该加以改善。」

谈到最后,我天真的问他:
「为什么会遴选到我?」他笑看回答说:
「想是有人推介吧!」

我又问:
「能告诉我是谁吗?」他却笑而不答,在他临去之前,曾暗示我,这一关又通过了。

是否填写过许多种表格,以及办过些什么手续,或是他们和我谈话的记录就代替了这些

手续,都已记不清楚了。过了没有几天,我接获通知,知道确已被「吸收」为「革命军人同

志会」的同志了。在当时的感受上,觉得能够成为一个秘密革命组织的一员,自然免不了有

一份心理上的骄傲,因为我已经是革命阵营中的中坚份子。

其时乃至稍后,我绝不知道在「革命军人同志会」之上,还有一个核心组织──「三民

主义力行社」;只了解到除了简称为「军会」的「革命军人同志会」之外,还有一个与「军

会」平行的姊妹组织,简称为「青会」的「革命青年同志会」而已。质言之,我被「吸收」

进入第二层,仍然是核心的「外围」。

入会后不久,大概也只有三、五天光景,就被戴雨农「征召」接受特工训练去了,所以

并没有参加过「军会」的组织活动──类如小组会议等。

最令人不解的,受特工训练长达六个月之久,而「军会」方面,一次都不曾和我接触过。

我不懂,难道这个「训练班」和那个「革命团体」一点关系都没有吗?照说,虽然性质不同,

可是总应该有个连系才对。谁料得到此中还大有奥妙,这一点以后将在事实经过中作交代。

六十八年,在杂志上看到这样一段记载:「力行社主办的各种训练机构中,有『情报人

员训练班』,戴笠为主任,成立于二十一年三月底,学员皆考选自军校各期毕业生,及其它

其有情报性能之各界人士。针对力行社需要,综合采取中、日、德、俄、英、美之精选教材、

教官、队职官,施以严格秘密短期情报业务训练。」

此文,系「力行社」高级干部所撰述,可证明一点,那就是「力行社」暨其外围组织「革
命军人同志会」与「特务工作训练机构」之间,有一定的隶属关系或主从关系。或者说,这

个「训练班」是「力行社」办的。

惟该文中提到情报训练班的各点内容,与我亲身所经历的实际情形,仍有很大的出入。

这也难说,因为一线之隔,也会产生很大的差距。其不同之处,以下也将一一说明。

在二十一年那个时候,我虽系「军会」同志,但我所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此外,

半是传言,半属猜想,那都不能算数。其最大的意外,是绝想不到戴雨农在这个组织中,会

有这么高的地位。

下面这一大段,写应征召、受训练的详细经过:

二十一年五月间,戴雨农找我,他事先并未征求我的同意,似乎早已肯定我非答应他的

要求不可了。他不作说明,也不加解释,要求我在第四、五、六、七期军校同学中,物色三

十名同学,接受为期不算太长的特别训练。此外,他提示给我的备注事项是:最好能在一周

之内,提供一份附有简单人事资料的名单,给他备用。

只有三天,我就在三道高井、明瓦廊环绕着「军校毕业生调查课」这一带的小旅馆里,

征求到三十位同学的同意。其中有穷根究柢的。有不求甚解的,也有半信半疑的,因为他们

估不透我会有这种关系,或者说不完全相信真有这回事。不过,大多数都觉得这倒是很新鲜。

戴雨农先生未加考虑的就照单全收了。总数是三十名,连我也包括在内。

训练班的地址,就在三道高井军校毕业坐调查课的后进,出入必经三道高井的大门。该

一班址,面积不大,有一些不成格局的旧式建筑。一片高低不平的院落,辟为操场之用。在

朝南的一堵边墙上,新开了一个小窄门。说它是个门,实在像个洞,仅容得矮小者一人低头

通过而已。窄门以外,是一条只有数尺宽的小巷子,运人力车都不能走。

小巷子那边,相对又是一堵高墙,墙里面才是「洪公祠」。后来,军统局记录中的「洪

公祠训练班」,源出于此。
训练班的正式名称,全衔是「参谋本部特务警员训练班」。班主任由当时参谋本部第二

厅厅长申听禅兼任;副主任由首都警察厅厅长王固盘兼任。显然的正副主任全景挂名差事,

实际上他们也很少露面。开课、结业或是领袖莅临时,他们到一到,应卯罢了。

班本部之下,分组或分课,各言其是,我记得是分为三组。郑介民先生主管教务,戴雨

农先生以「事务」名义主持班务,李士珍先生主管训育兼任队长。

这就是我国特务训练的初级形态,因事在草创,只略具雏型而已。不过,全班上下,里

里外外,都充满了神秘气氛。

实在弄不懂,这个训练班既然是由戴雨农先生负实际责任,那又为什么挂一个办事务的

名义?是为了资望不够?军校的期别太低?抑或惟恐暴露身份?想必其中一定有个道理。

还有不可理解的事,那就是「特务警员训练班」旣然由「力行社」所主办,可是从开训

到结业的半年中,校长都莅临多次。却不见「力行社」的高级干部中有一人到来。这究竟是

为了什么?实在是耐人寻味。这些人事问题太复杂了,我还不够加以分析的程度。

再说到训练班的设备,光用「简陋」两个字形容,似乎还不够,若再加上「寒伧」,那

就差不多了。我这么说,绝无奚落之意,而是说明开创的艰难,真个是筚路蓝缕。

班本部的办公室,设在两间矮房中,几张高低不等的办公桌上,都铺着一块蓝布。蓝布

倒是新的,虽遮盖了斑驳的桌子面,可掩饰不掉破旧的桌子腿。桌子上摆着几样文具,此外

还有一个响叮当的叫人铃。

房间的门都没有了,门口挂上一幅白门帘,风一吹,不住的在摆动。

办公室斜对面的一排房子,就是学员宿舍。暗暗的,却又有门无窗。屋里的空气,也不

甚流通,再加上黄霉天反潮,好一股冲鼻子的浊气。床分上下铺,薄木板拼成,睡上去就吱

呀作响。翻个身都会吵得四邻不安。被褥、床单是自备的,五颜六色,各式各样皆有,如果
严格的要求内务整洁,那就难了。

上课的教室就是大礼堂,所有的集会也都在此举行。讲台是木板搭成的,离地有一尺多

高。上面有一张油黑发亮的桌子,算是最惹人注目的新对象了。后面架着一块旧黑板;说它

是黑板,实际是深灰色的,往后,它的颜面还会淡下去。讲台面积不大,顶多也只能站十多

个人,如果摆上椅子坐下来,容得六、七把而已。讲台左右各有一间木板搭的小耳房,作为

储备书籍、讲义以及实验物品之用。同时也是备供教官们略事休息之所。

教室里,整整齐齐摆了十五张长条桌子,排列成三行,两个人共坐一条长板櫈,恰好容

纳三十人。教室、礼堂和集会,多种用途的大厅,光秃秃的什么点缀都没有,只有开学的那

几天,在周围的增壁上贴上了些个花花绿绿的标语。标语内容,也没有突出的词句,至于后

来戴雨农先生亲撰的「领袖耳目」、「兄弟手足」那一联,此时还没有。

饭厅与教室只有一墙之隔,七、八张方桌,四返摆着长板櫈。每日三餐,照例早上馒头、

稀饭,中午和晚上吃饭。规定六个人一桌,供给四菜一汤。教职员一齐用膳,伙食完全一样。

说到伙食的好坏,裹腹而已,可是从来都没人计较过。

盥洗沐浴,设在饭厅旁边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露天,一无遮盖,前后几扇木板,聊

作掩体。搪瓷脸盆大木桶,可任意取水冲洗。水沟排水声潺潺,又何尝不是一景?

最不好受的日子,是夏日里燠热难熬,盼着下场雨吧,可是屋子又漏了。

队长李士珍先生,施行严格的军事管理。他不仅负责,而且尽心尽力,全天二十四小时,

几乎不眠不休的都投入了他的职守。

训练期间,所有的星期例假,一概取消,不但不许外出,就连打一个电话出去都不行。

换句话说,是隔绝了与外界的一切关系。所以,在这半年中,除非因课程实习,大家列队出

入外,我们根本就没有单独一个人走出过那扇像洞似的窄门。

早晚两次集合,都由李士珍队长亲自点名,六个月如一日,一「点」都不马虎。尤其是
晚上点名后那一顿训话,既冗又长,实在令人好不耐烦。

我们上课,李队长差不多每一堂都陪着一齐进教室,一直等到教官开讲后,他才离开,

可是转眼之间,发现他又站在那里了。同学们有点嫌他啰嗦,大体上都还对他尊敬,而事实

上,他也的确是个好队长。

李士珍先生也是军校同学,在日本学过「高等警察」,在班上,他也兼了一门课,就叫

「高等警察」,看上去是属于天赋不怎么样,而力争上游的那种典型。

我和李士珍先生于此别后,迄今四十多年再也没有遇见过。都说李先生在警察方面颇有

建树;又传闻在某一时期,还和戴雨农先生互争过警察领导权,不知可有其事。我想,就是

有,那个「时代」早已成为过去了。

开学的日期,据「戴雨农先生全集」上的记载是二十一年六月,照我个人的记忆是五月,

也许是我记错了。

开学典礼,有简单庄重的仪式,军事委员会委员长、军校校长,我们的领袖蒋公亲临监

誓。陪侍领袖步入礼堂的,不是班主任申听禅,也不是副主任王固盘,更不见「三民主义力

行社」的书记或常干,都是训练班中的事务组主任戴笠。

进入礼堂的只有领袖和戴笠,其它的人军服便装都有,皆止步于门外,这倒是比较少见

的场面。

预先,每一学员都有一张油印的誓词,领袖举左手引导宣读,戴笠和学员们再随声宣读

一遍,读毕,戴笠即刻把全部誓词收集起来,当场就引火焚化了。全场肃穆无声。

领袖训话,激励我们能牺牲小我,保卫国家,做一个无名英雄。

宣誓过后,正式上棵。谈到课程,主管教务的郑介民先生,的确是煞费苦心,其最大的

难处,就是师资难求。像这种训练,事在首创,并无前例,究竟要排那些课目?需要那些教
材?到那里去敦聘教官?谁堪胜任?一时都难以得到满意的答案,除了摸索着进行外,谁也

拿不出好办法来。

至于一份杂志上所说的:「综合采取中、日、德、俄、英、美之精选教材、教官,施以

情报业务训练」那些话,美其言而已。

事实上,无论在那个时代,乃至今日的世界,像这一类的教材,大多都是本国自行编制

的。试想,那一个国家肯把这一套老老实实的教给外国人,岂不是真成了授人以柄。也只能

说:我们翻译过来的外国货,充其量也只能列为「参考资料」而已。

且看我们所接受的教程:

最基本的还是政治课程,其中包括党义、政治理论、国际问题等。照我个人的想法,这

门课程,应由「力行社」的高干们主持才对,可是他们也不来。何以致之,令人费解。

速记──选用「张才速记法」,由张才的传人担任,教得好,最难学。

速绘──来上课的是梁氏兄弟。记得梁鼎铭先生返带我们到他「香谷寺画室」去参视他

的大幅油画。未完成的画面好象是「棉湖之役」。

摄影──包括照相机的使用,及暗房显影等,教的人也是名家,想不起是那一位了。

驾驶──分汽车驾驶、机车驾驶,都实习过,受时间限制,除少数几个人外,大都没有

学会,教官是第一期老大哥周启邦。

爆破──我们都有点基础,此番等于复习,花样也多了,大家最有兴趣的,是自制爆破

罐。崩一声,好开心,也很好玩。

射击──包括各式枪枝的分解与装配。实弹射击则不如在学校里打靶那么认真,似乎都

存着好玩的心里,谁也料不到将来有一天真会用得上。
讯鸽──我们把这门课叫做「养鸽子」,由黄教官讲述,并表演通信传递等项目。据说

这位黄教官也是专家。

生化──主要的是在讲解药性,类如麻醉、兴奋、窒息等。也用兔子作过试验,谁晓得

这只兔子命大,一针打下去,跳了半天,竟而不死,弄得教官好窘。

属于学术性的课目和教官大致如下:

军事情报学──由郑介民先生主讲,后来出版的一本名著,就是这部「军事情报学」。

侦察法──由第二厅的主管任教,其内容多是参考第一次世界大战中,公开发表过的事

例所编辑的。那个时候就已经觉得相当陈旧了。

通信法──其中包括电讯、密码、密写、密语等。作了几次实习,点到就是。因为多属

于专门技术,短期训练,也只好如此。

情报搜集──这是一门非常实用的课,也有实习,从得到消息至提出报告的全部作业,

都要通晓。不过,早期的作业如与现在比,三脚猫、四不像而已。

行动破坏──偏重理论。教这门课的教官也不见得有实际经验。

武装斗争与羣众暴动──这门课的着眼点,在于对匪鬪争的攻防两面,由叶道信先生自

编讲义,再细加剖解。讲得太好了,曾受到全班同学一致的称赞。

秘密结社──讲解三点会、哥老会、青帮、红(洪)帮的源流。其实,帮会活动日渐式

微,有点了解就够了。

切卡的工作──有这么一本由俄文翻译过来的小册子,说苏俄的特务工作。那个时候听

来还算新鲜。
高等警察──我们的队长李士珍先生主讲,条理分明,很下过一番苦功。如果真能够把

他所问述的那套章法,运用到治安工作上去,想必会大有成效。

以上是记得起来的,想必遗漏的也不少,大大不该的,是很多教官的尊姓大名,都说不

上来了。

印象深刻的,是每一位教官郡有高度的热忱,迟到缺课的情形绝无仅有,解答问题也不

厌其详,这是在训练机构中相当难得的现象。因而,一般同学们,不愿意听的也要听,学不

会的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可惜许多只课说程太专门,不要以六个月的时间学那么多花样,就是单学一两样,也未

必能登堂入室得到个「通」字。好在每一个受训的同学,都能建立一个「特务工作」的概念,

这也就算达到开训的目的了。

总之,一般同学的心理,并不在于学本领,大家都盼望看早日一试身手。三 负有秘密

任务的领班人

应征召参加训练,受委托物色同学,因是之故,我就成为当然的「领班」了。领班的意

思,并不是全班领袖,除了带领全班同学进入教室,或列队站在排头之外,也和别的学校一

样,我还是全体同学公推的班长。早晚两次点名;向队长报告人数的是我;每逢上课,教官

来去喊口令起立坐下的也是我。我坐的位置是最接近讲台的一张桌子,也是一进教室第一眼

就看到的地方,想偷懒都不成。

这仅是表面的,在暗底下,我还另有任务。临开训的前几天,戴雨农先生嘱咐我,必须

切切实实的做到一件事:那就是在受训期间的头三个月,必须把每一个同学的思想、言论和

一切该当注意约有关事项,写成记录,秘密的提供给他参考,而且不能被其它同学知道。当

时约定,他会指派和我相识的副官贾金南,每星期一、三、五前来收取一次。
戴雨农先生又补充说:「万一班上发生紧要事故,可以到教务组联络郑介民或岑家焯两

同志,立刻打电话给我。」戴先生所指的「紧要事故」不明白是那一类的事故?我很奇怪,

如果有一天真的发生此类情况,报告郑介民先生转告给他不就可以了吗?为什么还要通过郑

先生的关系;也就是得到郑先生的许可,准我向外打电话,再直接报告他呢?这些,我都不

甚了了,或许,戴先生自有用意,因为他一向不愿意人家多问他,就是问他,有时他也会用

沉默作为回答。

开训后,我照他的意思为调查报告。可是一开始就遇到一个小小的难题,因为班里发给

我们的笔记簿,原就不够用,每一本上扯下一两页,还显不出来,扯多几张万一被发觉了说

不定会惹出麻烦来。除了取材于笔记簿之外,可贝不容易找到足以应用的空白纸张。后来还

是报告了戴先生,由来人贾金南带进两本航空信纸才算解决。这虽是小事一端,可见无论什

么事设想不周总是不成。

我们的生活作息,原就排得紧紧的,其间很少有空隙。我又是班长,每天还要填写很多

例报的表格,想再抽出点时间写东西,实在大非易事。不知动了多少脑筋,也只能偷偷摸摸、

零零碎碎的写一点算一点了。

试想,除我之外,全班二十九人,依照戴先生提示的项目,就是简明扼要的写,每一个

人少则三两百字,多达六七百字不等,平均计算全部加起来,总在一万五千字上下,何况这

又不是做文章,可以任意发挥一番,就能交卷的。对于写这种报告,既不能草率从事,也不

敢稍存半点私心。因为我深切的理解到:一字褒贬,就足以影响到某人的远大前程,所以应

当落笔谨慎,冀求能以一秉公正。

做一个学员,平日的功课已经相当吃重;当上班长,又比一般同学多了不少负担;再要

写这份调查报告,那更是疲于奔命了。可是为了对在训同学有个充份的了解,势必还要和每

一个同学多接近,求得好感,而且不露痕迹,这实在是大不简单了。就这样,三个月下来,

把我折腾得半死,如果不是年轻气盛,求好心切,恐怕真顶不住。

写调查报告的事情进行的并不完全合乎理想,其中还有一段插曲:因为我常常一个人,

在应该休息的时候,不回到寝室去休息,反而留在教室里埋头写东西,可是又不像是整理笔
记或做功课,所以引起了李队长的注意,他虽然没有正面的质询过我,可是一直盯看我不放

松。这么一来,我可没有办法了。后来还是写了一张小纸条,据实报告了戴先生,这才解除

了对我的监视。像这种情况,用情报工作的观点来说,就算是暴露了身份。

再说,受训期间与同学们相处,大致说来,堪称一团和气,其主要的因素,是大家没有

利害冲突,再加上毫无空余的时间,就是有点个人间的小别扭,因格于环境,也磨擦不起来。

还有一层,也无妨自我标榜一番:我旣然是公推的班长,不说表率羣伦,装模作样也得端正

自己。幸而平日考绩列为甲等,一般的实习测验又很少出洋相,因而同学们对我都还不错,

所以在有形无形之间,也产生了一点调和作用。

最重要的也是最现实的,我除了在接受训练这方面和其它同学机会均等外,在生活待遇

方面,也和同学们完全一样。虽然我是领班,又和主持训练的戴雨农先生有私人关系,可是

并没有任何的特权。不管人家的想法如何,以及背后的批评又如何,我心里坦然得很,也是

我觉得最硬气的地方。

六个月,很快就要消逝了。结业前,每个同学照规定填了一张工作志愿书,其中有一栏

是工作地点,也就是将来希望派到什么地点去工作。我填到此处,毫不犹豫约写出了杭州二

字,这不是临时决定,老早就一心向往了。

戴先生为了这一点,曾特地询问过我,他重视的是我在杭州有没有特殊的工作路线,或

是有什么预期的构想。当时,窘得我一时回答不出来。其真正的原因,是属于潜意识的,因

为我祖籍杭州,一个人,尤其是思想半新不旧的人,总免不了存有传统的宗法观念,其次,

多少受了点「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的吸引,其实,这都与工作无关。

结业那天,举行简单仪式,领袖三度莅临训话,语多勉励。除了正副班主任以下教职员

全部到齐外,又比前两次多了几位全副武装、配带整齐的高阶人物,我不认识他们都是谁。

据说,这些高级军官与军事委员会于本年九月间,新设立的「调查统计局」有职务上的关系。

这里所提到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也就是后来人们所称的「军统」。可是实际上

的「军统」,笔者拙它分为前后两个阶段,此刻的「军统」,应是「早期的军统」,因为当时
在军统局之下分为三处,戴雨农先生负责的只是其中的一处,也就是「第二处」。到了抗战

后的民国二十七年,「调查统计局」改组,由贺耀组挂名任局长,戴笠以副局长身份主持全

局工作,这才是正式的「军统」。以此为基础,几经更名演变,虽然「系统」已不存在,但

它的工作精神封延续到今天。这就是现在的「国防部情报局」。

当天晚上,全体聚餐,正副班主任均未参加,由戴雨农先生代表主持一切。聚餐已毕,

在班本部办公室内作个别谈话,则由戴雨农先生、郑介民先生分别召谈。最后一名才轮到我

和戴先生谈话,他特别嘉勉了几句,并约我第二天上午到鸡鹅巷五十三号一叙。

此刻,我和戴雨农相识,恰好一年。从此之后,我们是工作上的伙伴,在僚属关系上,

他是我的上司,我是他的部下。

工作分发,戴先生并未考虑我想去杭州的志愿,戴先生已决定派我到北平去建立工作。

提到北平,是我的第二故乡,生于斯,长于斯,应该比杭州更亲切,心里当然很乐意。同行

的,也就是一齐派遣的,还有我们在一起同时受训的杨英和戚南谱二人。虽然指定由我负责,

在那个时候,还没有一定的编制,所以并没有明确规定我就是三人行中的「组长」。

记得很清楚,任何书面的东西都没有,派什么工作,负什么使命,单凭戴先生的一句话

而定。他如果另外写一张条子的话,也只是交给管理人事的部门作为登记之用,当事者也未

必看得见那张条子上,写的是什么。我就是这样「无凭无据」的参加了「特务工作」。

憋在心里的一句话,有一次我终于开口问过戴先生,我说:「我已经加入了『革命军人

同志会』,戴先生你早已知道了吧?」戴先生正面回答说?「是黄剑秋兄提名介绍的,他已

经告诉过我了。」我这才明了原来是剑秋兄介绍的,可是他从来都没有对我提到过这件事。

我又问戴先生「我们的工作,与『军会』之间的关系如何?是一件事?还是两回事?」

他沉默了半天也不说什么,再过了一会,才说:「将来你总会了解的」这么一句不着边际的

话。在当时我心里非常不痛快,我认为有问有答,他应该向我解释明白才合乎情理。到后来

才谅解到,因为其中有「力行社」这一层关系,而我仅是「力行社」之下的一名「会员」,

在组织上应对我保密,所以他无法和我说明。
出发之前,戴先生又为我个人举行了一次饯别聚会,主要的还在介绍几位主管内勤的同

志认识,在座约有徐为彬、林桓、张衮甫诸兄。宴罢,戴先生赠送一枝勃朗宁手枪给我。那

枝枪又短又粗,大口径,识别不出是什么厂牌,有的说是意大利制造。他把手枪拿给我的时

候,又强调一句说,这是私人赠与作为纪念的,希望能长远保存。谁料得到这枝枪真个是「一

鸣惊人」、「不同凡响」,在初试啼声中,竟然派上了大用场。

查考年代和确切时间,受训完毕、派遣出发,应在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至十二月间。

写到这里,无妨重复前文谈一谈有关「军统局」和「力行社」的真相。过去,一般传说

很多,不但外界弄不明白,就连一些参与组织的人,也未必分辨得清清楚楚,以下先作一个

概括性的解释,详细的内情,将在「英雄无名」全书各部中,再作实况的反映。

二十一年三月「力行社」成立于南京。同年四月一日组成由戴笠主持之「特务处」。有

一段时间也称为「第六处」,其后,在文书资料就看不到「第六处」这个名称了。

二十一年三月,国民政府设军事委员会,同年九月,在军事委员会之下,设立「调查统

计局」,简称「军统局」。此一机构,并不公开,所以外间很少知道,戴笠被任为该局「第二

处」处长。

表面上看,「力行社」所属的「特务处」和「军统局」所属的「第二处」虽隶属不同,

但在实际上却是一体的两面。比如说,两处只有一个办公场所,
「特务处」之下的「情报科」

也就是「第二处」之下的「情报科」等。

由二十一年起始至戴雨农先生于三十五年逝世,乃至戴先生去世若干年后,由他领导、

创始的「特务工作」,无可讳言的形成了一个强有力的「系统」。此一系统,在中国政坛上曾

经超越了工作本位,而产生过某种程度的政治作用。这要写成专辑才能交代透澈,此处略为

一提,将来再详为论列。

凭心而论,据实而断,「军统」的作为,的的确确对国家有重大的贡献,当然,谁也不
敢说一无小疪。

再往下说:二十一年九月成立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是前期的非建制单位,究

竟谁是该局的局长,迄今数十年,从来都没有人提到过,当然也有些传说,大都无凭无据,

到了现在更没有人为此而查证了。据笔者个人所知,该局除了由戴笠处长的「第二处」之外,

当然还有「第一处」,听说「第一处」走出中央几部方面派人出任,也可能就是后来的「中

统」。还不只一、二两处,尚且另有「第三处」,处长是曾任首都警察厅长的陈焯。确否如此,

不敢保证,敬待知情者予以指点。

到二十七年,改制后的「调查统计局」,已正式纳入编制,仍隶属于军事委员会。由贺

耀组出任局长,戴笠以副局长负实际责任。为什么要贺耀组挂个虚名,其中必有道理,我们

不知道而已,如果用猜,那可能是戴雨农的资历不够。

至于「特务处」这个名称,可能是在二十七年,于「力行社」暨「复兴社」蜕化改组为

「三民主义青年团」之同时取消的,也许在时间上更早一些。也就是说,到了二十七年,由

戴先生所主持的特务工作,已经不是一体两面的那种局面。可是基于需要,在「军统局」之

外,又陆续成立了许多新的机构。也全都由戴先生负责。

惟恐越扯越长,离题越远,关于「军统局」与「力行社」相互问的关系这一点,也就写

到此处为止。

接续前情,再说与洪公祠特务警员训练班有关的事。

洪公祠特警班第一期,开训时共有学员三十名。中途,有一曾姓同学因故辍学,其后,

又有两位因病退学,到了结业分发时,只有二十七人。

二十七位同学都分发到那里去了,始终不完全了解。而且,我们这种工作,也不便多问。

不过,彼此交情深厚,私下互通消息的也不是没有。例如我和杭州的廖宗泽就时常作友谊上

的通信。我知道的,除了和我同时到北平的杨英、戚南谱之外,后来又加派翁一揆、庄骏烈、

王一士、唐焕文四同学,加入「北平站」工作。
两年后,也就是二十三年,在南京、庐山两地开会和被召见外,曾遇见过在南京的刘乙

光,在杭州的廖宗泽,在四川的田动云,在郑州的郑兴周诸同学。至于他们在当地做什么工

作,都不甚了了。

几经动乱与变迁,三十八年以后来台者,共有八人,其余留在大陆的,笼统的说想已不

在人世了。有消息的,戚南谱在他安徽全椒县故乡,早被中共鬪死;翁一揆是在老河口与共

军作战阵亡的,可是时间都不详。其它的人,现在情报局可能有记录,知道一些,没有去打

听,但愿还有好好活着的。

前几年,翁光辉同学,因中风受尽折磨已在台去世了。

迄至七十年五月底,活在台活的尚有七人:

喻耀离,江西人,军校五期,国大代表,健康情况不佳,曾患肺气肿动过手术。

陈致敬,河南人,军校五期。曾任台北市议员,患关节炎。

刘乙光,湖南人,军校四期。几十年都在陪伴着张学良,由少校步步晋升到少将。现已

退役,年近八十,走动也不方便了。

邱尧勋,福建人,军校六期。至今身体健朗,年过七十犹如五十许人,不过,仍在为生

计忙。

杨英,湖南人,军校六期。曾任步兵学校教育长,早已退役,如今临帖莳花,含饴弄孙,

最享福的人。

庄骏烈,福建人,军校五期。已中风卧床多年,仍在与生命挣扎中。

陈恭树,河北人,军校五期。一生荒唐,不才就是笔者。天照应,该死不死留下这条命。
现在什么都不干,一心一意的写下这部「英雄无名」。

以上七个人,最小的七十二岁,年长的七十八、九,每个人的境遇都不相同,如果能够

写出来,都是一部富于传奇性的好故事。四 蒙然不知的遇上了国际大间谍

通常,大家同班受训一场,到了毕业分发之际,总该留个通信处,或是集体照张相片留

作纪念;我们不来这一套,谁也不告诉谁今将何往,连后会有期这句话都不说。莫非这就是

分道扬镳,各奔前程吗?管理人员晓喻大家:「这就是我们的工作特性。」

上级决定派杨英、戚南谱和我三人前往北平建立工作。为了置办服装,又多耽搁了几天。

这是天气已凉,原想穿得能以配合身分,可是服装费实在少得可怜,顾了头,顾不了脚,眞

所谓捉襟见肘,反而弄成一副不伦不类的样子。

旅费也只能搭三等客车,普通客货车一路上走了三天三夜,吃不好,睡不稳,弄得个个

蓬头垢面,狼狈不堪。

到天津后,杨英和戚南谱转车径赴北平去了,我要停下来联络一个人,接洽两件事。

我以前在天津住过一家开设在河北大街的利源栈,别的地方又不熟,这一次仍旧找到这

一家。如果到租界里住大旅馆,就是钱够用,恐怕还不敢进去呢。

我要联络的是天津地区的负责人,上级告诉我,他的名字是郑士松,想必是个化名。地

址在英租界僻静的住宅区。离着河北大街有好远的一段路,换了两三次车才找到。

是他本人亲自出来应门,不待我开口,似乎已经知道我是谁了。我自报姓名,他也不多

问,就很亲切的让我到里面坐。我们就这样很自然的联络上了,实际上并没有打暗语、比手

式那一套。

客厅布置的相当华丽,连那些装饰用的小摆设,也都是经过一番精选巧思的,不过,看
上去多少带着东洋味。

这位郑士松,一表人才,体裁适中,五官端正,混身上下一点特征都找不出来。一双大

眼,很有神采,只是目光不定,可能颇是胸有成竹的人。他穿的是最时新的窄裤腿的西装、

方头皮鞋、呢子鞋罩、高领白衬衫、丝质花领带,好讲究的绅士派。我们俩一比,我这身打

扮,虽不致于自惭形秽,但也透着寒酸。

我们一交谈,不待三言两语,就露出我是多么幼稚。他比我年长了十六岁,我不过才初

出茅庐,他却已饱经世故的了。

郑士松先生,眞姓王,原名仁锵,加入工作后,改名王天木。他的学经历,有保定军官、

日本军官、在西北军里当过参议,也在河南一带收编过土匪,一度自领为司令等等。论才识,

眞有一肚子学问,就是写几笔字,也足以上匾,实在了不起。

他是戴雨农先生的老朋友,他们有很深的交情,后来又几乎成为儿女亲家。在戴先生尚

未出任「特务处」之前,早已合作多时。他派到天津建立工作,比我们去北平早半年。此际,

天津的工作已经是颇具规模了。

我在天津停下来请他协助的,是到了北平之后,如何发电报这件事。那个时候,戴先生

领导下的工作,无论是「特务处」或「第二处」,都没有专用的电讯设备,外勤单位和南京

通电报,必须借重中央党部调查科(?)代发。天津如此,北平也是一样。因为天津方面和

他们有联络,所以请郑士松先生搭个桥。

在通常情况下,外勤单位不许发生横的关系,这一次,反而是上级要我们平津两单位密

切联系的。这也是我要办的第二件事。

我表明来意后,这两件事很容易得到结论而顺利解决。郑士松先生很诚恳的请我到外面

去吃饭,我不好推辞,终于去了。因为去的地方太堂皇,一顿饭吃下来,根本尝不出什么滋

味,只担心千万不要出洋相就好了。饭后,郑士松先生用他的自用汽车送我回客栈。这是我

们首次接触,我对他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也颇有好感。
北平,是我的出生地,在我的心目中,只要是属于北平的,什么都好,无一不好,好得

甚至于近乎溺爱。

我和杨英、戚南谱二同志聚齐后,就照我们一路上商量的,立卽迈开我们的第一步─找

个落脚的、安身的、办事的,也是创业的好地方。

不出一两天,寻遍四城也难得碰上的房子,居然被我们找到了,最理想的莫过于能适合

我们的条件。

租金非常便宜,只要先付后住,连押金都不要。

这所房子,位于四通八达的大街上,出入非常方便。

可用的屋子虽只有两间半,好在独门独院,关上大门,谁也看不见我们在里面搞什么鬼。

出乎意外的,房东装好了电话,不打算迁走,只须把电话押金还给他,就可以供我们使

用了。

天下当然没有十全十美的事,这所房子没有浴室,而且茅坑也嫌太脏。

杨英和我都不讲迷信,管他什么黄道黑道,先搬进去再说。戚南谱愿意担任外勤,他另

在外面自行安顿。

我们都没有掩护职业,自作聪明的在大门口挂了一个「军事杂志社北平分社」的木头牌

子,满以为可以充一充作个幌子,万一有人查问起来,也能应对得出,殊不料到后来竟惹上

了大麻烦。

派出所的警察也来查过户口,你怎么说,他就在户口簿上怎么填,很容易对付,如果他

走进屋子里看看的话,恐怕不露马脚也会引起猜疑。提到北平的警察派出所,很有意思,也
实在值得多说几句。

多少年来,北平本地人都把警察派出所叫作「阁子」,为什么叫「阁子」,没有请教过高

明,不敢胡说。不过,我看见过的「阁子」,多年都是在空地上用木板搭成的小屋,外面涂

上猪肝色的油漆,里面摆上两张小桌子,户口簿栓上绳子一排一排的挂在墙上,警察先生们

梯子上一坐,不分严冬酷暑,就这样办起公来。

要讲为民服务,北平的派出所称得上全国第一,找名问姓去「阁子」,打架鬪殴上「阁

子」,出生死亡报「阁子」
,婆媳不和、娌妯们拌嘴也麻烦「阁子」,只要你自己解决不了的,

无不可找「阁子」。就是他管不着,也会和颜悦色的,不厌其烦的回答你,绝不曾颐指气使

拒人于千里之外。

正因为北平的警察接近居民,所以对管区内家家户户的情况,都能够了解个八九。如果

一定找个弱点,那就是缺乏政治意识。

我们有了固定的工作地址之后,除报告上级备查外,同时也知会了天津的郑士松,以便

取得相互问的联系。

我们开始学习着使用由南京带来的密电本,并发出第一通电报,杨英权充译电员,我自

己兼任「交通」,把这份电稿送到东城苏州湖同,交给了「张旆」张先生。
「张旆」想是代名,

也就是中央党部调查科在北平的电台。拜托他们代发电报的时间,非常短暂,到了二十二年

初,上级就派遣电讯专才程俊同志来到北平,建立了自己专用的电台。

在我们积极展开工作的初期,人手不足,经费短绌,再加上毫无工作经验,用「乏善可

陈」四个字形容,非常恰当。

到了二十二年二月间,稍微加强一点工作阵容,这才逐渐的向前推进了一小步。

人事方面,加入内勤工作的,有戚南谱介绍的军校七期同学白世维,和局本部老同志王

兆槐推荐的王云孙。他们两位参加工作都没有履行什么仪式或手续,因为都是自己同志介绍
来的,一开始就当作基本同志看待。

就地吸收的情报关系(我们对内称为「运用人员」)有侯子川、张伯武、范行三人。

张伯武是天津郑士松先生推介的,侯子川又是张伯武所援引的。他们二人原来都是青年

党,可是当时我并不知道。侯子川慢慢的坦白了,张伯武却始终不肯承认。张、侯所供给的

都是地方性的情报,运用价值有限;间或也有些关于东北军的动态数据,亦无足取。

范行,字纪曼,四川人,他自称是中央军校六期,此刻,又在北平读「艺专」
、学绘画。

这位仁兄,可眞称得上是传奇性的人物了。

我们的相遇也非常偶然,有一天,我去看一个同连入伍的同学江田(立生),他刚从家

乡冀东玉田县到北平来,暂时住在他叔伯大姐江韵清的家里。江韵清的父亲名江灏,是和李

大钊、陈独秀等齐名的老牌共产党员,早年死在海参崴。江韵清还有两个妹妹,二妹宜清,

三妹汰清,都有点思想左倾。范行就是三妹江汰清的男朋友。

江家房子不大,我们都挤在一块聊天。范行不仅能言善道,而且说来无不是头头是道,

我们都被他的声容吸引住了。我想,这倒是一把好手,无论如何也要把他拉进来。此念一生,

来往了几次,就这样成了我们的情报员。

一开头不怎么样,往后,越来越有进境,他所提供的情报也越来越重要,类如:日本在

华的军事部署,以及日本军方的政治阴谋;国际间对日本侵略中国的交换了解等高级情报。

来源据范所报,是某国驻华大使馆武官处的一名译员,可是我们始终没有见过这个人。当时

我个人还不具备研判此类情报的能力,所以都是来件照转,而上级的反应,也认为是「颇具

参考价值」。

这是我们搜集重要情报的开端,也可以说是情报活动中的一次奇遇,不过,事态的发展

并不如此单纯,其中还有许多不能突破的疑点。

此外,上级交联(只负责联系,无权指挥)的还有廖化平、郁某(名字遗忘)二人。
廖化平先生在军校时,当过我们的政治教官,还记得他教的是「社会进化史」,怎么也

想不到我们竟会在这种情况下又遇见了。廖先生是中国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的代表;

也是中国共产党第一届中央委员会委员,资格很老。民国十六年清党,廖化平自广州逃亡,

潜至北平活动,被北平宪兵司令部所逮捕。因悔悟前非,愿为我工作,所以才交给戴先生派

驻北平的单位联络。廖先生后来担任过「保密局」督察室主任等职,民国四十一年在台湾去

世。

郁某的来历和廖化平先生差不多,资历也相当深。到了二十四年至二十五年间,这个姓

郁的在「豫鄂院三省剿匪总部」任职时,因窃取机密文件被发觉,再度被捕而处决了。

二十二年三月,上级令我们编预算,其中有生活费、活动费、事务费以及特别费等项目。

核准的数目,大约是三千余元。我个人的「生活活动费」合共三百余元,没有分开计算,另

有「特别费」一百元,加起来有四百余元,实在不少了。我还能清楚的记得,那个时侯的上

等洋白面,每袋只卖两块八毛,如以今日在台湾的行情折算,二十二年的四百多元,约等于

七十年的五万余元,就是有出入,相差也不会太远。

「北平站」这个名义,大概就是从这个时侯开始命定的。不过,旣没有委,也没有派,

更不见明令通告,但却当眞。

「北平站」的工作任务,并无具体规定,在当时,除了搜集情报之外,也做不出什么别

的来。

时局的不安,政情的变动,对我们也会发生影响。二十二年三月十一日,北平的顶尖人

物张学良通电下野。十二日,何应钦将军出任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代委员长。华北局势受日

本逼迫,更趋紧张。

邱介民先生也在这个时候,奉派抵达北平。

邱先生此来,负有重大使命,也具有多重身份。在特务工作这方面,他是我们「北平站」
的顶头上司,因为他是军委会「调查统计局」派驻华北地区的「特派员」,管辖的区域包括

察绥东北在内;同时也是「力行社」所属「特务处」的助理,地位仅次于戴雨农先生。

除此双重身份之外,郑先生在参谋本部第三厅还另有职务,那才是穿武装制服,配带军

阶的正式军职。

据了解,在秘密组织「三民主义力行社」方面,郑先生也是驻在华北的最高负责人。用

的是什么名义,我可说不上来,不过我和「力行社北平分社」书记贾毅同学有私人来往,郑

先生的地位必然驾乎分社书记之上,就此推断,也可能是「特派员」或「华北分社」书记。

在郑介民先生主持之下,有两位助理书记,一位是王任远,一位是齐庆斌。齐庆斌在「英雄

无名」这部书中将多次出现,最后,他也成为我们的「无名英雄」。

我虽是「力行社」领导下二级组织「革命军人同志会」的会员,可是一直都没有参加过

组织活劫。我并不知道「革命军人同志会」已经撤消改组而并入「革命青年同志会」,我也

没有接到把「军会」的会籍转移到「青会」的通知。

郑介民先生分在两个地方办公,一处在中南海附近的府右街,这就是军统局第二处「特

派员办事处」,与我们的工作有直接关系,协助郑先生处理日常事务的,还有一位邢山(森

洲)同志。另一处是「力行社」组织上的,我也去过。

自从郑先生来了之后,「北平站」与南京局本部之间的联络,显著的减少了,除了人事

经费之外,有关工作指导以及情报处理等事项,都直接听命于郑先生,也就是说,在工作系

统上,「北平站」的上面又多加了一个层次。

对于「北平站」工作地位被抑低一节,我们认为是工作部署上的需要,并没有其它的感

觉,上级怎么决定,我们就怎么遵行,何况对于郑先生的开明领导,个个都服服贴贴。

郑先生为人宽厚,待部属如子弟,相处久了,更会领略到那份眞挚的情谊。他是广东文

昌人,黄埔军校二期,留学俄国,对现代军事学素养很高,其后,尤其熟悉国际事务。在当

时也是惟一对「特务工作」理论体系有研究的人。
郑先生对经由范行搜集来的情报资料,特别感兴趣,曾召见范行多次,为该一情报来源

交换意见,惟迄未获得满意的答案。郑先生为这件事,单独的指示我:「范行的情报质量虽

高,但其可靠性则有参差,如果不能澈底了解来源的眞相,将来在情报运用上还是有顾虑的。

郑先生又指出:「按照过去范行所提供的情报,很少可能会在同一来源中获得。」

郑先生的意思也就是说,范行递送的情报虽然质量不差,可是如果不晓得究竟是怎么弄

来的;到底是从那里弄来的,因为我们有疑虑,所以不敢贸然予以实际上的运用。这是我的

责任,必须遵照郑先生的指示,对范行应再作多方面的了解。

范行单身一个人住在北平「艺专」附近,一间小屋,一几一床而已。这种房子是专为租

给学生们用的,每月租钱大约只有三、四块钱。有一天我专诚拜访他,是想和他多聊聊,增

进一些了解。不意屋里另外还有一个女孩子,说是孩子,其实也有二十多岁了。范行介绍是

他的同学彭雅萝,也是四川同乡,看情景,两个人都有点怩忸,似乎不止于同学、同乡而已。

我心想,如果这位彭雅萝也是范行女友的话,那么,在江家不是还有一个江汰清吗?

这只不过是一个疑点,并不能解答什么问题,至于和我所要知道的,是否有什么关连,

还不一定。

又过了些天,我一个人去逛东安市场,信步走到丹桂商场的书摊上,东翻翻、西看看的

也想买几本书。说到丹桂商场,也是昔日北平的一古:丹桂商场是东安市场的一部份,靠近

王府井大街这一面,全长数百尺,就好象一条街一样。场内有上盖,不在乎风吹雨打,两边

全都是书店和文具店,街道当中也长长短短摆满了书摊,只留下靠左靠右两条窄窄的通路供

人行走。摊子上、铺子里,各种性质的书刊,一应俱全,其中有专售线装书的,也有只卖新

文艺作品的,一个摊位兼售几种政治立场不同的书刊,也不稀奇。如果有人要买极左的禁书,

他也会从摆书的夹缝中,或木柜里掏出来应市;还有几家更不正经,连黄色书画也照样卖,

他们好象很长于鉴貌辨色,一眼就分得出谁是眞正的买主,谁是「找碴儿」的警探。

在书摊上选不到想买的书,正在东捡西挑的当口,一抬头,却看到「北平站」直属通信
员范行,刚从斜面一家书店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小卷东西,我看不清楚那是甚么,等他

也看到我的时侯,赶忙就把那卷东西塞到短大衣的口袋里,一面朝我走过来,又不住的回头

去张望,他嘴里搭讪着伸出手来和我拉手,可是脸上的神色,却泛红泛白的显得很不自然。

我觉得:「这个家伙一定有鬼。」

我很想一把从他口袋里将那卷东西掏出来看个究竟,可是这么一来,岂不是弄僵了,第

二步又将如之何?倒不如假装没瞧见,放他个长线再作道理。

范行也许心理有数,从此之后,他所表现的像似比以前更积极、更适应工作需要了。照

情理分析,这种现象并不正常。

「北平站」为了他的事,也曾下过不少功夫,正面的、侧面的,以及暗中的都有,所得

到的结果,仍然是可以肯定的少,保留置疑的多,很难加以论断。

我们对他所了解到的是:他通晓好几国的文字,英文和俄文,能写又能说。平时谈吐,

嘴上挂着的都是些有关文艺的词汇,桌子上、床头边,摆着的也全是这一类的书籍,可就是

从来都不谈政治。

他说他在「艺专」学绘画,却从未见到他的作品,到「艺专」去打听,不错,有这么一

个人,注过册,时常进入,但很少上课。

他常到北京饭店、德国饭店这些带洋味的地方去,似乎是找人的时候多,坐下来吃东西

的时后少,更没有发现他和别人有过接触,总是觉得非常奇怪。

他所报来的情报,一口咬定说是从使馆区,某国「武官处」弄来的,可又不曾见到他进

出「东交民巷」。

那么所谓「武官处」的东西,又是如何传递到手的呢?是否由他自己「编造」出来,而

再装上一个假托的来源?那也不会,因为由他报来的情报,有一部份是事后得到证实了的。
我们几次三番的要求知道这个供给情报,自称「黄润生」的人,见一次面,范行总是说

这个人不肯。又要求范行把这个人随便带到那里指给我们看看,并保证绝不和他交谈,范行

口头上虽答应想办法安排,可是总拿「没有机会」这句话唐塞,而且一再拖延。

范行的两个女友──江汰清和彭雅萝都不单纯,他们是在那里真的谈情说爱,还是另有

作用,此刻尚不能遽下断语,不过,和我们的工作似乎还牵连不上。

范行他到底为了点什么,难道就为了那戋戋之数的几百块钱?如果真实的目的在于金

钱,我们认为这笔交易很划算,恐怕不会如此简单。

我把以上这些资料,都提出来和郑介民先生研讨过,他认为这件事不难处理,同时提示

了几项处理的原则:

「如果为的是钱,我们可以相对的满足他,该用的,不吝惜;

「假设他有什么政治背景或国际关系的话,那正是我们求之不得的工作线索,无妨将计

就计,进行一场考验性的『情报战』与『政治鬪争』;

「若干可疑之点,不急于马上求得解答,因为我们迄今并无任何损失。从现在起,应该

冷静的观察,切不可在言语举措中刺激他,最好能和他建立私人间的感情,这会产生稳定作

用;

「对他转来的情报,今后要慎重处理,保留原件,以便集中检讨,前后比对。」

这件事就遵照郑先生的提示做了,且待以后的发展。

我和范行的关系,由此开始,在「友好」中断断续续的维持了二十一年之久。一直到民

国三十八年春天,我将要离开上海之前,才算打开了这个闷葫芦。可是,并未了结,还有下

文,那又是四十二年在香港的事了。这些奇妙无比的情节,将分别在下文中一一道出。
可不要小看了他,他是一个颇有「来头」的人。猜猜看,他的真实身份是什么?

以上所述,显得有点琐碎,而事实上在建立工作之初,也的确是杂乱无章。五 情报活

动中的政治运用

二十二年四月初,戴雨农先生偕机要秘书毛万里,及译电员一行数人,来北平视察工作。

实际上,他另有高阶层的活动。

戴先生抵达北平后,先是他单独住在北京饭店,其它随员住在西城花园饭店。没有多久,

另在东城栖凤楼那条胡同里,租到一所两层楼带院子的住宅,又请了一名烧饭的大师傅,就

此安顿下来,想是称较长时间约停留。

戴先生对于「北平站」的工作实况,用不着我向他作演示文稿,已经是了若指掌,他并

没有责难之意,而所寄望于我们的,是如何积极的推展工作,以争取表现。

说实在的,我们几个人限于社会关系的不够开阔,以及社会地位的过于低微,事实上,

有很多上层的路线,根本攀附不上,虽然很想往好里做,可是又谈何容易,这是强求不到的。

戴先生是多么明达,当然能体会到这一点,他之所以在北平预作长期停留,也大有亲自

出马一显身手的来意。

此际,因华北局势吃紧,没落中的故都北平,顿又成为军政重心,一时冠盖云集,热闹

非常。至于军政首要们会商的是什么,我们这微不足道的小单位可感应不到。

当戴先生抵达北平之次日,「天津站」的负责人郑士松(王天木)即奉召而来。据闻,

他与戴先生原是老朋友,在「特务处」和「第二处」尚未成立之前,戴先生工作于侍从室的

时侯,已经是特务工作的搭档了。其时间可回溯到民国十七年。此刻,既然有了固定的工作

岗位,那更要通力合作,干上一番了。
戴先生他们的活动范围,相当广泛,可以伸展到社会各阶层。至于内容如何,除了有我

参与的事情之外,有很多是我不知道的。我们有一项不成文法的原则是:不需要知道的,不

必多闻多间。可是,人终归是人,除去求知欲与好奇心,还是在有形无形,有意无意中免不

了侧耳一听、瞩目一望。

其中饶有趣味的一段故事,是戴雨农先生和「四公子」之一的吴泰勋「建交」经过:

吴泰勋,字幼权,人称「五爷」而不名,是前黑龙江督军吴俊升(兴权)的儿子。吴俊

升就是「皇姑屯阴谋炸车案」中,被日本野心军人「谋杀」,与张作霖同时遇难的主角之一。

这位「吴五爷」,没有正经读过几天书,是个典型的公子哥儿,惟独在为人处世这方面,却

称得上「慷慨好义」这四个大字,他虽然继承了他们老太爷留下的偌大家财,可绝不是为富

不仁的那种人。

传说,他家里到底有多少财产,连他自己都数不上来。由于戴先生和他交往日久,我和

吴幼权也混熟了。有一天,喝了两杯酒,乘兴开玩笑似的问过他,我说:「你们家里有那么

多的钱,你知道是怎么来的吗?」他懂得我话中的含意,他不以为忤的告诉我说:「我爸爸

没有刮地皮!从前,黑龙江乡下人都把吃不完的黄豆当柴火烧,并不觉得蹧蹋得可惜,后来

经人指点,才晓得可以卖给外国人换大钱。我们从乡下人手里收购多余黄豆,再转手卖出去,

钱就是这么积攒下来的。」这种说法究竟有多少真实性,不敢妄断,只好听之。也许这位贵

公子天真,在他的心目中就以为真是这样的。

吴幼权始终没有参加我们的工作,在我们内部的人事记录中,也没有正式列入他的名字。

据我所知,他对于戴先生领导下的工作,着实提供了多方面的协助;除了人力之外,还包括

资助在内。从民国二十一年四月起,一直到抗战胜利后,无论是在北平、上海、香港各地,

他都和戴先生经常保持密切的往还。

戴先生对于这位贵公子,相当礼遇,很有意提携他创炼创炼,以期干一番事业。所以在

抗战期间,曾计划派遣吴幼权和我们的工作同志李果谌、吴安之诸兄,追随李杜将军绕道入

东北,联组义勇军,共图大事。但均因故受阻而未能成行。
不幸的是三十五年戴先生撞机殉职,军统方面即不再与吴幼权保持密切联系。虽然郑介

民先生、毛人凤先生都和吴幼权偶有接触,可是已不像戴先生在世时的那种亲密景况了。

在吴幼权个人来说,更不幸的事又发生了,三十七年,吴幼权的太太朱九小姐(名媛,

朱五小姐的九妹,北洋政府财政总长朱启钤之女),于搭机飞赴香港途中,又以撞山失事殒

命。她所携带的许多贵重珠宝都烧焦了;若干存折单据、有价证券也焚毁了,这真是一个致

命的打击。关于钱财的事,一向都由朱九小姐掌管,吴幼权本人则不甚了了,一旦出了意外,

再谋补救可就难了。据吴幼权说,事后追回的存款,为数也非常有限。从此家道中落,乃致

一蹶不振。

吴幼权潦倒香港多时,至四十六年,罹肝癌去世,享年仅四十多岁。临危之际,受尽折

磨,穷得连每月一百块港币的互助会钱,都付不出。言念及此,一大辛酸。堪以告慰于地下

的,是他两个儿子都已长大成人,各有成就了。

秉正而言,吴幼权对「军统局」的确是有过不少帮助,只可惜没有记在「军统局」的帐

上罢了。现在,由笔者作证,在我写的「英雄无名」中,许为「无名英雄」,并向他致敬。

当然,戴先生在北平的活动,并不一定全是通过吴幼权的关系,才建立起来的。不过,

循着吴幼权这条路线,也的确接触到许多位东北籍的耆彦才俊。我知道的,其中有黎天才、

关吉玉、王卓然等。另外还有现职或退职的少壮军官如王以哲、苑崇谷、冯庸等。

这些人到后来有的发生了工作上的联系,有的只不过仅止于初步晤谈或建立了某种程度

的默契而已。记得戴先生指定由我联络的,有黎天才和关吉玉二人。这里所谓的「联络」,

是替他们转递信件,约定一个会见的时间,至于他们具体进行的是些什么事,我并不知情。

经过一段时期,我才渐渐体会到,戴先生的作为,并不限于情报活动,尚且含有较高形

式的政治运用。在那一时期,类如安抚东北军在职将领;拢络东北籍卓越之士等,皆可归属

于政治运用的范围之内。这如果没有相当的社会地位,不具备有力的政治背景,自然无法做

到好处。
写到这里,又引出以后的一桩事故。也可以说是前面政治运用的后果。接着就便在此一

提。

二十三年张学良先生自欧洲考察回国,任职豫鄂皖三省剿匪副总司令,驻节汉口时,也

许是在欧洲受了某种政治风气的感染,思想上好象起了点变化,所以他建议兼总司令蒋委员

长,将其前此在东北、北平原已存在的秘密政治组织──「护东学会」予以解散;并请蒋总

司令指派干部与其解散后原系「护东学会」的干部,再另行合并共组一个新的政治团体。

张学良先生的意思,是要组成一个倾向于「法西斯主义」的政治组织,蒋委员只应允指

派干部组成一个维护中国传统──明礼、尚义、崇廉、知耻的团体,并定名为「四维学会」。

这样,显然的就把原来的「法西斯」意味,以及可见的独裁倾向矫正过来了。

被指定参加「四维学会」的,在中央方面:全部都是「三民主义力行社」的干部,其中

有刘健羣、邓文仪、戴笠、郑介民、干国勋、丁炳权、赵龙文、邱开基、韩文焕等。除刘健

羣一人外,全是军校同学。在东北方面:军政干部皆有,其中有毛卓然、黎天才、关吉玉、

阎宝航、高崇民、王以哲、何柱国、刘多荃等。至于是否已将「力行社」的组织对「四维学

会」公开了,则不得而知,据判断,很可能是保守秘密的。

戴先生在「四维学会」中的地位,相当重要,也可以说「四维学会」之组成,是他政治

运用上的一项成果。

「四维学会」会址,设于汉口,戴先生另有许多任务,无法兼顾,所以又指定特务处的

汉口负责人邱开基经常参与其事。

前文提到过的黎天才、关吉玉等,原与戴雨农先生有旧,而且在情报工作上又有过交往,

所以戴先生与黎天才、关吉玉的关系也相当微妙。我的意思是说,他们也许更倾向于戴雨农。

因为「四维学会」是个「合成性」的政治组织,无论是在信仰上及思想上,都缺乏「一

心一德」的精神,所以在组成后的不久就停止活动了。或者说,因「四维学会」中原属于张

学良干部中的少数份子,太不老实,且有怂恿张学良这样那样的企图,故而被解散了。不知
是耶非耶。至于「四维学会」的解体,和尔后的「西安事变」是否有所关联?那就很难说了,

此处亦不拟妄加推断。

再说戴先生留平期间,接触面很广阔,前后也罗致了不少优秀人才,这些人不一定都参

加了本位的情报工作,在他的高瞻远瞩中,是以储才备用者居多。此后的十多年,戴先生领

导的工作,得能超越特工范围作多方面的发展,当然与他知人善用这一特长大有关系。

他比较空闲的时候,也不休息,很喜欢约集王天木、吴幼权、毛万里、王云孙(「北平

站」书记,人称北平万事通)和笔者几个人,出去走走,最常去的地方是北海公园和中山公

园。有时候也在北海的五龙亭或中山公园的来今雨轩坐下来喝壶茶,偶尔也去吃个各具独特

风味的小馆子。这可不是消闲,在他来说,也是工作的一部份,要观察一个人、了解一个人,

从细微末节中才能看得更真实。

与戴先生同来的毛万里兄,其职责与一般的机要秘书差不多,在那个时候,还没有正式

的名义。当戴先生另有其它活动的时候,也常和笔者一起盘桓,我们有许多脾胃相投之处,

更因为不拘形迹,就在不知不觉中变成了要好的朋友。我们的结交,非常纯洁,也可以说是

自然的形成,连一点「便利工作」的意念都没有。从此相交五十年,至今依然还是好朋友。

人家说我们是酒肉朋友,我认为交朋友「酒肉」又有何妨,但也得肝胆相照。

万里兄和我的交情,莫逆到超越了我们的工作守则,在未来的惊险生涯中,将有多次的

记述。

戴先生即将离平返京,在临行之前,由郑介民先生陪同晋见何代委员长,并分别到驻军

前线去拜会第二师师长黄杰、第二十五师师长关麟征。我想这不仅是酬应式的拜会或辞行而

已。内情如何,不便乱猜。

离平前一天,戴先生召集平津同志,在他栖凤楼居所举行谈话会,实际上是听他讲话。

指定的时间,在上午十时,到场的有郑介民、邢山、毛万里、王天木、杨英、戚南谱、

白世维、王云孙及笔者等。戴先生在他住所二楼的客厅里略加布置,刚好可以容纳十个人。
当时也没有举行什么仪式,在尚未谈话之前,戴先生对在座的郑介民先生特别客气了几句,

随后开始讲话。说的很多,归纳起来可分为四点:

首先,他分析了当前的内外情势,并强调华北局势的严重性。

其次,指示「平站」、「天津站」要加强工作部署,也就是多方开辟情报路线。

第三,提示上级主管的情报需求:不仅要搜集有关日本军事行动及其支持汉奸破坏活动

等各种具体情报;还应特别注意共党的政治阴谋和趁火打劫的意图。

最后,他要求我们每一个人自励自修,充实自己,增强工作能力,庶可肩负艰巨。

戴先生讲完之后,又很尊敬的请「介民先生」发表一点意见。郑先生不便推辞,就照戴

先生说过的话引申了几句。

戴先生也问过王天木和笔者,天木兄没有说什么,我更没有什么话好说了。讲话完毕,

大家默默无言,彼此间也没有交换一下意见。这也是我们与众不同之处。随后,就在戴先生

那里便饭,也等于是一次临别的聚餐。

戴先生是搭火车走的,那个时候从北平到南京,并没有飞机,最便捷的交通工具,就是

津浦铁路特别快的「蓝钢车」。所谓的「蓝钢车」,在外型上把车身漆成蓝色;在品质上比较

坚固;行车速度快、准时、平稳而已。我们到火车站送行时,我特地和毛万里兄道过珍重,

真是临别执手,不胜依依。戴先生也知道我们的感情不错,他说:「希望你们在工作上多多

合作。」

火车开动前片刻,戴先生忽然想起一件事,交代我去办,我原以为什么特别要紧的事,

还提高注意力听他吩咐,他说:「我替人家买的那部车,请你暂时保管,不久就要运走。你

千万不要开着玩,弄坏了就麻烦了。」原来如此,我听了实在不是滋味。

这是一部一九三一年的「别克」,八汽缸,敞篷,买来就是二手货,保养得不错,还有
八成新,如果用来兜风,当然很帅。这是小事一端,不值得在此提上一笔,可是天下就有那

么巧的事,想不到在不久的将来,这部车在我们的工作上竟建立了头功。

内容提要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四日,「军统局北平特派员」郑介民先生,连夜传达北平最高军政当局所

下的紧急制裁令;并限期一周复命。

三日后,即同年五月七日,由「军统局」所属的「北平站」、
「天津站」通力合作,将利欲熏

心,泯没民族意识,甘为日寇爪牙的前湖南督军、过气军阀余孽张敬尧,诛杀于我政府不具

治外法权的特殊地区──北平「东交民巷」六国饭店中。

这有力的一击,不仅镇压住丧心病狂者制造暴乱的企图,而且也粉碎了代表日本军方坂垣征

四郎所拟订的阴谋计划。本案影响所及,立即缓和了极度紧张的华北局势,同时也稳定了平

津民众的惶恐心理。对未来四年得以从容部署长期抗战的准备工作,也产生了一定的作用。

事后得知,本案的重要性,远超过一般的想象;因张敬尧在北平的叛国活动,已非一日,并

在我最高军政机关以及作战部队中,使用煽动、蛊惑、利诱、蒙骗各种手段,拉拢到不少的

高级官员,甚至还有握有兵权的军事将领在内,正准备发动一次「兵变」或「政变」中!如

果不是适时予于剪除,消弭一场祸事于无形,其后果将何堪设想。

当时平津工作单位,在人力单薄,设备简陋,事出仓促而限期复命的情况下,能不负使命,

我们自许是一件完美无缺的得意佳构。而完成本案的第一功\臣,就是今尤健在的白世维先

生。

第二节 一鸣惊人 不同凡响一、一道突如其来的紧急制裁令


二十二年三月,日本关东军不顾全世界舆论责难,悍然进占我国热河省,并以小部队分

别于长城外各隘口,进行扰乱性的攻击。

关东军副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则驻在天津,执行其自行拟定且受到日本军方全面支持的

机密谋略。

坂垣的手法,是用大量金钱收买我方残余军阀、失意政客,以及地痞流氓等,在以北平

为中心的华北地区,到处制造事端;意图先行破坏社会秩序,然后再扶植一个听命于日本的

傀儡政权。

照坂垣所打的如意算盘,即使皆无所获,亦可坐视中国人自相残杀,酿成内乱,而收渐

次削弱中国国力之效。

此项阴谋是相当狠毒的。

以上的情况,是我们在许多情报资料的互相参证中,再复按一般显著现象,研判出来的

一项结论。

我们的工作指针,就是针对此一结论而拟订的。

不过,「北平站」规模不大,能够做的,就影响大局而言,在比例上非常有限,除了列

为基本任务的「情报搜集」之外,又增列了一项「打入拉出」的工作。所谓「打入」是找门

路、想办法,进入图谋不轨的叛乱组织;
「拉出」是策动那些从事叛乱活动的人,改邪归正,

迷途知返。

此一任务,由「北平站」交赋戚南谱负责进行。戚南谱的工作报告中提到,他是先从加

入帮会着手。当时,军事委员会北平分会曾下达命令给辖区内所有的军、警、宪机关,实行

严防宵小滋事、取缔集会游行等警戒措施。我们了解的虽不够多,于此,也足以反映出时局

的杌陧不安了。
此际,「天津站」的负责人,化名郑士松的王天木,因为便于他女儿念书,全家搬到北

平来住,因而我们接触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大家一熟,我们就改口称他为「王大哥」。

他在北平的时候,常常抽空教导我们。他说过:「从事特务工作的人,不一定是专才,

但必须是通才。 因为在工作活动的过程中,往往要置身于各种不同的环境之内;接触各种

不同身份的人物;也会遭遇到各种不同的事故。所以必须要见闻广博,常识丰富,方能随机

应变,应付裕如。」

他又引据具体的事例,讲解各地的风土人情,乃至社会各阶层的众生相。他认为连饮食

男女,狎邪冶游之事,都有认识了解的必要。比如:陪着我们去做西装,带着我们去吃大菜;

还领着我们去逛窑子等等。

我们常在电影、戏剧中看到的「小凤仙」。其中部分情节,就是描述民国初年,蔡锷将

军在北京城逛窑子的故事。不过,我在影剧中所见到的一些镜头或场面,都不太真,也许是

因为相隔十多年,有了改变或为迁就戏剧形式故意美化了的缘故。

北平颇有名气的「八大胡同」,就是所谓的风化区,有些地方也叫平康里。不过,在北

平可不用这些称呼。

「八大胡同」在前门外,是几条横竖交错的小胡同,也就是小巷子,差不多都毗连在一

起。每逢华灯初上,三两好友,穿大街、走小巷,安步常车;东张张、西望望,是谓之「逛」。

大门口亮堂堂,悬挂招牌字号,写着「清吟小班」四个小字的,那就是头等窑子。

想逛窑子,尽管进去好了。

走进大门,多半都有影壁,左一弯、右一拐,再往里走,自会有人撩起门帘朝屋里让,

他们习惯的必先问一句:「你有熟人,还是见客?」有熟人,就指名是谁,如果没有,他就

拉开嗓门长长的喊一声「见─客」。为什么要长声喊叫?为的是楼上前院后院都能听得到。

姑娘们见客,各其不同的姿态,虽意在撩人,但还是全凭客人们的喜爱。姑娘来到门前
之际,伙计站在一旁唱名,来一个唱一个,一直到见完为止,若是折家有十个姑娘,而只见

了八个,伙计亦必放下门帘低声的说:
「一个出条子没回来,一个有病跟您请假。」交代完了

之后,这才问你:
「您看……,」他把看字拉得很长,意在等你的回话。你有意就面截了当告

诉是那一个,一个都不钟意,摇摇头往外走,也无须表示什么歉意,因为这是常事。万一真

的没看清楚,还可以来一个「二次再见」。不过,这可要看是「诚心」花钱,还是「故意」

找麻烦了。

挑好了姑娘之后,先让客人到姑娘「本家」房间里座。待坐定了,娘姨们才端上一盘瓜

子,打开一听香烟,斟茶敬客,请教贵姓,开始找两句谈谈聊聊,接下去自然是:客人仔细

欣赏姑娘的姿色;姑娘慢慢算计客人的荷包了。这就叫做「上盘子」或「开盘子」,北平独

有的名称也叫「打茶围」。

二十二年时候的行情,头等班子打茶围,不拘人数,是一块大洋。如果打开一听英国名

牌香烟「茄立克」,再上一碟水果,通常都给两块钱。偶尔遇上「老赶」不在行,仍旧给一

块饯的话,他们也绝不会争多论少。王大哥领我们去开眼界,他出手五块,并不是摆阔,而

在使我们见见世面。

北平的头等班子,分为南国佳丽和北地胭脂两个班部,风格不同,情趣各异。南方班子,

不分无锡、常州,都说自己是苏州人,可是绝不会有长江以北的;北方班子,差不多全是北

平土著。至于近畿外县的,大多沦入二、三等去了。这与姿色妍媸并无大大的关系,是因为

家境贫寒,没有制办衣装的本钱所致。

南方班子的姑娘,总是哄自己的客人,有朋友在场,反而碍眼;北方班子则不同,她们

对待自己的客人,有如家里的老公,虽然亲昵却相敬如宾,招待客人的朋友,则百般奉承,

惟不可及于乱。这虽然都是招徕之术,但在客人的感受上,却自有千秋。

南方班子要客人花钱,名堂奇多,今天「开巿」,明天「宜卷」,捧场就得破钞,一旦开

了口,焉能不点头?否则以后就没面子再进这个门。北方班子有分寸,不到火候绝不开口,

除非遇上冤大头。他们也会假门假巿的替你出主意,怎么办才能省钱。结果钱是花了,可是

弄得你心里好舒服。
这只是北平花事入门,无妨当作故乡掌故看。

有一天晚上,王大哥又领我和白世维兄,三个人一起去逛韩家潭。韩家潭是条小巷子,

北平「八大胡同」之一。这一带差不多都是苏州的清吟小班。所谓「清吟」也者,就走卖唱

不卖身的意思,自高身价罢了。韩家潭有一家「莳花馆」,王大哥认得个熟人,花名含春。

此姝年过标梅,风韵正佳,谈吐气质都不错,可走总免不了有点矜持之态。这不一定就是缺

点,有的人却认为这就是端庄。风闻,张宗昌曾有意接她出去,她是执意不肯,领家的妈惑

于金钱,劝她应允,她也宁死不从。

王大哥怂恿我也叫了一个,这个人的名字起得好怪,几十年下来,我还记得她叫「飞龙」。

胖嘟嘟的长得没有什么模样,不过,一口吴侬软语,尤其是苏州人说北平话,糯糯的、甜甜

的很受听。我们又促世维兄随缘随份也叫一个,他一个都看不上,推辞着换一家再说。

我们坐在含春的客厅里聊天,王大哥谈起他在民国十七年结识戴雨农先生以及后来参加

工作的经过。飞龙却三番两次的请我们到她屋里坐,我们以为随便在谁屋里不都是一样,其

实不然,原来第一次的生客不到本人屋里,就不算正式上盘子,也就不好要钱,这又是他们

的规矩了。

我们几个人正嬉笑得云山雾沼之际,像似王大哥的司机在外面问伙计找人,王大哥一看,

果然是老萧,招手叫他进前来,老萧回说郑介民先生到处找我们,已经找了好半天了,还是

郑先生的司机在胡同口,看见王大哥的车子,问过他之后,才知道我们全在这儿。现在,郑

先生正在湖同口外车子上等我们。

王大哥和我也来不及掏钱开盘子,请世维兄留下来等一会,连忙拿起帽子往外赶,我们

刚走出大门没多远,就看见郑先生一个人,正朝着我们这个方向走过来。

我们见到郑先生,都觉得不大好意思。可是郑先生却让王大哥陪着他往回走,于是我们

仍旧回到了含春的客厅。
世维兄站起来,原想站起来礼貌一番,又踌躇下来了,我猜,大概是鞠躬不是,握手也

不是。还是郑先生开口,让大家坐下来好说话。

含春、飞龙和娘姨、小大姐们都上来招呼,郑先生问:「天木兄,这里有没有方便说话

的地方?」王人哥转问含春,含春点头,引导着往里面让。

这是一间小套间,布置的相当雅致,是专供客人们捧场打牌用的。我们恰好四个人,他

们也许会错意了,正待拉抬子摆家性,王大哥一看情形不对,随即悄悄的和含春嘀咕了两句,

含春倒也大方,斟好了苶,又端上两碟水果,带上房门,他们就都退出去了。

世维兄又小心的前后看了看。

郑先生收敛了笑容,放低了声音,持重的传达了他的指示。他说:

「下午五点多钟,北平最高军政当局召我前去,当面交赋一项任务,其重要性,关系到

整个华北地区的安危;

「我代表我们的组织,承担下来了;

「这是一件行动工作,制裁的对象是前湖南督军张敬尧;

「限期是从今日起计一个星期,也就是七天;

「提示给我们的线索,是张敬尧现已潜入北平东交民巷,正从事叛乱活动。再进一步的

细节,需要我们自己侦查。」

稍微停顿了一下,郑介民先生又剀切的鼓励我们说:

「这是一个为国家除祸害、为团体争光荣的大好机会,成功了可以稳定华北的局势,想

见其作用之大,我们应该不惜任何代价全力以赴;
「这一件工作,我决定交由天津、北平两单位集中力量合作执行,其任务分配,请天木、

恭澍二兄自行斟酌;

「本人立即将此事电话戴先生报备;

「明天上午十时正,我们在府右街集合会报,有关事项,届时再详加讨论。」郑先生的

话宣示完毕,看时间还不到午夜。他表示要先回去发电报,希望我们立刻交换意见,着手进

行。

这是一道突如其来的紧急制裁令,事前毫无心理准备的行动任务,乍听之下,顿时茫然

若失,大有手足无措之感。因为这个时期,我们的工作组织还在初创阶段,一切都在摸索,

试着起步。而且平津单位成立不久,规模尚小,时正全力从事于情报路线的部署与开拓;对

于行动制裁,不但没有人手,应有的器材设备亦付阙如,更重要的是根本缺乏行动工作的经

验。现在一声令下,事出仓卒。不觉千头万绪,纷至沓来,真像打鸭子上架的一般。可是功

令所在,义无反顾,只能竭尽所能,勇往直前了。

我们送走了郑先生,大家沉默了一会,那些班子里的人又都进来了。王大哥很有意把含

春带出去,咬了半天耳朵,含春似乎是不肯,一时弄得僵住了。飞龙依然请我们到她屋里去,

我们也就趁机会站起来,转换一下环境,免得大家难堪。

王大哥临出来的时候,抽出两张十块钱的钞票,放在桌子上,含春叫娘姨们谢了,也跟

着我们一块来到飞龙的房间。

飞龙这里的气派,较着含春那里,可差得多了。

我一肚子心事,巴不得立刻就走,连坐下来喝口茶都不耐烦了。可是王大哥却胸有成竹,

他拉着我让我坐下来说:「我有办法,你沉住气好了。」

王大哥又转头对飞龙说:
「我们想请你出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就送你回来,你看怎么样?」
别看飞龙说话软绵绵的,应对起来倒非常爽脆,她用北平话说:「好,上那儿都跟您去,那

又有什么,请各位稍微等我一会儿,跟我妈说一声,披一件斗篷立刻就来。」王大哥当着含

春又怕她不好意思,只好敷衍说这都是为了撮合我们,改日一定来捧场。

这时候已经深夜十二点了,胡同外面路上还有一两家专做消夜的江浙小馆子,仍然灯火

明亮的开着门没打烊。我们几个人随便叫了点东西,也猜不透王大哥打的是什么好主意。

好容易大家都吃完了,王大哥这才开口,他说:「东交民巷只有两处最有可能,一处是

日本使馆,一处是六国饭店。另外一家公寓式的旅馆,我想他不会去。」

又对我说:
「我想现在就去一趟,万一能够开到房间的话,住一宿也许会发现一些迹象,

你看如何?」

我怎还会有意见,如果叫我去开房间,连怎么样走进六国饭店的门,我都不知道,更谈

不到去探索什么了。

接着,王大哥进一步说明他的具体做法,他说:「不是大哥我没有出息,你也千万别在

意,顶好是这位飞龙小姐委屈一下,能够大大方方的陪我去,你们想,这个时候一个单身男

人不带行李去开房间,总会惹人起疑,若是一男一女,那就好得太多了。」

说到这里,王大哥又冲着飞龙说:「刚才,含春不答应出来,我也没办法;现在,请你

帮一次忙。以后你会知道是件多么有阴功的事!」

说着又指我对飞龙说:「他是我老弟,你就是弟妺,你这个大哥绝不会做出对不起朋友

的事,只要你跟我走一趟就行了。至于你们有什么规矩,你说怎么办,我就怎么做。」

飞龙看了看我,犹豫了一会,脸红红的问我:「你说呢?」

「我说你就听我们大哥的,他说的句句都是实话。」
飞龙表示答应了,不过她要和她妈招呼一声。

王大哥和她说:「我们先去东交民巷看看,如果开得到房间,再打电话也不迟,反正是

总要送你回去的。」

时间已晚,不能再多耽搁,于是王大哥带着飞龙上车先走了。我和世维兄雇了辆洋车,

回到北长街十八号。

我和世维兄半晌都没有话说。我在盘算着如何才能用得上力气;又准备明天一清早先把

戚南谱兄找来,商量一下,为未来的许多必要事项,作一安排。

世维兄一个人坐在椅子上,猛抽香烟,既不睡觉,也不发言。当他打定了主意之后,蓦

然站起来问我说:「恭澍兄,你看,我去干好不好?」

我也正为这件事在发愁。因为「北平站」还没有行动工作的编组,也一共只有杨英、老

戚和我三个人,新加入工作的王云孙,主办文书,这类事他自然干不来,世维兄是处理情报

资料的,一向都没有考虑到让他做行动工作,我们的接近,是因为彼此相处得不错,又谈得

来,所以时常同出同入,并没有别的用意。如果由我主动的要求他,在情在理都说不过去,

假如有一点点勉强,那就更为难了。如今,世维兄既然足自告奋勇,我当然求之不得。

我说:
「好,好极了。」很想再找两句适当的话,表达出我的心意,可是真不知道怎么说

才好。

白世维,字子廉,山东人,已在北平落户有年。军校七期毕业,曾在河北省抚宁县从事

党务工作,父母健在,已婚,生有二女。老父长兄均经商,家境并不十分宽裕。戚南谱和白

世维是同期同学,北平相逢,就劝他不要再回抚宁,因而留下来参加了我们的工作。

世维兄参与工作之际,正遇上我们搜集到一批东北军及关外义勇军的资料,就请他暂时

先帮着整理,等以后再调配其它适当的工作。
此刻,突然有此机会,我自然希望我们「北平站」有所表现,又何况是件关系大局的事。

世维兄不畏艰险,敢于奋勇当先,无论成败,那是我们的光彩。

心情复杂,兼以兴奋过度,我和世维竟未曾安眠。

第二天早晨不到七点,打电话请南谱兄过来。晤面后,我把昨天晚上郑先生交办的事,

扼要的转告他,同时也要求他对张敬尧的行踪,尽速作切实的侦察。

我知道在东交民巷西首,也就是从户部街进入东交民巷西口左转,有一排三层楼的房子,

其中有一家公寓式的旅馆,论等级,只能列入第二流,经判断后,张某很少可能会住进这种

地方。不过为免事后遗憾,也应该去看个究竟。我把这番意思和南谱兄说了。

另外一件也是要紧的事,是请南谱兄将戴先生雇用的汽车司机找到,把车子从修理厂开

出来,先试试车,也许会用得着。

我又把昨天夜裹,也就是五、六个小时之前,世维兄对我明白表示的那番话,再向南谱

兄讲了一遍。南谱兄自然喜出望外,高兴非常。

上午十点钟,我要到郑介民先生那边去参加会报,我征询世维兄的意见,要不要和我一

同去,世维兄认为还是留在这里,听候我们的决定比较合适。

我临走之前,忽然想到有一支戴先生送我作纪念的手枪,我连忙找出来,连同仅有的六

颗子弹,一并交给了世维。

天木兄和我相差两三分钟前后到达府右街,郑先生早已在他那间小办公室中等我们了。

首先,郑先生告诉我们,已将此事之要点,电陈戴先生。现在,要听取我们报告;然后,

去中南海回复何部长。

天木兄报告侦察经过及其结果:昨夜,我们分手之后,他是以日本大仓株式会社的名义,
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开到一个位于二楼的房间,现在还保留那里没有退。在他与楼下柜台

上,以及二楼的茶房头(领班)的接触中,尚无任何发现。

天木兄补充说明的是,因为深夜到早晨这段时间,一般的活动,都比较稀疏沉寂,所以

难于有所发现,准备回去继续侦察。

天木兄认为最麻烦的,是张敬尧会不会隐藏在日本使馆内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们谁

也无法立即下判断。

我提出报告的第一件,就是白世维同志请缨,自愿担任「执行」的工作,在「北平站」

还没有专责的行动人员之前,解决了最大的难题。至于能否胜任之事,大可不必顾虑,因为

他一切条件齐备,志愿而乐意。

第二件,有关工作部署事项,分为两个步骤,即事前所必要的,也就是现在应该着手做

的,及发现目标后特定的,「北平站」都可以负全责。

当然,缺乏经验的我们随时就教于天津的王大哥。

我们的会谈,到此告一段落。

郑先生告诉我们,他就要去晋见北平最高主管,除报告我们的准备工作及侦察活动外,

其次,也希望能多知道一点后续的消息。

郑先生透露他的了解对我们说:「情报来源很可能是来自参与张敬尧叛乱活动的内线

二、竭尽所能展开侦察部署

「北平站」建立之初,真是筚路蓝缕,不仅人手有限,应有的设备也多付阙如,就拿交

通工具来说吧,只有一辆脚踏车而已。
此中并无特别原因,我们早期的工作,从南京的局本部到各省巿单位,上上下下,都因

为经费支绌而闹穷。

虽然如此,戴先生还是不喜欢他的部属对人家要求什縻。如果我们现在向主管当局提出

任何请求的话,虽说理所当然,可是总觉得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太适当。我个人是这么想,

郑介民先生也颇以为然,所以我们决定自己的困难自己解决。这也就是尽其在我的意思。

当天上午十点多钟,我们和郑先生作了初步会商之后,郑先生准备去晋见何部长(军分

会代委员长)我和王大哥同车到北长街与世维兄会齐。

我们三个人根据适才所谈的原则,又交换了一番意见,商量好大家分头进行:

世维兄随王大哥同去六国饭店观察动静;

我约南谱兄再作必要的准备。

需要做的都得做,我约到南谱兄,我们先去「巡视」一回北平的特殊地界「东交民巷」。

「东交民巷」在北平,可以列为「化外」之地,是辛丑条约留下的屈辱烙痕,通常称为

「使馆区」。到了民国二十二年,虽然有许多外国使馆已迁至南京,可是这瑰地方仍旧保持

特殊状态,我国政府不能行使法律上所赋予的一切权力。

因此,包藏祸心,图谋不轨者流,就利用这块弹丸之地,托庇于外力翼护之下,从事非

法活动。

「东交民巷」范围不大,全部面积大约只有二平方公里。位于北平巿正阳门(前门)与

崇文门(哈德门)之间。

其方位四至是:东边出入口,在崇文门大街;西边出入口,在户部街;北临东长安街,

在东长安街与出入口之间,有一片大操场,常有外国人在此踢球。我小时候常常骑自行车抄
近路由此穿过,迄今记忆犹存。南面有一堵旧城墙,在接近六国饭店附近,开了一个缺口,

没有正式名称,一般都叫「水关」。其实,城墙上开个洞固然可以称为关,但这一带连个小

河沟都没有,不知道从那儿来的水。

出了「水关」,就是东火车站的站台,再往前,有铁轨,但无平交道设备,所以车辆无

法通行。东站,是北宁线的起点,也是平津直达车的迄始站。外国人下了火车,大多经由「水

关」进入东交民巷,有些各式各样的神秘人物,亦可通此幽径。

「东交民巷」内,除了各国使馆留驻的单位,及其附设机构如「参事处」、
「武官处」等

等之外,还有少数部队驻扎。一般都称为「兵营」,而实际上是使馆的「警卫队」。到二十二

年,还有美国兵营和日本兵营两处,此外是否还有其它如英、法等国的,我一时说不上来。

区内也有警察,为数不多,很少在街上看一两个。至于穿什么服装,已经是印象模糊了,

不过,记得他们配带的只有警棍,并无枪械。好象在六国饭店门囗就有一个晃来晃去,有时

候又不见了。

「东交民巷」里,全部都是柏油马路,最令人难忘的,是那条东西向的干道。我想,普

天之下,无论什么地方的道路,总是越平坦越好,惟独这一条,却故意加工弄得高低不平,

差不多每隔一百公尺左右,就有一条横亘路面的凸出部份,好好一条路,整成波浪状,实在

是一绝。试加推敲,可能走为了有效的防止车辆超速,同时,也反映出警力的不足。到了民

国二十七年,我再去北平走过「东交民巷」时,这条怪怪的路,已经修平了。

行驶「东交民巷」的车辆,常见约有三种,分别是汽车、人力车和脚踏车。这些来来往

往的车辆,并不一定全属于区内,也有假道穿越的,像这种情形则任由通过,没有人管。在

「东交民巷」里面,很难叫到出租汽车,打电话到市区,需要特约,随叫随到的事情,也得

碰巧。「东交民巷」以内的人力车,自发牌照,有好些个不相同处。类如:车身一律漆成木

头的本色,全部都是镶蓝边的白垫子,看上去,显得很洁净。车夫虽不穿制服,也都衣着整

洁。有固定的停车处,绝不乱兜乘客。在六国饭店门口,就经常停有三、五辆车子候客。我

也坐过,车资比界外贵得多。这里的车夫似乎也有媚外心理,一有外国人坐上去,就显得格

外卖力的样子,若是拉一趟中国人,就好象受了委屈。那个时候机器脚踏车还不多,偶尔看
见一辆,十九都是军用的。自行车可不少,多半是区内住户的佣工或上学的孩子们用的。

北平巿区与「东交民巷」两交界,都有木栅栏,却无人看守。有一阵子,一到午夜十二

点正,就把北向东长安街的栅门关上了,只留下东西向的通行,可是有的时候,却澈夜开放

通行无阻。

我和南谱兄坐在那辆尚未运走的汽车上,由戴先生的司机老张开着,在「东交民巷」里

仅有的几条马路上,兜了好几个圈子,我们不但熟悉了路况,同时也有了心理准备。

我顾虑到一旦有了动静,比如枪声什么的,到时候,几处出入口的木栅,会不曾突然关

闭而阻住去路?又一想,这又何足为虑,像这种只具形式的木栅,以我们这辆车子,一踩油

门就可以把它撞个稀烂,那里挡得住。

我们沿着「水关」城墙走,忽然发现还有一条可以通行的路。从六国饭店出来,向南三

五十步,就是「水关」,再向右一转,已经来到这条新发明的路上,朝西直驶,左边是高耸

的城墙,右边多是前面那条大街的后门。经过之处,其中有一道门岗,是「日本兵营」的后

门,再前进一、二百呎,又有美国兵的岗位,是「美国兵营」的后门。走至尽头,只能右转,

再前进,左转弯,已到出口。出去后的这条大马路,就是户部街,已不在「东交民巷」范围

之内了。

这是一次试车,也是地形地物的初步勘察。

我们回到北长街,远远的就看见郑先生的车子停在大树底下。原来,郑先生已经在等我

们了,想必一定有要紧的事。

郑先生告诉我们,根据消息指出:
「张敬尧的确住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里」。指示我们立

即转告天木兄。并希望我们尽最大努力完成任务。

此刻,是下午四点多钟,打电话给王大哥,不大妥当;我到六国饭店去找他,当面传达,

又恐引人注意,我们本来约定下午六点钟见面,好在只有一个多小时,不如等他的好。
我和南谱兄就利用这点时间,两个人又作了一番计议:

论限期,还有六天,目前既已确定张某的所在,总算掌握到大方向,看上去,时间并不

紧迫。

首要先做到的,就是把张某住的房间侦查出来,而且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在没有行动之前,切不可打草惊蛇。

一旦发现了张某的纵迹,其它有关的问题,均可逐步解决。

我们说了半天,终结只有一句话,那就是及早发现「目标」。

五点五十分,世维兄来电话,说他和王大哥在东安巿场五芳斋等我一块儿吃饭,我答应

和南谱兄一同来。

王大哥和世维兄的神色凝重,连说话都不起劲,不用问,没有进展。

我把郑介民先生刚才到北长街通知的那番话,一字不易的复述了一遍。

随后,我又加重语气表达我个人意见说:「我认为郑先生传达的消息,一定可靠,我们

要的那个老小子,必在六国饭店无疑。」

南谱兄接着又把适才我们俩所计划的那些理所当然的话,也慢条斯理的说了一回。王大

哥和世维兄,不待我们说,也会想得到。

一顿饭,草草用罢,该说的话,也说得差不多了,再看王大哥和世维兄的脸色,已经转

为开朗了。
我们重又分配了各自所承担的任务,重点,还在王大哥他们回到饭店后的侦察活动。

我们约定,仍以北长街十八号作为联络中心,我将以全部时间留候,期待佳音。

南谱兄在六国饭店以外的侦察布置,决定全部撤销。备用的汽车,责由南谱兄控制,并

随时与我保持密切联络。

我们分手之后,我打了一个电话,简略的报告了郑先生。

限期中的第一天,整整折腾了二十四小时,毫无结果;第二天,明知道张敬尧一定住在

规模不大的六国饭店里,可走依然没有发现他的踪迹。

看似容易的一件事,做起来才会体验到其中的不简单,若不然就是我们太笨。

我一个人在担心,万一限期届满,连个人影子都摸不着,那才丢人现眼呢。

郑先生则颇为镇定,他连催促的口气都没有,交代给我们办的事,也只说一遍。至于他

的心境是否如此,那可就很难臆测了。

戴先生覆电给郑先生,并没有直接打电报给我们,这当然是为了维护指挥系统的完整。

到了第三天中午,我和王大哥他们碰头时,依然面面相觑,仍难进入佳境。

王大哥开导我们说:「这种事只好心里急,可不能带出像来,如果待下去仍不能弄出点

眉目,我地想冒着打草惊蛇的风险,到柜台上再查问查问,不过,也许弄巧成拙,反而不妙。」

说到这裹,王大哥忽然想起,昨天上楼的时候,一度看到一个人的背影,这个人很像当

过张敬尧参谋长的赵庭贵,可是一眨眼他就上去了,并没有看清楚,所以还不能肯定是不是

他。
我心里琢磨,王大哥的房间既然开在二楼,所谓看见那个人「上去」,那么不是三楼,

便是四楼。如果真是张某的参谋长,那么张敬尧不住三楼,定在四楼了。

这不是一个有价值的发现吗?

世维兄也告诉我,他是以王大哥「随从」,也就是「跟班」的身份,陪着王大哥出出进

进,像这种情形,大饭店里司空见惯,是常有的事,茶房们根木不以为然。王大哥一个人闷

在屋里打主意的时候,他就借机会找茶房瞎扯,可是也没有扯出个所以然来。

世维兄又说:
「王大哥嘱附我要特别留意那个像似参谋长刘某的人,我也一直盯着楼梯,

瞩目上下,可是就没有看到一个像王大哥所描绘的那个人。」

我认为这都是收获,虽说尚未发现目标,但不能视为毫无进境。

王大哥要回家去一趟,打算换换衣裳,刮刮胡子。他请世维兄也找个地方休息一下,等

他回来再一同到六国饭店去。又叮嘱我们好好的再多研究研究。

王大哥回家去了,世维兄原想打个旽养养精神,不要说睡不着,连眼睛都瞌不上,索性

坐起来聊天,于是我们又说到了「六国饭店」。

「六国饭店」,在北平的名气可不小,但规模却不大,只不过是一幢四层楼的旧式建筑

而已。论设备,远不及「北京饭店」;讲实惠,也不如「中央饭店」或「长安春饭店」,就是

因为在「东交民巷」独此一家,所以才显得稀罕,尤其是对那些别有妙用的中国人。

「六国饭店」坐东朝西,大门临街,进出要上下十几级石阶。予人印象较深的,还是那

道团团转的旋转门。

一进门,就是宽敞的大厅,地上铺着猩红的毛地毯,这么一衬托,骤然予人以高贵感,

这就是舶来的洋噱头。
长长的大柜台,有管车的账房先生,穿中国式的长袍嵌肩,戴红疙瘩黑缎子瓜皮小帽,

这是「帝国主义者」奴视中国人的丑扮,惹人反感。

楼底下这一层,还有些什么布置,已经记不清楚,大概是没有客房。

「六国饭店」并无电梯,也许因为只有四层的缘故。可是楼梯宽阔,容得下四个人并排

上下。二楼信道的宽度,也和楼梯差不多,都铺着地毯,如果不跳跳蹦蹦,听不见走路的声

音。

二楼的形状,有加兀字,也就是只有三面有房间,接近楼梯口的这一边,只是一条信道。

信道上,有一张小型柜台,是茶房当值、听候客人呼唤的中心点。

茶房们的打扮,都一样,真是少见得很;穿长袍,可又短了一截,仅仅遮到膝盖,叫做

半大褂子,腰间扎一条长缎带,着老式裤子扎裤脚腿,白布袜,配一双长鼻梁黑色直贡呢的

皮底便鞋,也戴瓜皮小帽。你看,这像什么模样,简直是蹧蹋人。

若是再看到他们侍候外国人的那幅卑躬屈膝的形象,实在替中国人丢脸。可是他们也是

为了赚钱养家活口呵。

王大哥开的房间在二楼一角,离楼梯有五、六十步之远,位于右首那条甬道的尽头。再

往里走,有一排横的房间,转过去就是左边的那条甬道了,所以说成兀字形。

这间房不大,床可不小,铺在床上的垫子被单,薄的厚的倒有好几层,世维兄告诉我说:

「那支手枪,不方便出来进去都带在身上,有时候就塞在枕头底下,王大哥也知道,万一有

什么临时的机会,两个人都可以拿来就用。」

世维兄是有心人,他听茶房说:「后面还有一道防火用的太平梯,已经多年不用,现在

都塞满了破旧东西。」如此说来,可能作为出路的太平梯已经失效,可不必列入考虑了。

三楼的格局,和二楼相彷佛。四楼可就不一样了,据说,四楼这一层能够供租用的房间,
只有二、三楼的半数,那一半是供长期客人居住的,设备、开间以及租金等,都有分别。世

维好几次想上去看看,可是一直找不出个自圆其说而不引人起疑的借口。

我们说到这里,王大哥回来了,他和世维兄再去六国饭店,总得寻出些蛛丝马迹。

时间消逝得很快,眼看着限期越来越近,除了心里着急之外,又好象失落了什么一样。

不期到了笫四天头上,峰回路转,曙光乍现。

事情是这样的:

中午,王大哥和世维兄正下楼,预备去吃饭,刚待推门之际,门里转出一个熟人来,他

胳膞底下夹着一个蓝布小包袱,原来是西服店的应掌柜,想不到会在这儿碰见他。

王大哥问应掌柜:「干嘛到这儿来?」应掌柜不经意的用手在下巴颏右面,一上一下的

比划着说:「他做了两套衣服,叫我今天来试样子,这个时候大概起来了吧?」应掌柜的举

动和言词,王大哥已经完全会意,所以也没有多问就示意世维兄推门往外走,同时浅浅的和

应掌柜打了个招呼。

他们不去吃饭了,急忙赶到北长街,把刚才的情形说给我听。

王大哥解释说:「下巴颏有一撮毛的就是张敬尧,刚才在饭店里,不便多问,现在我们

先去吃点东西,吃完了,应掌柜也该回去了,我们再去找他,仔细的问倜究竟。」

我们三个人又和往常一样的来到东四牌楼南大街,应掌柜开的应元泰西服店就在此处。

这西服店,只有一间门面,土里土气的没有什么装潢,如果不是熟人,没有一点吸引顾客的

地方。但是它的剪裁工夫,却是一把好手。

我们本来打算以做衣服为借口,找机会和他多聊聊,没想到还未开口,应掌柜的就说:

「这两天我得赶工,你们几位如果想添衣服,恐怕要等些日子了。我要先把张督办的这两套

赶出来,然后还有其它几个客户的。我看,现在先挑几块料子吧,等我一空下就给你们裁。」
王大哥顺口问应掌槚的说:
「张督办等着穿?」应掌柜说:
「是啊,他叫我后天中午一定

做好送到,说是也许就在这两天要回天津去。」

我们三个人又环绕着这件事和应掌柜扯了一阵子,从应掌柜透露出来的最要紧的几句话

是:「张督办住在三楼,一连三间,号头是二三一到二三五,除了张督办本人之外,还有他

的参谋长和副官。我去试样子,是在当中的那一间。」

「得来全不费功夫」,其实,是巧合也是幸遇。

目前,张敬尧的下落虽然有了,可是紧接着还有许多难题在后头,我们所没有想到的,

是张某并非单独一个人。

张某开了三个房间,他住一间,参谋长住一间,另外一间是副官。所谓的副官,可能就

是卫士。应掌柜没说是几个副官,说不定小止一个,加起来算,最少是三个,多则五、六个,

白世维兄「单枪匹马」,对付得了吗?即使王大哥也加入战斗行列,仍然不是比例。

他们的房间,三间连在一起,先不管张敬尧究竟住在那一间,一有动静,必然立刻惊动

左右,照我们现有的实力,顶多只能出动两个人、一杆枪,假如对方稍有抵抗或牵制,则脱

离现场就成了问题,也就是说,在以少制多的情况下,只适合奇袭,一旦形成对歭,势必不

利。

还有,他们在三楼,我们在二楼,从登上三楼计算起,先要走过一条数十步长的甬道,

假定毫无阻碍,尚待赚开或打开房门,寻找目标,即使推门撞见,立即开枪射击,枪声响后,

就算无人敢接近,也要从三楼的甬道直奔楼梯,再经二楼下来。最乐观的估计,仍嫌暴露的

时间过长。因而,能否安全的走出大门,还需要更细密的策划。

那个旋转门,是唯一的出路,一旦发生事故,会不曾自动关闭?相信应该是有这种装置,

这是更值得特别注意的。
最令人焦急的是,张敬尧就要走了,非要赶快动手不可,所以时间上不容许我们从长计

议或从容部署,这种事也不可能摆得那么四平八稳,顾虑太多了,反而碍手碍脚,为了争取

时效,我们最需要的,应该是一鼓作气。

我们三人一同,把这半晌经过的情形报告了郑先生,郑先生高兴非凡,又鼓励了我们一

番。

王大哥也表示了他的决心。

世维兄依然是士气昂扬,磨拳擦掌,只待惊人一鸣了。

我,最大的忧虑,是惟恐世维兄势孤力单,必须谋一补助之道。

我们辞出后,在车上。王大哥一再的安慰我们,表示他有得是办法,劝我们千万不能操

之过急。他压低声音说:「我可以从那个赵参谋长身上动脑筋,前天看到一个背影的果然走

他,那么就有文章好做了,等我回去仔细的勾划一下,说不定这是一条最好走的路。」

王大哥很沉着,大有成竹在胸的模样。

我也时刻的在想主意,可是我提不出什么具体的好办法,因为这种事情又不能「试试看」,

而何况我实在是一无经验。

在我们分手之前,先就料得到的,作了几项必要的约定。

王大哥和世维兄仍回六国饭店。

我决定先去寻戚南谱兄。我想问问他能不能立即找一两个人,作为世维兄的帮手;同时

也希望他能想办法到那儿弄一支枪。无论是借也好、买也好。

待我见到南谱兄说明来意后,他说的也有道理。他说:「过去,我们压根就没有做行动
工作的计划,上级也不曾有过半点提示,说作就做,说要就有,霎时之间,到那里去找可用

之人,这又不能去拉一个、雇一个。现在,既然为了助世维一臂之力,于公于私,我都有不

可推诿的责任,所以,我愿意加入现场,至于担任那一项工作,请你分配就是了。」

我听他这么表示,心理非常欣喜,这才是及时雨、生力军。

我又提到借枪的事,他说:「借,到那里去借,买一把刀子,不是一样的管用。」

我和南谱兄约妥,从现在起,我们随时保持联系,至于如何分配工作,等我和王大哥商

议之后,作成决定,再行通知。

由南谱兄负责控制的那部汽车,仍继续待命,同时对那位张司机也要好好的待承。

我一个人回到北长街,猛然想到,已经是四天过去了。期待着在六国饭店伺机而动的

世维兄能有好消息传来,可是,整个漫长的夜晚,连一个打错了的电话都没有。

三、果然应验了天网恢恢那句老话

这一天是二十二年五月七日。

一清早,院子里、屋子里都是静静的,一无干扰。全心悬念着六国饭店里的世维兄和王

大哥他们,不知道是仍然处于困境中,还是已经有了新进展。我想,等一会他们必有电话来。

又一转念,我不能傻等,期待于人,曷如自己也尽一份力量。

应该把杨英也找来,需要和他商量一下,同时听听他对这事的看法如何?因为我有一项

构想,可是我说不出来,那就是如何尽其在我的增强实力,因为我们的人力实在太嫌单薄了。

万一没有什么很周全的良策,最后一计,我们还可以全体投入,来他个全力以赴!

打电话给杨英,请他过来一谈。九点不到,杨英刚进门的时候,电话响了。一听,是王

大哥打来的,他说:
「十五分钟后,我可以到达,请你等我。
」我本来就在等他,这表示有了
新的情况。

杨英有点骡子脾气,别看他文绉绉的书卷气那縻重,一激一将,我们能干的他也会干。

我还来不及和杨英交谈,在六国饭店门口专车接应的南谱兄,又有电话来,他告诉我:「他

们已经出去了。」他所指的走王大哥和世维兄。我回答他:「是到这儿来,你可以游动游动,

一个小时后,也就是上午十点三十分以前,再回原地。」

说着,王大哥和世维兄也到了。

王大哥提出他已勾划成熟的两种做法:

他认为最稳妥的办法,是从天津把他的一位够得上交情的老朋友接到北平来,此人姓侯,

河南人,闯荡江湖多年,现在已经洗手不干了,如果此人点头答应,再和世维兄联手,无论

对方有几个人,也都不在话下。

王大哥又补充说:「我知道他手里有家伙(枪),用不着我们操心,无论他答应不答应,

我预备叫你大嫂跑一趟,中午以前赶火车,晚饭不到就可以回来了,即使他不肯,也耽误不

了我们的事。」

好极了。不错,我在王大哥家里曾经遇见过这个人,四十多岁,结结实实,看他身上的

穿戴,好象手里很富裕,就怕他不愿意再涉险了。不过,这总算是个办法。

认真的说,这只是一个办法中的前半段。

王大哥又接着说:「行动之前,我可以上三楼敲门找赵参谋长,如果是副官应门,我就

说前来拜会参谋长;赵某本人应门,我们认识,他也弄不清楚我现在干什么,我就投其所好

的专找他爱听的话,若是张敬尧自己来开门,无论他是否还记得我这么一个人,我仍然是来

看他的参谋长。这样一来,我们的覆查工作完成了。」

「我判断,还不致引起他们的疑心,即使发生怀疑,也不要紧了。
「我从三楼一下来,世维兄和老侯看到我的手势后,立即冲上三楼就干,任凭他们怎样

防备,也措手不及。」

是极了,我也这么想,再把我和王大哥的想法揉和在一趄,无论是南谱兄、杨英兄。乃

至邀请来的侯君,由谁来协力世维兄,甚至一齐登场,这都是一条妙计。

我们无妨再听听王大哥的另一个办法。

王大哥说:
「应掌柜的不是说,明天要把赶出来的两套西服,送到六国饭店绐张督办吗?

我们就乘机尾随应掌柜上楼,张某一定要穿穿试试,我们看到目标就干,这样,也可以达到

目的。不过,可就牵累无辜了。除非是别无选择,但能有其它途径可循,此乃下下之策。」

当然,我们一致认为第一个办法最好。于是也就决定了照计行事。

当王大哥和世维兄将要离去时,杨英也表示,如果用得着他,他愿意立即跟王大哥一起

到六国饭店去。

为了更仔细的商定此后的工作步骤,我请王大哥多停留几分钟,我综合适才所说过的再

加以补充,整个事件的程序应该是这样的:

世维兄先陪王大哥回家,请王大嫂辛苦跑一趟天津。

我个人有点意见,请王大哥多斟酌一下,万一侯君不答应,可否借他的家伙一用?

还有,假如侯君人不来,而只肯借用他的枪,那么王大嫂一个妇道人家,敢带回来吗?

等王大嫂动身之后,还是请王大哥和世维兄仍回六国饭店。不妨利用下午这段时间,再

作必要的安排和准备。
预计,到下午六点半,王大嫂总可以回来了,但看侯君来与不来。

如果他来了,也乐意拔刀相助,就照我们的原定计划进行。

若是侯兄不来,但肯于借给武器,也好,我们就由南谱兄、杨英兄一齐上场,拼死拼活

也要拼他个结果出来。

假如侯君人也不来,枪也不借,真是戚南谱说过的那句话,我们还可以刀斧齐上血汗同

流!

王大哥频频点头。等我说完了,他答复刚才那句话说:「我能肯定的,姓侯的就是人不

来,枪是一定肯借。可别小看了你大嫂,带一支枪那又算得了什么。」

这次谈完了,我们大家握了一次手,约好睌上七点钟到王大哥府上聚齐。

世维兄他们一同先回王家。

戚南谱有电话来,我问他昨天晚上说是要买的东西,买了没有?他说买了两三样,等用

的时候,那样趁手就用那一样。我请他自中午十二点起仍旧停在六国饭店门口接应,要特别

注意那扇旋转门。

我又想到,请他下午六点十五分到北长街来接我,一同到王家去。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还没吃过东西,我请杨英到外面买几付烧饼、菓子(油条),回来

一块吃。

中午过后,十二点三刻光景,电话声响,拿起听筒一听。是世维打来的。声音与往常稍

有不同,粗壮而又短促,他说:「事情办完了,我和老戚在清华园楼上。」我说:「好、好,

马上就来。」
我手里的电话听筒一时不知放在什么地力才好,心也跳动得很厉害。我告诉杨英说:
「我

们计划的事,可能已经完成了,请你暂时留在此地,我去听消息,弄明白了,再通知你。」

我预备即刻报告郑先生,可是一想,不对。应该了解清楚了再说,现在仅仅报告一句「事

情办完了」,那也不象话,何况在没有见到王大哥之前,我一个人先报告郑先生,也不合适。

既然做了,迟一点报告,也没有太大的关系。

我住的北长街离他们洗澡的八面槽华清园虽不算太远,坐洋车也要十五分钟以上,心里

越急,好象拉得越慢,好容易才算到了。

清华园在北平,是数一数二的澡堂子,在那个时代,算得上设备新颖了。我走过一条穿

堂,直登二楼,伙计一看见有客人土来,连忙就往雅座礼让,我问他:「有位白三爷,刚来

了一会,你给我问问看。」伙计随即用那习惯的腔调高喊:「白三爷,朋友找。」

世维在房间里应声,伙计掀开门帘,我看见他们正围着大毛巾,躺在床上休息。世维在

抽香烟,老戚在捏脚。

我跨进一步,先朝他们左右作了一个罗圈揖,作为恭贺,他们也都含笑答礼。我们虽然

还没有说什么,已经可以确定是怎么回事了:至此,心情大定。

世维说:
「王大哥是先下去的,大概已经到家了。」我急于想知道事情的经过,可是此地

又不能畅所欲言,不如先打个电话给王大哥,等我们四个人聚齐了,一同到府右街见了郑先

生再说,岂不是免去很多转折。

电话摇了半天才摇通,我请问王大哥说:「我们在清华园门口等,就在八面槽街上,如

果您的车子在家,顶好来接我们一同到府右街去。您看好不好?」

王大哥答应来接我们,十分钟左右可到。

在王大哥的车上,王大哥问的也是我想问的。还是王大哥先开的口,他问世维:「躺下
啦?」世维接口说:
「干了他三下子,我看八成完蛋了。」南谱笑瞇瞇的没说什么,我要听的,

也就是这两句。

郑介民先生见我们四人一齐都来了,虽不感意外,但他绝不会想到我们已经达成了任务。

待天木兄代表我们先报告了大概的经过后,郑先生真是喜出望外,握住世维的手,抖了

好多下。他又把天木兄拉到他身边坐下,再和我、和南谱握过手,这才郑重表示:先代表上

级对我们予以慰勉,并致祝贺之忱。在听取较为详细的报告后,除电告南京戴先生外,将立

即晋见北平当局复命。

事态的发展及变幻,并不在我们原订计划之中,也可以说大大的出乎我们预料之外的顺

利,惟独不可抹杀的一点是:如果没有先前的计划,也就不会产生后来的机运。全部经过的

实况是这样的:

我们在北长街计议已定,决即通力合作登楼一击。

王大哥偕同世维回到家里,当即把我们斟酌过的意思,嘱咐王大嫂,请她千万要赶下午

四点多钟由天津开出的火车回来。

交代完了之后,王大哥和世维再又回到六国饭店。

这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

为了安顿可能会来的侯君,也为了便于接近目标,更为了多建立一个据点,决定再开一

个房间,最理想的当然是在三楼。

王大哥把茶房叫来,告诉他:「有个日本同事从天津来,下午可到,要替他预定一个房

间,他很好静,顶好是三、四楼。」

茶房答应先到下面柜台上去问问。过了一会,茶房回来用他练惯了的语气说:「回您的
话,柜上查过了,眼目前三楼四楼都没有空着的,明儿也许会誊出一间来,我看二楼倒有一

现成的,不如先订下来,等明儿三楼出空了再掉换,反正不耽搁您用,您看好不好?」

不好,也得好,王大哥就把二楼现有的一间订下来了。趁着这个机会,赏了茶房五块钱,

买个好感,诸多方便。

王人哥一个心血来潮,忽然想到要去看看那间新房,他也没有说什么,拉着世维就走。

新订的这间房,在横挡上,是在左右两条甬道德交会点,离着王大哥住的一间不远,大

约只有二十来步,再往前走,同左一转,就是对面的那条甬道了。

当王大哥和世维兄看过订下的房间之后,总嫌离着楼梯太远,对我们来说,实在太不方

便,可是一时也没有再好的办法。

看完了房间之后,茶房把房门的钥匙交给了王大哥,连声称谢的先走了。王大哥像似身

不由己般的,跟在茶房后头也往前走,世维莫名所以,不得不随着王大哥的脚步,也朝前走。

这时候,他们已经走在对面这条甬道上了。

走了十几步,在甬道左首一排房间之中,有一间敞着半扇窗子,看见一个人,侧身坐在

床沿上,仰着头,对着窗子,手里正在摆弄一个看不清楚的小对象。这个人,长方脸,鼻端

高翘,两腮瘦削,留着两撇小胡子,下巴颏底下还有一撮长毛。王大哥眼睛一亮,好象是打

了一个闪,咦!那不就是张敬尧吗!

王大哥又恐看走了眼,停下脚步,扭转身子再一瞄,恰好和那个人打了一个照面,一点

也不错,就是他!

世维兄看见王大哥停了一下,也循王大哥的视线扭转朝左边望去,只看见有个人座在那

里。再扭转头看王大哥,只见王大哥正用手往房里指,连连的点头,嘴里小声说:
「就是他。

接着,快步向楼梯口那边走去。
世维先已会意,继又听得明白,站稳了脚步,撩起夹袍,抽出枪来,对准房里那个刚刚

站起半个身子的胸部;砰、砰、砰,一连开了三枪。

霎时间,眼角下刮到的一丝景象,那个人正倾倒下去。

世维手里提着枪,大步奔向楼梯。刚到楼梯口,正待迈步下楼,恰巧碰到茶房从楼底下

窜上来。世维用枪一比,茶房那里还敢阻拦,赶快躲在一旁,眼看着世维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世维到了楼下大厅,转身抬头朝上一看,那个茶房不见了,也没有人追下来。再环视大

厅,三三两两,却有好多只眼睛,在盯着他。

世维也不去理睬,昴百阔步,端正的走向大门。

再说王大哥;他下楼刚走了五、六级,已经听到上面的响声,于是加快了脚步,来到大

厅,只见有人朝上看,也有人在交谈,顾不了这些,连忙推门往外走。

出了门,眼睛一扫,看到南谱前来接应,车子停在马路对面;还有几辆洋车停在门口两

侧候客;往常在门外荡来荡去的那个巡捕,不知道那里去了。马路上,平静如常,发自楼上

的枪声,似乎并没有惊动外面的人。

王大哥走下石阶,招手雇洋车,跳上去就走了。

南谱察觉到王大哥是有意的不和他打招呼,一想情形不对,关照司机几句,三步两步就

窜上台阶,先用手推推那扇门,还在转,再留心注视里面的动静。

就在这个当口,世维正好推门走出来。一手拉住南谱的胳膊,一句话也没说,直奔路边。

他们两个一左一右,分别打开车门,未及坐稳,司机一踩油门,一瞬间已离开原地朝「水关」

那个方向驶去,紧接着一个急转弯,顺着城墙根,向西疾驰。
这条路上,一辆车子都没有;除了我们这一辆,对面开来的没有,后面跟踪的也没有。

当这辆车子经过「日本兵营」的后门时,最担心的,是惟恐他们出面拦截,世维存了一

点小心,他把枪搁在腿上,又用夹袍的底襟遮着,以防不测。可是持枪站岗的日木兵,一动

也不动,毫无反应。

前进数百步,再经「美国兵营」后门时,用不着担心了,那个穿戴齐整的美国兵,权作

交通警,打手式指挥通过。

循路右转,再一个左转,是一座牌楼,这就是界限。进入户部街,已经到了我们有主权

的土地上。

从发现目标起,到此刻为止,全部过程前后不到五分钟。

南谱兄告知张司机先开到王府井大街东安巿场,他和世维兄下了车,嘱咐张司机仍旧把

车子驶回修理厂保养,请他先休息一天,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临下车的时候,世维兄拍了张

司机两下,以示谢意,不过,这位张司机或许还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

南谱和世维在熙来攘往的人丛中,步行到八面槽的清华园。

我在北良街接到的那个电话,就是他们在清华园打来的。

王大哥从六国饭店出来后,先到东单牌楼平安电影院门囗下车,然后又换了一辆洋车回

家。他刚刚擦了一把脸,正打算休息片刻,就接到我约他出来大家聚齐的电话。

这一幕,速度进行得飞快,有韵律,有节奏,丝丝入扣,无懈可击。虽然全部都是事实,

倒无妨当作卡通欣赏。

至此,还留下一项急待了解的悬疑,那就是张敬尧怎么样了?
此外,当然还有许多需要交代明白的后事。

郑介民先生听完了大家的报告后,立即草拟电稿,拍给南京的戴雨农先生,一面整装,

马上去中南海晋见何代委员长面陈一是。他起身的时候,约我们晚上一聚。

王大哥连日睡眠不足,打算回家睡一觉,准备傍晚亲自到火车站迎按王大嫂,还有那位

侯先生。

世维兄,要出城,回家给两位老人家请安。

南谱兄再去探听与六国饭店事件有关的消息。

我要先打个电话给等在北长街的杨英。也有意写个详细的书面报告给戴先生。等到下午,

当天的晚报上没有这件事的新闻报导。傍晚,戚南谱报告:「六国饭店门前有救护车开来,

旋即驶去。」晚上,郑介民先生得北平军分会的确实消息:
「张敬尧已于下午三时伤重毙命于

德国医院。」

全部历程只是限期一周的第五天。

四、自许是一件完美无缺的佳构

民国二十二年五月八日的日报上,刊登出来的新闻大意是:「钜商常石谷,在东交民巷六国

饭店内,遇刺殒命,凶手逃逸无踪。
」也有刊出「常世五」这个名字的,惟独不见「张敬尧」

三字。

「常石谷」和「常世五」是两个音近似而字不同的化名,很可能是六国饭店登记用的外

文译音。

隐约记得,在当时的新闻特写中,张某的家人还在掩饰这件事,散布空气,说是意外触

电而死亡的。
事实上,张某中了两弹,都在胸腹部胁隔膜上下,当时未死,饭店召来救护车,就近送

到德国医院急救,因伤势已重,再加失血过多,延至下午三点钟毙命。

我们知道报上刊登的「常石谷」,就是前湖南督军张敬尧,绝不会错。

张的同伙,也就是住在三楼的赵参谋长和副官们;还有和张某有来往的同谋者,也一定

知道「常石谷」就是张敬尧。

当时新闻纸类之所以不提张敬尧,是因为根本不明了真象,并非有所避讳。又过了一段

日子,才渐次有所透露。

其间,华北最高当局以及北平军分会的处境,无论从任何角度来说,都不能公布这件事,

甚至于也不能承认这件事。尤其是顾虑日本方面的无理取闹或借故滋事。

嗾使张敬尧发动暴乱的日本军方,是「哑巴吃黄莲」,一句话都哼不出来,因为说什么

都会暴露他的阴谋,等于是不打自招。

所以这一件奇案,不久就沉寂无闻了。

并未查考是经过了多少年,忽然又见有人在报章杂志上谈论这件案子,自此以后,就不

断的发现,一迄于今。这就是影响深远之处。

根据后续的情报证实,张敬尧的确在三楼开了三个房间,除了赵参谋长之外,还有副官

及马弁各一人,连张某本人合并计算在内,一共是四个人。他们住进六国饭店,已有半个多

月,与外界颇有接触,虽不进出频繁,来来去去的也不少次数。可见我们的侦察工作还差得

远。至于张的左右是否携有武器,留下了一个不需要再求解答的谜。

张敬尧有鸦片烟瘾,而且瘾头不小,喜欢小古董,如玉器雕刻和鼻烟壶之类,还有一样

毛病就是懒;晚上懒得睡,早晨懒得起,甚至于有了客人也懒得见。他之所以另外又在二楼
开了一个小房间,用现在的话语来说,是要占有一个完全属于自我的小天地,此外,很难找

出其它的理由。

不能说张敬尧本人没有戒心,因为他做的都是亏负良心的事,不过,他做梦也想不到大

限已届,人生的尽头就在眼前了。俗云:「要知道溺坑,一夜都不睡觉。」

说真的,不仅张敬尧那一面没有料到,就是诛之而甘心的我们这一面,也同样的没有料

到。若不是有那么多的巧合,结果如何,还在未定之天。

另据综合性情报资料得悉:意图制造叛乱和张敬尧同谋的,还有前「五省联军总司令」

孙传芳,其时也在六国饭店。

孙传芳,字馨远,在台上的时候,人称馨帅。国民革命军北伐时期,孙牵制苏浙皖等五

省,自封「五省联军总司令」。北伐成功,孙道迹天津,虽诵经拜佛,谶悔前非,但却末放

下屠刀。

据称:孙传芳住在六国饭店四楼,偕有随从人员,孙、张之间不但时有往还,而且常在

一起「密议」。

当我们根据情报内容进行覆查时,孙已逸去。只听说,在张敬尧出事的当天晚上,孙即

迁出六国饭店不知去向,当然以逃回天津的成份居多。

另有不同的说法,是孙传芳拒绝了日本方面的邀约,不肯与张敬尧同流。迨至张敬尧死

后又传日本人再度向孙传芳游说,但为孙某婉拒。

如以正确处理情报的态度而言,以上两种说词,都不能予以认定。不过,日本方面与孙

传芳打过交道这一点,倒是可以肯定的。

迨至二十三年,孙传芳在天津某一「居士林」做佛事时,终为施剑翘女士所杀。大家都

知道是孝女为父报仇。其孝行有如「儿女英雄传」中的十三妺何玉凤,比何玉凤高出一筹的
是,何玉凤谋而未发,施女士已达成心愿了。事缘施剑翘女士之父施从滨,曾任孙部师长,

被孙传芳枪毙于安徽蚌埠,因而结成了「杀父之仇」,其中或无政治因素。

有一本书上说,施剑翘是「军统局」的工作人员,奉命行事。笔者当时正在平津工作,

对此事并无所知,迨至最近遍询诸老友,亦无所悉,此外,也没有具体的资料加以确证。不

过,施女士如能忠孝双全,那自然更好了。

再说张敬尧一案的情报来源问题:前文已经明白交代过,张敬尧住在东交民巷六国饭店,

策动暴乱,图谋不轨的情报,是从北平军分会方面交下来的。我个人猜测,同军分会何代委

员长提供情报的人,想必是与张敬尧有过接触的,很可能就是张敬尧所要收揽的,甚至于也

是对张某有所承诺的人。否则他不会了解内情,洞如观火。情报工作的术语,这种情报来源,

就称为「内线」。

几十年过来,我们始终不知道其人为谁,如果再猜上一猜的话,那么这个谜底是:与张

有旧、地位不低,或有兵权、深明大义之士。

在日本「产经新闻」连载,由中央日报译印的「蒋总统秘录」全译本第九册,九十四页

中,有这样一段记载,原文是:

「坂垣首先意图把段祺瑞或孙传芳拉拢出来,但结果失败;接着则找到早年曾任湖南督

军的张敬尧乃至石友三等旧军阀接头。

「张敬尧自吹自擂说和宋哲元有深厚关系,向坂垣卖弄,坂垣深信不疑,曾经给予三十

万银元的工作费。

「四月十八日(民国二十二年)坂垣密电关东军报告:『张敬尧预定四月二十一日发动

政变,宋哲元同时响应。』并且要求关军为援护张敬尧的行动,加紧南下进攻;可是,关东

军则于十九日奉到撤退命令,以致此一策谋未见实现。」

我们引用这段文字,意在便于读者参考。
我们对这段文字的可靠性,并未深入的加以研判。

照该书「编辑要旨」所言,从官方文书引用之资料,用「……」,据此,坂垣密电关东

军报告的「张敬尧预定四月二十一日发动政变,宋哲元同时响应」这段话,是从官方文书引

用而来,也就是说可以证实坂垣确有此电。至于后来未见实现的原因,究竟是张敬尧吹牛,

抑或内中人变了卦,那就很难讲了。

是否暗示向北平军分会提供情报的就是宋哲元?不可能,因为单凭以上的一段记载,尚

不足以遽然加以论断。

事过之后,究竟是谁提供的情报,已经无关紧要;可是张敬尧究竟拉拢到一些什么人,

在当时又是何等的重要,岂能不加追究。

据悉,先不查核张敬尧是如何的向坂垣征四郎吹牛,蜜肯相信他是在「华北政委会」及

「北平军分会」两大军政机关的内部,「获有内应」好在张敬尧一死,这般人顿失凭借,也

就不再发生作用。而军政当局旣已剪除了祸首,消弭了一场可能发生的大变,为适应处境之

维艰,自以不加深究为上。

这是属于高阶层「政治运用」方面的事,应不再深入论列。

且看日本军方,他们在此一阶段的基本方针,是以军事威胁配合所谓的谋略运用,真实

目的是企图在华北制造一个「满洲国第二」的傀儡政权,以逐步实现他们的侵略野心。所以

日本军方,全面的支持此一计策。这里所指的「全面」也者,包括日本参谋本部、陆军省、

关东军、天津驻屯军、天津特务机关、北平特务机关,以及日本驻中国公使馆武官室等单位。

可警惕的是:邪恶的「人算」,敌不过正义的「天算」,却以张敬尧的授首,爪牙丧胆、宵小

匿迹,而粉碎了整个阴谋。因之缓和了华北的紧张局势。

以上评估,可视为对成败得失的一项自我检讨,或许因角度之不同,尚有其它的看法。
张敬尧一案,我们受到北平最高军政当局、南京特务处(第二处)戴雨农先生的双重奖

励。

我所喜悦而觉得非常畅快的,尚不只此一端;因为我一直把「六国饭店」看成帝国主义

的象征,在「六国饭店」内制裁汉奸,我认为是一举两得─旣打烂了「那个」,又除掉了「这

个」。有这种想法未免透着几分稚气,那就允许我自得其乐吧。

世维兄虽在事后描述现场情景时,显得相当兴奋,但在其后,就很少再谈起这件事了,

甚至于不愿意再触及此类问题。我明白,这是属于心理上的一种死结,没有干过行动工作的

人,没有亲自动手杀过人的人,很难体会到其中的况味。

如果有人说,某某人有种、敢干,某某人擅长于行刺工作,以后就让他多做这类工作吧!

那就错了。相信一个心理正常的人,绝对不会视杀人如吃菜。所以我要郑重的强调一句,千

万不能忽视「政治信仰」或「工作信念」这项因素,因为这才是动力。

王天木大哥更豁达了,当时,在他身上,似乎没有发生过这件事一样。在他八十五岁的

那一年,我问他还记不记得四十多年前六国饭店那件事,他却津津乐道,而且历历如绘。

郑介民先生特别重视这件事,除多方对我等奖掖外,在谈话、演讲、上课、训示中,也

时常举以为例,以厉来兹。总之,在他的心目中,我们几个人都是好的。尤其对待我,更是

呵护备至,关爱有加。若干年后,有一次,在我走向「酆都城」的半途中,他一手从死亡的

队伍里,把我拉了回来。这是真事,将在「英雄无名」第四部中再写。

张案做后不久,接到正式通知,我已由「革命青年同志会」的「会员」,提升为「三民

主义力行社」的社员。同时,王天木、白世维均准直接加入「力行社」为社员。当然,这是

由于郑介民先生的「保举」。

我和白世维编入同一小组,自从参加「革命军人同志会」,并经过「军会」、「青会」合

而为一以来,这才开始参加小组活动。
记得,我们同属于一个小组的,有宪兵第三团长蒋孝先、宪兵第四团长古章简、宪兵营

长韩文焕、宪兵第三团团附丁昌等,小组长是吉章简老大哥。我们这些人之所以编入同一小

组,大概是「同行」的关系吧?

印象较深的,每次小组开会,都是郑重其事,绝不流于形式。

写到这里,有一句憋在肚子里几十年的话,我想还是说出来的好。就在张敬尧案成功后

不久,戴先生又来北平,我们谈起「力行社」的事,他曾经指示我说:「重要的还是『北平

站』的工作,希望你不要化太多的时间参与『组织活动』。」

对于这句话的意思,我不能深问,我自行推敲的结果,得到八个字的解释,那就是:
「本

位至上、合作分工」。

这是当时的情形。此后若干年,我也听到些个「闲话」,据说,在「力行社」内部高级

干部之间,也免不了「争强」与「鬪胜」。其实,这种现象,在任何一个团体中,都会发生,

的确算不了什么。

就在戴先生此次北来,他决定将「北平站」的编组予以扩大;成立了专事行动工作的「行

动组」,由白世维同志任组长。并加强社会活动,由戚南谱同志主其事。随后,又增派基本

干部多人来平,以加强实力。

张敬尧一案,至此告一段落,在「军统局」的工作中,已列入首页。

剩下的,还有一点余绪,颇饶人情味,不得不记。

有一天,王大哥陪着我和世维兄,去拜望应元泰西服店的掌柜应元勋。

起先,他绝口不提六国饭店张敬尧这桩事,不是他不明白,很可能是由于世故,不愿意

惹麻烦罢了。后来,还是王大哥委婉的表达了我们的歉意和谢意。
应元勋什么都没说,他低着头闷声不响的走到后面,提了两套做好了新西服出来,轻轻

的往柜台上一摊,这才说:
「请你们看看,这两套衣服,叫我送到什么地方去?向谁收钱?」

他说完了,竟哈哈大笑,一定要拉着我们去吃饭,说是由他作东,为我们摆一席「慰劳宴」。

不错,因为张敬尧做衣服、试样子,才暴露了行藏。应元泰西服店掌柜的,在无意中给

予我们莫大的协助,才得成功。这真是一次「巧合」,也无妨说是「天意」。

一个生意人,能如此豪迈、豁达,实在难得。

二十七年,北平沦陷,我有任务再到北平,虽在他门口经过,可是不敢进去,惟恐连累

了他。

三十七年,我又在风雨飘摇中,率部驻扎于北平,在他柜上做了一套中山装和一套军服。

记得那年春节,应掌柜的邀我们几个人吃了一顿颇有名气的「谭家菜」
。在座约有白世维兄,

当时,世维兄正是北平市警察局副局长,他的职守是维謢地方治安。此际,「东交民巷」依

然还是「使馆区」。

转瞬又是三十多年,不知道应元勋老先生可安泰否?但愿他多福多寿,得吃得喝。不过,

我总担心他虽有一手好剪裁,也将无生意可做了。

此外,还有一件许愿还愿的事,也得给人家一个交代。

就是接到紧急命令的那天夜理,王大哥要到六国饭店开房间,为了便于掩护,造个借口,

费了不少唇舌,才拖了「莳花馆」的姑娘─飞龙小姐作幌子,前去蒙事。果然顺利的开到房

间,一点也没有引起疑端。

且说那天晚上,王大哥偕飞龙小姐到六国饭店,到了二楼之后,稍作停留,就打发司机

送飞龙回去了。临行之际,王大哥哄她说:「过一半天,我们一定来捧场。」

现在,旣然发生了人命案子。飞龙应该是知情的,万一张扬出去,总是不妙,而何况她
多少也算出了一点力,所以我们非去一趟才得心安。

于是就选了一个业务清淡的日子,华灯初上时分,仍是我们三个人结伴来到「莳花馆」。

当飞龙看到我们三个人的时候,没开口就一个劲的抿着嘴笑,彷佛在说:「你们干得好事。」

王大哥把她拉到旁边,想是要叮嘱她几句,还不曾开口,她却先抢着说道:「请诸位二

爷放心好了,我虽然没有念过多少书,可绝不会那么不懂事。」

她果然聪明,我们当天晚上,大大方方的给她做了一次「花头」,也譬如给她发了一笔

小额的奖金。

自此之后,我和她颇有来往。在我搬到辟才胡同和世维兄赁屋同住的时候,此女也常来

盘桓,我们也曾论及嫁娶,只因她妈索取一笔养老费无以为应而告吹,说来这也是缘份。

原来此女福星高照,如果她真的嫁给我,她会担惊害怕受一辈子罪。一年后,有人为她

脱籍,据说是一位官长,男欢女爱,生儿育女,就此从良,成为「人家人」。

本案至此,只留下一点点遗憾,那就是王天木大嫂去天津搬兵,侯君却因抱病而不能来。

当然,在成功的因素中,免不了总有几分侥悻,或者说,也是半出「天」意半由人!

回顾全局,本案的顺利完成,旣没有牺牲,也没有罣误;不曾连累人,也不曾辜负人。

真是一件至善至美,全须全尾的佳构。

此后十年中,在我指挥下的两百多件次的行动破坏工作中,像这样完美无暇的,可就再

也没有了。
内容提要

民国二十三年十一月九日,发生在天津法租界国民大饭店内的离奇枪击命案,是「军统局」

领导下的工作单位在华北地区与共党的初度短兵相接。

这当然不是一件普通命案,也不是一次单纯的锄奸工作;实质上,应是一场旗帜鲜明、壁垒

分明的武装政治斗争。

事后若干年月,共党宣传部门,为叛逆伏法的吉鸿昌大肆吹嘘,不但封他为「烈士」,还大

言不惭的说什么「垂天之鹏,制于蝼蚁」,其实,在每一个爱国者的心目中,正是「乱臣贼

子,人人得而诛之」。

吉鸿昌原是西北军将领,曾任军长、司令及宁夏省主席等职。先是与共党暗通款曲,继又甘

愿受其驱使。二十三年藉抗日之名,在察、热一带大搞武装势力;未几,原形毕露竟尔掉转

枪口,公然对国军开战,且达五十余日之久。至溃败投降后,在押解归案的半途中,又被他

脱逃潜回天津,再与共党首要份子宣侠父、南汉宸等,组织「中国人民反法西斯大同盟」,

继续倡乱。

吉鸿昌的所作所为,罪证确凿,早经政府明令通缉有案,征诸人民大众,则亦「皆曰可杀」

说到案情的发展,波诡云谲,颇多起伏;行踪的捕捉,有如大海捞针。到了登楼一击,又以

阴错阳差而李代桃僵。所以才构成这篇变化多端、颇富传奇性的真情实录。

第三节 盘根错节 李代桃僵一 煽扬赤焰的叛国者皆曰可杀

二十二年秋,
「北平站」扩大编组,由白世维任「行动组长」,并吸收军校七期同学张逢

义、路松龄参加工作,正式建立行动单位,增补武器装备。
「北平站」的行动工作,这才开始列为经常的业务。可是,自从张敬尧在北平东交民巷

六国饭店伏法后,丑类丧胆,宵小匿迹,这般家伙不敢再来北平活动。这时我们虽然有了更

好的准备,因失去行动目标,反而落得无用武之地了。

其时,维持北平地方治安的、监视反政府活动的、取缔违法事件的,均由法定的军、警、

宪单位:如北平巿警察局、中央宪兵第三团、中央宪兵第四团、北平宪兵司令部(原东北军)

等单位,分别负责。「北平站」是秘密工作组织,并没有公开的合法地位,除负有上级所交

赋的任务外,不具有任何法定的「权力」。制裁汉奸,只能行之于法权所不能及的地区,而

在北平也只有东交民巷「使馆区」这一小块地方。如果是在东交民巷「使馆区」以外,尽可

由主管机关依法逮捕归案,根本用不着我们出动了。

由于「力行社」组织上的关系,我和世维与宪兵三、四团均有联系,而我们的责任,也

只有提供有关不法活动的情报而已。至于更进一步的覆查、侦察、逮捕、法办则由治安单位

去处理。

写到这里,想起一件往事。

当时,据戚南谱得来的情报,说是有一帮人,假做寿为名,在北新桥一家饭庄摆酒宴客,

而实际上,却是一个秘密集会,意图在北平市区及东郊一带滋事,以扰乱地方治安。

「北平站」接获此一情报后,即送交宪兵三团主管此项工作的丁昌团附处理,经派遣便

衣人员侦察,果然有几十人集会,集会中而且连一个女人都没有。当然,那有过生日而没有

女客之理,只此一端,就显见事有蹊跷,于是,不待分辨,即全部逮捕押解而去。

等到一一询明后,原来是青帮「二十二」、
「通」字辈的老头子徐某及方某「开香堂」收

徒弟,和日本人一点关系都没有,更扯不上意图扰乱地方治安了。

这么一来,为了处理几十个人的留置以及开释等问题,却颇费周章。结果大部份以「非

法集会」从轻发落,一小部份却被吸收运用作为「秘密结社」中的内线。
其中为首的徐某,自愿加入「北平站」工作,后来此人就是戚南谱的老丈人。另一次要

人物方玉书也自愿义务协助。还有一名佟荣功者,精明伶俐,经保送南京受训,抗战胜利后,

曾任北平稽查处上校督察长等职,三十八年在青岛为共党所杀。当时亏得弄清楚了事实真相,

如此结案,才不致陷人于罪,否则,岂不铸成大错,于心何安?可见此类工作,一点都马虎

不得,前车可鉴,敢不慎重?

再说,与「北平站」建立「行动组」的同时,
「天津站」也成立了「行动组」。由王天木

兼任组长,组员有七八人之多,记得姓名的有马河图、岳清江、丁宝龄三个。因为这三个人

到二十九年在上海,颇有一番作为之故也。天津的行动人员,大都追随过王大哥,全部是河

南省籍的人。就分子的素质而言,显著的与「北平站」不同,他们对于玩枪这一套,个个都

有历练,而北平的行动员则深具政治意识。

此刻,王大哥家仍住在北平,他本人则天津、北平两地奔波,有几个行动员也跟王大哥

跑来跑去。

据我所知,「天津站」在天津日本租界曾完成过几件工作,因为职责各有所属,我并未

参与其事,故而从略。

就在这个时候,北平发生了一桩惊人的事件,还是由于戴雨农先生亲自来北平处理,我

才略有所闻。可是戴先生本人并没有正面的对我提起这件事的内情。

时间约在二十三年春,天木大哥奉派到张家口办事去了。「天津站」的行动员在北平闯

了大祸,闹得满城风雨,成为最受注目的新闻。不久,北平侦缉队宣称「破案」,真相乃告

「大白」,一件耸人听闻的奇事,就此风消云散。

当时,我绝不知道此事与「天津站」有关。

过后,戴先生只身来平,事先打了一个亲译的电报给我,嘱我替他开一个房间,谁也不

要通知。
那天晚上,我陪戴先生在东长安街中央饭店,随便吃了点东西,又回到四楼预定的房间

里小憩。两人对坐着也没有话说,我预备辞出,好让他一个人休息,可是戴先生总是挽留我

多待一会。只见他仍在悄悄出神,突然间,又自言自语的说道:「人家为谁辛苦为谁忙嘛!」

过一会,他又站起来走两步,坐下来,又是那句「为谁辛苦为谁忙。」就这样,间歇的说了

好几遍。

这可把我给弄胡涂了,简直是一头雾水,摸不着一点边。心想:「他这么说,究竟是什

么意思?」

后来,戴先坐问起天木兄的近况,我说他去了张家口还没回来,我们有半个多月没见面

了。戴先生又东一句、西一句询问「天津站」的工作情形,我知道的也都说了。看神色,听

话音,他对「天津站」那批行动员的动态,显得特别「关切」。

我们聊了半天,多是傍敲侧击,好象故意的不触及正题。戴先生也始终未曾透露他的意

向,像似想要指派我替他做点什么,可是欲言又止,下不了决断。

当我要离去的时候,他说:「我要等天木兄从张家口回来,另外有事和他商议,什么时

候离开北平,到时候我会打电话通知你。」

天木大哥果然就在第二天回来了,他们是怎样取得联络的,我不明白。他们又商议了一

些什么问题,我也一无所知。就在当天晚上,戴先生通知我,说是要回南京去了。我送他上

火车,这才发现与戴先生同行的,还有天木大哥。

王大哥随戴先生去后,没有回任。
「天津站」站长,改派王子襄继任,
「天津站」全面改

组,所有人事大部更调。

大约过了一个月,戴先生有电报来,命「北平站」就近将留在北平的「天津站」书记,

也就是王天木兄的助手,
「护送」到南京归案。
(此君已在数年前逝世于台北,名法学家,国

大代表,是个好人。)
此际,原「天津站」的「行动组」无形解体,那些行动人员,也分别予以安置或处分。

至于怎么会把北平的刑事案,和王大哥他们扯在一起,早年在北平出过一本写实的社会

小说「箱尸案」,就是影射这件案子。不过,北平侦缉队破的却是假案。

戴先生为了处理天木兄这件颇为棘手的事,着实伤透了脑筋。本来,如果不是戴先生想

维护他,怎么样都好办,因为戴先生意在保全王天木的生命,而又必须顾到国法与纪律,所

以就为难了。

据戴先生的机要秘书,也是我的好朋友毛万里兄告诉我,戴先生写报告给蒋委员长,曾

考虑再三,全文仅数百字,从晚上写到黎明,不但在措词上字字推敲,就连所拟三项处置办

法的排列崸序,也煞费心机。

报告是戴先生自己用毛笔端楷恭书,首先扼要说明事件的真相,再列举王天木的功绩与

才能,然后拟了三个处置办法:第一,处死刑;第二,处无期徒刑;第三,戴罪立功。这个

戴罪立功,事实上无此可能,所以列为最后,意在冲淡第一项的死刑,作个陪衬罢了。而戴

先生的心意,则在于折中的「无期」,只要先保住王天木的性命,以后还有出头的日子。

蒋委员长批示下来,正是戴先生所期望的第二项拟议「无期」。

从这件事可以看到的,是戴先生的讲理性和念旧情;同时还可以发现他的为人,自有其

宽厚的一面,绝不像外间传说的那么严峻而寡情。

王天木的刑期确定后,是在南京老虎桥陆军监狱执行的,陆军监狱中有一小部分,划作

「军统局」专用。「军统局」对内称此处为「丙地」,专关长期违反纪律的同志。

这件事搁下不谈,接下去再介绍新任的「天津站」站长,英雄人物王子襄。

王子襄,北平协和医大毕业,在天津英国租界工部局领有行医执照,是一位正式的西医。

他出生于民前八年,身长六尺开外,眉清目秀,挺拔俊逸。交往后,更会感觉到他是多么的
纯真与热诚了。他的家境很富裕,个人行医的收入亦颇可观。老父归隐林下,燕居北平一幽

雅小筑中,优悠岁月。他则单身在津,尚无家室之累。

像具备这样条件的青年,正是特务工作所要罗致的最佳人选。

王子襄有个妺妺,叫王玉梅,名字虽然俗了些,人却端丽大方,在当时,也是北平的风

头人物,被称为名媛闺秀中的四大金刚之一 ──女人为什么称为金刚,迄今未解。

前一篇提到过,戴先生与吴幼权结交后,由于吴的关系,偶尔也参加北平「上流社曾」

的社交活动,就在这种场合,戴先生认识了王玉梅。

戴先生又有意带我出道,有时候,也特别邀我参加他们的小聚会。而王玉梅的哥哥王子

襄,每逢到北平度周末之际,也会随兴一聚,我们就这样一个牵一个的串连在一起了。

我们从来都不故作神秘,王子襄自然也约略知道我们的所作所为,他向往的不得了,曾

多次表示,很希望义务参加,好为国效力。戴先生不仅允其所请,并且畀以「天津站」站长

的职务。大概鉴于王子襄的忠诚可靠,而学识能力、职业地位,都堪资倚畀之故。

这就是王子襄医生做特工的由来。

二十三年,上级接二连三的下了好几道制裁令,其中有石友三、吉鸿昌、张璧等。可是

这些个行动目标又都躲在天津租界里,不敢再到北平活动。

此际,
「天津站」正处于青黄不接状态中,原有的行动员己全部他调,而新的行动单位,

尚在建立之中,因而,此项工作任务,又落在「北平站」身上。

身为「北平站」站长的我,也为此事奔走于北平、天津之间。

我每次到天津,一定与王子襄大夫见面,因为戴先生指示过,应与「天津站」保持密切

联系,并尽可能的加以辅导。
王子襄大夫非常热心,他不只一次的表示,只要是我所需要,而他能做到的,都乐于尽

力协助,且不论上级指示他这么做,就是私下里交朋友也愿意帮忙。

王大夫当然是忠忱爱国的,不过,在工作经验与政治认识上,尚嫌肤浅,甚且不辨忠奸,

和一般只看表面,不明底蕴的人一样。就以上级命令制裁吉鸿昌一事而言,他就提出若干疑

问。

他认为:
「吉鸿昌是抗日将领,曾在察东一带与日军作战,并收复沽源等地,事实俱在,

岂可与张敬尧之辈相提并论?」

王于襄大夫说的不错,听起来也不无理由,但是,他并不了解全般的情况,如果不原原

本本的分析给他听,他是不会明白的。若是心裹不服,又怎能使他勇于从事。

于是,我把事实经过从头到尾详细的讲了一遍。

「塘沽协议」是在日军炮口下签定的,其作用在于暂时保全华北。有识者,认为这是不

得已的权宜之计,别有怀抱而惯说风凉话的人,则指责政府当局丧权辱国。一向不满中央的

集团或个人,遂以此为借口,展开反政府活动,冯玉祥就是其中之一。

冯玉祥假「只身」抗日为名,却大搞武装势力,意在脱离中央政府而另树旗号,进而攫

取政权。他怀抱着这份野心,遂于二十二年五月二十六日通电全国,组织「察哈尔民众抗日

同盟军」,自任总司令,在张家口宣布就职。

通电的内容概要是:指责中央:「不抵抗而弃东北三省;假抵抗而失热河;不彻底的局

部抵抗而受挫于淞沪平津。」

诋毁政府:「用于抗日之兵力,仅占陆军十分之一,海空军则根本未出动,用于抗日之

费用不及全国总收入二十分之一,且扣留民众义捐。」
标榜自己:「数月以来,各省巿民众团体责以大义,勉以抗日,不敢避死偷生,仅依民

众责望,率领志同道合者,结成抗日战线,武装保卫察省,进而收复失地,求中国之独立自

由。」

其抗日也要通电全国者,当然是在哗众取宠,结合反侧分子,对抗中央政府。不期此电

发出后,反应冷淡,大不如当初之所预想。

所谓「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内部复杂,各有怀抱,其中包括:自热河前线退入察

省的义勇军,如冯占海、邓文、李海青、李海山等部;察省原有的地方部队张砺生部;二十

九军留在察省为冯玉祥改编的佟麟阁部;伪军反正以及杂牌军,如刘桂堂部,冯玉祥自山西

召来的旧属,方振武、吉鸿昌、孙良诚等所部。

「抗日同盟军」号称十二万人,枪械八万枝,余者徒手。

方振武部,自称「抗日救国军」,与「抗日同盟军」又各异其趣。

吉鸿昌部虽编为「抗日同盟军」第二军,但吉鸿昌之言行,却明显的与共产党合调。

二十二年六月下旬,冯任命吉鸿昌为前敌总指挥,令其收复察东失地;开始是有声有色,

结局却虎头蛇尾。

此后数月,中央政府劝告冯玉祥:「勿引用共匪头目,煽扬赤焰,贻华北以无穷之患。」

(见中央蒋、汪联名致冯俭电)就是惟恐再形成一个「容共割据」的局面。

文中所指的「勿引用共匪头目」,也就是指吉鸿昌等而言。

从下列的资料中,可证明吉鸿昌与中共的关系,或者说吉鸿昌是在执行中共赋与的任务。

其确凿有据者包括以下各点:

「二十二年二月,吉鸿昌由天津至张家口,筹组『民众抗日同盟军』;
「中共匪党亦于同时,在张家口秘密成立『前线委负会』,居心控制『民众抗日同盟军』

「二十二年五月二十六日,『民众抗日同盟军』在张家口成立,吉鸿昌任第二军军长,

前敌总指挥,并要求冯玉祥畀以察哈尔省政府警务处长、兼张家口警备司令。集军警大权于

一身;

「六月十五日,『民众抗日同盟军』召开第一次代表大会,吉鸿昌当选第一届军事委员

会委员及常务委员。这个『军委会』分明已被共党渗透而操纵;

「八月十四日,冯玉祥辞去『民众抗日同盟军』总司令职务,吉鸿昌、方振武随之发表

声明,佯称继续抗日。十六日,方振武通电就代理总司令;

「未数日,吉鸿昌受共党『前线委员会』指示,在张家口附近老君堂与方振武会商决定,

『民众抗日同盟军』改称『抗日讨蒋军』。」

自此之后,吉鸿昌不但不抗日,竟而掉转枪口向国军进攻,可资稽考的军事行动,有如

下者:

「二十二年九月五日,吉鸿昌率部抵独石口。十七日,窜抵热河省丰宁。二十日,攻占

怀柔县城。嗣又进占河北省密云县城。二十三日,占顺义县之牛栏山。二十六日,又占领距

北平市仅六十余里之高丽营。二十七日,撤出占据高丽营之兵力,转攻距北平市五十里之小

汤山,未逞,当日下午退至昌平县芹城。二十八日,自称『抗日讨蒋军』之吉鸿昌、方振武

所部,突又窜抵平绥铁路南口附近的南庄、北庄一带。二十九日,其中一小部窜至昌平十三

陵。三十日,由十三陵转攻昌平县城。吉部主力退集怀柔西北三道关一带山区中。」

自九月五日起,二十多天以来,自称「抗日讨蒋军」吉、方所部,环绕着北平巿一百里

半径内,到处窜扰,那里是「抗日」,简直是背叛中央,阴谋分裂,并与无辜的百姓作对。

当时,北平各慈善团体不断呼吁「和平解决」,吉、方二贼竟置若罔闻。
如果真有人问吉鸿昌一句:
「你就是这样的抗日吗?」我想,他昧着良心都回答不上来。

再看此后吉、方二人的行动:

「十月一日,吉、方叛军占据昌平县东北沙岭梁一带山地。二日,再度进政昌平县城,

与驻军澈战通宵。三日,再攻昌平,仍未得逞,退集昌平东北芹城一带山地。四日,东窜,

在小汤山附近及高丽营一带,与国军有小接触。五日至八日,战事沉寂。九日,叛军由小汤

山攻北苑、沙河一带。十日至十一日,叛军以主力攻大小东流一带。十二日,叛军主力在顺

义牛栏山地区集结,意图背城一战。十三日,吉鸿昌、方振武所部,以伤亡惨重,弹尽粮绝,

陷入包围中。」

至此,计时前后三十八天,这才结束了吉鸿昌的「疯狂蠢动」。

十月十六日,吉鸿昌和方振武二人,离开西辛庄相偕至马家营,国军第三十二军第一四

二师司令部,会晤三十二军军长商震。

这应该算是投降。

吉鸿昌见到三十二军军长商震后,以败兵之将,曾提出「保证抗日军官兵生命安全;妥

善医治负伤人员等要求。」商军长虽答应可以考虑,惟需要向北平军分会请示。

北平军分会接到商震电报后,命令商震将方振武、吉鸿昌二人押解北平交付审判。

据说,商震用了一点手法,以「何代委员长应钦要请他们面商谋求妥善的调停办法」为

词,由北平「慈善团体」的两位代表「陪同」方、吉二人前往北平「谈判」。

此刻,北平军分会发布消息说:「方振武、吉鸿昌二人称兵作乱,为害地方,此次一再

窜扰平郊附近,经我国军严密堵击,势穷力蹙,不能得逞,今日向我前线部队表示投诚。方、

吉二人并已离队他去,所余残部刻已设法遗置中。何应钦铣(十六)实行秘印」。
从顺义县马家营出发,在押解至北平途中,路程不到百里,方振武和吉鸿昌二人竟尔前

后「脱逃」了。这真是奇闻,其中必有隐情,究竟是怎么回事,如今恐怕很难得到正确解答

了。

在共党出版的一本小册子「吉鸿昌将军」上面,有一段是如此写法,笔者就是撇开应有

的成见,也不能采信,现在将原文录下一段,不知读者看了之后感想如何?

「鸿昌当时就识破了敌人的圈套,暗中对方振武说:
『咱们这五尺之躯对国家还有用处,

不能就这么老老实实地叫他们给干掉。』

他们商定要在中途逃跑。

「可是他们离开马家营的时候,汽车上面早布满了卫兵,荷枪实弹,警戒得很严。一路

上,鸿昌脑子里尽盘算着怎样逃走。他想:先能逃掉一个也是好的。

「汽车开到离北平不远的孙河,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鸿昌环视周围的地形,也很便于

隐蔽。他向方挀武使了一个眼色,又朝旁边的水厂子撇了撇嘴。方振武要求停车,假说要上

厕所。押车的『慈善团体』代表,显得有些不耐烦的样子,询问鸿昌是否同去。鸿昌半闭着

眼睛,懒洋洋地摇了摇头。

「押解他们的卫兵,虽然受了上司的欺瞒,并不晓得车上押解的是吉鸿昌和方振武。但

是他们都知道,这是两个重要的人物,在这两个人中间,体格魁梧的鸿昌又是最『危险』的。

既然他不离开汽车,他们也就没有派人跟着方振武下去。结果方振武下车后,一绕过墙脚,

就撒开大步溜走。」

读者如果有兴趣,可以从这段文字中,找出很显明的两个大漏洞。可是方振武的确逃走

了,这又如何解释,想必其中另有文章。

通缉逃犯方振武,以后辗转溜到香港去了。三十年十二月,太平洋战争爆发,香港九龙

被日军占领,方振武无法隐居,经九龙到深圳,刚进入广东国境,即为我政府军捕获,奉令
就地正法。从此,人们很少提到其人其事。

再说在押解途中的吉鸿昌。据「吉鸿昌将军」那本小册子上所记载的是:

「久候不见方振武回来,车上的卫兵乱作一团,卫兵班长更加暴跳如雷。起初他们曾对

鸿昌挥动拳头,大声责骂,说都怨他出鬼点子放走了这个要犯,害他们会蹲大狱。但是经过

和他交谈,听到他讲民众抗日同盟军的抗日战绩,他自己的抗日救国主张,他们就安静下来。

三十二军原先也是西北军旧部,当他们晓得他就是『吉大胆』,就是民族英雄吉鸿昌将军的

时候,都用敬仰的眼光望着他。霎时间,他在他们的心目中变得高大起来。鸿昌这种先人后

己的行为,他那磊落博大的胸襟,使『慈善团体』的代表也深受感动。

「车子越走越临近北平,车上卫兵『慈善团体』代表都很清楚,鸿昌一下汽车,就要被

国民党北平军分会扣押。鸿昌的生命,此刻正掌握在他们手里。经过卫兵班长和『慈善团体』

代表低声磋商,继续往前走了没有多远,瞧瞧四下里静寂无人,便叫鸿昌下车逃走。鸿昌回

转头来,见他们个个都用崇敬的眼光望着他。他感动的向他们点了点头,一抬脚就跳下汽车。

不消一会儿,他那魁伟的身影,就隐没在夜幕低垂的田野里。

「鸿昌下车走了一阵子,跑得又渴又饿,便朝路边一个村庄走进去,打算要点水喝。那

知村里正有一伙催索树木的国民党军队。他便机警地闪进一条小胡同里,跃身越过一段围墙,

跳进一个农民存放柴草的园子。等到外面闹嚷的敌兵走了,他才从草垛里钻出来,找到这户

农家的老掌柜。老农民听是被迫害的抗日军人,心里异常对他同情,给他拿出几个窝窝头和

开水,还帮他找了一套庄户人家的衣服,把身上的军衣换掉。

「应着老农父子的劝说,鸿昌暂时在他们家草垛里蹲了两天,直到外面已经没有什么风

声,他才感激地告别老农父子,扮作庄户人的样子,骑着毛驴,背着搭链,潜回天津。」

这一段描写,演义成份远超过写实,最没有交代的是那一班卫兵和所谓的「慈善团体」

代表们将何以善其后?还有:三十二军押解背叛中央、称兵作乱的两名要犯复命,难道说连

一个军官都不派,只指派一名班长率一班弟兄就可以了吗?此中疑窦多多,明眼人一看便知

此中另有内幕。
此中的疑点,无须再费笔墨。总之,要犯一名吉鸿昌,竟尔被他逃脱了。

在逃的吉鸿昌潜回天津,野心未戢,依然继续他的反政府活动。

有关吉鸿昌的叛国活动,由我主持的「北平站」方面,所接获的情报资料,归纳起来,

有以下各点:

「二十三年三月间,由共党首要宣侠父陪同吉鸿昌去过一次上海,只停留了一个星期,

在接受共党所交赋的新任务后,又回到天津;「二十三年四月十日,中共中央发表『为日本

帝国主义占领华北、并吞中国告全国民众书』,并号召建立『反帝统一战线』。吉鸿昌遂在共

党首要份子宣侠父、南汉宸指使下,在天津秘密组织了『中国人民反法西斯大同盟』。这个

大同盟的中央委员会,有冯玉祥和西南方面的代表参加。吉鸿昌被推为主任委员,宣侠父、

南汉宸、任应岐等为中央委员,南汉宸兼任秘书长。并由宣侠父、吉鸿昌等创办『民族战旗』

杂志,作为大同盟的机关刊物。出版后无声无臭,又更名为『华北烽火』、『长城』等名称,

不定期出版,但仍无起色;

「宣侠父,浙江人,民十一年加入「中国社会主义青年团」,不久卽晋入中国共产党,

成为最老牌共产党员。曾在黄埔第一期肄业,被开除。十四年由李大钊介派到冯玉祥国民军

作政工。十六年任国民联军总部宣传处长。北伐时期任国民革命军第二集团军总指挥部政治

部主任。二十年加入左翼作家联盟。二十二至二十三年,衔共党之命作为吉鸿昌的幕后主宰;

「南汉宸,山西人,十五年即加入共党,十六年与魏野畴在皖北策动农民暴动,十九年

杨虎城任陜西省主席时,任秘长长,二十一年被通缉离职。此刻是在幕后调排吉鸿昌的第二

号人物;

「由吉鸿昌的关系,拉拢到逃匿在天津的前第十二军军长任应岐参与活动,并透过任应

岐的关系,在国军中策动叛乱;

「任应岐,河南人,原为直系靳云鸮旧部,北伐时改编为国民革命军第十二军,任军长,
十九年参与阎、冯变乱,失败后,卽隐匿于天津;

「综合各项不同的情报资料所获致的结论:吉鸿昌在共党指使下,绝不放弃武装叛乱,

仍将继续以『抗日』为号召,联络一切反中央的势力,藉以对抗政府。」

以上就是吉鸿昌的嘴脸。我反问王子襄大夫说:「像这样的人,你认为他是英雄还是狗

熊?」二 苗而未秀 早折了栋梁材

在上级所下的几道制裁命令中,原未分别先后,遇有机会,都可以随时随地动手。因为

我是实地指挥者,所以我主张把吉鸿昌列为首要。也就是第一个先干他。目前的问题,是如

何展开我们的侦察活动。

侦察任务,在组织体系上,在实际状况下,自然由「天津站」负责,可是因新到任的「天

津站」长王子襄本人尚未进入情况,为了表示他的积极支持与合作,所以指定所属的「情报

组」立即停止其它活动专责办理此事。于是,请到了「情报组」组长吕一民和我会晤,并当

面交代吕组长听命调配。

组长吕一民,说话略带天津口音,可是听得出他并不是天津本地人。初次见面,我还不

了解他的出身与来历,看上去,他的年纪似乎比我要大几岁,举止拘谨,谈吐斯文,倒像是

一位忠厚老实人。他有家小,住在法租界,家里没有装电话,有事找他,只有登门造访一途。

而我又必须访问他。

那是一片旧式里弄房子,一家挨一家,格式都一样,如果不是门牌写得清楚,找起来还

眞不大容易。我们事先并没有约定,所以他并不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来。我既然来了,他又不

好意思不让到里面去坐,可是却一脸的尴尬像。

屋子里黑洞洞的,显然是光线不足,再加上一堂硬木家俱,相衬之下,越发的暗了。也

许是有小孩子的缘故,好些个零碎东西,东一堆,西一摊,放置得非常凌乱,实在不像个样

子,怪不得吕组长的脸涨得红红的。不过,对我来说,这都无关紧要。我们略事寒暄后,也
就直截了当的进入谈话的正题。

首先,我又重复的说明了我的任务与职责,随即我再把上级的期望,扼要的传达给吕组

长,请他了解。然后,将以往和王子襄站长谈论过的,有关吉鸿昌的一般情况,略为演示文

稿,也希望吕组长有一个正确的认识。我要求吕组长协助的具体项目有三:

一、搜集吉鸿昌在天津从事任何活动的有关情报;如有所获,无须处理,即将收到的原

件交给本人,以便研判。

二、全力侦察吉鸿昌的个人行动,包括吉某的居址、行经的路线、停留的处所等。

三、特别留意与吉鸿昌有过接触的任何人,以及关于其人的一切资料。

以上三点,互有关联,吕一民当然明白,不过,据他表示,到目前为止,还没有获得有

关吉鸿昌的任何消息。

吕一民承担了侦察任务。

我回到北平处理「北平站」站务。

二十三年夏,「北平站」在组织系统上和作业程序上,又都有了改变。

原先主持华北地区工作的郑介民先生已奉命调回南京,另有重要任务。所遗「特派员」

一职,暂由邢山(森洲)代理。不久,又改派张师(行深)接任。这是属于特务工作体系的。

郑介民先生原在「力行社」暨「复兴社」方面的职务,派来阮齐负责。这是属于秘密组

织的。

「北平站」和「天津站」的对上关系,也就是平津两站与局本部的指挥系统,已由「单

线」传达改为「双线」来往,不一定非经由「特派员」承转不可。换句话说,平津两站的工
作地位提高了。

至于取消「特派员」制,改成「北平区」,由张炎元(炳华)出任区长,那都是以后的

事了。

自二十三年上半年起,「北平站」陆续增加了不少人手,其中有上级派来的,也有就地

吸收的,内外勤加起来,以单位计,有五、六处,以人数计,约二十余人。就一个秘密单位

来说,已经颇具规模。「北平站」在北长街的原址,已不敷应用,退租可惜,故改作联络处

所,并将「北平站」迁至西城卧佛寺街一所有四进院子的大宅门办公,南谱、世维和我都集

中住在该处。

在新进工作同志中,有这样一个人,对工作贡献非常之大,对我个人的影响也至深,可

是怎么想也想不起来是怎么认识的了。开始一段时期,我对他的印象并不好;钩钩的鼻子,

圆溜溜的眼睛,低沉的声音,慢条斯理的小动作,在他绷得紧紧的脸上,不仅找不到一丝笑

容,反而令人有一股阴湿冰冷的感觉。不过,他总是表示有勇气、敢冒险,就是为了这一点,

才延续了我们之间的交往。

初次见面时,他自称姓王名文,往还几次后,又告诉我他的真名实姓是王文翰,河北省

宝坻县人,曾在西北军某一干部学校受训,当过下级军官。家里父母健在,弟兄众多,他排

行老大,有房子有地,并不需要在外面赚钱养家活口。志趣所在,希望找一条正当出路,虽

不求光宗耀祖,亦有以报效国家,颇有男儿当自强的气概。

彼此接触多了,我修正了对他的观感;他是个实实在在毫无虚假的人,心肠好坏虽然还

觉察不到,言谈之间却充分流露着正义感。还有个小节,他之所以说话那么慢,原来是稍微

有一点结巴,说话说得慢一点,就显不出来了。

经呈请任用后,奉上级批准,王文成为「北平站」的正式工作人员,我分配他在「行动

组」,听世维兄的指挥。

我和世维、王文三个人一起去过天津,我和王文两个人也去过天津,跑来跑去,都是为
了制裁吉鸿昌这件事。可是天津巿区辽阔,又分成好几个不同的租界;论人口,总在两百万

以上,若是没有可靠的线索,大海捞针,到那裹去找。像以往那种吉星高照,可遇而不可求

的幸运事,又岂能常常降临?

有一次,我们在火车上聊天,没想到居然聊出名堂来了:起先,我和王文作业务谈话时,

只听他说,在西北军的时候,见过吉鸿昌,如果再遇上,还能够认得出来。这一次我们东拉

西扯,王文又提到他还认识石友三,眼面前就有一个很要好的同学,也是小同乡,正在石友

三身边当副官。

这眞是太妙了,又是一个求之不得的好因头。此刻是在火车上,耳目众多,不便多谈,

我也没有追问下去,预备找一个机会,再详详细细的进一步了解这件事。

为了在王文身上无意间发现的新线索,我脑子里也琢磨过,能不能把吉鸿昌、石友三这

两件工作,分别的同时进行,来它个双管齐下?因为干一个也是干,干两个也是干。再仔细

一盘算,恐怕不行,本身的力量还嫌太单薄,看情形还是集中人力一个一个的干,比较妥当。

我们到了天津,第一个接触到的就是天津站负责人王子襄大夫。他总是表示由衷的欢迎。

只要我们「北平站」的人在天津,他多么忙,也要抽出点工夫,开着他自己的车子,陪我们

到处兜兜,认识认识路径。他是有条不紊的,差不多每一次都是先在干道上来回开一两趟,

然后再绕来绕去的走支线,凡是不能畅行无阻的地方,他也会特地的指点清楚。看样子,他

对于特务工作这一门,倒颇有几分天赋。

王子襄也有忙得实在无法抽身的时候,他会托付「天津站」的老同志吴萍,代表他照应

我们。而这位吴萍同志,从小在天津长大,对「天津卫」可以说是了如指掌,由他做向导,

带着我们去的地方很多很多,所谓一趟生、两趟熟,渐渐的,我们对于这个包罗万象的大都

巿,也不再全然陌生。

王子襄大夫多次留我住在他诊所里,不必每次都去开旅馆,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方便。

他又指点我为什么不到「小白楼」租一间房子住。
「小白楼」是地名,在天津巿特一区。提到「特别第一区」,也是我们中国遭受外侮遗

留下的一颗烙印,这一块地方,原是德国租界旧址,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收回,遂改为现在

的「特一区」。虽然由天津巿政府管辖,可是与其它行政区并不完全一样,除了保留若干原

有的形态,如交通建设等外,最显着的不同处,就是无国籍的外国人特别多。这一带,有公

寓式的小房间出租,每月租金二十块到二十五块,比每天三至五元住旅馆便宜得多,如果吃

饭,按顿计算,另外还有佣人照顾茶水。不过,那个时候,住得起这种房子的人,却并不多;

而喜欢住在外国人家里的更是少数中的少数。

对我们来说,除了在花费上便宜之外,还有更大的方便之处,那就是用不着向谁登记姓

名,随你张王李赵,只要先把房租付清了,随意去留,没有人管你是姓什么干什么的。

住进去的时候,言明限住一个人,如果偶尔多一个人过夜,也不会受到干预,只要对佣

人意思意思,他还会加一条毯子给你。

经营这类分租房间的人,不是犹太,便是白俄。他们租一幢房子原为自己住,雇一个中

国籍的佣人打杂带烧饭,用不着的房间分租出去,就多一笔收入,供给客人的饭食,也是在

他们伙食里匀出来的,这些都是精打细算。他们租一间给我住,那就更合算了,因为我三天

两头不回来,连电灯都不用开。

我在天津的时候,王子襄大夫常接我到他家去,其实,他的家也就是他的诊所,反正也

只有他光棍一个人。招待客人起坐的客厅,有病人前来就医时,自然就成为诊室了。客厅裹

有几只玻璃柜,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些个大大小小各式各样的玻璃瓶子,不用问,瓶子里

一定都是药。

看到药,引起了一个意念,不期然,就把话题转到毒药上面去了。我对这个问题,非常

敏感,且兴趣浓厚,因为总有一天用得着这类东西。说到这里,不是我辅导他,是我在向他

请教。

谁都知道一点皮毛,最「理想」的毒药,具备的条件是:无臭、无色、微量、水溶等,

也就是说,要没有味道、没有颜色、一点点,放在汤里、茶里、饮料里立卽溶解而不留渣滓,
喝下去马上就翘辫子的那种东西。

我们谈到这里,大家都笑了,到现在为止,全世界还没有这样的药。不过,据王大夫说,

他知道有种白色粉末的 X 霜,很接近这个标准,它的缺点,就是稍微带一点杏仁味道,有

机会,无妨找个兔子或猫狗作一次试验,效果很不错。我就趁此机会,请王大夫给了我一小

瓶。

王子襄大夫,常常一个人拿他自己作试验,我看这总有几分冒险,可是他却处之泰然。

有的人不了解,误以为他是给自己打吗啡针,他听到这些闲话,也不作分辩,依然我行我素,

试验如故。

我和王子襄兄相处日久,建立了感情,我觉得他的确是个纯眞的人,所以我们有什么说

什么,已经到了不拘形迹的程度。

因为我在天津耽搁的时间太长,心理非常着急,我要求子襄兄催一催吕一民,看他进行

的怎么样了。等把吕一民找来一问,仍然是连点影子都没有,令人大失所望。想制裁吉鸿昌

一事,虽无期限,但自接到命令那天起,计算一下,也有好几个月了,论职责,实在难以交

代,而何况吉鸿昌日渐嚚张,更要早一点把他消灭掉,以除后患。

于是,动了一个念头,不如打破往例,把几个有关的工作同志都请到一起,大家集思广

益一番,也许会商量出一个好主意来。我把这个意思就教于子襄兄,他自然同意。其实,参

与此事的,也只有子襄、王文、吴萍、吕一民和我五个人而已。

大家的确都很热心,虽情绪高张,苦在毫无头绪。王文提出来的意见,我认为是最切合

实际了。王文说:「吉鸿昌的活动范围,离不开西北军,我们只要顺着这条线下功夫,相信

必有发现,比如,在我们的亲朋故旧中,说不定就有现在的关系。」大家听了,颇以为然,

可是并没有人说一声「我有关系」。

我心想,王文旣然这么说,也许他已经有了线索,可是,他跟我跑来跑去这么久了,为

什么没听他提起过?
吕一民组长也提出,他曾经接触过这样一条路线:他们是两个人,过去都任高级军职,

一个是保定军官出身,一个是老行伍,思想都相当保守。当初,原想应用他们搜集情报,可

是他们却不屑为。他们虽一再提到军政两界熟人不少,可也提不出什么具体的事实。因而就

搁置下来了,论此二人的出身经历,与西北军并无渊源,不过,其中之一的郑君,却与吉鸿

昌是河南同乡,说不定还相识。吕一民打算再找他们周旋一番,也许会能打开目前的僵局。

我们五个人的这次集会,所得到的结论也不过如此。因为可资运用的社会关系不够广泛,

所以在工作开拓上,颇有无能为力之感。

集会散后,我单独的问到王文:「你说从西北军这条线追索下去,总可以找到头绪,是

不是在你的亲友中,已经有了这种关系?」

王文解答说:「前些日子我们在火车上谈天,我提到在石友三身边,有个好朋友当他的

副官,当时,我看你没有理会,所以我未便再说下去。」

我不解的问他:「这又有什么不便?」

「因为我的朋友是帮石友三做事的,和我的立场不同,如果多作主张,恐怕招致误会。」

我听他这么说,一时颇有感触,干我们这种工作,分寸严谨、处处小心,实在太费心机

了。

其实,我倒没有顾到那么多,只是因为当时在火车上不便说话,原想找个机会再详细谈

论这件事的,一直找不到机会罢了。

我告诉王文,我是个直性子的人,今后与共,顶好是互掬眞诚,用不着作什么保留;也

不必要有甚么忌讳,大家实实在在,才能构成「合作」。

王文唯唯。我还是请他说出此一关系的详细情形,也好纳入我的考虑范团。
王文告诉我说:「有一个从小就是同学的好朋友,又是小同乡,我家和他家,相隔不到

半里地。此人姓先,先生的先,这个姓很少,容易记。他是石友三的随从副官,自十九年起,

从开封到大连,再从大连到天津,他一直都跟着石友三。现在,就住在天津日本租界石友三

家里。

「我最近一次和他见面,还是两个月以前,在宝坻县老家串亲戚遇上的。」

我跟着问了一句:「如果你要找他怎么办?」

王文顿了一下回答说:
「一个是到日本租界石公馆直接找他;一个是请他家里捎信给他,

叫他出来找我。」

我听王文所说的联络办法,都不大妥当;直接去找他,有形迹;托他的家人捎信,不知

要等到那一天,我询问王文说:「能不能打电话把他约出来?」

王文像似很有把握的说:「只要决定争取他,这件事无妨交给我办,至于如何联络的问

题,我有办法解决。等接上头之后,我马上报告你就是了。」

好,争取先鸿霞的事,等王文提出报告,再作计议。不过,这与制裁吉鸿昌事,还连不

到一起。

我不能在天津逗留过久,北平还有许多事要处理,决定再回去一趟。同时也希望能在北

平搜集到有关吉鸿昌的动态情报。

回到北平后,我去找直属通信员范行。在第二节中提到过,范行是「北平站」的情报梁

柱,此君神通广大,颇有神来之笔,的确是有办法,不出三、五天,他就陆续的有了回报。

综合来报,可供参考以及提示线索的,共有数点:

一、吉鸿昌的活动目标,是企图联合所有的反政府的势力,结成一条「统一阵线」,甚
至于包括日本人支持下的汉奸在内。这就是共党所谓的「统战」。主其事者,除吉鸿昌本人

外,尚有宣侠父、南汉宸、张慕陶等共党份子。

二、通过吉鸿昌的人事关系,正千方百计的在我军政部门中,从事煽动、蛊惑与游说。

三、不因吉鸿昌所属部队之瓦解而放弃军事武力之重建。故仍在冀、鲁、豫、察、绥各

省份收编小股散兵游勇中。

四、目前,正以天津法租界「民族战旗」发行所为据点,展开各项活动。此一处所,有

「大红楼」之称。

就我们目前的需要来说,当然是第四点「以法租界民族战旗发行所为据点称为大红楼」

的这一则最为有用。先不论这个「大红楼」究竟在法租界什么所在,但总算提供了一个最具

体的线索。如果循着「民族战旗」这本公开发行的杂志追索下去,很可能会发现吉鸿昌的踪

迹。

我从天津回来不及一周,刚刚得到一点线索,正准备再赴天津之际,突然接到戴先生由

南京打给我的「十万火急」电报,眞是晴天霹雳,做梦也想不到的事,竟尔发生了。电文的

内容是:
「顷悉,津站王子襄兄离奇死去,迅卽查明眞相具实见复为要。
」这是从何说起!我

来不及当面知会世维、王文他们,留了一张便条,马上就奔往天津。

在火车上这两个小时,我什么都没想,一心萦系着王子襄突然去世这件事。如果是从其

它方面传来的消息,我一定不会相信这是眞的,现在是戴先生亲自打来的「十万火急」电报,

那就丝毫无可置疑了,怎样会发生这种事?像他这样的人,又怎么会有如此结果?

我一下火车就叫了一部车子直驶英租界王子襄诊所,进门径登二楼,起身迎出来的正是

吴萍。而我所要见到的也就是他。只见吴萍兄在西装袖子上套着一圈黑纱,满脸凄苦之色,

他不待我坐定,就鼻涕眼泪的泣不成声了。我看吴萍恸哭,心里也难过,不过还是抑制着自

己,劝他止恸处理善后要紧。吴萍擦了一把脸,一五一十的把经过情形说给我听:
「是昨天傍晚发生的事,大约五点半钟光景,我从外面回来,看见子襄大哥一个人躺在

沙发床上,起初,我还以为他在休息,低声喊他一声,却不见动静,走过去,光线暗淡,看

不大清楚,扭亮电灯,再仔细一瞧,他侧身朝里,双眼紧闭,脸上白腊腊的一点血色都没有。

摸他的手,冰凉,搭一搭脉抟,还有,几乎微弱的觉不出来。我又在他耳边连叫了两声大哥,

盼望着他能睁开眼睛看看,可是,依然没有反应。

「我心里慌了,不得了啦!这是怎么回事?该怎么办?「抬头左右寻视,发现床头小凳

子上,摆着几个小瓶子,旁边还有一个打针用的玻璃针筒,剎那间,我起了疑心,是不是他

自己打过了针?

「我越想越怕,心里越急,大声喊烧饭的老郭,叫他立刻上来。我顺手把那些小瓶的针

筒抄起来,往口袋里一塞,我和老郭两个人,一个从后面抱着子襄大哥的头,一个在前面抬

着他的两条腿,也来不及和老郭说什么,一直下台阶朝停车的地方走,我和老郭把子襄大哥

平放在车厢里,然后再让老郭先上去,用手把头搬到腿上,我自己开车,疾驶最近的马大夫

医院急救。

「一开头,医院不肯收,后来,说了半天好话,又提到『病人』也是行医的大夫,才算

推入了急诊病房。

「我随手写了一个电报稿,叫老郭赶快送到电报局发了,先知会北平的王老太爷和二小

姐一声,再看诊治的情形如何而定。

「我打发老郭走了,也挤进急诊病房去听消息。眼看医生护士们忙乱了一阵,由他们的

表情和子襄大哥仍然动也不动的情况来看,恐怕救不回来了。

「我问医生,他却频频摇头而不作答复,又着耐性子等了一会子,只见医生拉起白被单

盖上子襄大哥的头部,这才肯定已经回天乏术了。

「我原想把口袋里那些东西拿出来给医生看看,也好查出致命的原因,可是又一想,子

襄大哥旣然已经无可挽救,那几个瓶子和针筒,应该留待上级处理才适当。」
吴萍兄说到这里,我情急的插了一句嘴说:
「医院里有没有查询什么?」他接下去又说:

「医生判断,如果不是自杀,便是药物中毒,不过,也不能完全排除他杀的成份。

「因而,医院已经向工部局报案了,据说,要等法医检验通过之后,才能决定以后的事。

是否有麻烦,此刻还不知道。

「我想,子襄大哥绝不会自杀,也不致受人暗算,仍以药物中毒的成分居多。」

我听完了吴萍兄所说的情节之后,内心不胜哀痛,旣然和子襄兄同事一场,相处得非常

投契,而又奉了戴先生的指示,说什么也应该到医院里太平间去见他最后的一面。可是吴萍

兄劝阻我千万不能去,他认为要等警方的问题应付过去之后,再到灵前一祭,痛痛快快的哭

他一场,岂不更为得当。

我问吴萍:
「王老太爷来了没有?」他说:
「二小姐玉梅(王子襄之妹)瞒着老太爷一个

人先来了,等她知道子襄大哥已经去世的消息后,把我大大的责备了一番,她说是被我耽误

了。二小姐现住利顺德饭店,我们要不要去看看她?」

「理应前去拜会,一则商量如何料理后事,也要代表我们组织予以慰问。」我说。

利顺德饭店在天津是第一块牌子,讲派头、摆谱儿的人,才会住这种地方,价钱贵得吓

人,住在里面一点也不舒服,可是生意始终都维持一定的水准。

吴萍陪我到了利顺德楼下,由柜台上先问过了二小姐后,我们一同乘电梯上了五楼。茶

房引导我们走进房去。

王玉梅小姐素妆,含嗔未发。我向她道过「烦恼」,她站也不站起来,只扬手示意让我

坐,吴萍却站在一旁不敢就坐。玉梅小姐开口便说:「子襄死得不明不白,而且不便声张,

这可是完成为了你们的工作。你应该转告你们戴先生,这是王家识大体。工部局的麻烦,我
去一趟就可以了结啦,不必你们多操心,至于子襄的丧事,也由我来办,不需要你们一文钱。

等一切料理停当,我要到南京或是杭州去找你们戴先生,他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使我家子

襄死而瞑目。」

我好象在听训,又不便说什么,可是我心里明白,子襄兄的死,八成是为了配制和试验

毒药不慎,出了差错,果眞如此,那眞是「我虽不杀伯仁」了。事后证实,那几个小瓶里以

及针筒中的剩余物,都是有毒的。

据以判定:王子襄站长是「以身试药」发生了意外,也应该列为「因公殉职」。

言念及此,我谨以永远不能抹灭的愧疚,向子襄兄告罪,你的忠勇、你的热诚,已铭刻

我心,你是我们组织中的前驱,也是我最崇敬的无名英雄!

过后,这位玉梅二小姐果然到了杭州,不知道她在戴先坐面前说了些什么,戴先生把吴

萍召到南京禁闭了一个月,实在冤枉之至。三 搜寻吉某的踪迹 总算有了着落

「天津站」一年出了两桩大伤元气的事,实在不幸之至。自王天木兄他们出了纰漏之后,

相隔只有半年,继任站长王子襄大夫又以意外事件遽然亡故,尤为特殊。上级虽力图养息整

补,一时也调配不及,所以「天津站」站长一缺,空悬了好久都派不出适当的人前来接任。

据我所知,除了「天津站」属下的一个「情报组」和两名「直属员」拨归「北平站」暂

行联系外,其余均由南京局本部直接领导,这也是一时权宜之计。至于派由吴赓恕任「天津

站」长,又是过后很久的事了。

不过,我奉命进行中的几件行动工作,并未因此而中辍。「天津站」故站长王子襄指定

配合工作的吕一民组,也奉令配属于「北平站」,暂时由我直接指挥。

此际,
「军统局」系统,全面的建立了「督察制度」。北平方面,派来王平一任督察,其

地位与「站」平行,实际上就是为监督「北平站」而设。
王平一,山东人,留俄学政治,参加邓文仪学长所主持的南昌行营「调查课」。
「调查课」

拨并「军统局」后,改由戴先生领导。他短小精干,虽然有一点「口吃」,但仍不掩其才华。

我个人基本上就反对这种制度,可是并不表示不与王平一合作,而事实上也不容许我反

对在北平设立督察。我反对的理由很简单,我认为这种督察制度徒增内部困扰,与事并无补

益,因为旣鞭策勇者前进,又自设绳索加以羁绊,是相当矛盾的一种措施。当然,支持这种

制度的人,自有一套美丽动听的说词。不过,我仍然固执的反对了几十年,一直到我在台湾

之后。卽使到了不在其位的今天,如果有人征询我的意见,我还是会干脆的回答「反对」、

「反对」。

反对尽管反对,那是我个人的事,而「督察制度」却存在了几十年,旣然能够保持几十

年不变,其中定有个道理,究竟是什么道理,说起来离题太远,此处不宜多谈。

在北平接到天津「情报组」吕一民由南京转来的电报,邀我卽速赴津一晤。这表示由他

负责对吉鸿昌的侦察活动,可能有了进展。想必是关乎再度联系郑、傅二人的事。

这还是王子襄大夫未去世之前,我们五个人集议,决定由吕一民进行的那件事。关系人

虽有两个,所洽谈的却是一回事。其中年事稍长,主张较多的一位郑恩普先生,河南人,早

年参加樊钟秀的「建国豫军」,十九年曾任新编第三军军长。另一位傅丹墀先生,河北人,

曾任襄樊镇守使等职。如果说他们正在赋闲中,亦无不可,不过他们并不急于谋个差使,或

是找一碗饭吃。

郑、傅二位服职军政多年,以在河南的时间较长。据说,在河南各处尚有许多旧属,分

散于各部队以及草莽之中。在过去,往往都以存在中的部属,作为个人进取的本钱,他们两

位亦不例外,言谈中也常以能召多少部众以自重。我这样写的确是实情,绝无唐突二位的意

思,看以后的发展就可以了然了。据吕一民组长的个人体会,他们两位的眞实意愿,还在寻

找门路,效命中央。前一回,吕组长与郑、傅二位曾谈过两次,因不得要领就冷淡下来了。

近来恢复接触,再看看能否在他们两位身上找到吉鸿昌的线索。这一着,居然被料中。在谈

话时,郑、傅透露他们曾与吉鸿昌见过一次面,而且对吉鸿昌的观感还相当不错。
这就是吕组长邀我到天津来的惟一原因,当我得知侦察吉鸿昌的行踪有了头绪之后,实

在太兴奋了。吕组长告诉我,事情的经过原委是这样的:在郑、傅二位和吕一民谈话时,郑

恩普先生在无意中露了一句:
「前几天在旅馆里和吉鸿昌接谈过一次。」郑恩普对吉鸿昌的观

感与我们不一样,他说:「吉鸿昌在察东收复失地,与日本鬼子周旋数月之久,称得上是抗

日英雄,像这种人,中央应不念旧恶,予以自新机会,畀以重任才是,为什么反而解除其武

装,加以扣押法办?」

吕一民反问郑恩普说:「吉鸿昌果眞是在抗日吗?还是另有图谋?您知道他是受共产党

指使的吗?」

郑答非所问的说:「吉鸿昌认为中央不抗日,一味的搞妥协,所以『抗日同盟军』才应

广大人民的要求孤军奋斗。吉表示,只要是中央政府一旦发动抗战,他第一个站出来请缨打

先锋。」这两句话道地的是共党的传授。于是吕一民钉了一句:
「吉鸿昌现在到底听命于谁?」

郑回答说:
「吉一再表白,他目前要做的,就是联合一切抗日力量和爱国份子共御外侮。」

如此听来,郑、傅二位可能过于老实,竟被吉鸿昌的糖衣毒药所麻醉了。他们那里晓得,吉

鸿昌目前正在共产党的阴谋指使下从事叛乱活动。

我觉得在这种情形之下,要争取郑、傅两位先生的眞诚合作,还得多下功夫才成。接着

就和吕组长商量,可否找个机会,介绍我和郑、傅两位见个面。不必顾忌什么,先不管他们

相信不相信,就明白告诉他们我是中央派来的好了。看看他们的反应如何,再决定今后的步

骤。此刻,我已打定主意要从正面说服他们。

郑恩普先生单身在津,傅丹墀先生携有家小,他们都住在法租界,两家相隔不远。经过

吕一民联络,约好在傅丹墀府上会晤。我和郑、傅二君甫一交谈,首先就修正了视为「老实

人」的看法。

郑恩普先生一丝不茍,有高逸的道德修养,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经过思考、选择、

审慎而出的,这并不是代表他的「深沉」,或藏而不露,应该解释为「稳重」才比较恰当。
傅丹墀先生老于世故,属于饱历风霜的那一类型,不像我们入世未深所表现的那么肤浅。

以阅世未深的我与他们二位打交道,应该承认还要磨炼若干年,除了实实在在、诚诚恳

恳之外,没有其它的方法可以使他们两位心悦诚服的。

在这种场合,我如果仍然把掩护身份抬出来,说是南京「军事杂志社北平分社」的主任,

或是南京「中国日报」的特派记者等等,旣不够份量,而他们也未必见信,所以我表明了我

的眞实身份。本来这是在工作守则中所不许可的,不过,为了达成任务,我也就便宜行事了。

郑、傅对于我们的组织,虽早有耳闻,但无论如何也搞不清楚「军统局」、「特务处」、

「复兴社」等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不过,第一次见面接谈,自然不能说得太露骨,但求他们

能够相信我不是一个冒牌货也就够了。此外,能以赢得郑、傅二位入信的,也许因为我是一

个「黄埔学生」。

我们从表明身份,各述立场,乃至互道尊重后,渐次转入了符合我方主观愿望的正题。

郑恩普先生与吉鸿昌是河南同乡,虽未同过事,却是旧相识,最近一次的会晤,是如何

连系上的,郑先生略而不谈,我怕引起郑的多心,也未便追问。听郑恩普先生语气,他对于

吉鸿昌始终寄以同情,此刻如不加以纠正,对于我们未来的合作,将大有阻碍。

为了这一点,我郑重的表明态度说:「无论吉鸿昌为人如何?或是他具有何等本领,甚

且同情他以学兵出身能混到省主席、总指挥的『不容易』,我们都应该站稳自己的立场,以

国家利益,民族荣辱为前提才是。」并率直的间郑、傅二位道:
「若是把吉鸿昌近年来的所作

所为,作一个简略的说明,你们两位可有兴趣一听?」郑、傅齐声:
「愿闻。」我把过去的一

些事实,稍微组合了一下说:「民国十九年,吉鸿昌参与阎、冯之变,失败后,所部接受中

央改编,竟不服从剿共命令,居然撤兵罢战。中央宽大,末予究办,派他出国考察。

「吉鸿昌回国后,不图报效国家,以赎前愆,胆敢潜赴湖北,策动旧部叛乱,事败逸去,

政府始下令通缉。
「冯玉祥组『民众抗日同盟军』,乃吉某之主谋,冯辞去,吉鸿昌与方振武别树一帜,

改称『抗日讨蒋军』,不但不抗日,反而掉转枪口打自己中国人。

「请问两位先生:这些行径,是所谓『抗日英雄』应有的作为吗?若是我说他是个共产

党党徒,你们二位信不信?」

郑恩普和傅丹墀沉默了一会子,并不回答我的问题,我猜,他们绝不相信吉鸿昌是一个

共产党。

我紧接着再明白的指出,「吉鸿昌之流,打着统一抗日战线的幌子,实际上却分化全国

团结而反抗中央,这该是有目共睹的事实罢?」

我说到这里,他们两位面面相觑的彼此微微的点了点头,似乎已有所领会,可是并未表

示态度,我不想逼得太紧,也就到此为止,应该留个空隙,好让他们两位有时间交换一下意

见。

在相当严肃的气氛中,结束了这次谈话。当我们约妥下次会面的时候,我有意的留下一

个因头,请他们两位无妨与吉某保持接触,看看他们到底玩的是什么花样。

我和吕一民辞出后,在路上,我问一氏:「你看郑、傅他们和吉鸿昌真的见过面吗?因

为你只是听他们如此说,而我们也无法证实这一点,所以还要想办法求证才好。我想,在我

和他们二次见面之前,你可以再去一趟,一来听听他们和我谈话以后的观感,更重要的,还

在他们与吉某之间的关系究竟如何?」

此后的一个星期中,我虽然时常往返于平津,但仍然与郑、傅二位接触过四次,我们之

间的距离接近了。他们正式的表示,愿意参加工作,我也答应立卽建议我的上级,在天津成

立一个「军事组」,由郑、傅共同负责。不出数日,戴先生有覆电,批准了我的建议,并交

由「北平站」指挥监督,其人事经费亦由「北平站」承转。
我们这种工作,它的公文程序和作业程序,与一般机关大不相同,这都是格于现实环境

与活动方式之不同而形成的,绝非故意的标新立异。事实上,我们的「请示」与「批覆」,

全凭一纸「电文」而已。所谓的「电文」只是从电台上抄录下来的「密码」,看上去,都是

些阿拉伯数字,再经由「密电本」译成明文,才能显示出文字所含得内容。通常,我们只用

一张小纸条誊写出来,这就是关系国家大事,个人生命,我们自己认定的「公文」了。如果

把这张小纸条交给一个没有参加实际工作过的人去看,他会相信这与盖过印信的公文书具有

同等效力吗?说出来也觉得非常出奇,多少年代过去了,从来没有遇到一个对此「公文」提

出疑义的人!

关于郑恩普、傅丹墀二人奉准参加工作的事,我通知了他们两位,虽然「军事组」与「情

报组」的地位相等,因为我不能经常停留在天津,所以仍交由吕一民代表我负责联络,也就

是仍然维持现状,所不同的是建立了正式的工作关系。

郑、博二人,对于单凭一句话就算建立了工作关系这一层,也很自然的接纳了,并没有

提出其它任何问题。我当然还是和从前一样的保持着对他们两位的尊敬。

不过,我有一点保留,那就是目前还不能把我负有制裁吉鸿昌的使命一事,明白的说给

他们知道。一来是惟恐他们有所顾虑,其次是我们之间还没有建立完整的互信。

郑恩普先生的为人,非常「四海」,他在友侪中普遍的受到尊敬,所以很多朋友都称呼

「郑三爷」以示推崇。尤其是在天津这个地方,无论士农工商那一行,二人相遇寒暄,开口

便都称「爷」,比仿张爷、李爷,而且这个叫一声「爷」,那个便还称三声「爷、爷、爷」,

这也是一种社会习俗。因是之故,我也改口称郑恩普为「郑三爷」,一直到八年抗战胜利后,

我们重逢于北平时,才又改称「大哥」。这是后话。

目前,为了对郑恩普、傅丹墀交赋工作任务之事,倒使我踌躇起来了。此刻,我们迫切

需要的,是与吉鸿昌有关的任何情报,可是在郑恩普的观念中,他总认为做情报并不是一件

堂皇的事。当初,就是为了吕一民组长要求他搜集情报,弄得很不愉快,几乎因此而决裂。

这一次所以建议上级为郑、傅二人成立一个从未有过的「军事组」,也都是为了迁就事实之

故。至于「军事组」的基本任务,类如策动伪军反正、联络民间武力等,并非刻不容缓之事,
在执行步骤中,仍应以侦察吉鸿昌的活动,列为优先。为今之计,除了避免使用搜集情报此

类术语之外,实际上还是要求对吉鸿昌的行动与活动,进行充份的了解。在我对郑恩普、傅

丹墀表达了考虑过的修辞后,郑、傅两位立即点头答应了。

郑三爷不愧是个一诺千金的人,因而我们对吉鸿昌的行踪,已略有所知。虽然还不能据

以有所行动,可是已较以前进展了一大步。由于郑、傅所提供的了解,我们知道了吉某之所

以时与郑、傅约晤,其主要的目的,是企图指使郑先生回豫西,傅先生去冀南,各自策动其

旧部,以及已成形之小股军事力量,进行所谓的「统一抗日战线」,而实际上只是作为共产

党开路的马前卒而已。

我们正在密切注意吉鸿昌活动之际,郑三爷突然告诉我说:「明天下午三点钟,吉约我

和丹墀兄到法租界交通旅馆见面,说是要给我们介绍两个新朋友,大家研商出发前后一切有

关的问题。」

我问道:「新朋友是谁?」

郑说:「不知道。」

我又问:「三爷,他们说明是在那个房间?」

郑说:「来人通知是在五楼三十七号,还特别叮嘱,记住「四三七」这个号数就成啦。」

不必再多问,这已经够了,我也牢牢记住「四三七」这个房间号码,看郑三爷的神色,

他尚未察觉到我们将会做些什么。四 这就是一般所常道的 临机应变

这是郑恩普先生亲口对我说的,他说:「吉鸿昌打发人来约我和丹墀明天见面,说是为

了介绍两个新朋友见面。
」我判断:所谓的新朋友,一定是共党调派来的「干部」,很可能就

是准备陪同郑、傅二人分别前往豫北、冀南一带搞武装活动的人。
我十分相信郑先生绝不打诳语,所以这眞是一个难得的好机会,我们已经期待很久了。

旣然有了机会,当然要紧紧掌握,万不可轻意放过。我在郑三爷那边得到消息后,立卽召集

吕一民、吴萍、王文等会晤,希望商定一项简而易行的执行计划。

首先,我扼要的把已经了解的情况,作了分析报告:

消息来源,就是我们先前谈过的郑恩普、傅丹墀二人,他们均已奉准参加我们的工作,

此次提供的线索以及吉鸿昌的落脚点,照我个人判断,有高度的可靠性,可勿庸置疑。需要

特别说明的,就是我们卽将进行制裁吉某的这件事,郑、傅二人并不知情。

预计,在我们有所举动的时刻中,郑、傅二人很可能与吉某在一起,因此,我们必须分

清敌我,一定要负责维护他二人的安全,不得稍有差池。

我们的对手,不单是一个成了精的军阀,在他背后,还有一帮诡计多端的共党份子,面

对强敌,我们固然无所畏惧,但亦不可掉以轻心。

我个人有一项假定,认为对方(包括吉某及其左右)不会携带武器,我所持的理由也非

常简单,因为他们旣然敢于约在公共场所会面,就证明他们在心理上根本未曾「设防」。

地点是在繁华的闹区,时间正好在万人活躣的下半晌,一般环境有如天设,对我们非常

有利。

我们的行动目标,只有一个吉鸿昌,此人叛国有据,通缉在案,目前正在共党嗾使之下,

进行反政府活动中。他的罪行,远超过一般汉奸之上。

综合以上所提各点,全般局势皆在我掌握之下,如能各尽其职,当然有很高的胜算。

我的分析报告作完了之后,接着征询各人的意见,并请他们不拘形式的提出问题。

王文认为这件事易如反掌,只待发现了目标,他便能「手到擒来」。吴萍也认为:最难
的是在找不到确实的线索,现在连内线都有了,以后的事,自然顺利而乐观。听王文和吴萍

的说话,大有初生犊儿不畏虎的气势。

吕一民没有表示什么意见,他只表明了他份内应做的事。他说:「已经指定组里的工作

同志杨小姐与郑恩普他们保持联系,随时都可以传达消息。」

我们谈到这里,我再重复的请在座的三同志提问题,大家沉默了一会,都表示没有什么

可提出来的了。于是,我郑重的分配了每个人在此次行动中的任务。虽然处境不同,这与部

队作战下达命令有类似的作用。我所提示的要点如下:

制裁目标:吉鸿昌;

执行地点:法租界交通旅馆及其附近;

预定时间:十一月九日下午三时前后;

执行者:王文同志;

接应及掩护者:吴萍同志;

现场侦察:由王文、吴萍二同志自行负责;

本人则协调吕一民同志及情报来源,将在交通旅馆附近选择固定地点,随时与王文、吴

萍二同志取得联络,以便应付临时变故;执行任务结束后,自行撤退,除发生特殊情况外,

我等四人,晚上八时正仍在原地集合;特别注意事项,是必须维护郑、傅二人的安全,倘有

失误,当报请上级以违抗命令议处,如因顾全郑、傅而影响工作之进行,其咎不在诸同志,

当由本人负其全责。工作分配完毕,大家皆无异议,就此作为最后决定,着卽依照各项规定

分别进行。

有一件直接与工作有关的事,非立卽解决不可,但不能由我以指挥者身份作硬性规定,
无可如何中,只好和吴萍私下里打个商量了。因为王文从北平来,并未携带武器,回去取,

时间上虽然还来得及,可是万一出点意外,岂不误了大事。我知道吴萍一向喜欢玩枪,种类

很多,他在我面前曾显弄过好几次,所以打算向他借一枝使用。吴萍非常爽气,他慨然答应

立刻带王文到他的住处去挑选,只要事情成功,就把那枝枪赠与王文做纪念。三言两语就解

决了一个大问题。

我们四个人的一场集议,决定了不少问题,随卽分头进行,各司其事 ──吕一民先走,

回他的居所听候联络;我和王文搭吴萍的汽车到他家去取枪。王文习惯用「驳壳」,这种枪

在平津一带都叫「盒子」,也有叫「木壳」的,以德国造的为最好。王文挑了一支三号的,

除了枪膛里有子弹之外,又多配了一梭子弹夹,装满可容十粒备用。照王文的心意,顶好现

在就带在身上,免得再跑来跑去。我心里颇不以为然,可又不好意思拦他的高兴,只有任他

插在裤腰里。好在是冷天,衣服穿得多,如果不特别注意,也看不出来。

我们从吴萍的住处出来,准备一齐到法租界交通旅馆,先开一个房间,熟悉一下可能成

为现场的实地环境。

吴萍把汽车停在「劝业场」后面的夹道里,没有走多远,穿过大马路就到了交通旅馆。

由吴萍领头,我们乘电梯直上五楼,柜台上一问,说是全层一间空房都没有了,让我们到四

楼再问问看。走下一层,来到四楼,由吴萍一个人和柜台上打交道,没听清楚他们嘀咕了几

句什么话,只见茶房拿着錀匙,就往前走替我们开门了。

一推门,黑不隆咚,什么都看不清楚,扭亮电灯,仍是光线暗淡,这可眞是一个见不得

天日的地方。吴萍兄告诉我们说:「这一家旅馆,已经大不如前了──三、四两层楼,全是

些个花里呼哨的事,眞正想休息休息歇歇腿,或是住一宿的,实在太少了。刚才我就是说我

们也是来寻乐子的,所以才会开到房间。」

我的性子急,很希望王艾、吴萍先把上下的出路勘察好,再到五楼「四三七」号去看看:

那间他们预定会晤的房子,到时候就可以从容行事了。吴萍和王文的意思,这点事太简单了,

他们随时都可以做好的。他们建议让我回去,这里的事交给他们办,绝不会出什么岔子,一

切请我放心好了。
其实,他们说得很对,这些事,也的确用不着三个人一齐来。于是,我听从他们的意见,

决定一个人先回去,如果能够冷静的多勾划一番,也许在全般设计上会做得更周全。

第二天上午,吴、王二人来到我小白楼的临时住所,当面提出他们的侦察报告,并说明

已进行的一些布置。吴萍说:「交通旅馆五楼四三七号房,昨天晚上一点动静都没有,房里

的灯也不亮,像似没有人住在里面。这间房,说不定压根儿就没有订出去,或者是有人预定

了还不曾住进来。

「也许还有我们想不到的事情,如果不是怕引起猜疑,到柜台一打听就明白了。

「我们试过,从楼下搭电稊到五楼,走出电梯到四三七号门口,只不过十几步路;再从

四三七号门口走到下楼的阶梯口,也是十几步路,这两个出入口和四三七号间的距离差不多。

「上上下下轮番有两部电梯,管理电梯的都是身着制服的男服务生。

「从五楼沿着楼梯走下来,共有八个阶段,七十四梯级,每一阶段都是九级,只有最下

层的那一阶段,是十一级。快步往下走,一分钟可到达地面。要特别当心的,是光线太暗,

一脚踏不实在,就有栽觔头冲下来的危险。

「底层楼面的地方不大,每逢下半晌,上下电梯的人总是络绎不绝。下了楼梯,三、五

步就到了大门口。一出大门,下午三点钟这个时候,满街都是人,无论朝那个方向走,或是

跨过马路到对面去,转眼之间就不见人了。

「马路上站岗的巡捕,忙于指挥交通,某距离交通旅馆最近的岗位,也在五十尺开外。

假如旅馆内五楼上有枪声,以人声嘈杂、电车叮当作估量,很可能听不见,或者辨不出是什

么声音。

「若是岗警发现旅馆内发生事故,立卽奔跑过来的话,顶快也要一分钟以上,因为他要

拨开密密麻麻的人羣。
「至于偶尔一见,两个人一班的巡逻警,什么时间巡逻到什么地方,那倒难以预计了。」

吴萍总结以上各项已了解的情况说:「这就是我们俩的侦察所得,相信,我们已做得切

切实实了。」

王文接着又补充了一句:「昨天我们在四楼开的那一间房,已经退掉了;后来,多给了

茶房两块钱酒钱,我们又在五楼开到一间四二二,现在还保留在那里。这一间,在四三七斜

对面,相隔不远,如推开房门,从门缝里朝四三七那边望过去,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我仔细的倾听吴萍、王文把话说完了,根据他们所说的,再加上我思维中想得到的,提

出几点意见请他们多加斟酌。我说:

「第一个是什么时间采取行动的问题,若是在三点钟之前,趁着郑、傅二人还没有到达

之际就发动,固然可以顾全郑、傅;可是此刻有许多事尚不能肯定,比如用什么方法赚开房

门?行动目标吉鸿昌是否一定在里面?这些都要考虑,不如等郑、傅他们进去、谈过、出来、

下楼之后,我们就有机会在上列的这些过程中,切实的观察到许多情况,届时,卽可选择一

个最适当的时机发动。

「有一种偶然发生的机会,当然是可遇而不易求的事,比方说,当你们上楼的时节,刚

巧和吉鸿昌搭的是同一部电梯,那还有什么好迟疑的,自然是当机立断了。

「还有事后撤退的问题,原则是安全为上,我以为乘电梯不如走楼梯,因为电梯要等,

其时间无法控制,而且在电梯中将受制于人;走楼梯可以主动,时间上不比电梯慢,万一遇

有阻挠,还有招架的余地。

「至于走出交通旅馆,会不曾遇上巡逻警的事,虽然可能性很少,可是也不能『碰运气』,

所以我准备和吕一民商量,请他选派一个体格粗壮的人,在今天下午两点半至四点半这段时

间,游动于交通旅馆附近,专责监视巡逻警的行动,以防万一。」
此外,还有许多预想不到的事,随时随地都会发生,那全靠执行的同志临机应变了。

吴萍、王文二同志对于我所提供的意见,咸认为皆在情理之中,也都欣然接受。

我一看时间,此刻已是上午十一点三十分,他们约我一起去吃中饭,我想趁这个空挡到

吕一民家里去一趟,一来是听听郑三爷那方面有没有新的消息,还有就是要求吕一民支持一

份人力,也好为了对付巡逻警一事,作万全的准备。我们三人分手前,约好下午两点半在紫

竹林咖啡室会面。

我到了吕一民那里,郑三爷并没有什么新的消息。请他派一个人协助的事,他打算介绍

一个名叫陈国瑞的小伙子,请我作决定。吕说:「陈国瑞是本组联络员杨玉珊小姐的胞弟,

不喜欢念书,有点野性,一直想要参加我们的工作,可惜他什么都不行,如果有机会,加以

训练,倒是一块好材料。」我请他召来见个面,一看,高大黑粗,混身全是力气,问他天津

可熟,他满口说的都是天津话。此刻没有时间多谈,请他先帮一次忙,等事后再向上级推荐。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可是我心里仍在纳闷,他姐姐姓杨,他为什么又姓陈?

我拟了两件电报稿子,自己送到电台上发了。然后再去紫竹林与吴、王会面。我到达时,

他们已经吃过东西正在等我,我叫了一客三明治充饥。旣然没有什么新情况发生,需要准备

的事项又都做了,应该交代的话也都说了。于是他们起身回交通旅馆,我就留在此处作为联

络枢纽。

这家紫竹林咖啡室,就在交通旅馆同一条街上,相隔只有十几家门面,坐在里头朝外看,

可以见到熙来攘往的行人,果然,夹在行人当中,就有一个临时帮忙的陈国瑞。

时间还不到三点,心里已开始在紧张,此刻,除了安安静静的等待之外,一点力气也使

不上了。三点五分,毫无动静,当然不会这么快。三点八分,又看到陈国瑞在人行道上,慢

慢的踱过去了。三点十二分,小便很急,想强制一下,不好,可又怕正在这个时候出点什么

事情。三点一刻,从厕所回到座位上,再叫了一杯热咖啡,吩咐店里煮得浓一点,越苦才越

够刺激。我猜测,吴萍他们也许正在等候机会。
又是几分钟过去了,心里忐忑难安,我把一盒火柴倒在桌子上数单双,并不在卜吉凶,

想藉以稳定情绪。

差两分钟就三点半了,越来越急,连数火柴也数不下去了。正在这个当口,吴萍一个人

推门走进来,一幅怅然若失的神情,莫非有了变故?吴萍坐下来低声说:
「房间始终是空的。」

我问:
「王文呢?」吴萍回答我说:
「他留在上面听候下一步的指示;同时他还不死心,想再

等等看。」

事态有了变化,情急转为懊丧,不得不镇定下来应付目前的一些难题。我请吴萍先把刚

才的情形说给我听听,是怎样才知道房里是空空的?吴萍说:「我们从两点五十五分起就从

门缝里朝三十七号看,两个人掉换着看,却始终不见动静。照想,就是房里没有人,郑、傅

两位也该在三点钟前后到达,可是一直到三点二十分钟他们二位都没来。作主人的不在,被

邀请的「客人」不来,当然有了蹊跷。我们两人一商量,不得已只好单刀直入问茶房了。」

吴萍接着说:「我们把茶房喊来,以两个人一间房不方便为由,想再开一间房间,那间

三十七号旣然没有人住?就给我们用好了。」茶房回答说:
「那一间房虽然没有人住,可是柜

上己经收下人家的订钱,您如果要用,我和伙友们合计合计,可以拆对一两个钟头给你老用,

时间长了,恐怕不好办。」

「我知道茶房是想捞外快,可是也证实了那间四三七,确是有人订下了而没有来,至于

为什么订好了不来,那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了。我哄弄茶房说是到外面去接一个人,等接到

了回来再说。所以请王文待在旅馆里,我先下来报告并请示。」

我眞琢磨不透其中的道理,而郑三爷也绝不是故弄玄虚的人,可是他总要赴约才对呀?

正在解不开这个谜团的节骨眼上,吕一民偕同杨玉珊小姐一同进来了。杨小姐手里还牵着一

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这正是吃下午茶的时刻,我们也叫了几样点心,又专为带来的小妹妺要了一杯可可茶。

在表面看来,这不是一家大小出来逛街吃点心吗?谁又看得出我们正是肩负重任,铲除邪恶

的执行者呢。不过,若是眞要有人坐在一旁冷眼观察我们的神态,那就不对了,除了孩子之
外,我们几个人都表情凝重,形色紧张。

我注视吕一民,期待他赶快说出究竟有了什么变故,他却让杨玉珊先说。杨小姐这才放

低声音解释情由,说:「我是奉吕先生之命,负责联络郑、傅两位的,今天中午过后,不到

一点钟,我就带着外甥到了傅家,他们两位在傅家会齐后,在下午两点半钟前去赴约,四点

差五分才回来的。

「郑、傅两位先生回来后,他们对于临时变更约晤地点这一层,也不了然,郑先生说:

『本来约好在交通,临时又改到国民,眞弄不懂玩的是什么花样』。」

我等待杨小姐继续说下去,她接着说:「我问过郑先生,从交通改在国民,那又是谁通

知您的呢?郑先生叙述当时的情形说:
『我们两点五十分光景就到了交通旅馆,刚要上电梯,

忽然从旁闪出一个人来,我们不认识他,他却知道我们的姓名。这个人一面道歉,一面摆手

让我们跟着他朝外走,嘴里轻声念叨着,请二位多多辛苦几步,吉先生他们在对面二楼恭候。

就这样,我们跟着他又到了国民饭店。』」

我心里在想,好家伙!临时转移阵地,这种狡狯手法也只有共产党最惯于玩弄。这样一

来,说不定他已经反客为主,而我们的行动,或许落到他们的调排之下了。

杨小姐说到这里,我不经意的看到陈国瑞站在玻璃窗外面向我们探望,我赶快请吕一民

招呼他进来休息一下,吃点东西。也许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要借重他呢。

我一面心里在勾划,一面请杨小姐再说下去。杨小姐仍是转述郑先生的话说:「我和丹

墀来到国民饭店二楼,是正对楼梯口的一间,号头好象是一三八,带我们上来的那个人推开

门,让我们进去,哇!满屋子都是人,除了吉鸿昌之外,我还认识一个任应岐,吉也不替我

们引见,又把我们让到套间里面,跟着进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矮瘦子,吉鸿昌介绍这就是我们

提到的新朋友。」

我听到这里,耐不住插嘴问了杨小姐一句:「房间的号数是一三八,你不会记错吧?」
她说:「我听得很清楚,是一三八,如果不对,那一定是郑先生自己记错了。」

我看了看表,此刻已是下午四点四十五分了,距他们见面的时间已经过了一个多小时,

不知道吉鸿昌是否还在饭店里?想到此处我内心自责,负疚良深,因为在工作部署上这是一

个大漏洞,当初应该派人紧钉在郑、傅二人的后面,就不会失去这次机会了。为今之计,只

有亡羊补牢也连忙转移阵地,紧追不舍。说干就快,我扫视了一下邻座的人,像似并不注意

我们的举止,为了争取时效,也顾不得许多,就在这咖啡店里,作了以下的紧急措置:

请吕一民同志卽刻绊住郑恩普、傅丹墀二人,在未接获通知前,切不可与他们分离,以

策全体安全。请杨玉珊小姐偕同陈国瑞以及杨的外甥女,充作小家庭模样,在近处置办随身

携带物品之类,卽速住进国民饭店,以「一三八」为目标,着卽进行侦察。

吕一民和杨小姐,陈国瑞可一同出去,责成吕一民将吉鸿昌的身材像貌特征等,对杨、

陈姊弟讲解明白,以资辨认。

请吴萍同志先回交通旅馆,把王文同志召来此处与我会晤。然后再去劝业场后面夹道内,

把车子开出,停在此处的对面,也就是国民饭店大门外马路边上。

吴萍同志尔后的任务是接收陈国瑞从国民饭店传来的信号,并将此信号再转达给和我在

一起的王文。

当王文同志进入国民饭店后,仍请吴萍同志停留在原位置的车上,随时准备接应。

杨小姐的现场侦察工作最难,因情况不明,我不能妄作主张,还请杨小姐运用智能,便

宜行事。如果证明吉某仍未离去,卽速由陈国瑞传达给马路边上的吴萍。届时,杨小姐卽可

偕同小甥女自行撤退。

分派完毕,卽示意诸人离去,分别或共同执行其任务。大约过了五六分钟,王文来了,

他一向沉默,不该讲的,从不多一句嘴,这一次可显出急躁来了,他说:「郑三爷说的活龙

活现,到现在怎么连一点影子都没有,莫非其中有诈?」这也难怪王文,从昨天起,他就高
高兴兴磨拳擦掌的准备一显身手,想不到临时有了变化,眞个是满腔热血浇了一盆冷水,任

凭是谁,也会觉得老大的不痛快。

我安慰王文,同时也在振奋他的情绪说:「机会还有,就在眼前,能否如愿,片刻间卽

可分晓。吴萍兄就会把车子开到马路对面,我们注意他作出来的手式,就可以知道那个人在

不在了。因为我们的对象已经转移到对面的国民饭店,所以又重新部署,并且已经分别执行

任务去了。负责进入国民饭店侦察虚实是杨玉珊姊弟,如果吉某还在里面的话,机会未失,

得手的公算还是很高,那就全看你的表现了。若是他已经离去,我们的工作线索依旧存在,

以后仍然大有机会。」

正说着,吴萍的车子已停靠在马路对面,距离国民饭店大门,只不过二、三十公尺。他

把车子锲入一个空档里,前后保持着相当距离,一看就知道,这是为了开动时不致影响出路

的一项安全措施。他停好了车,拿出一块麂皮擦挡风玻璃,这表示他已经准备妥当了。

我和王文二人焦灼的守在咖啡室里,吴萍一个人闷在他的车子里,我们就这样遥遥相对

的渴望着国民饭店那边传来的讯号。

此时此刻,一个人的心情如何?感受如何?也只有身临其境者,才能体会。而且,每一

个人因其立足点之不同,又各异其趣。有人问过我当时是怎样的,我实在描绘不出来,只记

得喝了佷多水,仍是感觉到口里发干,可又不断的内急。五 失之毫厘与乎收之桑榆

吕一民、杨玉珊他们在事后向我提出的口头报告中,曾详细的描述了当时的经过。摘记

其大致的情形是这样的:

他们一同离开紫竹林咖啡室时,已经是下午四点五十七分。在路上,吕一民把吉鸿昌的

长像及特征描述给杨玉珊听,并重复的指出,高身量、大块头及满脸络腮胡子的,就是此人。

交代完毕,吕一民就到傅丹墀家里去了,他准备把郑恩普约出来一同到外面吃个小馆子,

也好绊住他们,否则也想不出一个很自然的理由。
杨玉珊和陈国瑞拉着小孩,先到劝业场二楼买了一个帆布手提包,然后又买了半磅毛线

以及一些零零碎碎东西拿在手上,路过玩具摊的时候,小孩吵着要买皮球,就给她买了一个。

来到大街上走了几步,总觉得手提包轻飘飘的不太象样,重又上楼买了些旧书塞在里头,这

一回,沉甸甸的像是那么回事了,就这样,他们走到相距不远的国民饭店进去开房间。

姐弟二人扮成一对小夫妻,外甥女权充小女儿,看起来眞像是一家人。他们说是从海下

葛沽镇来天津探望亲戚的,铺盖行李暂存在码头上,另外还有很多送给亲戚的礼物,等开妥

了房间再去搬来。结果他们在二楼开到一间房,这不是凑巧,因为这家饭店租给行旅客商用

的,也只限于二楼这一层几十个房间,再上去的三、四楼,大部分都给养姑娘的头家们包去

了,剩下来的是留给客户们作为「阳台」用的。

登上二楼左转拐角处,就是他们开到的一三○,杨玉珊照着编号的顺序算了算,那间一

三八应该在楼梯口的右首斜对面。他们等招呼茶水的茶房走了,姐弟二人一商量,侦察工作

的第一步,应该是怎么样赚开一三八号的房门,看看里面的究竟,才能确定吉鸿昌到底还在

不在。直接问茶房吧,有欠妥当;假装叫错门,会打草惊蛇。那么怎么办呢?杨玉珊正仰着

头看天花板,心里在想主意,一瞥间,发现门框上有一个敞开的气窗,灵机一动,杨玉珊有

了办法。

为了求证,杨玉珊打开房门,向左右两边的房间一看,不但这一间有气窗,原来间间都

是一样,所不同的,有的关着,有的已经撑起来了。

就在这个当口,只看到三个人一羣,两个人一伙,转入对面的走廊,至于是到那个房间

去的,可就看不见了。杨玉珊赶忙叫陈国瑞从这一头绕路迎过去,看看他们究竟是到那个房

间的。

此刻,杨玉珊再注视一三八号,门闭得紧紧的,一点动静都没有。陈国瑞转了一圈回来

告诉他姐姐说:
「刚才那帮人全是一四五房的,里面好象还有人。」他们姐弟拉着外甥女再回

房里,专心盯着一三八号的房门,看看是否有人出入,大概过了七、八分钟,依然毫无动静。
杨玉珊沉默了一会,她下了决定:立卽嘱咐陈国瑞开始注意她的举动。玉珊对陈国瑞说:

「我现在先去侦测一下一三八号的虚实,如果其中有人,就想办法赚开房门,看看有无那个

人(吉鸿昌)的踪迹;假若其中一无动静,那么,不是已经走了,就是换了房间。要是眞的

换了房间,以一四五号的最为可疑。所以我还要到一四五号弄个水落石出方成。等我侦察实

在了,他果然还在房里的话,我就带看孩子下楼先回吕一民家,听候上级指示;你看我朝楼

下走,就尾随我下楼,不必凑上来问什么,火速按照规定的信号,示意停在路边汽车上的吴

先生就好了。」

陈国瑞问杨玉珊:
「如果一三八和一四五两个房都不对呢?」玉珊说:
「我会回到我们的

房间再打主意。」

杨玉珊办事很扎实,她惟恐陈国瑞没有什么历练,也许有些毛躁,所以又问了一遍;也

就等于复核了一次,等陈国瑞表示完全明白之后,这才拉着小外甥女,拿着刚在劝业场买来

的小皮球,哄着她在甬道里玩。玉珊有意的引着孩子往前面拍,越拍越接近一三八号的房门,

侧耳一听,房里头鸦雀无声,又故意的把皮球朝着门板拍撞了几下,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

至此,杨玉珊几乎可以确定一三八号已经没有人了。

甬道里偶尔也有茶房或旅客经过,可是看到一个女人哄着小孩玩皮球,大家都没有在意。

杨玉珊带着孩子又往一四五号那个方向接近,忽然听见房里有希里哗啦的麻将牌声音,

好奇怪,难道有人在打牌?是我们要找的那一伙?还是弄错了?

杨小姐意志坚强,她想:「不管怎么样,也要叫他们打开房门,让我瞧个清楚,才不负

使命。」她抬头看房门上的气窗,刚好是开着的,上面有一条长约六、七十公分,宽有三十

公分的一条空隙,她扫视一下左右无人,赶快从孩子的手上把小皮球拿过来,往气窗上一扔,

不准,这一球并未掷入,皮球掉了下来,幸而不曾惊动房里的人。接着,她又调匀了呼吸很

小心的把皮球扔了上去,好了,拍皮球拍到人家房间里去了。

她不待里面的反应,毫不迟疑的,轻轻的敲了两下门。稍停,只见缓缓的拉开一条门缝,

从里面露出多半个脑袋来,也许是只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带着一个小女孩的缘故吧?冲淡了
警戒心,打开了半扇门,扔出那个小皮球,有一个气呼呼的大汉站在那里两眼直瞪杨玉珊,

看样子,可能原要发作几句,一见杨小姐满脸堆笑,不停的赔不是,也就软下去算了,随卽

掩上了房间。

趁着推门、掩门这一霎间,杨小姐看到房里灯光明亮,的确有四个人在打牌,刚才开门

扔皮球出来的那一个,是所见的第五人。

打牌的桌子斜摆着,坐的方向都不正,除了对面的那一个可以看得到大半个面孔外,其

它三个人都只能看到半边脸或是脸上的一小部份。坐在对面左首的那一个,显得特别突出,

虽是坐在那里,也比其它三个高出半个头。此人细眉单眼,方脸大下巴,嘴上留着两撇胡子

满腮都是青青的胡子根,看上去显得很不顺眼。杨小姐心里判定:这些人就是郑三爷见过的

那批人,其中高出半个头的大个子,不是吉鸿昌又是谁?

杨玉珊叫孩子捡起皮球,牵着小手走向楼梯,嘴里哄她说是到院子里宽敞的地方去玩。

一边走着,又偏过头去看了看站在远处的陈国瑞。陈国瑞看他姐姐拉着孩子下楼去了,什么

东西也没拿,赶前几步,紧跟着也走下楼梯。出了国民饭店的大厅,向左小转弯,十来步,

是饭店外面的铁栅栏,也就是大门。这一道门,经常都是开着的。他看见杨小姐弯腰抱起孩

子,举步安详的朝北而去,可又不住的回过头来看看。陈国瑞出了大门之后,反向朝南,沿

着人行道快步疾行,来到吴萍的停车所在。

吴萍把车上的玻璃窗子摇低,招手叫陈国瑞近前问道:
「好消息?」陈国瑞说:
「那个人

还在,已经从一三八号搬到一四五号去了,快跟我来,我在大厅楼梯口等你们。」他说完了

也不待吴萍的反应,掉转身子又走进了国民饭店。想是要钉牢那帮人,惟恐他们会跑掉似的。

吴萍下车,检视前后轮胎。坐在紫竹林咖啡室大玻璃窗里面的王文和我,都看清楚了。

王文站起身来,紧了紧裤带,不经意的摸了摸腰里别着的手枪。他望着我,看我还有什么事

叮嘱他,我没有说什么,含笑欠身祝他此去成功!

我眼看着王文夹在人羣中穿过马路,头也不回的走进国民饭店的大门。此刻,我心跳得

好厉害,坐下来,定了定神,这才叫伙计结了帐,付过钱,走出紫竹林咖啡室,站在一家西
服店的橱窗下,假意的看样子,一心在等消息。

停留在国民饭店大厅里的陈国瑞,一看王文满脸通红的从外面进来了,有一种形容不出

的兴奋。他以近乎跳跃般的步伐前导上楼,王文撩起长袍,手按枪把随于后。到了二楼,陈

国瑞直奔一四五号门口,站稳了脚步,看看王文也跟着来到门口,就伸手轻轻的转动门球,

门球纹丝不动,他退后半步,举起右脚,用足气力一踹,硬把房门给踹开了。陈国瑞跨开半

步,闪在一旁,让出路来,王文乘势窜进房门,在离着麻将桌子尚有大约三公尺处停下脚步,

破口喊了一声「吉总司令」,但见那个大高个子猛一抬头,刚要站起来发话,王文举枪便射,

一连三响,眼看着有两个人软绵绵的溜到桌子底下去了。其它几个人也吓得目瞪口呆,不知

所措。

王文料已得手。掉转身子奔向楼梯,就在这时候,眼角上瞄到甬道上已有人打开房门探

头观望。他也顾不了许多,手里提着枪飞跃下楼,三步两步就到了国民饭店大厅,一个转身,

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顺顺当当的脱离了现场。

王文到了街上,还看到陈国瑞的一个背影,因为这时路人太多,转瞬间已经找不到了。

王文并没有往南走,可能走不预备搭吴萍的车,不一会儿,也挤入人羣中不见了。

我在马路对面眼望着他们两个前后出来,都朝北走去了;再注视国民饭店门口,与往常

一样,什么异动都没有,我非常纳闷,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说王文他们没有「动」?我正在

充满疑虑之际,不留心,王文却笑咪咪的出现在我身边,他一句话也不说,径自往南走去。

噢,我明白了,他是把我引开这块地方,然后再和我交谈,他朝前走,我跟在后面,走了大

约一百多公尺,路上的行人略微少了些,王文放慢了脚步凑近我低声说:「做完了,响了三

下,有两个人躺下,其中一个我认得就是那小子。」我问他:
「你为什么不上车,早一点离开

此地?」他说:「我是顾虑到有人钉我记下车牌子,那不就留下痕迹了吗?」对!他比我想

得周到。

此刻,已是满街灯火,看时间,是晚上八点四十分。

我们走着,好象听到马路对面有不太响亮的「笛笛、笛笛」的汽车喇叭声,扭过头去一
看,没有料到吴萍正开着车子,缓缓随来,想必他是一直在照顾着我们。于是,我和王文穿

过马路,上了车,往前驶去,过了两个街口,已经到达英国租界了。

这是当年天津租界地的一大特色。因为各国租界毗连,各有各的法律规定,只要跨过一

条马路,就能改变一个环境。我们也就利用了这一点点方便。

我们为了多加一份小心,可在马路上兜了一个大圈子,这才开到吴萍的住处。他们先把

身上带着的枪枝放好,然后洗了一把脸,原想休息一下,我的意思还要吴萍跑一趟,先去通

知吕一民,再请吕一民火速转告郑三爷他们,赶快找个地方避一避,以免受到牵累。

吴萍答应立刻就去,王文打算到河北大街同乡开的杂粮店里暂住一宵,明天一清早就先

回北平去了。我虽急于回北平去,可是也得等个确实的结果才好动身。当晚,还是回到小白

楼过了一夜,一切等到明天再作决定。

此际,急于想知道,就是今晚的行动结果,不知道到底怎么样了?如果王子襄兄不死的

话,他在天津熟人多,法租界工部局也有朋友,一个电话就能打听到确实的消息。目前,
「天

津站」的工作布置旣不够普遍,如个人的社会关系也极为有限,照这种情形,也只有等到明

天早上看报纸了。

记得那个年代,还不曾建立广播电台一类的传播系统,一般的新闻报导,也不如今日之

快速,事情旣然发生在晚间,晚报自然来不及刊载,所以非等到第二天看日报不可,这也是

无可奈何的事。次日清早醒来,打开报纸一看,凉了半截,死者只有一人,可不是行动目标

吉鸿昌,却是一个名为刘绍勷的陌生人。

刘绍勷,何许人也?我们事先一无所知,也绝对料想不到,竟会挂误到这么一个人,不

要说是他的底蕴,就连他的名讳,也是在报纸上首次看到的。此后,经过多方查证,才确定

他的身份是「中国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西南执行部」的代表,前来参加「中国人民反法西

斯大同盟」的。于此又可以发现共党的分化活动,是如何的恶毒了。其实,卽使我们事先晓

得他是「西南」方面的代表,也不会损及他一根毫毛。再若说得明显一点,我们根本就没有

奉到此项命令,虽然他们也在从事反中央的分裂活动。
论起来,此公之死,非常不值,虽然近乎池鱼之殃,总觉得有点冤枉。谁知道天下之事,

就有那么凑巧的──六年之后,我在上海马路上遇见一位朋友何君,他在王芃生主持下的「国

际问题研究所」工作,我们在重庆相识,今日异地重逢,总得多谈几句,于是我们找了个喝

咖啡的地方,叙一叙契阔。想不到,我们一聊,才知道在天津打死的刘绍勷先生,就是何君

的老泰山,这有多么窘人,亏得何君明达雅量,他并没有多说什么,如果换一个易于冲动的

人,那就不堪设想了。

像这种尴尬的事,我遭遇到的并不是只此一遭,虽然可用「完全为了工作,绝非个人恩

怨」这两句话聊以自慰,但在内心深处,又何尝得以释然。

这且不谈,此刻,我们最关心的,还是吉鸿昌的生死下落。

根据我们所获情报的综合,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事发后约十分钟,法租界捕房接到国

民饭店报案后,卽由法籍警官率领武装巡捕及便衣侦探分批抵达现场,随卽将一四五号房间

里的一干人等带回捕房问话。并召来救护车将死者刘绍勷的尸体运走。

带回法捕房的人,不是四个,便是五个。内中除吉鸿昌、任应岐外,其它姓名不详。至

于是否有共党份子宣侠父、南汉宸、张慕陶等用化名夹在其中,亦无法判断。

一份报告中指出,吉鸿昌确已受伤,已由法捕房转送天主堂医院医疗。复查的结果,所

报属实,吉鸿昌的确在天主堂医院治疗中。

法国天主堂医院,在法租界绿牌电车道的终点站后面,是天主堂附设的慈善医院。平日

探视病人,出入都很随便,可是现在已加派警探驻守,有一排病房不许接近,显然是有了特

别原因。我们判断,就是为了吉鸿昌住在里面。

吉鸿昌伤势如何?又成为我们急于要知道的问题:据说,伤在肩膀,并不是被枪直接击

中,而是弹回来的子弹擦破了一块皮。证诸事发后的第二天,法租界工部局传讯在押人的眷

属亲友,吉鸿昌本人亦在提审之列,这一点来看,吉的伤势一定是轻微得不足道了。
再就新闻报导而言,据二十三年十一月十日天津大公报刊载:标题是「昨晚国民饭店发

生离奇枪杀案」,内容大意:
「八时余,忽闻屋内砰然数响,继卽闯出一人,手持勃郎宁手枪

急向外逃走。行时口喊『屋里有匪』!继复奔出一人,二人齐向大门急逃。因大门附近行人

众多,又因洋车夫麕集门前,值岗巡捕当上前阻拦,彼竟连放数枪,又向三十二号路逸去,

并将手枪扔在电报局门口,向东南而去。」此外,该报另有一小段:
「闻屋内六人均系军人模

样,外间传说不一,有谓系出于仇杀者,有谓系共同经营毒品所致者。究竟眞象如何?尚未

可知云。」

另有十一月十一日上海申报所载──「天津十日专电报导」:
「法租界国民饭店惨剧,系

九日晚八时半四十五号房内,有四个人搓麻将,一人伫立旁观。门外茶役此时忽闻室内数声

枪响,旋有二人夺门下楼,且奔且呼有匪,至前门,因见饭店内人多,遂折返侧门逃出,转

三十号路,为当街巡捕所阻,饭店中也有人追来。该二人遂开两枪,转入二十五号路,经三

十二号路逃走,过电报局门前,将其手枪拋弃,内有子弹四粒,为巡捕拾去云云。」

此外,天津出版的英文「京津泰晤士报」也略有记载,其与众不同处有这样一句:「据

信,这场枪击是出于政治性的动机。」

总而言之,无论是根据情报资料或是新闻报导,这一件以吉鸿昌为目标的制裁工作,用

单纯的任务观点来说,当然算是失败的,但就政治观点而言,却产生了一定的效果,不仅给

予共党一次严重的打击,而且粉粹了共党策动的一次反政府的阴谋。

于此附带一提的,是有关本案新闻报导的可靠性。按本案的经过情形,在我们这一方面,

一如前文所述,毫无虚伪,在若干小节上,或有遗漏;因年代久远,也说不定小有舛错,但

却用不着神乎其神,故弄玄虚,连工作失败的责任,我们都承当了,还有说谎的必要吗?

报纸上说:「因巡捕阻拦,当街连放数枪」。没有这回事,王文和陈国瑞均未遭遇阻拦,

当然不会开枪,又何况陈国瑞的身上也没有带枪。报上又说:「将手枪扔在电报局门口」或

「过电报局门前,将其手枪拋弃」等。王文用的枪带回来了,并未扔掉。如果巡捕眞的拾到

手枪,那也不是我们的。从这一点可以发现,一件事情的眞象,往往与事实相差甚远。从而
可见一部人类的活动史又将打了多少折扣。

再说这件案子为什么会产生这种结果?其失误部份,到底是怎样构成的?我们自己也曾

作了检讨。照常理判断,执行者王文同志,原本就认得吉鸿昌,他跳进四十五号房门站定脚

步之后,曾大喝一声「吉总司令」,这含有「镇慑」与「识别」的双重作用,当时,吉鸿昌

且立卽有了反应,所以才准备站立起来想要反扑,可见绝不致认错了人。

其次,吉鸿昌与刘绍勷二人,在体形像貌上,也有很大的分别,当然更不会因视觉上的

幻象而产生误差。

可能的是:在牌桌上,四个人的头部及胸部,彼此间相距咫尺,而且每个人的坐姿都有

点「内倾」,所以头胸部相距更近。在此情况下,射击者稍微有一点点偏差,或在射击时因

把持不稳而使枪口稍有轻微摆动,都会射击到目标两边的人,若是牌桌上的人,恰巧「适时」

的有些摇幌,也会碰上射来的子弹。此外,可就提不出合乎理解的说词了。如果有人责备执

行者王文的枪法不准或临场慌乱,那也无从答辩,就让我代他受过吧。

关于这一点,在共党于一九七九年在北平出版的一本「吉鸿昌将军」中,倒有一段描述,

但仍有故意歪曲事实,出于意测之处,兹照原文摘录一段如后:(简体子均已改正)

「鸿昌回到国民饭店,把存折交给组织派来的人,就又开始到牌桌上消磨时间,等候另

外来接头的同志。这个时候,特务份子正在准备下手害他,已经在三十八号房间对面,另外

开了一个房间。他觉察到对面这一帮人不对头,临时换到四十五号房间去住。

「他们在傍晚开灯时换了房间,四十五号间门上,当时就被特务用粉笔划了一个十字。

很快发现,这个房间外面的走廊上不断有人走来走去。这时吕一民出主意买了一个皮球,拋

进四十五号房间,叫女特务杨玉珊以取球为名进房侦察鸿昌的座位。皮球取出来了,弄清楚

了鸿昌所坐的位置,便由吕一民等巡风,王文持枪闯进屋去。

「原先女特务进屋看的时候,鸿昌坐在暖气管子近旁。因为太热,他脱去了棉袍,只穿

着一件白小褂。事有凑巧,外面特务决定行凶的时候,屋里,他们打牌正好四圈结束,换庄
换门,鸿昌改坐到对面去了。因离暖气管子远了,他又穿上棉袍。另有一位刚到天津的广西

代表,就移到鸿昌先前坐的位置上。这位广西来的代表也脱掉了棉衣,恰巧也穿的是一件白

小褂。

「行凶的特务闯进门来,就朝穿白小褂的连发数枪,立时就打死了,倒在地下,因为子

弹发射距离很近,力量很大,子弹穿过死者的身体,又从洋灰地上蹦了回来,擦伤了鸿昌的

肩膀;任应岐手上也受了伤。鸿昌顾不得伤痛大喊一声,站起来就揪凶手,凶手发现打错了

对象,在恐慌中又举起枪来,早被鸿昌哗的一拳打飞了。闯进来的另一个特务,看到这番光

景,怕被抓住,唬的把头一缩,拉着第一个凶手慌慌张张地扭头就跑。他们怕凶手再开枪,

没有出房间追赶。凶手从楼上西餐部的房门跑出国民饭店。当时正在餐厅吃饭的人们,都看

到一个穿长袍马褂的人和一个穿西装的人,一前一后,慌忙跑了过去,但是谁也不敢拦阻他

们。

「霎时,整座饭店乱成一团,都跑出来追查枪声的来源。茶房推门进来,看见鸿昌坐在

沙发上面,鲜血正顺脖子直淌。可是他还像没有什么事似的,笑了笑说:『这是找我来的。』

这时候,有许多人不顾危险,跑到鸿昌的房间里而来探视他,有的还抢上来帮助他包扎伤口。

鸿昌连忙嘱咐茶房:『请大家赶快躲开这是非之地呵!』」

从以上这段文字来看,不妨分为两部份加以评述:先就为什么会打错了人这一点而言,

照他们所说的,是因为打麻将调换了位置。以及靠近热水汀脱了棉袍只穿白小褂,因而误认

了目标所造成的一种巧合。至于眞眞正正的原因为何?恐怕很难求得答案了。

再就该书夸大其词,胡说八道这一点而言,我们可以很容易的指出,好几处全都是瞎话:

第一、吕一民根本不在现场。

第二、小孩玩的皮球,在杨玉珊他们住进旅馆之前就买了,原意就是买给孩子玩的,并

没有料到会派上用场。

第三、谁在四十五号门上用粉笔划了一个十字,我们不知道有无其事,我们也不予论断,
至少我们是不会这么做的。王文和陈国瑞也没有注意到门上有个粉笔划的十字。我们更不理

解划十字的用意何在?怕找错房间吗?

第四、吉鸿昌一拳就把「凶手」的枪打飞了,而事实上,王文用的枪确确实实已经带回

来了。如果王文的枪被打飞了,又不是飞到天上去,等警探来了之后,应该捡到这枝枪才对。

这就是共产党惯常使用的伎俩──无中生有、颠倒是非。

本案至此,单就工作本位来说,已经告一段落,但尚有许多案情上的发展,值得一记。

六 原是个魔鬼附身命中带煞的人

说实在的,我们「北平站」和「天津站」联结一起,出动了好多人,为了侦察吉鸿昌的

行踪及其活动,的确付出不少心机。可是除了吕一民所发展的郑恩普这一条路线之外,始终

连吉鸿昌的住址都不知道。无可讳言的,那个时候的我们,不但社会关系有限,而且也不够

深入;在工作技术上,更是幼稚之至。说到科学设备及其应用,那更不够程度了。

不知道是吉鸿昌活见鬼,还是个张冠李戴表错了情,他硬说和「蓝衣社」在斗法,这真

是一个大笑话。在「吉鸿昌将军」这本书上,有两页专谈这件事,还似是而非的提到「军统」、

「天津站」、
「北平站」、
「行动组」以及戴笠先生、郑介民先生和笔者本人如何策划部署等等。

这一段的原文是这样写的:

「他把特务整得很惨,弄得不少钉梢的特务都害怕他。但是,国民党特务机关的追索,

却是一天紧似一天,最后决定用无耻的暗杀手段来谋害他。军统特务头子戴笠亲自策划,并

派郑介民、陈恭澍专门来到天津,带着大批爪牙布置暗杀工作。参与暗害工作的还有军统华

北行动组白式维、黄泗钦,军统天津站行动组长王文,军统直属通讯员吕一民,军统津唐小

组长吕问友(吕一民的侄子),及军统北平站、天津站情报员杨玉珊(吕一民的情妇)等,

他们直接对鸿昌跟踪监视,待机行凶。」

照以上的说法,共党的确知道的不少,虽然并不完全正确。但总算有点影子。共党之所
以有此了解,想是写书的那个名为穆欣的,于事后若干年代中,在许多文书资料中整理出来

的。若不然,就是匪伪窃据大陆后,由陷匪被俘的军统人员口中听来的。二十三年的当时,

万难得知。

下面,再根据事实指出其中的错误颠倒:

第一点:戴雨农(笠)是军统局的实际负责人,也是发号施令的最高指挥官。关于本案,

他只下达命令,并未亲自策划。

第二点:郑介民先生其时已奉调回南京任职,并不在华北负责。前文已有详细交代。

第三点:由笔者本人奉令以「北平站」站长身份,专责到天津实地策划、指挥。其原由,

第四点:
「北平站行动组」组长白世维,并非「华北行动组白式维」
。先是参与策划,而

后则在北平代理本人职务,并未来津。至于黄泗钦是何许人也,百思不得,亦不知其人为谁?

第五点:王文当时是「北平站」新进的行动员,不是「天津站」行动组长。前文均有交

代。

笫六点:吕一民是「天津站」情报组长,所谓「军统直属通讯员」,也不对。

笫七点:吕问友是「天津站」直属通信员,驻在塘沽,并未参与制裁工作。

笫八点:杨玉珊是「天津站」所属「情报组」的联络员。后来与郑恩普先生结成美满姻

缘。

以上所摘录的一段两百多字中,就有八点不确实。可见他们所了解的只不过是个大概而

已。现在再谈谈吉鸿昌他们的疑神疑鬼,两面戳穿了也非常有趣。
吉鸿昌在惠中饭店开了一个长房间,作为对外的联络站。这一点,我们毫不知情,我们

还在想尽办法侦察吉的下落中。书中说:「惠中饭店的特务骤然增加了,他从饭店回家的路

上,经常发现有特务跟踪。」不知道这里所指的「特务」是那里来的?如果不是法捕房派的,

那么就是幻觉中的「草木皆兵」。因为我们根本不知道他家在何处,这个「踪」又如何跟起?

书中又说:

「有一天,他在黄昏时候回到家里,笑嘻嘻对夫人说:『今天我可吓了那小子一跳。一

出饭店,我就瞧见他跟着我。我故意到烟摊上去买东西,他躲在那边装作看广告,一边用眼

盯着我。我心里想,跟他开个玩笑吧。我就过去问他:喂,朋友,你干嘛老跟着我呀?你每

月挣多少钱哪!吓得那小子扭头就跑了。』

「夫人问他『那人是谁?』

「那还有谁,蓝衣社呗!」

这两句话如果眞的是吉鸿昌说的,那眞是放他的狗臭屁。我们如果发现了他,还要跟踪

做什么,早就结果了他以除后患了。共产党惯于望风扑影,造作谎言,并拼命的往自己脸上

贴金,说来不值一笑。

以下再说吉案的意外发展:

二十三年十一月十四日,也就是国民饭店枪击吉鸿昌未果的第五天,法租界当局将在押

的吉鸿昌、任应岐二人,「引渡」与我国政府。此事一经传出,大大的出乎一般意料之外。

这件事究竟是怎样交涉成功的,以及由那个单位主办?由何人负责主其事等。军统局属下的

「北平站」和「天津站」均一无所知。数十年后查考档案,亦无点滴记载。据猜测,很可能

是由北平军分会秘密进行的。

表面上,法租界工部局是应河北省政府的要求,而事实上,当然不会如此简单。据笔者

查考资料得知,引渡的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十一月十四日上午十时许,法租界当局用铁甲车(以铁皮为壳的囚车)将吉鸿昌和任应

岐二人押送到天津巿公安局,当卽收押归案。到下午五时,由公安局解往第五十一军军部审

讯。旋卽关进蔡家花园陆军监狱。当时的五十一军军长于学忠兼任河北省政府主席。

吉鸿昌和任应岐在天津陆军监狱囚禁了九天,至二十二日,于学忠接奉北平军分会命令,

将吉、任二犯解至北平接受「军法会审」。当天下午五时到达北平,随卽羁押于东直门内炮

局胡同陆军监狱。

二十三日提审,吉鸿昌承认他是共产党员以及叛国的各项罪行。他口供说:「对,我是

中国共产党党员,由于党的教育,我摆脱了旧军阀的生活,转到工农劳动大众的阵营里头来。

我能够加入革命的队伍,能够成为共产党的一员,能够为我们党的主义,为全人类解放事业

而奋斗,这正是我毕生最大的光荣,这正是我不同于中国一般流俗军人的所在。」

吉鸿昌说他摆脱了旧军阀的生活,且不同于中国一般流俗军人,这话说得多么冠冕堂皇。

事实上,我们可以在共产党自己炮制的「吉鸿昌将军」这本书上看到:吉鸿昌在天津英、法

两租界各有房产一处,拥有汽车一部,在银行中有为数过万的存款,经常在饭店里开房间打

牌。不知道这又作何解释?

经过军法会审,吉鸿昌和任应岐,当卽判处死刑,于二十四日下午一点卅分二人同时执

行枪决。北平军分会公开宣布了吉鸿昌和任应岐的罪状。并布告周知。布告中有云:「案据

第五十一军呈解通缉未获之迭次称兵构乱,并加入共产党要犯吉鸿昌、任应岐二名到会,当

经讯据供认意图扰乱治安,并加入共党属实,爰卽依照危害民国紧急治罪法第一条之规定,

将吉、任二犯判处死刑……」

笔者个人觉得布告中:「共党要犯吉鸿昌、任应岐二名」那一句稍嫌含混,因为任应岐

并非共产党员,只是受共党利用的一名从犯而已。

据传说吉鸿昌在行刑之前,曾在地上写了一首诗,是否眞有其事,且不去管它,那首五

言诗写的是:
「恨不抗日死,留作今日羞。国破尚如此,我何惜此头!」看了之后,有人觉得
壮烈吗?我猜这是共党在吉鸿昌死后为了美化他才装上去的,未悉然否?

可是却把任应岐给丑化了,据说:任应岐一进刑场就满面泪痕,连走路都走不动。相形

之下,不是显得吉鸿昌更「好汉」吗?

吉鸿昌已矣,死时只有三十九岁。他如果不是误入歧途,像他这种颇具才干,肯于上进

的人,应该大有一番作为。只可惜遭遇到魔鬼附身,加入了共产党,结局是身败名裂,竟作

了共产党的马前卒子,临死还在迷醉不醒中。假如吉某多活三年,身历全面抗战,他也许有

所改变;若是活得更长远,眼看着共党倒行逆施,把大好中国搞得一团糟,陷亿万人民于水

火的时候,他一定会悔恨当初了。

有关吉鸿昌这个人的过去,自从十九岁投入军伍起,全部经历也只有二十年。不过,他

这二十年却也不算平凡,兹略述于后:

吉鸿昌,字世五,大概是取义于「五世其昌」的意思,一八九五年生于河南扶沟县一农

家。

十四岁当过首饰店的银匠学徒。十六岁又在杂货店当小伙计。十八岁那年,冯玉祥在河

南偃城招兵,投入冯部左路备补军左翼第二团当兵。十九岁挑选调入学兵连。

二十二岁当连长,二十七岁升营长,三十岁任绥远都统署骑兵团长,三十一岁任第十八

师三十六旅旅长,在甘肃曾与吴佩孚的「直系」作战。

民国十五年,国民革命军攻抵武汉时,冯玉祥在绥远五原发表誓师宣言,宣布参加革命。

三十六旅扩编为第十九师,吉鸿昌任师长。

在此以前,吉鸿昌是个没有政治思想的军人而已。

十七年冯玉祥整编西北军,吉的第十九师编散,后又改编为第三十师任师长。
十八年,吉鸿昌任第三十军军长,七月间在宁夏赶走门致中,自行兼任宁夏省主席。这

已经是军阀行径了。

十九年,阎、冯叛乱,吉鸿昌仍听命于冯,改任第九军军长,在豫东一带对中央军作战。

阎、冯失败,冯下野,西北军受中央收编,吉部被编为第二十二路,任总指挥,驻河南

潢川。

十九年冬,吉部奉命进攻豫鄂皖中共匪军,却在暗中与匪军通款曲。

民国二十年,吉鸿昌装病赴上海就医,与共党首要有所接触。

吉被共党份子甜言蜜语诱惑,竟化装潜往豫鄂皖匪区「参观」。

至此,其思想大有转变,如果说他已经有了政治认识,恐也未必。

吉鸿昌回到防地后,竟然撤兵罢战,拒绝剿共。八月,被撤职,但未查办。

二十年九月,政府派他出国「考察」。回来之后,写了一本「环球视察记」。

二十一年二月底,回到上海,旋又去天津。不久,再从天津到上海,参加「东北抗日救

国后援会」工作。

同年八月,受共党嗾使,潜赴湖北宋埠策动旧部第三十师官兵叛变,完全失败,被搜捕

时竟然逃脱。政府下令通缉吉鸿昌。

吉鸿昌经大别山潜回上海,此刻的形象,他有描绘:「我在一个朋友家里出现的时候,

身着一件不合身的破大褂,脚穿一双破布鞋,满脸络腮胡子,头发是又长又乱。」看上去,

自然像个上海的小瘪三。
此刻的吉鸿昌已经被甜衣的毒药麻醉了。他说:「这次起义虽然失败,却使我的脑袋瓜

子开了窍。有许多事情,过去自己觉着已经明白,可是明白里头还有胡涂。虽说干革命的决

心早就下了,做起事来还是只想到自己的部队,忘记了人民的力量,这回才算眞明白了,才

算认识了救国的眞正道路,只有服服贴贴地跟着共产党走,被压迫的贫苦人民才能出头,中

国才能得救,光要个人英雄是不行的。往后我要从头做起,献出我毕生的力量去干。」

这不像是吉鸿昌说的,因为他已经中了邪。

就在这个时候,共党为他在静安寺路找了一个隐蔽地方,天天和共党派来的人见面。我

想这就是「洗脑」式的训练了。前文中已有详细说明。

经过「申请」、「审查」、「批准」那一套形式后吉鸿昌正式成为共产党徒。

时在民国二十一年九月间。

在当时,我们不知道有这样的事。不久,共党派他回天津联络旧都,进行假抗日、眞反

蒋的活动。

吉鸿昌搭津浦铁路火车经过山东省境时,潜赴泰山游说冯玉祥「团结抗日」。

二十一年十月,冯玉祥下山,果然来到张家口。

二十二年二月,吉鸿昌由天津至张垣,与冯玉祥同谋筹组「察哈尔民众抗日同盟军」。

冯玉祥当然明了吉鸿昌打的是什么主意,可仍然迷了心窍般的甘心当起傀儡来了。于此可见

冯玉祥与共党之间一定取得某种程度的谅解,甚至于订下了一些条件也大有可能。

以上是吉鸿昌的一段经历。

若干年后,在笔者处理大陆匪情资料时,又星星点点的发现了一些有关吉鸿昌生前和死

后的片段。
原来吉鸿昌在天津有两所房产;一处在法租界花园道一号。三层楼房,红砖砌墙,他们

自称为「红楼」,有双关的含意。
「北平站」范行曾提供「吉某以大红楼为基地」的情报,抱

歉的是当时未解其意。另一处在英租界四十号路牛津别墅三号。吉鸿昌先是住在法租界「红

楼」,后来才迁至英租界牛津别墅,在当时我们却茫然不知。

他在银行里有存款,总数几何?不得而知,却曾多次供给共党作为活动费用,所以他才

说「毁家纡难」。

当吉鸿昌引渡之后,羁押于天津陆军监狱时,吉妻胡洪霞多方奔走营救,并专程跑到山

东泰山去见冯玉祥。可是冯玉祥也没有办法。

吉在北平得悉判处死刑后,写了三封信分致妻弟朋友,作为遗言。在给他太太的信中有

云:「夫今死矣,是为时代而牺牲。人终有死,我死你不必过悲伤,因还有儿女待你照应。」

二十三年十一月二十七日,北平军分会批准了吉妻胡洪霞的请求,准许她领出吉鸿昌的

遗体,暂厝于北平南长街长春寺庙内。一年后,运回故里安葬。

常言说:
「入土为安」
。共产党不讲这一套,它不但玩弄活人,尚且摆布死人;据悉:民

国五十三年四月五日,共党又将吉鸿昌的遗骸,从河南扶沟县移至郑州「烈士陵园」。

吉鸿昌如果真能就此长眠于地下,成为共党一项摆设,也就罢了。谁知道他命中带「煞」,

入土也难安──一九六七至六十八年间,郑州大闹「红卫兵」之乱。派系火并,毛婆江青的

「红卫兵」与林彪属下的野战部队,混战于这座「烈士陵园」,历时数昼夜之久。结果不但

死掉了四千多名「红卫兵」,而且把整个陵园毁坏得七零八落,成了一片乱葬岗子。当然,

吉鸿昌的坟墓,也难逃此劫。
内容提要

这是一件澈底失败的行动案件,我们受到惨痛的教训!

事情发生在民国二十三年冬天,正值吉鸿昌一案过后不久。地点在天津日本租界,制裁的对

象是反复无常、朝秦暮楚的过气小军阀石友三。

本案的进行,因求功心切,操之过急而遭败绩。

其结果:行动目标石友三安然无恙;而实施执行者先鸿霞、老褚二人,却当场失事,被解送

到日本宪兵队刑究。从此一去无回,想必早已罹难。另一义士史大川,因机智得以脱出樊笼,

但又以出乎常情的误会愤而离去,为我们留下了追悔莫及的永世遗憾。

关于本案之策划与执行,颇有欠当之处,笔者实不能辞其咎。对牺牲者先鸿霞、老褚及义行

可嘉的史大川等,无可讳言的,最少也有应有尽未尽的道义责任。最大的恨事是:由于笔者

不谙作业程序,乃至事先未向上级报备,事后又提不出完整的信证,有此一失,其为国捐躯

的先鸿霞、老褚二忠烈,竟落得无案可稽,史册无名。

迨至办理本案善后时,又节外生枝,诸多舛错,因而辛苦建立的工作基础,也被拖垮了。

至于那个侥幸一时的石友三,经天津日本驻屯军前后两任司令官多田骏、田代皖一郎之对我

华北当局频施压力,在不可思议的微妙情况下,竟取消了通缉令,并畀以「冀北边区保安司

令」政府要职。

照说,石友三总该痛澈前非,矢忠献身抗战,以图报效国家,才是正理。谁料他狡猾成性,

故态复萌,在八年抗战之初期,卽以叛乱罪明正典刑,而自食恶果。
第四节 急功躁进铸成大错一 争取到对方的亲信作为内应

吉鸿昌一案的未竟全功,独有王文郁郁不乐,他对我表示过多次,一定想办法要把「丢

掉的找回来」。我认为这不过是一时的激动,慨乎言之而已,殊不知他却是非常认真的。

王文要求我派他到天津去,将制裁石友三的任务交给他办,这是应该做的事,难得他有

这份热诚,我未加考虑的就答应了。

王文就是为了这件事,专程到天津联络内应先鸿霞去了,进展情形如何,他将随时向我

提出报告。

这且搁下不说,上一节所述吉鸿昌一案,还有些没有交代明白的事,就便在此一提。

十一月九日那天下午,指派杨玉珊小姐到国民饭店侦查吉鸿昌行迹之同时,我之所以请

吕一民组长赶快回去绊住郑恩普、傅丹墀二人,是因为事实的发展,与他们所报称的内容不

相吻合,所以在信任上发生了动摇。也就是说怀疑他们所言不实,甚至或尚有对我不利处。

如果覆查的结果吉鸿昌已不在国民饭店的话,不仅误会加深,很可能因而坏了大事。幸而后

来证实了的确是事出有因,这才算消除了一场误会,不过又显得我们未免太多疑了。

杨玉珊小姐精明干炼,勇敢沉着,由于本案的杰出表现,成为我们工作上的优秀干部。

因为她是天津「情报组」的联络员,经常与郑恩普接近;在郑恩普负责的「军事组」建立之

后,「天津站」仍派杨玉珊与「军事组」联络,因是之故,郑、杨之间日久情生,遂结为夫

妇。其后,他们夫妻患难与共,恩爱逾恒,是一个美满的家庭。三十八年郑恩普大哥只身来

台,夫人杨玉珊因故滞留北平未能随行,谁又料到从此一别,竟成永诀呢!

笔者四十七年海外归来,与郑恩普大哥把握时,是在阳明山一处寺庙中,相对唏嘘之余,

才知道他已茹素诵经,避谈往事。数年前,更剃度出家,法号「兴慈」
,住持大慈寺为方丈,

如今已是望九之年了。我有一愿望,总要重谋一聚,作竟日之谈。可是总因俗务牵绊,日复

一日因循至今。(写到此处,时在六十九年七月底)。
我的愿望达不成了,六十九年八月十四日,大慈寺兴慈老和尚竟以圆寂闻。我尊敬的郑

恩普大哥与世长辞了。这又是因循误事,为之追悔莫及。郑大哥!谨先告罪于灵前,在我有

生之年,容我有以自赎。

再说傅丹墀先生,他在以后的制裁殷汝耕,以及策反冀东伪保安总队长张庆余、张砚田

的工作中,大有表现,详情留待下节再写。

至于那位勇于相助的青年,也就是杨玉珊的胞弟陈国瑞小弟弟,保送到南京受训去了。

一年后,我们将在一个很尴尬的场面中相遇,这也是巧事。他们亲姊弟不同姓,是因为承祧

过继的缘故。

上一节曾约略提到过,吴萍在吉案结束后,卽奉调去南京,据悉被关了一个月禁闭。究

竟为了什么,也只有瞎猜:若不是为死去的前「天津站」站长王子襄禳解,就是替王子襄的

妹妹王玉梅出气,因为王子襄之死,王玉梅总认为吴萍躭误了送医急救,这真是天大的冤枉。

吴萍坐满禁闭后,戴先生推荐他到行政院任科员,二十八年在重庆已升任总务科长,三十八

年来台仍任原职。廉洁自持,颇多嘉许。可惜天不假年,已不幸于四十年因三轮车过桥翻覆,

伤重不治,年仅四十余岁。

二十五年,当笔者再任「天津店」站长时,原「天津站情报组」组长吕一民已不在职了。

是另调他处,抑或已解除工作关系,迄今数十年,再也听不到有关他的消息。

说到上级对吉鸿昌一案的反应,已不如张敬尧一案那么热烈了。就事论事,张敬尧案做

得干净俐落;吉鸿昌案总有些拖泥带水,不受责罚,已经是上级的宽厚了。

若拋开任务观点,单就一个工作人员的心理状态而言,执行者之所以敢于冒险犯难:往

大处说,完全是基于国家观念与政治理想;其次,才是好强心和责任感。至于名利报酬,当

然不会摆在心上了。此外,另有一个境界,那就是成功在我的一种满足。

吉案发生后,实在远较张敬尧一案的影响为大,因为张敬尧只是一小撮没有组织而又过
了气的军阀余孽而已,旣缺乏政治意识,更不具计划作为,在声势上也没有一套动听的说词,

以资号召,很难获得一般人的同情。吉鸿昌则不然,他不但有政治背景,在幕后替他撑腰,

而他本身也正是此一政治组织的成员,余如共党份子宣侠父、南汉宸、张慕陶等,也都不简

单。所以他们谋多智广,才能想出许多为非作歹的鬼点子。最重要的还在编造一些美丽动听

的谎言谬论,施以宜传伎俩,愚弄人民大众。可是经过国民饭店这一击,只打得这羣牛鬼蛇

神禁若寒蝉,龟缩不出,就是在外国租界里,也不敢再明目张胆的活动了。所以实际效果上,

最少也迫使共党放弃了它预定的阴谋,并改变了他们的活动方式。

此后数十年,中共宣传及文化部门,为了吉鸿昌之死,曾前后出版了五、六种书刊并且

拍成一部电影「吉鸿昌将军」,用以标榜吉鸿昌是个如何了不起的「革命」人物。这都足以

反映出吉鸿昌的失策偾事而死,对他们是如何的重要了。

二十三年天津法租界国民饭店枪击吉鸿昌一死数伤一案,历时四十余年,这还是首次揭

露内情,作公开的发表,敬请予以珍视。

接下来,再写制裁通缉有案、叛国蟊贼石友三一事的经过。

「北平站」新进行动员王文,自告奋勇,为了争取石友三的侍从副官先鸿霞的合作,已

经往返于平津多次了。最近一次,王文从天津回北平,郑重其事的提出口头报告:「我已经

和先鸿霞见过面了,这件事很有希望,但不能依照规定的程序进行。目前的情形是这样的:

先鸿霞是我的生死弟兄,论大义,他应该弃暗投明,讲私交,也理当顾全道义,所在事先一

无所求,坦白的说,也就是什么条件都没有,第一能不辱使命,幸而达成任务,今后的一切,

也悉听上级的安排。不过,却有一椿,那就是他不希望在没有任何表现之前,说出他的姓名。

我知道这是有困难的,可是我已经拍胸脯答应他了,关于这一点,还请陈先生有个担当。」

我揣度:先鸿霞不愿意道出他的姓名,可能自有他的顾虑,大概不是怕影响到他的安全,

也许会想到万一事情不成,又何必留下一个把柄。其实,这都是人情之常,王文旣然要我担

当,那么干脆就答应他。

再一想,可不行,最低限度也要向上级备一个案,方才妥当。我把这个意思告诉王文,
王文认为等他再与先鸿霞接触一次,商定了具体做法之后,再报告上级备案,仍不为迟。

进行制裁石友三这件工作的开始,大致的情形就是这样的。其时间约在二十三年十二月

间,也就是吉鸿昌案后不多久。

这个时候的「北平站」,并没有什么大变动,一般的工作情况已较前上了轨道,主要的

任务,还在「情报搜集」和「行动锄奸」两大项目。

「北平店」设于西城卧佛寺街,房子很大,有四进院子,大门临街,进大门左转,还有

一道二门,进入二门才是第一进院子,白世维兄全家四口,住三间南房,我们夫妻俩还有一

个女佣居用四间北房北平人也叫正房。其中一间作为卧室,一间客饭厅两用,最大的一间辟

为办公室,其中一间最小的则由佣人住。另有东厢房三间,作为厨房、储藏室等。穿过甬道

是第二进,也有院子,可是只有北房四间,由戚南谱夫妇和他岳家同住。第三进也有四间,

分别由交通员陈国栋、司机陈国治及大司务李怀章等居住。到了第四进,又是一排房子,除

了堆积煤炭杂物之外,用不着的就空在那里。虽然有这么多房子,但不成格局,租金仍需每

月四十元,在当时并不算便宜。

写到此处,需要揷几句说明,因为这与情节的发展有关。前面有过「我们夫妻俩」这一

句话。不错,这一年我已二十五岁,有了家室。戴先生对于我的成家,很不以为然,可又不

好意思正式表示什么,结果只有装作不知道算了。照我们的规矩,也就是内部纪律,婚姻之

事,无论嫁娶,必须呈请获准后,始得举行。因为在当时执行的并不严格,而我的婚姻又不

太寻常,所以也没有事前提出申请。不过,这对我个人与我的工作都发生了影响。

「北平站」所处的环境非常幽静,过往行人稀少,也很少有人在近处驻足。左邻卧佛寺,

是一所冷庙,平时不见香火;右舍住家户,各扫门前雪,从无往来。最大的缺点是没有后门。

在第二进和第三进之间,有一堵矮墙,为了防范小偷,曾要求房东装一道铁丝纲,可是房东

一直都不肯装。矮墙之外,是一条冷僻的小胡同,拐两个弯才能通到大街。

办公室像个不大考究的书房,有许多文件也不掩藏,有时就放在抽屉里或是摆在桌面上,

谈秘密,实在够不上。因为当时大环境是由何部长主持华北军政,所以就没有做到秘密工作
的严格要求,这的确是不应该的。

经常在办公室里处理文牍的,只有「北平站」书记王云孙一人,比较重要的他才拿给我

看。其实,所谓的文件,也不过是大小不齐的几张小纸条而已。有时,也在此处会晤内外勤

同志,对外联络,除临时约定处所者外,大多仍在我们的发源地──北长街十八号进行。

北平区督察王平一先生,另有办公处所,他难得到卧佛寺街「北平站」来一趟,我们甚

至很少见面。他表面上似乎不大过问「北平站」的事,背后是否向上级报告些什么,那就不

知道了。说实在的,因为我根本不赞同这种「督察制度」,所以在心理上也连带的不大重视

驻在北平的「督察」,虽不致被认为傲慢无礼,但总会予人以冷漠之感。当时年轻,不懂世

故所致。

要说一个团体免有闹派系纠纷的问题似乎已司空见惯,可是戴先生在世时的军统局,却

不曾发生过,这可以说也是戴先生的本事。兹举一例证:

北平区督察王平一,是留学俄国的,原系南昌行营调查课邓文仪先生的属下,自戴雨农

先生兼任,乃至军统局笫二处兼并南昌行营调查课后,军统局笫二处内顿然增加了一批新人。

其中以留俄学生及脱共份子居多,平均水准,比戴先生以军校同学为骨干的老班底为优秀,

这可不是客气,更不是恭维,事实的确如此。所以多获戴先生之重寄。

照说,在这种情况下,新旧之间,难免有畛域之分,也很容易发生排挤摩擦。不过在戴

先生的高明领导下,却处理得水乳交融,安然无事。自然,个别事故不是没有,但在整体上,

应该说是确已做到合而为一,合作无间的程度,至于我个人之与王平一的不合作,那是「督

察制度」所引发的小节,绝非门户之争地。

以上是「北平站」在二十三年底的概况,也是「北平站」自建立组织以来最安定的一刻。

自此之后,因不断发生事故,乃至大大的影响了工作的开展与基础的稳固。如果检讨责任,

这就要归咎于我的失职与失策了。这还要从制裁石友三一事说起:

王文又从天津回来向我提出详细报告说:「制裁石友三的事,已有大幅度的进展;我方
所欲争取的对象──先鸿霞,已经取得切实的联系。」

王文继续说:「先鸿霞是个小心翼翼、思考周密的人,任事绝不莽撞。原则上他虽然接

受了我们的要求,但在做法上,也就是对于执行手段的选择,他希望顶好由他斟酌情况,便

宜行事。」

我听到此处,急于想知道是否已与先鸿霞商定了具体步骤,便问王文:「还有困难和阻

碍吗?」王文接着说:「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具体决定,并非是他犹豫不决或踌躇不前,最

大的原因,在于他深切的感觉到单枪匹马,孤掌难鸣。

「先鸿霞惟恐我方不予谅解,他很真挚的对我表白:在他所处的环境下,就是豁出去拚

上一条命,也未必能完满达成任务。所以他打算在同事之中,再下点功夫吸收一个搭挡,如

能从愿,就可以划出道来了。目前,正停滞于此一状态中,下次接触,可能就更具眉目了。」

我对王文所报告的,自然是深信不疑,但为了审慎以及便于推动起见,仍有一些应该作

深入了解的必要。于是很郑重向王文提出了若干询问。其中最关注的仍在王文如何与先鸿霞

取得联络,和他门之间的联络方式,关于这一点,王文交代得很明白,他说:

「天津西开有一家杂粮店,兼营棉花土产,老字号三益成,已开设有年。是我们家乡宝

坻人经营的。有时候,同乡们都托这家杂粮店带信捎钱,日子久了,也暗底下做小额汇兑生

意,同乡人称便。这家买卖的老掌柜,年长我们一辈,都称呼他刘老伯,大管事是老掌柜的

亲侄儿刘兆南,和我们年纪彷佛,小时候在一起念过书,每逢提起往事就觉得格外亲切。我

和先鸿霞的接触,都是通过他从中联系的。

「因为我们三人之间有这么一层关系,所以留两句话,带一个信,也就都托刘兆南替我

们办了。我知道,这样一来,有好处也有坏处,好在不致于脱节断连,不好的地方也就是我

们的事他多少也知道了一个大概。相信,他不会张扬出去,一旦露出风声,这对于他也不见

得有什么好处。」

我听王文这么说,这也算是机缘凑巧,像这种联系方式,真有如天造地设再可靠没有了。
至于说中间人有些个知情之处,那也是无可避免得事,并不构成重大顾虑。

接着,我又问到先鸿霞在石友三家的身份地位,以及石家的一般警戒状况。王文表示,

他知道的根据先鸿霞前后在言谈中所透露,大致的情况是这样的:

「石友三的住宅,在日本租界一条僻静的街道上,如果没有弄错,那是秋田街。石家就

在这条街上的东首。石家的左邻右舍,全是深宅大院,彼此不相往来。大门外面,一天到晚

都是冷清清的!连串胡同沿街叫卖的小贩,也难得打此经过。临街一道高墙,黑漆大门总是

关得紧紧的,门上除了门牌之外,连个标志都没有,不晓得底细的人,谁又知道就是石公馆。

进了大门,左右各有门房,左边驻有穿便衣的警卫,右边是传达室。隔一层狭长的小院子,

还有二门,门虽设而常开,也就是所谓的穿堂门。二门以里,有个长方形的大院子,东房三

间,驻有两名日本宪兵,西房三间,共有五侍从人员,包括先鸿霞在内。坐北朝南是上下两

层楼房,大小有八、九个厅房,石友三本人和他的眷属就住在这里。现在,在他身边的有三

个太太,最得宠是老三,点子最多,无事不过问。楼房后面还有后院,男女佣人、厨子车夫

都住在这一排房子里。后院旁边原来有个小角门,为了严密,已经锁上不用了,所以佣人们

出入也一律走大门。

「先鸿霞他们五名待从人员当中,有一个头目,在部队里的官阶是中校,现在石友三并

无官职,在石公馆里都称呼他贺参谋。这五个人都和石友三有一段渊源,无妨说个个都是石

友三的亲信。在前面门房的警卫,只有两个人;传达室的传达,也只有一个人,他们都归那

个贺参谋指挥,这只能算是对外的触角而已。

「日本宪兵对石友三,可能是保护、监视兼而有之,他们的作风是闭关自守,很少与石

的部属相往还。或者说他们对那几个侍从者还有些轻视。日本宪兵在石友三家服勤,采不定

期轮调制,每隔一两个星期就调换一次,其中军阶最高的只不过是一名曹长。

「石友三,抽大烟,睡得晚,起得也晚。平时很少外出,到访的人客也不多。每逢出门,

预先都不说到什么地方,等车子开动了,这才指指点点的往东往西,连开车的司机都不知道

要到那里去。石友三出门也只限于租界以内,中国地界当然他是绝对不敢去。他自己明白,

政府有一道通缉令要捉拿他归案。」
我仔细的耐着性子听完这段话,觉得越来越难了。照这种情形,要想找个动手的机会,

无论是在他家里,或在行进途中,乃至选个固定的地点候他,都需要缜密精细计划不可。若

单靠先鸿霞一个人的力量,卽使逞一时之勇,拚他个你死我活,恐怕也难于成事。二 枪击

与毒杀两者之间的取舍

石友三,生性反复无常,多疑善变;惯于投机取巧,看风使舵,多少年来,总不离开拥

兵自卫这一手绝活。不过,论其作为,则属于「小抖乱」之流,终不能一登庙堂也。

且看石友三于事有据的一些下作行为──

民国十八年,冯玉祥部笫二集团军叛离政府,于五月十五日由其部将刘郁芬领衔通电反

对中央,推举冯玉祥为「护党救国西北军总司令」,但冯部另两名将领韩复榘、石友三却通

电话拥护中央,抽了冯玉祥的后腿。冯因而打了退堂鼓,宣称「入山读书」去了。

十九年,阎钖山、冯玉祥联手背叛中央,史料中称为「阎冯之变」。石友三又归附阎、

冯,被任命为「山东省主席」。

未久,阎、冯失败,石友三再向中央洽降,中央再任命为笫十三路军总指挥,驻防河北

顺德,归张学良节制。

二十年,西南方面大搞分裂活动,反抗中央。石友三与其它华北军事将领于学忠、王树

常、刘翼飞、李培基、宋哲元、孙殿英、庞炳勋等,联名发表通电,谴责西南方面之不当。

这又分明是不出代价的投机行为。

二十年七月二十日,石友三在顺德率部叛变,中央遂于七月二十四日明令通缉。石友三

循至大连,依附日本沦为国贼。

二十年十一月八日,天津市治安当局接获情报指出,兹有军阀余孽石友三、张璧、李际
春等人,受日本军人土肥原贤二之指使,在日本租界组织「便衣队」,意图进入天津市区制

造暴乱。

当天晚上十时半,果有便衣暴徒约两仟余人,在日本租界海光寺(地名,日驻屯军兵营

所在地)集结待命。十一时许,首先出动便衣暴徒百余人,试图向华界警察袭击;随后,又

有数百人自日租界冲出,分头进击河北省政府、天津市政府以及天津公安局等处,一路之上,

开枪乱轰,随手投掷手榴弹。一阵混乱中,有多人受伤,无分敌我,都是中国人!

延续至九日上午,由日本租界射来三十余发炮弹,无目标的击至华界大街小巷中,中国

同胞又有多人死伤。检视炮弹破片,上有「大正十五制造」字样。天津保安队及警察,缴获

「便衣队」所携的枪械,也是日制的三八式及日本占领东北后,掳自沈阳兵工厂所制的步枪。

根据逮捕之暴徒供称,每人领到四十元现大洋作为报酬。

此一暴乱事件,自八日起至十八日始行敉平。

迨至十一月二十六日,在土肥原主使之下,由张璧、李际春、石友三等再度掀起暴乱。

日军竟调遣海军陆战队支持,而驻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也立卽出兵呼应,迅卽占领新民,

进窥锦州。此一行动,因受日本陆军首脑部之反对而暂时中止。石友三等却甘心为其鹰犬,

实已到了丧心病狂的程度。

二十一年,日方利用石友三召募散兵游勇,编组成军,先后在热、冀边区从事扰乱性的

军事活动。

二十二年初,日本关东军副参谋长坂垣征四郎在天津所策划的「华北联治政府」中,也

把石友三列入名单之内。

二十二年三月,石友三重施故技,又在天津召集流散旧部,收买地痞流氓,编组「便衣

队」,骚扰地方治安,以配合坂垣的行动计划。
二十二年五月十八日,石友三集结旧部一小股,在河北滦县宣布独立,但以俏成俏败,

旋卽瓦解。

二十三年四月,日本关东军在沈阳的「奉天特务机关长」土肥原贤二,假借「华北人民

爱国协会」名义,向东京日本参谋本部提出「挽救华北的政策」条陈,其中主张「为避免在

远东爆发大战,及争取东亚和平,目前最迫切的需要,便是建立一个新华北政权。」

土肥原所称的「新华北政权」,尚在酝酿之中,名称未定,参与其事的,则包括李际春、

石友三、白坚武一干人等在内。并拟定「新政权」的军队,称为「定武军」。

以上,就是石友三反复无常、投机取巧和认贼作父的一般劣迹,丧心病狂,寡廉鲜耻,

小头小脸,丢人现眼无以复加。但并不只到此为止,以后的事,还有许多变幻。此刻,石友

三正潜伏在天津日本租界里又阴谋叛乱,故而设防甚严。我们也恰好在这个时候,由行动人

员王文主持,说服了石友三的侍从副官先鸿霞,相机予以制裁中。

就在工作难易而言,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可是正因为他的作恶多端,最好是早日予以

铲除,才能遏止乱萌。所以我们是以非常积极的态度,来推动这件事。

我约集主管行动工作的白世维兄,和执行此一任务的王文同志,多次研讨,意在决定一

项执行的方式,也就是在运用先鸿霞作为内应的情形下,用什么方法比较合适。

我所主张的,还是采取硬性的武装制裁,明白的说,就是使用枪械干掉他。因为这样做

并不在于仅仅消灭一个叛国者而已,同时还能使那些执迷不悟或误入歧途的人有所警惕,也

可以产生杀一儆百的镇慑作用。

关于这一点,白、王和我并没有什么不同的见解,他们所计较的,则在于究竟具有多少

可能性,乃至成算高低的问题。照先鸿霞对王文当面表示过的,卽使他不顾一切舍命硬拚,

也未必能达到目的这一点看来,这件事一定要大费周章,所以我们要切切实实的研究出一套

办法才成。
先鸿霞固然希望能酌量情势,便宜行事,可是我们却无妨作出若干假定,必要时可以提

供给他选择,最少也能帮助他打开思路。

我们三个人研商后的共同结论,可以分为两方面作假定。

其一:假定是在石友三家里待机而动,光靠先鸿霞一个人作为内应,恐怕势孤力单,就

是遇有机会,在重重障碍之下,亦将无从下手。显然的,先鸿霞只能提供他自己的意愿,却

不可能说服或争取到所有的人。可是在石友三的五名侍从人员、二名警卫和三数佣人之中,

想办法下功夫拉拢到一两个与者,不是说毫无希望的事。

石友三睡觉在二楼,抽大烟在二楼,起坐吃饭及偶尔会客则于楼下的正厅,日常,如果

不经他的呼唤,或是老妈子传话,伺候在西厢房里的侍从,除了那个贺参谋之外,其它的人

是不可以随便径自走进正厅的。因是之故,所以先鸿霞单独一个人接近石友三的机会并不多。

纵然临时有机会接近石某,也不一定能够开枪便射,掉头就走。可以想象到的,如果不在事

先安排妥当,事后很难脱离现场。甚至连石家的大门都出不去,卽便闯出石家,由于时间的

延宕,也逃不出日本租界。

我指挥策划下的行动工作,始终把持着一项基本原则,那就是「工作当先,安全为重」,

这句话的意思是:虽然要尽一切可能达成任务,但必须为行动人员设想而保有生机。没有「生

路」的行动计划,在我的拟订审核中,断断不能成立。

固然,执行一项行动计划,没有不涉险的,旣然有危险,当然免不掉牺牲。我认为这是

计划不够周密,或是情况发生突变所产生的结果。所谓抱「必死」决心,那是一句代表精神

力量的激励之词,假设事先料到此去「必死无还」的话,我宁肯修改已定的计划,甚至于放

弃此一计划,另谋他图,绝不「命令」我的属下前去「赴死」。

不错,我也用过「硬干」或「拚了」一类的手段杀敌致果,在这种情况下,我所持的理

据是:拚得「你死」,才能「我活」,如果「玉石俱焚」,甚至拚不过敌人反而把命拚掉了,

那是打了「败仗」,绝非遣人「送死」!
我之所以这么啰嗦,是在表明:我们固然希望运用先鸿霞的关系,成功且顺利的除掉石

友三,但与所谓的「以毒攻毒」、
「以夷制夷」的说法回然有别,我们认定先鸿霞是一位深明

大义的爱国志士,把这一类的手法引用到他的身上,那是违反道德规律的,也是不公平的。

先鸿霞在尚未参加我们的工作行列之前,他固然是石友三的侍从副官,但一旦加入了我

们的阵线,不论有无表现,都不能稍有歧视。所以我们绝对没有导致先鸿霞与石友三同归于

尽的蓄意。也就是说,为达成任务,玩手段,设圈套,陷人牺牲于不知不觉中的那种做法,

在我规划下的工作,从来就不作此考虑,这不但有失于大大方方、堂堂正正,卽使做成了也

会一辈子不得安全。

在本书的「卷头长白」中,曾论及特务工作的道德规范问题。以上这段情事,恰好可以

作为例证。我们更愿意于此郑重昭告于世人者,中华民国模式的特务工作,行「道德制」,

完全符合中国固有的文化传统。逞霸权、玩统战的那些不值一提的东西,且不去理它;就是

大事标榜「人权」的那些国家,他们的特务工作为,如果用我们的道德标准去衡量,说真的,

并不及格。

这虽是题外的话,可都与工作计划中应该考虑到的安全问题有关,我们寄望于先鸿霞的,

旨在力歼顽敌,但绝不愿先鸿霞无端牺牲。所以我们的结论是:如果靠先鸿霞一人之力,想

在石友三家里有所行动而又能安全撤退的话,根本难作期待。

其二:假定趁着石友三外出的时候行动,看看有没有机会?

石友三最近很少外出,但偶尔也到外面走动。我们知道,他无论如何也不敢到中国地界

去──就连过一道桥到河东义国租界都不敢去。他去的地方,除了日本租界以外,也只限于

英、法两租界。因为有过张敬尧、吉鸿昌以及其它类似事件的发生,

所以他在心理上已有防备,他自己明白,很有可能就会轮到他。每逢外出,事先绝不告

诉人家要到什么地方去,以及会见什么人,在外出停留多久,什么时候可以回家等等,像这

种情形,当然无法预测作部署。比方说,假如预先知道他什么时候出来,可以布置好,拦刼

他;假如预先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可以安排好,袭击他;假如预先知道得更多些,还可以
使用里应外合、内外夹攻等各种方法对付他。

可惜的是,我们应该知道的,却一无所知,而先鸿霞事先所能了解的也非常有限。先鸿

霞虽是石友三的侍从副官,但不一定每次都随同石友三外出,惟有那个姓贺的参谋,才是少

不了的固定跟班。如此说来,假设能够把姓贺的争取过来,岂不就好办了吗?可是这又是近

乎一厢情愿的如意算盘,经先鸿霞反复考虑,他认为绝无可能,不敢作此尝试。

因而在外面找机会,乘石友三外出之际设计对付他的构想,在我们现有的条件下,恐怕

还办不到,必须多下功夫才成。

我们三个人研商的结论,如此而已。总而言之,就是有了先鸿霞作为内应,目前还不能

轻举妄动,如若贸然躁进,徒然偾事。

为了推动这件事,王文将再赴天津一行。王文行前,我说出要和先鸿霞见一次面的希望,

并解释说:
「我认为和他见个面,代表上级予以鼓励,也许更能增强他的信心。用意止于此,

并无其它不放心之处。」王文很了解我的意思,他表示:
「这样做,当然好,不过这要看先鸿

霞的态度如何了,他如同意,我就安排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这一次,王文在天津只停留了两天就回来了。王文面有得色,显示着已经有了实质上的

进展。他在口头报告中,说得相当具体,真是值得雀跃。

他说:「这一趟大有收获,先鸿霞已经说服了和他在一起的同事,也就是石友三公馆中

五名侍从人员之一。据先鸿霞告诉我,此人姓史,是否真的姓史,旣无从查考,也不便过问,

我想这并不重要,只要增加一份内应的力量就好了。

「史副官和先鸿霞的私人感情很好,五人之中他们俩最接近,平时互通缓急,各道私衷,

虽够不上知己,也算是好朋友了。此人颇有牢骚,对于石友三的所作所为,和他待人的刻薄

寡恩,尤其不满,在暗底下,他曾多次对先鸿霞表示,不想再干下去了,高高大大一条汉子,

做什么养活不了自己。有一次史副官当面向石友三请长假,却被臭骂了顿,强制不许他离他

半步。
「说他因而怀恨在心吧,也谈不上,可是如果趁着史副官心情不佳的当口,加以诱导,

就很容易发生摇动。他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先鸿霞说服的。

「起初,先鸿霞还没有十分把握道出我们的最终目的,惟恐他不答应反而会把事情弄僵

了。后来,不知费了多少唇舌,总算在与民除害、为国锄奸的大义下,打动了他,他点头应

允了。

「先、史二人以什么是最有利的环境和最适当的时机为主题,曾交换过多次意见,他们

认为:在石家动手还是顾虑太多,得手之后也不容易安全撤退。顶好是遇到他们两个人同时

随从石友三外出的时候,那就可以乘机利便了。卽使还有贺参谋护卫在旁,贺参谋那种人绝

不肯再为石友三卖命,他会看风使舵,袖手不管,至于汽车司机,从来都不带枪,照石某之

平时待人,他也不会揷手,何况他也无可奈何。

「这是在许多可行的办法中,最有利的一项选择,旣能达成任务,亦可安全撒退。其唯

一的缺点就是无法采取主动,也就是只能等机会。所以在时效上很难予以预估,可能是明天,

也可能等上几个礼拜。如若勉强制造机会,就有可能露出破绽。

「就是因为不能采取主动,又惟恐夜长梦多,所以先鸿霞另外提出一个建议:他说,他

正在下功夫拉拢那个烧饭的厨司务老褚,万一能说通了,在饭菜里下点东西,不仅容易下手,

增加安全,而且也一样的可以达到目的,不过这需要我们提供绝对有效的药物给他。先鸿霞

的想法虽与我们当初所要求的有出入,但也不失为是个可能再考虑的办法。」

王文说到这里,他又提了更多的个人意见,他认为不论用什么方法,只要达成任务,毒

死他或打死他,并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我们无须乎非一定怎么样不可。

王文又说:
「我们不能忽略一项事实,那就是执行者的实际困难。」他这句话的含意我非

常明白,可是我不能正面和他争辩,为的是惟恐引起不必要的误解。还有一层,我谅解到他

是完全出于善意。
不过,在这里我要表达一下我的心意:我总认为制裁一个人,是代表国家执行,如果是

响铛铛把那个叛国者干掉,总比阴阴悄悄的害掉强得多,一来声势不同,其效果也不一样,

也就是我们所常说的,可以产生杀一儆百的镇慑作用。历史上不乏前例,凡是毒死的事件,

大多都成了谜样的悬案。

对于这件事,我没有坚持己见。基本上,上级并没有指示我们应该如何去做,王文和他

的朋友旣然都有这种想法,我个人又何必一定要固执下去。于是,我答应了王文把故「天津

站」站长王子襄大夫生前送给我的那瓶药,交给他带到天津去。

我想到,这瓶药已经保存四、五个月,大概还不会失去药效,可是为了慎重起见,我嘱

咐王文一定先要弄只兔子或狗试试看,如果有问题再想办法。

我问起王文,上次交代他征求先鸿霞的意见,准备和他见一次面的事怎样了?我这一问,

才把王文忘了的话勾起来了。王文说:「先鸿霞很愿意和您见面,只要他能出来,随时随地

都可以。可是那位史副官对先鸿霞表示,也想和您碰个面。因为这个缘故,所以我想问您一

句,是要见一个,还是见两个?等我这次去了,好作安排。」

我说:
「还是先和先鸿霞见面好了,那位史副官,见了先鸿霞以后再决定。」王文告诉我:

「先鸿霞的意思,等我和史副官见过面,今后将轮流着出来和我联络,以免往外跑的次数太

多,引起猜疑。」我认为他们设想的实在相当周到。

王文不打算多作停留,等试过那瓶药的功效之后,如果没有问题,就径自赶到天津去。

当我临行分手之际,王文又提到天津三益成大管事刘兆南是如何的热心协助,等这件事做成

功,也应该对他有点表示。这是当然的,不过,我担心此人知道我们的事太多了,总不大好,

因为王文对他信心十足,所以我就没有再说什么。

我在管钱的林会计那里,暂时挪了两千块钱,交给王文作为旅用费以外的准备金,我想

先鸿霞他们也许有需要钱的地方。如果那位厨司务肯的话,当然更有此需要了。

我放心不下的,还是用药不用药的事,所以又特别对王文解释了一番。我说:「对于用
药,我是一点把握都没有,一来对药物懂得的太少,其次根本没有经验,虽然用小动物试验

过,可是那毕竟不是人,究竟它的真正效果如何?只是想当然尔,未必百分之百的可靠。你

想,我们又怎么可以把这番意思明白的对他们说呢?如果说出来,势必立卽影响他们的信心,

那就更糟了。」我之所以对王文不厌其烦说了这么多,是希望王文能有一个心理上的准备,

能够不用药,仍以不用为妙。说实在的,我还是倾向于砰然一响,痛快了事!

王文答应斟酌情形而定。照他的估计,这一次去,有许多问题都会得到解决。大约最多

三、四天就可以回来复命了。

王文去后,我犹豫了好一阵,是现在就据情报告上级呢?还是等到这次王文回来有了原

则上的决定以后?猛然提醒自己,还是等到见过先鸿霞之后罢。三 过甚操切所造成的惨痛

后果

再没有比这件事更出乎意料了。

王文预定三、四天就会回来的,从笫三天晚上就盼望起,一直盼望到笫五天早晨,仍然

没有任何消息。虽然不曾约妥几天必定回来,照往常的情形,说三、四天,就是三、四天,

绝不会延误到笫五天。这意会着可能发生了问题。

令人急躁的是,除了等到他自己回来之外,没有别的办法和天津取行联络。其实,「北

平站」可以差遣之人甚多,如当时指派一位同志随同前去,应该是轻而易举也是理所当然的

事,为什么不这样做,自然要归咎于我的粗心大意。再说王文与天津的工作单位,并无横的

关系,卽便他能够找到「天津站」的人,也没有和「北平站」直接通信的联络办法。此外,

打长途电话虽不便于说些什么,可是报个平安也是好的,或许他并没有想到这一点。

到了笫六天,中午过后,王文总算回来了。神情颓丧,好半天都没有说出话来,察颜观

色,已使人感觉到事态的不寻常,似乎是未见真章就已经败下阵来的模样。我们相对的沉默

了一晌,还是我性子急先开口发问:
「事情怎么样了?」王文结结巴巴的说:
「先鸿霞和那个

大司务老褚,都出了事,已经解送到日本宪兵队,事证俱在,我看这两条命一定完了!对公
对私,叫我如何交代!又将何以善其后?」王文说到这里,眼圈都红了。

我劝慰王文先冷静下来,不要激动,最好先把经过情形告诉我,等我了解之后,也好尽

我们的责任。目前,但有可能,最紧要的是如何去营救被补者,同时也需向上级提出全案的

报告,若是不幸被补者已经为我们的工作而牺牲,那我们应该做的可就更多了。

我注视王文,看他双目深陷,疲惫不堪,连说话好象都有气无力了。这显然是睡眠不足,

精神上饱受折磨之故。这种事,摆在任何人的身上,能够承受起的,想也不多。

我以为谁都是一样,得意的事,多说几遍无妨,失意的事,顶好是不说也罢。可是现在

不是谈心理、讲情绪的时候,总得先弄出个究竟才行呵!我原想陪着王文出去洗个澡,解解

乏,定定精神,然后再说比较好些,王文却不肯,他的意思先把事情都交代明白了,才会觉

得心安,而且还有许多未了解的事,急需商量,决定下一步骤该怎么办。

我知道王文烟酒不动,斟了一杯浓茶递给他,他嫌茶太苦,顺手自己斟了一杯白开水,

只沾了嘴唇就不喝了。真到了茶饭无心的程度。

王文这才开始道出了事实经过和工作失败的始末。他起头说得很慢,声音也很低,语调

中充满了无限悔恨,笫一句就说:

「由于我求功心切,再加上操之过急,才把事情弄砸了,鸿霞的一腔热血,只怕是白洒

了!

「我到了天津后的笫二天早晨,就和先鸿霞联络上了,他是趁着石友三睡懒觉尚未起床

这个空档,向贺参谋请了一个钟头的假出来的,我们仍在老地方三益成碰的面,因为先鸿霞

的时间不多,顶多只谈了十几分不到二十分钟他就走了。想不到这可能就是我们最后的一面。

「先鸿霞策动厨司务老褚的事,已经成了。老褚答应在饭菜里动手脚,先鸿霞承诺事成

之后,替他凑点本钱开个小饭馆。我当时就问先鸿霞大约要多少本钱,先鸿霞也提不出个具

体的数字,后来还是我问四、五千块够不够?先鸿霞认为这一节并不重要,为了满足老褚多
年来的心愿,只要我们不亏负他就是了。

「我把那瓶药交给了先鸿霞,并慎重的交代他,这种药有剧毒,注射到猫狗身上,大约

三十秒钟卽可死掉,人吃下去,两三分钟亦可致命。我们要消灭的只有石某一人,千万不能

累及无辜,尤其不可煮在锅里害死一羣人。

「先鸿霞说了好几遍知道了、记住了。他表示一定和老褚商量,想办法掺到石某最常吃、

最爱吃的东西里面。我又提示给他,顶好摆在杏仁茶里,那就更加天衣无缝了,因为这种药

稍微带点杏仁味道。

「我再三嘱咐先鸿霞,请他和老褚说明白,瓶里的药,就只能用一次,用过后,空瓶子

切不可随手一丢,顶好是打碎了埋在土中或倒在阴沟里,免得留下痕迹。

「先鸿霞忙着要走,他应允明日此时陪着史副官一同来和我见一次面。如果环境不许可,

就改在后天早上来,仍然办不到,也会有电话打来。

「当先鸿霞临走的时候,我又想到带去的那笔钱,我问鸿霞,这一次我带了点钱来,你

们如果需要,现在就可以带回去。鸿霞摇头,他说就是需要也不能带钱回去。他说到这里,

我也就明白了。

「我们结束了这次谈话,他匆匆的走了,我连送也没送。不料就在他去后一夜之间,竟

发生了这么大的变化。

王文语调加重,节奏也快起来,情绪也越显得激动了:

「当天晚上,也就是到天津之后的笫二个晚上,我仍旧住在三益成杂粮店里,因为身上

带着两千块钱,有点不放心,一想不如交到柜房里保管,等用的时候再取。于是,我踱步柜

房交给了大管事刘兆南,因为大家都是熟人,也没有索取什么字据。

「这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一心仍悬系在先鸿霞他们身上,并且不断的惦记着明天早
晨和先、史二人见面的事。如果诸事顺利,大抵布置定了,我就先回北平复命,然后再回来

等消息。到了半夜,还听见有人出出进进,心里好生怀疑,我想这又不是客栈,怎么会到了

这个时候还有这么多人来来往往?趁着起身小解,走到门外一看,西厢房里灯火摇曳,人影

幢幢,有一堆人麕集在那里赌钱。旣然弄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因事不关己,仍回房睡

觉。

「一夜睡不实在,上午八点已过,计算时间,他们如果能来也该来了。我聚精会神的期

待着他们的到来。一直眼巴巴的望到中午,连一个影子都没有。先鸿霞说过的,如果环境不

许可,也许会延迟到明天。事实如此,两个人一同出来,恐怕没有那么方便,还是耐着性子

等罢。可是到了晚饭时间,怎么连个电话都没有呢?这就奇怪了。

「空等了一天,毫无消息。先鸿霞是个非常讲信守的人,如果他再不来,也一定会想办

法传达消息,这样一来,也就比较安静而不急躁了。

「次日清晨,是这次来天津的笫四天。一睁开眼睛,心情就是紧张的,可是除了盼望之

外,一点好办法都没有,有力气也用不上。又从早上候到中午,想到他们随时都会来,连出

去吃点东西都不敢。中午过了,心旌摇荡,耐心全失,我实在沉不住气了。

「过去,先鸿霞和我约晤过五、六次,每一次都在上午,而且相差都没有超过十五分钟

的,他昨天上午没来,还在情理之中,今天上午仍不来,而且连个电话都没有,那就不对劲

了。往好处想,是有事把他绊住了,也许随同石友三出门而不得分身。不过,这种可能性不

大,因为不会在几十个小时中,连打电话的机会都没有,往坏处想,八成出了毛病,鸿霞一

向有板有眼,若是没有特别事故发生,绝不会让我吊着一颗心干等。

「越想越不对,我猜很可能已经发生了变故,这可怎么办?原来预定最迟到今天回北平

的,如果今天不回去,北平方面必然为我延期而躭心。如此一来,北平等我;我等他们,这

好象被一样东西卡住了一样,一节不通,节节不通。可是除了等到有了结果,也想不出有什

么更好的办法了。此刻,我决定先写一封快信寄回北平,以报平安。不过,说是快信,今天

发出,顶快也要明天才能收到。
「这一天晚上,一个人闷在屋子里,坐立不安,信步到院子里走走。忽然想到不如到柜

房找大管事刘兆南聊聊,就便再问问他可曾接到鸿霞的电话。明晓得这都是多余的一问,可

是也不妨碰碰运气,容或听到一点端倪,而且在这样闷损之余,找个人说两句也可以破除寂

寞。一进柜房,看到刘兆南正靠在椅子背上打瞌睡,听见有人进来,这才无精打采的站起来

让坐。他不像往常那么有说有笑,好象是有好大的心事正困扰着他。我想逗他说话,他显得

好不耐烦;我问他先鸿霞可有电话来,他只是摇摇头,然后又加了一句:『有电话来不是早

就叫你来接了吗!』我觉得好没有意思。算了,还是等下去再说罢。

「我心里越发的气闷,想到不如出去走走。于是我郑重其事的嘱托刘兆南,请他无论如

何也要替我留意,我不在的时候,万一有人来找,不管是谁,就说我立刻回来,务必请他稍

等。若是有电话,请他在一个小时之后再打来好了。我把那封快信送到邮局寄了,取了回执

(二十三年时投递快信,须到邮局取回执,与现在的限时专送不同)。然后叫了一辆有日租

界照会(行车执照)的胶皮(人力车)到日本租界旭街。下车走了一段,再换了一辆到秋田

街。其实,我另有个主意,只是想从石家门口经过一下,看看有什么动静而己。坐在车上从

这一头拉到那一头,拉车的问我找几号,我叫他往回走,往复之间,只见石家的黑漆大门闭

得紧紧的悄无声息,并无异样。

「白跑一趟,毫无所得。回程中,一心只盼着已经有人在店里坐候了。」

笔者几次想打断王文的话头,预备揷嘴请他赶快先把失败的经过,以及先鸿霞、史副官

和老褚他们三个人的死生下落作个说明。可是欲言又止,总觉得那不太好,应该是慢慢的听

他说下去才是。等到王文提到寄来一封快信的事,好象不由自主的冒出一句:「没有收到你

的信呵。」于此看来,可以说一点修养功夫都没有,有时候一激动,自己也控制不住。我不

待王文答,又补充说:「天津来的快信,也要一天多,大概今天会收到。我们还是继续刚才

的话,请继续说下去吧。」

王文的精神已渐恢复正常,但是说话的声音仍然颤抖。眼睛里含泪光,却始终不让它滴

出来,于是他加速了节奏,道出了这段惨壮烈士的事迹。

他说:「我从秋田街赶回三益成,那里有什么人等我,侥幸心作崇罢了。不过,走出后
活动了一下,已不似先前那样窒息得透不过气来。

「笫六天,到天津后的笫六天,看日历是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早上起来洗完脸,正

在吃早点,柜上的伙计带着一个陌生人来找我。我上下一打量,此人和我差不多年纪,高身

材、大眼睛,长得很粗壮,惟有穿戴上不大相衬。看神色,满脸愁容,一片迷惘,我料想,

他可能就是先鸿霞的伙伴,一心想为我们出力的那位史副官。在心急口快的状态下,我脱口

问了一句,你可是史老弟?果然,他立卽有了反应,开口便叫了一声『文翰大哥』!接着他

自道姓史名是史大川,他郑重的说:『我是特地来向王大哥报信的。』

「我拉着他的手紧紧握着,请他坐下来,先喝口热茶,暖和暖和。并诚摰的承应他,我

就是王文、王文翰,也正是先鸿霞的好朋友,更称得上是生死弟兄。有什么话,请尽管说,

无须乎顾忌什么,可也用不着隐瞒,请一切放心。我提醒他:我们说话的此地,是我们中国

政府的辖区,日本人的势力达不到这里,有话尽管说,没有什么好畏惧的。

「史大川点了点头,他似乎并不在乎那些。于是他把亲眼目睹的一幕悲惨情景原原本本

的告诉了我。」

下面这一大段话,就是史大川说的:「那天,大概是十点钟左右,鸿霞从你这里回去之

后,还从口袋里掏出那瓶白色的粉末拿给我看,他当时笑逐颜开非常高兴,并且说过,有了

这个就用不着我们多费事了。

「鸿霞和我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就一个人溜到后面去了。我心里明白,大司务老褚每天

买菜总在这个时候回来,他必定去找老褚无疑。不一会,鸿霞从后面回来,正赶上房里有人,

我俩不便交谈。一直等到午饭过后,他才说给我听:已经仔细的交给老褚,老褚也满口答应,

说是:『只要他(指石友三)点出来(指饭菜),我就给他下上(指的是那瓶药),如果今天

趁手,我今天就干。』鸿霞还说:
『平常倒看不出老褚这么有种,听他这两句话,有多么硬朗,

我看他信心十足,决心坚定,这件事想是大有希望了。

「鸿霞说完了这个,接着便和我商量,为了已与文翰大哥约定笫二天上午见面,所以必

须找个题目才能一起到此地来,可是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一个适当的理由。而那个贺参谋又是
个鬼灵精怪的人,又怕弄假了瞒不住他,反而会败事,后来我们决定等到晚上仔细研商。我

之所以来这里找文翰大哥,就是这么知道的。

「谁料得到,等不到晚上就出了事,从此我和鸿霞再也不会有商量的机会了。」

我听到这句话,为之一征。怎么?鸿霞他出了事!史大川目不转睛的瞪着我,脸上毫无

表情。我追问他说:
「鸿霞究竟怎么样了?他的人呢?」史这才眨眨眼睛回答说:
「还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不过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史大川继续说:「石家每逢吃晚饭,因为人多而又不同桌,所以有如流水席,一拨吃完

了下一拨再吃。等到前前后后都吃完了,才由老褚侍候石友三和姨太太吃晚饭,这时候通常

总在九点钟光景。

「往常,只待石某吃完晚饭,也就是我们几个人的一天的事情终了,大多不会再呼唤我

们了。可是照规矩谁也不许外出,更谈不到在外面过夜了。我们无所是事,多半都是摆上桌

子打几圈麻将,然后才去睡觉。这一天,还没有等到开局,正在你兜我,我兜他,谁来谁不

来的当口,怱听石友三高喊:『贺参谋,他们都在吗?』贺参谋连忙应声:『全在。』石友三

吼叫着:『你把他们全带来!』

「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鸿霞和我交换眼神,同时,我攒起了拳头,食指钩了钩,

意思是想动枪,鸿霞会意。可是时间不容许我们作更多的商量,而且也不一定就是为了那件

事。此刻,贺参谋催促大家赶快朝外走。

「我们住的西厢房,离着正房大厅只有十几步路,一出房门左一转就到了。贺参谋领先,

我们四个随后,贺参谋进入大厅,我们四个排一排站在厅外。朝里面一望,不得了!只见石

友三气势凶凶的手里拿着枪,手指头扣在机头上,作随时发射状;大司务老褚跪在地上打哆

嗦,说他是跪着,其实,已经瘫在地上吓成一团烂泥了。

「石友三嘴里大骂不休,右手持枪不断敲打老褚的头,一边用脚踢椅子背,一边又抬起

枪管指着我们紧逼老褚说:『你给我说实话,他们都在这里,到底是谁,马上给我指出来,
要是有一句瞎话,我就毙了你。』

「但见老褚抬起头来,朝着站在大厅外面的人,瞄了一眼,像是要指认,还没有举起手

来的一霎间;我发现鸿霞正手向后伸,预备去去摸他别在腰里的枪。只因犹豫了一下,而动

作又不够快速,已被盯住我们的贺参谋发觉了,他飞起腿来,就是一脚,踢向鸿霞的下部,

嘴里大喝:「你想干什么?」接着对我一呶嘴:「你们还不赶快下了他的枪。」

「石友三看在眼里,青筋暴露,气得发疯。先撇下老褚不理,窜前两步,拿枪指着鸿霞

直叫:
『你这个小兔崽子,想要我的命,好!你看我怎么收拾你。』一面叫嚷,一面冲着贺参

谋说:『你们还不把他捆起来。』「

当时我的脸色一定不对劲,多亏廊檐底下灯光不亮,才得遮掩过去。刚才这幅光景,看

了实在心痛,我脑子里也转过,身上旣然有枪,就应该拔出来拚掉这个姓石的王八蛋,可是

又一想,在这个节骨眼上,除了冷不防来他个乘其不备之外,如果打算拔出枪来,在众目睽

睽,存有戒心的情况下,恐怕也未必能顺利的一击中的。如此一来,不但杀不了石某,救不

了先鸿霞,反而又白白饶上一条命。相信鸿霞绝不会把我供出来,所以我想不如忍痛一时,

也许还有机会。」

「我在发征,石友三直喊把鸿霞捆起来,贺参谋已经从窗子上撕下一长条窗帘布拿在手

里,他念念有词的对我说:『这种事,都是自找的,谁也顾不了谁,你还不赶忙动手,还怔

在那里干什么?』我心里吃惊,情势所迫,又不能站在一旁不动,可是良心上又怎么能够下

得了手。这个时候,赵、崔二副官一边一个,反扭着鸿霞的双手,贺参谋叫我和他一齐动手

把鸿霞捆了个结实。」

「鸿霞不愧是条汉子,他破口大骂,两脚乱踢,我的大腿上也连挨了好几脚。」

「石友三转过身去,用脚尖踢老褚,又用手枪点着鸿霞对老褚说:「你抬起头来看看,

把毒药拿给你的是不是他?除了这小子以外,你说出来,还有谁?

「老褚吃力的抬起头来,就是不敢正眼看鸿霞,这么一来,可就更糟了。他越不敢看,
越表示确有其事,也等于指认了一样。石友三发出残酷的冷笑说:『噢,我明白了,你不敢

看他,是你觉得对不起他,是不是?我再问你一遍,除了他还有谁?』老褚半趴半跪的一直

在摇头。」

「我心里明白,就是把老褚打死,他也指不出笫二个人来。因为只有先鸿霞一个人和他

接触过,压根他就不知道还有笫二个人。」

「这段时间,好象过得很长很长,其实,只不过几分钟而已。事情已经非常明显,剩下

的都是些枝节问题了。于是石某交代贺参谋,立刻把鸿霞和老褚送到西厢房,交给日本宪兵,

就说这两个是蓝衣社,是南京派来的抗日份子,请他们带回日本宪兵队,不论死活,也要问

个水落石出。」

「此刻,贺参谋在石友三耳边悄悄的讲了几句话,石某摇头又点头,至于他们搞的什么

鬼,我听不见也猜不透。同时先鸿霞也在低声对崔副官说话,我觉得很出奇,可是听不清他

说的是什么,也不敢留神去细听。不过,尽管鸿霞一个人说,而崔副官却表情木然,始终不

曾开口。我想,鸿霞也许是尽他最后的一次努力,冀求于万一。

「贺参谋指挥着我们三个人架着鸿霞,他自己拖着老褚往东屋里走;我在后面用力在推。

走了几步,并且有意的在鸿霞背上擂了几下,鸿霞也提起腿来朝后踢了我几脚。这就是我们

的『告别式』。」

「王文转述史大川的话,说到这里,不由的哽咽起来。他又回忆说:「我听史大川这么

说,心里难过极了,可是史大川比我更难过,他已经把持不住的哭出来了。我想天下凄苦事,

没有比这一幕更悲惨的了。」

王文稍微停顿了一会,笔者又为他倒了一杯水,才又接续转述史大川的话说:

「在我们后面,贺参谋拉着老褚跟拖死狗般的把老褚硬拖到东厢房门外,就摆在地下了。

这个老褚可真也有点窝囊,他整个人都瘫痪了,好象就没有看到他站起来过。
「一向驻守在东屋的两名日本宪兵,听到正房里的呼叫声,早已站在门口张望了。听不

懂贺参谋和他们咕噜了几句什么,就把鸿霞和老褚都带进屋里去了。我们站在门外看不清楚,

只听喀喀了两声,想必是上了手铐,从此以后,日本宪兵在什么时候把鸿霞和老褚弄走的?

以及他们受了多少非刑?受了多少污辱?或是如何惨死的,就这样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再

也看不到了。

「我们几个刚要回到西厢房自己屋里去,那个王八蛋又叫贺参谋带我们到他那里问话。

当时,我心里头嘀咕,也许有什么地方露出破绽,引起他的怀疑,再一想,如果他真的对我

已经有了疑心,那里还会等到现在?贺参谋二次又把我们几个带到大厅上,上次是四个人,

这回剩下三个人;上次是站在厅外廊下,这回是站在大厅里面。石友三仍在怒气不息,大骂

先鸿霞、老褚丧尽天良,又挨个的盘问我们平时都听先鸿霞说过些什么话,以及和外界的来

往等等。我一听原来是无凭无据,他是为了解除怀疑随意问问,所以也就放心了。

「就在石某问话档口,我一眼看到饭桌上的火锅还在冒热气。有一副碗筷好象没有用过

的样子,另一双筷子还揷在锅子里没有拿出来,而桌子上东一堆西一块的布满了挑出来的菜

肴。桌子腿上斜靠着一个木头托盘,地上有从托盘里流出来的汤渍,弯弯曲曲的蜿蜒有一两

尺长,看得出来是由大锅里溅到托盘里,再由托盘里流到地上的。我心里已然明白了,这椿

祸事就是失败在这里!」

「石友三问过话之后,又连哄带诈的讲了几句收揽人心、安抚情绪的谈话。临完他又特

别嘱咐贺参谋找个家伙把锅子里剩下来的汤菜装起来,以便交给日本宪兵拿去化验,这就是

先鸿霞串通了厨司务老褚在锅子里下毒的『证据』。」

根据王文转述史大川的话,本案失败的症结,思过半矣。检讨全局,应归咎于求功心切,

操之过急。要不然,像这种不可多得而又非常深入的内线关系,只要稍微有点耐性,从容布

置,早晚有一天会遇到更良好的机会,不仅可以圆满达成任务,所有的关系人也能够安全撤

退;而在「情报工作」的运用上,或许还能收到超越「行动工作」所期待的更多效果。

论及本案当时是如何被识破的经过情况,因为包括传述本案内情的人在内谁也没有亲眼

目睹,而参与实地工作的人又当场被逮,所以已无法详确的描绘。依理推断,必然是老褚把
毒药下到火锅里之后,当他把火锅以及其它餐具端上去的时候,因心情慌张动作失常而露了

相,很可能是双手发抖,连托盘都托不稳,乃至连火锅里的汤水都摇幌洒了。石某又是何等

机警的人,他一看情形有异,只要吆喝一声,老褚就会吓得魂不附体,如果石某再来一筷子

东西命令老褚立刻吃下去的话,那也就不问可知了。

等史大川看到老褚跪在地上打哆嗦的时候,那已是这种情况的延续了。五 不敢面对现

实作了一次边塞流亡

聪明人才会做出胡涂事;自以为聪明的我,毕竟还是胡涂人。像我这样一个在革命阵营

中担当地区责任的高级干部,居然也会贸贸然做出违法犯纪的事而不自知,实在是天大的笑

话;写出来又是多么难为情。

说真的,在我默认王文做了这件事的当时,觉得理直气壮,颇有替天行道之概,却没慎

重的考虑一下,这件事合不合法律程序,其后果又将如何?如果多想想,也不会惹出这么大

的麻烦来了。

这一跤着实跌得不轻,不仅打掉了五百年道行,还几几乎断送了事业前程。检讨下来,

这也是咎由自取,无可怨尤。最遗憾的,莫过连累了许多无辜部属,连绝不知情、毫不相干

的妻子都吃了冤枉官司。

前面提到过,「北平站」的办公处所就是我的家,也可以说用我的家作为「北平站」的

掩护。这是一所很大的宅院,从大门到后院,前后有四进之深。自从王文轻而易举的把那个

刘兆南自天津弄到北平之后,就把这个人安置在后院的一间空屋子里,旣没有绑,也没有捆,

房门上也没有加锁,更不曾指派专人负责监守。这就是说,人是弄来了,可是根本就没有把

这件事摆在心上,只想叫他如何把史大川吓唬走,老老实实的说出来,并将吞没的钱有个交

代,顶多教训他一顿,劝他以后正经做人,不可再乘人之危也就算了。至于这么做,手续和

方式合不合法,将来又如何把他「放」回去,都未加思考。我以为王文一定早有准备;而王

文又以为我必有安排,结果两下里一脱节,别的人可不知个中底蕴,竟而出了大纰漏。
别看这么大的一所房子,因地处偏僻。却没有自来水。吃的用的,全靠送水的水库,每

天按时供应。提到推车送水,这也是故都北平的一景;水是井水,由人力推动的独轮车载运,

车是木制的,左右各有一只大木桶。井水从井里用「辘轳」打上来,先倒在一个蓄水的大木

水槽里,然后再用长把的木杓子,一杓一杓的舀在独轮车的木桶里。费力气又费功夫,可是

这种笨法子,就这样保持了几十年之久,一点都没有改变。推水车送水的哥儿们,要有一臂

好力气,所以都是年轻力壮的人。

水车一进胡同,老远的就可以听到「吱扭、吱扭……」的声音了。这种声音是独具的,

也可以形容为一种奇特的乐器,只有推水的独轮车,行走在不大平坦的土石路上,才会奏出

那种旣悦耳而又挑动心弦的乐章。送水的来了,很少有等门的,就是因为一听到那种「吱扭、

吱扭」的声音,家家户户早就把门打开了。

说到水费,在习惯上,都使用「水牌子」。所谓「水牌子」,是用小竹片做的,有大有小,

上面烫得有记号,我们认不出那是代表多少,送水的自然有数。照他们的老规矩,水是按「挑」

计算,一挑就是两木梢,也就是两桶。最令人难忘的,是他们在木桶内钉了不少木片,这么

一来,木桶的外形看上去很大,但水的容量可就相对的减少了。我们家里人多院子深,所以

每一层院子都设有蓄水的缸,每次挑水的来了,都以倒满为止。因此之故,他一挑一挑会出

入很多次,习以为常,谁也不去在意,可是那个被关闭在空房子里的姓刘的,却处心积虑的

在「挑水的」身上下了功夫。结果他利用「挑水的」出入之便,暗中带出去一封说是遭到「绑

架」的信。对我而言,这真是贻笑大方的事,我写到这里也禁不住笑了,这和警察局遭了小

偷有异曲同工之妙。我始终不知道他这封信是寄给谁的,可是却发生了效用。

这是寒冬腊月,那一天早上七点多钟光景,我已经醒了,因为太冷,还赖在被窝里不想

起床。就在这个时候,忽然听见院子里有嘈杂人声,这是从来都没有过的事情。我连忙起身,

也顾不得穿衣裳,就在睡衣裤外面披上一件皮袍子,光着两只脚,拖着一双布鞋,连窜带跳

的往院子里跑;刚一出客厅的门,迎面碰上一个身穿着便衣,手里拿着一根小铁棍的人,我

并不认识他。此人劈头就问道:「你姓周?」我的脑中彷佛灵光一闪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祸事,我一听来头不对,摇摇头指着屋子那边老妈子睡的屋子说:
「姓周的住在那一间」,一

面说话,一面比划,慢慢的移动脚步,往后院走。趁着这个人进屋找人的一瞬间,我已经来

到了二、三进之间,右首一弯,有个小跨院,院里是茅厕,茅厕毗连着一垛矮墙。前一向,
曾经要求房东在矮墙上面加一道铁丝纲的话,我便跳不过去了。

这堵墙,说矮也不算太矮,总然要比我高出半个头,我走到此处,也不管有没有人看见,

往后退了一两步,伸手往墙上用劲一攀,不知道从那里来的一股力气,居然轻易的攀了上去。

一看里外一样高,就轻飘飘的跳了下去,真好象有一身武功的一般,这也许就是人的潜能吧。

这原来是一条窄胡同,往日里从未经过此处,也不知道这条胡同叫什么名字。左右一看,

没有人,加速脚步走了一截路,已经来到胡同口,口外,刚好有辆洋车,我坐上去,叫他拉

到按院胡同。我再回头看看,连个过路的人都没有。

「北平站」的书记王云孙,家住按院胡同,离着我住的卧佛寺街,坐洋车,顶多五分钟

就到了。我拉铃叫门,出来开门的是云孙的太太兪雪侬。我们很熟,一面请她替我付车钱,

一面径自往里走。王云孙穿戴整齐正预备到「站」上去办公,他一看我这副狼狈像,简直楞

住了。我也顾不得和他多说什么,先抄起电话打回「站」里问问怎么样了。那边接电话的是

烧饭的厨子林怀章,他一听是我的声音,颤颤巍巍的对我说:「二爷,刚才里里外外来了几

十个,已经把白先生,和后院的那个姓什么的带走了,现在还有不少人守在这里,不许我们

出去,也不准走动,您赶快想办法呵!」我又问他:
「太太呢?」怀章喂了一声,电话已经被

挂断,再叫只有嗡嗡声。此刻,我已经猜想到毛病出在那里了。这才觉得事态严重,闯了大

祸。

我不大好意思和王云孙明说,他又是何等聪慧的人,就单看我大冷天不穿袜子这一点,

也可以料到个八九了。我托王云孙到估衣铺替我买一件小棉袄、薄棉裤,另外再买一双黑洋

袜子、黑毛窝(毛制的冬鞋,极厚重)。有了穿的,才能出去料理善后,不过,这就等于告

诉王云孙,我已经不能回到「北平站」去了。只有不大一会儿,王云孙就全都办回来了。我

请他在家里等我的消息,可以不必到「站」上去,预计在中午前后,不回来也一定会打电话

来。

我离开西城按院胡同,先到东四牌楼北大街德元成棉花店去找刘老伯,他是先父的知交,

也是家兄的岳父。在我姨母去世前,由我经手将我姨母的一点积蓄两千元存在他柜上吃利息,

现在我非钱不可,所以想把这笔钱提出来应急。待我说明来意后,刘老伯并没有多说什么,
就关照掌柜的把钱拿给了我,他嘱咐我得便把折子带出来再结算利息。

这两干块钱,都是十块一张的钞票,我把它分成好几叠分装在几个口袋里。就便在德元

成打了一个电话给王云孙,响了半天,接电话的是他太太,我问她:
「云孙呢?」她说:
「你

走后不到五分钟,王平一先生就把他接走了。」我一听,显然这与今晨我家里发生的事有连

带的关系,事情可就弄得更大了。我再问王太太:「王平一先生有没有问起我?」

她说:
「问过,我们告诉他说你刚从这里走,一定还会有电话来。」我提到过,王平一是

北平地区的督察,代表上级执行团体纪律。我们之间一向很少接触,因为我个人不赞成特务

工作实行督察制度,所以无论在心理上或实际行为上都不大与之合作,这一点他也非常了解。

今天的事,旣然连他都知道了,可见事态已扩大到不可收拾。

王平一旣然问起我,显然是主体就是我,他们也当然的要找到我。计算时间,王平一他

们也该回到他的督察室。于是我又报号叫了一个电话给王平一。接电话的不是他本人,对方

问了几句,听说是我打来的时候,王平一这才接过去说话,他结结巴巴的说:
「你是恭澍兄,

好极了,我正在找你,有人向治安机关检举你绑架勒赎。刚才到你们北平站去的,就是北平

市侦缉队和宪兵三团的人员,并且在你们那里当场起出了受害人。事情是糟透了,现在不便

到『北平站』去,请你赶快到我这里大家先谈谈,要不然我们约在外面会晤也可以。」

我略略的考虑了一下,没有正面回答他,我问:
「王云孙在你这里?」他说:
「是我接他

来的。」我又问:「白世维和王文呢?」他说:「都在宪兵三团。」我再冒问一句:「他们把内

人也逮了去是什么理由?」王平一说:「我们见面时,你就会明白了。」最后我问道:「你报

告戴先生没有?」他嗯了半天,并没有明白回答我,想是已经报出了。电话中,王平一还在

等我的答复,我决定暂时不去,我需要冷静的好好考虑一下。于是我告诉他说:「你听到的

绑架勒赎那句话,我可以告诉你完全不是那么回事,等我略事安排,自然会作一次澄清。」

因为我心里对他说话时的语气,觉得非常不舒服,所以说到这里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鞠躬谢过了刘老伯,告辞出来,就在东四牌楼附近找了个小馆子,随便吃了点东西,

心里也打定了主意。
顶着风沙,步行到隆福街估衣铺,挑了一件半新不旧的皮大氅,又添置了一些御寒的东

西,最要紧也是缺不了的那顶旣可挡风、又可遮面的「三块瓦」的皮帽子。我决心出走!非

走不可,不走不成!

在表面上,现在想起来,这件事的确像似「绑架」,至于说是「勒赎」,那未免歪曲事实

也太夸张了。不过,现在去「投案」,环境对我不利,很可能有理难辩,跳到黄河洗不清。

何况我们的戴先生很爱面子,这种事旣以张扬出去,毕竟令人抬不起头来。如今,他,想必

正在火头上,碰上去岂不是火上加油,非得冷却一下,避避锋头不可。

当晚,我一个人出了西直门,在平绥路的车站上,买了一张带卧铺的头等车票,乘夜去

归绥投奔我哥哥去。在火车尚未开动前,心里总有点嘀咕,等到列车一出站,已是午夜,想

是不致被「缉获」了。

这一天,究竟是在二十三年十二月,或是已经到了二十四年元月,实在想不起来了,不

过,我可以确定,那时还没有过农历年。车厢内外,气温悬殊,玻璃窗上已经冻了一层薄冰,

灯光下,反映进来的是一片白霜;里面,有暖气,脱了大氅、皮袍,光穿棉袄棉裤还觉得有

点热,可是稍微把窗子打开一条缝,飕的一股冷气,如同飞箭般就射了进来,车厢里暖气顿

时全消,立刻又冷了,只得又把它关起来。一夜未得安睡,黎明前经过大同,日出后不久已

经到了从前称为「归化城」的归绥市。

我哥哥在骑兵部队营军需,因为他的部队有流动性,所以我们的通信是由一家马店代转

的。我这次投奔他,就要先到利源增马店去打听他的住址。

利源增马店在归绥市旧城,离着繁华的商业区不算太远,雇洋车可以直接从火车站拉到

门口。马店是专供客商采购马匹的专业店,不是客栈,但也安置采购马匹的客商。马店和骑

兵部队打交道,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利源增马店的经理姓艾,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新人

物,绝非市侩之流。我们一交谈,彼此的观感都不错。他请我在店堂里歇息,遂卽打发一个

伙计去到骑兵笫一师师部找家兄。

等到中午时分,家兄来了,他对我突然远道而来,大感意外,可是又不好当着艾经理的
面问我什么。他说:
「我们先回家看看你嫂子,等吃过饭再研究住的问题。」于是我把行李暂

存在马店里,跟着家兄徒步走了五、六分钟就到了。原来是一所大杂院,兄嫂只分租了两间

北房和一间西厢房。他们住北房,另一间西房堆东西。

我不见嫂嫂已整整十年,是在民国十四年冬天我和嫂嫂吵过一次架之后,就此负气去了

广东。如今相见,还是嫂嫂先开口喊二弟,我也亲切的叫了一声大嫂,对于当年的孩子气,

只有心怀歉意了。

家兄在上,我不能相瞒,就把出事的经过全都说了。家兄认为马店里的人品流复杂,临

时住几天还可以凑合,日子长了,恐怕不妥。如果搬回家来,暂且先把西厢房炕上的破烂东

西收拾干净,挪出一块地方摊开铺盖睡觉。家兄提议:「倘若你一时不离开绥远,过一天就

找房子搬家好了。」

我在利源增马店住了一个晚上,笫二天就搬回大哥的家。虽然一炕是书,心里倒也踏实

了。有一天,我一个人上街去洗澡,怕碰见熟人,特意洗的是单间盆堂。我正在那里小睡时,

忽然听见隔壁房间有两个人在说话;其中一个,一听就听出是谁来了,还有一个,因为声音

太低,开始辨不出来,再细心倾听,原来也是我的同学老朋友。头一个先听出来说山东话的

「结巴」,那是北平地区督察王平一;另外一个操绥远口音的是「绥远站」的站长高荣。我

和高荣从小念初中的时候就是同学,他比我高一班。民国十四年同道去广东进黄埔军校,又

在同团入伍,现在我们又是同事。待我确定了是他们二位之后,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真

的大大的吃了一惊!不管怎么说,一定是为我而来无疑了,心里暗暗的叫:「来得好快呀!」

此刻,我要谨慎小心的应付这个局面,无论如何也不能出问题。我略为镇定后,首先需

要判明的,是他们已否发现了我?仔细推敲,断定这只是一个巧合,如果他们确已知道我就

在隔壁的话,那还有什么好等待的,早就毫不客气进来和我打招呼,甚至于已经邀请我到「绥

远站」「谈话」去了。

再推演下去:王平一当然为我而来,高荣则是尽地主之谊。现在,他们是来洗澡的,不

会停留太久,洗完了必定离去,为了万全而不被他们发现,我必须要等他们走了之后再走,

而且要耐到他们走后的半小时以上。
我打定主意,先睡上一觉,尽量避免茶房进来和我说话。可是睡也睡不着,静静的听他

们说些什么,声音太低,又听不清楚。就这样秏了一个多钟头,他们才走。我叫茶房买了东

西吃,故意的又待了一个钟头,在天色灰暗中离去。

当天晚上,就把这件事讲给家兄听,他认为此处不可一日留,并坚决主张立卽离开归绥。

否则,只要有线索可循,不出三、五天,说不定就会找上门来,到了那个时候,可就越发的

不可收拾了。家兄仁厚,绝非怕事,他之所以如此,完全出乎对我的友爱,可是仓促之间,

又叫我何去何从!

家兄沉吟了片刻,他劝我稍安勿躁,容他出去找个同事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我护送

到一个偏远的地方去,如果问题不多,能以解决的了,或许当夜就可以动身。

家兄的同事好友就是他们师部的参谋主任,只要得到他的谅解与支持,写一封亲笔信给

防地的甘团长,所有的问题都可以解决了。结果,进行得非常顺利,韩主任派了一位少校参

谋,备了两匹马,携带着他写给甘团长的信,就在蒙蒙亮的黎明前,快马加鞭,中午打了一

次尖,后半晌太阳高高的,已经到达了一百五十里行程的乌兰华。

这正是数九寒天的腊月,朔风透骨,气温约在零下廿度至三十度之间,呼出的热气,沾

在皮大衣的领子上,转瞬就结成一层白霜,白霜之上再加热气,不久便是一条条的冰箸。三、

五年来,过惯了都市生活,更兼平日缺乏运动,这一趟可把我折腾苦了。起头,轻松愉快,

还不觉得怎样,三十里过后,开始觉得吃力,可是年纪轻轻,又不便慢下来,勉强支持到打

尖,倘如再不下马,就要夹不住跌下来了。休息了一阵,上马再行,好勉强。不得已请那位

少校参谋将就一下,稍微把马拉慢。又挨了好长好长的路才算挨到了。还多亏过去有个入伍

的底子,否则也许会爬不起来了。就这样,我的两只膀子好几天抬不起来;两条跨骨也拉不

开了。

临行之时,家兄关照,到了乌兰华之后,甘团长会待以宾朋之礼,住上一两个月都没有

关系,因为他和韩主任的交情太深了,一切均可放心。至于为什么无缘无故的跑到这种荒僻

的地方来,大家尽在不言中,而韩主任的信上则必有交代。为了打发掉这段枯涩的苦日子,
不妨多带几本书去看看,等到过了年,最迟在灯节前后,看情形我会派人来接你回来。手足

之情,溢于言表,令人感动。

甘团长果然待我很好,难得的亲切实在,绝无虚情假意。他顾到我生活太单调,天寒地

冻又没有什么地方好跑,三天两头找几个人陪我打几圈小麻将。除此之外,谁也料不到这种

地方竟然也有「破鞋」(土娼),至于抽两口(雅片),更属平常事。可以说吃喝嫖赌,一应

俱全。

一住就是一个来月,糊里胡涂的过了一个晕头打脑的旧历年。猛一清醒,想到身上所带

的钱,连输带花,已所剩无几。照这样下去,亦非长久之计,于是写了一封信托他们部队里

的人,带给在归绥的家兄。信上说,不必来接我了,容卽与甘团长一商,俟有便人便马,立

刻就回归绥。

照我的估计,我离职出走已历时七十多天,事态也该冷却了。理应趁此机会,谋求解决

之道才是,所以我打算回到归绥之后,再潜返北平一行。看看风头如何,再定今后的行止。

逗留在乌兰华这段日子,多蒙甘团长照应,除了诚恳的致谢外,我把自己的身份以及做

错了事乃至前来避锋头的真情,全盘托出,毫无保留的全说了。惟有这样,我才会觉得心安,

而不负朋友的好意。

回到归绥,家兄陪我谢过韩主任后,暂时仍留在原先的住处。家兄告诉我,自我去后,

利源增马店那方面并没有人前去查询过;家里也从未来过生人。我一听这倒奇了,无论是在

人事资料的「自传」里,以及多次填写的「人事调查表」中,都有家兄「陈恭治」和他服务

单位的记载,一查便知。前此,王平一都来过归绥了,为什么毫无动静呢?如果要找我,这

不是最可靠的线索吗?关于这一点,怎么样也得不到答案。不过,这却证明了事情并不如想

象中的那样紧迫和严重。

家兄劝我多住些天,等各方面都考虑周全了,然后再去北平不迟。可是我心里急如星火,

巴不得立刻就走,也好早一点寻个出头之日。
兄嫂为我置备了一些将要换季的衣服,又筹措了一百块钱,在千叮万嘱的关切中径赴北

平。想不到在火车上偏偏又遇见了熟人卢君,他在部队担任政训工作,也是「复兴社」的同

志。我的事他是否已有所闻,无从臆测,体察他对我的态度,似无惊异之色,不过,一路之

上却大不自在。

下了火车,彼此招呼一下,各走各路。我先到东城弓弦胡同王锐铮先生处落脚,王先生

是同学老友张作兴的姐丈,他是眼看着我们长大的,情谊深厚,无话不谈。他见到我笫一句

话就说:
「你好大的胆子,到处找你还找不着,怎么还敢回来!」王锐铮先生尽他所知的告诉

我说:
「听说和你有关系的几个人都解到南京去了。其中我认识的有白世维、王文、你太太:

不认识的可就说不上来了。再详细的情形,我们局外人,很难了解。」

这些,我并不感意外,而我想要知道的,王先生当然也无从得悉,所以非设法另辟途径

不可。我问起张作兴兄现在何处?王先生告诉我他现任河北省鸡泽县公安局长,短期内不会

到北平来。我有意暂且在王家住几天,未待开口,王先生已表示说:「我这附近一带,学生

住的公寓很多,一个月也不过八、九块钱,你可以先租一间住下来,早晚到我这里吃饭,换

洗衣服交给你大姐洗,这样,我想大家都方便。」我不能辜负他的一番诚意,就照他的意思

做了。其实,肯于这样照应我的,已经很够交情了。

于是,在弓弦胡同近处东皇城根租了一间公寓,供给灯火茶水,每月九元,半月一付,

先把自己安顿下来再说。

从王家打听出我们一起在军校入伍同学江田兄的住址,又在江田兄那里找到他的二妹江

宜清:再承江宜清告诉我,她三妹江汰清现在西山疗养院养病,一半时不会出院。我又跑了

一趟西山,总算在江汰清那里,才探听出范行的住址。

范行,在以上两节中都提到过。他是「北平站」的直属通信员,专事搜集国际情报,不

仅神通广大,尚且留下了许多解不开的疑团。范行有两个女友,一个彭雅萝,一个江汰清,

我全认识,但始终弄不清楚他们之间的微妙关系,也许其中还夹杂着政治因素。这些,我都

当面报告过郑介民先生,郑先生指示的要点是:
「放得长长的:拉得紧紧的,以观后效。」目

前,因为我的出走,不知道这条线断了也未?
工作是工作,范行和我的私人感情很不错,我之敢于找他,深信他不致为难于我,而我

想知道的事情,只要他知道,更不会瞒我。江汰清三妹告诉我:范行已经不住在艺专附近,

早就单身一个人搬到米市大街青年会去了。

我选在晚上去找他。先在青年会楼下光陆电影院看了一场电影,大约在八点三刻光景才

散场。我沿着楼梯登上四楼,这一层全是青年会的宿舍。在灯光暗淡中找到他住的房间,轻

轻敲门,停了一下,再敲,并没有人应声。下意识的扭动一下门球,旣未上栓,亦未落锁,

竟然一推就开了。窗外射进来的灯光,看得见屋里并没有人在。

嗳呀,弄错了吧!本来已经背上「绑架勒赎」的罪名,如果再来个「黑夜摸窃」的嫌疑,

那就更「好看」了。我连忙门敞开,顺手扭亮电灯,瞧见墙上挂着一幅小型油画,署名「纪

曼」二字。没有错,这正是范行的别号,可是为什么出去而不锁门呢?索性坐下来等他一会,

也许是临时走出去就会回来。

等了将近一刻钟,耐不住了,写了一张便条是:「纪曼兄:来访不晤,怅甚。明晨八时

当再来,务请稍待,如有约在先,亦请留言约时一晤。」我没有写名字,因为他认识我的笔

迹。

把纸条压在桌子上,关了电灯,带上房门,循楼梯往下走,刚走到楼底下转角处,恰巧

碰见范行从外面回来。他猛然看到我,颇为惊讶,遂卽伸出双手紧握着我手不放。他问道:

「是来找我的?」我点了点头,他拉着我上楼,重又进入他的房间。

我也顾不得闲话寒喧,笫一句话就问:
「你还维持着工作关系?」他回答说:
「我现在是

代理『北平站』站长。上级派来张炎元先生任『北平站』区长,毛万里先生任区书记。如今

的『北平站』完全是在『北平区』指挥之下,与局本部没有直接关系了。据我所知,除我一

人之外,还有一个在北长街看门的老尹,其它的都调走了。」

我又问他:
「离开北平的那些人,目前的景况怎样了?」范行说:
「我不完全清楚,耳闻,

白世维和王云孙正在受训,戚南谱已另派工作,不在华北;杨英调去天津电信局;王文和那
个姓刘的,仍在禁闭中。还有嫂夫人在一处接受优待,只是不能自由活动而已。」

我听罢范行所说的这番话,已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概况。接着又半真半假试探着问他:
「我

现在来看你,完全是私人行为,基于你的职责,该怎么办?」他听后愕然,大惑不解的说:

「怎么办?老大哥你还不信任我,我们的关系不同,无论如何我也不会不够朋友,而何况你

也没有犯下什么不可赦的滔天大罪。」

范行非常关切我今天后的动止和意向,他劝我宜于早日澄清此事。当然,他也拿不出一

个好办法来。我坦率的对他说:「我来此的目的,是在打听消息、了解情况,在没有澈底弄

清楚之前,连我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范行善意的提出:
「老大哥你没有考虑过直截了当的去南京见戴先生?我想经过解释后,

他会谅解的。
」我毫不掩饰的说:
「这件有失体面的事,的确是我处置失当,除了愧对于戴先

生之外,我对他实在有点怕,如果说是畏罪,我也并不否认。所以我想等到情势淡化了之后,

再行决定。不过,我迟早非回去不可。说到这里,我对你透露一句,这件事的发生,是由于

有人为工作牺牲而激起的,当初绝对没有不良的意图。」

我们所谈的也就到此为止。范行给我一百六十块钱,他根本没有问我住在什么地方,以

及今后的行止。我有了这笔钱又可以维持一阵子了。四 处置失当步调与进退失据

当时,笔者听完了王文的口头报告之后,知道制裁石友三之事已告失败,且已无法补救,

这也是「北平站」建立工作以来的初尝败绩。而最感关切的还是先鸿霞和老褚的死活,以及

史大川的现状等问题。据王文说:
「先鸿霞的生死下落,迄无半点消息,苦在缺乏查证路线。

至于史大川本人,则因此次事情败露之后,自觉在石家的处境大大不妙。先鸿霞、老褚

旣已被拘,未来发展,未可逆料;如果石某要继续追究下去,或有什么蛛丝马迹被他抓住,

前途危险,不问可知。同时史大川对于在石家的这份差事,早已十分厌恶,早就想不干了。

所以坚决表示不愿再回到石家去。
因此,我嘱咐史大川暂时住在三益成杂粮店,听候我们安置。

我请王文先事休息,稍安勿躁。容我冷静的考虑几分钟,以便作一决定。我想,目前急

待处理的事项,应该派遣王文卽速去天津把那位义勇之士──史大川接到北平来,妥为安顿;

亦尽一切可能,侦察出先鸿霞他们在天津日本宪兵队的情况,以便增进了解,而便于采取适

切的营救步骤。

另一方面,卽刻将本案详情呈报上级备查,同时提出三项请求:其一、对先鸿霞和老褚

二人,生则进行营救,死者从优抚恤。其二、保送史大川赴京受训。其三执行本案已支付之

各项费用请准于实报实销。拟罢,又经斟酌,自认合情合理,最后就决定这么办了。

于是,把我所作的决定,全都对王文作了说明。这一回,为了紧密联系,免得再次脱节,

派司机陈国治与王文同行赴津。

关于费用的事,除了上次从会计那边挪借的两千元,已交代王文带到天津备用,而今仍

暂存三益成。我嘱咐王文,先把这两千块钱发给史大川,以示慰藉。另外,又在站里凑足了

五百元交给王文作为一般活动费用。

谁知道事情的进展,是大大的出乎意料之外。王文和陈国治笫二天晌午就由天津又回到

北平,但史大川却没有回来。

次日傍晚,满京的覆电也到了,电文的大意是:「所称各节,查无前案可稽,希检具实

证再核;可酌发史大川旅费来京报到。」这就等于说:事先旣未备案,单凭事后这份报告,

不仅难于处理,也不能使人入信,所以要「北平站」提出证明再议,这不是戴先生亲自批覆

的,因为覆电没有他的署名。那当然是由主办单位照一般事例办理的了。这么一来,「北平

站」可就为难了。而主持其事的笔者,不但啼笑皆非,且又将何以善其后!

更糟的事:是王文这次赶回天津三益成,原本约定等在那边的史大川却不见了!而且连

个字条都没留。王文去柜房询问大管事刘兆南,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刘说,史大川支取了存

在柜上的两千块钱,就此一去不归。王文再追问刘兆南,史先生是什么时候支用的钱?又是
什么时候出去的?出去的时候留下话没有?有没有交代说什么时候回来?可是王文看到兆

南的神色惶惶,所回答的话又是支支吾吾,连抬起头来看一眼都要回避的样子,王文已察觉

到其中必有隐情,而毛病也许就出在刘兆南身上。

王文分析此中的情理说:
「史大川没有不遵照约定而擅自离去的理由,除非他别有作用,

连他所说的那段失事的情节,也都是编造出来的,否则,决不会发生这种意外的结果。可是

先鸿霞到那里去了,我相信先鸿霞绝对不会欺骗我,或是指使史大川前来耍什么花样,又何

况也无此必要。再说,假设是史大川出卖了先鸿霞,是由对方派他来侦察我方内情的;那也

不合逻辑,果真如此,就应该另外派一个前来,因为出卖先鸿霞旣是他,查证事实的又是他,

岂非等于不查。不过,我认为不会有这种事,连有这种想法似乎都对不起人家。」

我问王文:「自称向你报消息的史大川,究竟是不是先鸿霞所争取参与我方工作的史副

官,又怎能予以认定,有什么根据足以证明这一点?」

王文回答说:「给我印象最深的,是史大川说话时的神态。尤其是说到他当时拳打先鸿

霞,而先鸿霞又踢了他几脚,由于二人内心伤痛至极,而又不能明白表示,故作此默契绝非

出于做作。所以我确定这是史大川,就是先鸿霞争取到的史副官,一点都不会假。」

王文再补充理由说:「他们──包括先、史、褚三个人,并没有从我们这边得到任何物

质报酬,更没有在我们身上获得任何有利于他的情报资料。如果内中有诈,其动机何在?为

的又是什么?而且是由我主动,屡次三番的去找先鸿霞,并不是先鸿霞来找我。因此,我更

敢于加肯定。」

王文又回溯前情:「当我听完史大川所称:由于大司务老褚慌张败露,因而牵连到先鸿

霞失事的那段经过,并坚决表示不再回到石家后,就请他在店内暂住。我曾经到柜房关照大

管事刘兆南,说我立卽回北平办事,刚才来找我的那位史先生,要在我住的那间房子暂住一

宵,我今天夜里不回来,明天一早必定回来。如果那位史先生需要钱,或买东西,尽管在存

柜的两千块钱里支付好了,等我回来再结账,刘兆南也一再点头说是。我临走之际,又叮咛

史大川,没有什么要紧的事,顶好少出去;若是需要钱,添点穿的用的,可到柜上找刘兆南

大管事取用,我已经交代过了。我还清楚的记得,史大川拍拍口袋,表示他并不需要。」
这个问题的必须澄清,是为当务之急。王文为了赶时间,免得等火车,他要求用站上的

汽车,由陈国治驾驶直奔天津,我同意了。

王文到了天津,径自三益成杂粮店。果然凑巧,想不到竟在电话声中,揭穿了史大川出

走之谜。其经过情形是这样的:

王文原就对刘兆南起了疑心,只因刘兆南是三益成老掌柜的亲侄儿,总是自己人,而当

初他又曾多次协助王文达成与先鸿霞的联系,所以不疑有他。可是这一次每逢与刘兆南相遇,

他表态总是忸忸怩怩,与以前有说有笑的情形大不相同,而且他的眼神,总是避开王文对他

的注视。

就在这天晚上,王文为了套取刘兆南的话音,有意坐在三益成柜房里不走,没有话也找

话和刘兆南瞎聊,并且不断的提到先鸿霞和史大川的名字。王文仔细观察他的反应,刘兆南

显得非常不自在,回答的话也是言词闪烁而不着边际。王文和刘兆南正聊到一个心里冒火,

一个故作镇定之际,电话响了,刘兆南顺手拿起话筒一听,说了声「不在」就挂断了。此刻,

王文并未在意。隔了一两分钟,电话又响,刘兆南不待对方说什么,好象不耐烦似的,说了

一句「你打错了」,就把电话挂上了。王文看在眼里,觉得好奇怪,心里的话:莫非这是史

大川打来的?想到这里,王文这才提高了注意力。三益成的电话,装在靠柜台的墙壁上,他

们两个分别坐在柜台两边,刘兆南离着电话比较近些;王文坐的地方要伸长了臂才拿得到耳

机子。因而,王文把坐的櫈子向前挪了挪,心里打算着,如果电话再响,不管是什么人打来

的,先把电话抢过来,听听到底是谁再说。

果然,竟被王文料中了!

过了两三分钟电话铃声又响了,这是十分钟内的笫三次。王文比刘兆南的动作快,一把

就把电话耳机抢到手,只听电话里说:「喂!我没有打错,请你千万不要再挂上,我知道你

是谁,你旣然好意通知我避开这椿祸事,又为什么不肯听我多说两句话呢?」王文模仿刘兆

南的口气回答对方说:「那么你就说吧。」电话里说道:「那个姓王的回来过没有?他是不是

带着人来的?他看我不在有什么表示?」王文听到这里,已经明白了大半,不等他再说下去,
连忙向他解释说:「史老弟,你再仔细听听我的声音,我就是你的文翰大哥,你想想,我们

怎么会做出对不起你的事呢?这里面一定有很深的误会,你赶快回来,我们当面说说,你再

走也不会有人拦你,你说对不对?你看好不好?」

这位史大川,一听是王文,情感非常冲动,他在电话里说:「你就是王文翰吗?好!鸿

霞瞎了眼交上你这个不仁不义的朋友,他为你送掉了命,我冒着危险来给你报信,你不但不

听,反而认为我是日本人派来的奸细,你还打算把我送到军部里去整治,你们就是这样待人

吗?」

王文一听,真是冤枉透顶,这些话又是从何说起,急于想解释明白,就未加考虑口不择

言的说:「你在那里?若是不愿意回到店里来,我来看你也一样。」史大川说:「你不要诳我

回去,我不会上当的,我一个人干什么都活得了,你就摸摸你的良心吧!」话只说到这里,

他也不再多说什么,喀嚓一声,就把电话挂断了。

王文手握听筒呆了半天,心里实在委屈也诧异极了,回想自从参加情报工作以来,从未

「不择手段」,甚至于觉得有此一念也是一种罪恶。他为什么竟会说出这些话来呢?

此刻,王文面对刘兆南,只见他面如死灰,连头都抬不起来了。于是,王文气愤的当面

指谪刘兆南说:
「你听着!这都是你搞的鬼,把事情弄砸了,你到底为了什么?我们是朋友,

一向没有过节,更没有对不起你的事,况且我和先鸿霞的来往,也多亏你从中协助,而我们

的所作所为,他也知道得不少,莫非你不赞成这件事?若不然那又为了什么?」

刘兆南头也不抬,尽管王文逼着他提出解释,可是他连一句话都不回答。王文火大了,

又急又气的催促说:「史大川到这里来,是一种道义行为,你懂不懂?我们竭诚欢迎犹恐不

及,你为什么要危言恫吓把他唬走?你实说,史大川真的从你手上拿走两干块吗?」

刘兆南依然埋首不答。王文气急了就说不出话来,因为他一向口吃,一生气更结结巴巴

说不清楚了。王文在想:「刘兆南这个人本来不坏,他为什么忽然变得这样可怕?其中一定

有个原因在。」王文沉思了一会,想起有一天夜里看到店里聚众赌钱的事,因而又联想到刘

兆南很可能输了不少钱,不但把他存在柜上的两干块钱输掉了,甚至于连柜上的钱也亏空了。
如果所料不差,他把史大川吓走,就是为了吞没那笔钱,而来个两无对证。

王文直截了当的就把这番意思对刘兆南明说了,可是刘兆南仍不答话,却大摇其头的不

肯承认。王文说:「旣然不是那么回事,你也要解释明白,不开口总不是办法,那怎么能了

结呢?」

刘兆南恼羞成怒突然站起来用手比划着说:「我们开的是杂粮店,不是杀人的指挥站,

你旣然提到朋友二字,那就各不相干请便罢,以后不必再到店里来了。」

王文听到刘某的这两句话,肺都快气炸了,顿时真想揍他一顿。可是刘兆南比王文强壮

得多,动粗不行,也解决不了问题。王文闷声不响的走去了柜房,去找司机陈国治,意在商

量一个怎样对付这个混帐东西的好办法。

陈国治年轻力强,又蛮又楞,听王文一说,伸手抄起一根摇动引擎用的弯曲铁棍子,就

要到柜房去揍那个姓刘的,王文一看不对,说不定一棍子下去真会打死人,岂不更糟。于是

赶忙拉住陈国治,劝他千万不可莽撞,应该商量好了再动手才对。他们二人商量了一回,结

果是想法子把刘兆南弄到北平去!

好好的弄个水落石出。

停在院子里的这部从北平开来的老爷车,性能还不太差,如果夜间行驶,从天津沿公路

回北平,大约三个多小时就到了。他们决定把刘兆南诳上车,改由王文前座驾驶,陈国治的

力气大,在后座看住刘兆南就行了。可惜他们没有带武器,陈国治在车厢里找了一个修车的

「搬子」,拿手巾把它包好,倒过来拿在手上看上去很像是一枝手枪。真要用起来,重重的

敲在头上,也可以把人击昏。陈国治检查油箱和水柜,又加了一点机油,想了想又把后座的

车门锁上一扇,只留另外一扇上下。如此就算准备完成了。

王文回到房里,收拾好零碎东西,手里提着帆布旅行袋,陈国治跟在后面,到三益成杂

粮店的柜房里向大管事的刘兆南去辞行。王文来到柜房,陈国治站在门外,王文对刘兆南说:

「你旣然不欢迎我待在你店里,也用不着等到天亮,我就连夜赶回北平去了。我们旣然朋友
一场,什么都不提了,那就后会有期吧!」王文说完了,去和刘兆南握手,慢慢的拉着他朝

外走,刘不好意思也就握着王文的手送了出来。一出柜房,离着停在院子的汽车不远,他们

边走边谈,各自敷衍,来到车前,刘兆南客气的替王文打开车门。就在这一霎间,陈国治乘

其不备,从后面用右肘冷不防夹住他的脖子,乘势往后一拖;左手又使劲从他腿窝里朝上一

抄,一下子就把刘兆南举起来扔到车子后座里去了。虽然免不了有些碰撞,可是并没有使刘

兆南受伤。

此刻,车子已起步。刘兆南在车里又踢又叫,陈国治用铁棍子抵着他的膀子说:「你再

闹,那可是你自己找死,你朝外面看看,三更半夜,旷野无人,放躺下你,往下一推,谁也

不知道。还有,前面无论遇见什么,你都要老老实实的坐在这里不许动,你若是打歪主意,

那就怪不得我了。」王文在前座接续说:
「兆南!你放心!我们没有别的意思,只希望你说真

的,把经过情形交代明白就成了,我们可以掉转车头,立刻送你回天津,你如果执意不肯说,

那可不一定了。」

其实,这椿事情非常简单,可是,刘兆南这个人别扭之至,他就是不肯说,所以才把他

拖到北平,安置在「北平站」最后一进院子里的一间空房子里。

且说王文把刘兆南从天津带回北平之后,我们首先要考虑的是先鸿霞他们的营救路线因

史大川之一走而中断了,又将如何另辟蹊径,从事营救。其次是如何回复上级的查询,提供

可资采信的真凭实据,以结此案。本来,史大川就是最佳的人证,可是又到天津什么地方去

寻找他呢?问题多多,此时此刻都难以求得解决之道。

至于刘兆南这个人将如何处置,一来不怕他不说实话,再者也可以留为参证。因是之故,

就把他安顿在后院,好吃好喝好待承,根本就没有当作一回事。

好了,就是为了这么一点小事,竟而闯下了一场大祸!六 像石友三这种人自然不会有

好下场

在北平住了些天,有如失魂落魄。是否提足勇气去南京领罪,始终难下决断。所以又二
次出去归绥,依然投靠家兄。半年下来,日常生活失去重心,经日游手好闲,情绪又不稳定,

可以说濒临堕落边缘。

在这段期间,唯一值得一提的,就是在新结识的一般朋友怂恿下,由原来的「一脚门里、

一脚门外」,举行过「摆香堂、开山门」的神秘仪式后,成为青帮「二十二」的「通字辈」。

当时,青帮在西北一带,还相当活跃,所谓的「辈份」也比东南地区为高。我原想藉此关系

介入社会中某一阶层,或许能产生结合羣众的作为,殊不知这种想法,不仅幼稚,而且天真。

事实上,如果没有「可恃的靠山」予以支持;或者说,除非「使用非常方法」作手段,根本

上就不会发生作用。而我呢,什么条件都没有,也就当然止于空想而已。所以自此之后,再

也没有露过这个身份,在尔后的工作过程中,从来也没有运用上这种关系。回忆在班受训之

际,曾有「社会秘密结社」一课,其中讲的就是这些,可惜理论终归是理论;要把理论运用

到实际上去,还得配合更多的现实条件。

二十四年十月旬,农历九月初,时令已是深秋,在绥远,不但是已凉天气,且颇有寒意。

我在百无聊赖中,又遇到这种季节,心情上难免有些落漠。想起来就会使我不安的,是因为

我一个人的不争气,而牵连到很多人受累,这算什么,卽便能苟活,也见不得天日,与其长

此负疚,不如早日挺身而出来谋求补救,只要「绑架勒赎」的罪名不成立,就不致于有死罪,

至于违纪部份,充其量坐几年牢是了。

我和家兄一商量,他也鼓励我这么做,这才提高勇气,不再迟疑,收拾行装,再度遄赴

北平。

到了北平之后,原想找到范行,通过他的联系,先与「北平站」区长,同时也是我的知

交老友张炳华(炎元)先生见一次面,请教他该当如何,再决定以后的步骤;可是到他住过

的青年会一问,据说,范行已在数月前搬走了,结果扑了一个空。

非要想办法找到范行不可,否则就和「北平区」联系不上了。上一次是从江汰清那里打

听到范行居址的,这一次,再去找江汰清试试看。殊不料找了四、五天才把江汰清找着,一

打听,她说已有好几个月没有见到范行了,听说已经去了上海,是真是假,可就难以猜测了。
旣然找不到范行,再想别的办法找「北平区」。差不多把从前在我担任「北平站」站长

时所知道的地方,都询问遍了,仍然没有找到。

这大概就是「走投无路」吧?也曾经有过买张车票一路回转南京的念头,可是总有些踌

躇不前,想来想去,终于有了主意,于是不顾「泄密」之嫌,竟然写了一封简短的信,投入

邮筒,直接寄给南京鸡鹅巷五十三号戴雨农先生。信内的措辞,已记不清楚,大意是:「我

愿意回来接受处分,唯一的要求,是请派连谋(良顺)兄到北平接我,如蒙允诺,良顺兄抵

平后,在世界日报上登一小启卽可。」我写这封信给戴先生,实在斗胆之至,谁都知道他是

绝不容许犯了错误的部属接受处分前还要讲什么条件的,尤其是指定报纸公开登广告,以及

写信不留通信处等等,更会惹他生气。可是我终于作了一次尝试。

说到为什么单派连谋来接我回去这一点,也是我的小心眼,因为我和连良顺兄的私交甚

厚,他之参加军统局工作,是我介绍给戴先生的,戴先生对他也相当器重,如果他在当中再

多说几句好话,对我必然有利;更深一层,万一情势对我太坏,比如说要处以极刑的话,我

相信他会放过一马,叫我不要去,而且也只有他有此魄力,而敢于这么做。我懂得,人家会

说这是徇私,可是我内心却认为是他的义气。

信寄出之后,心情开始不安,患得又患失,惟恐招致更严重的后果。平常都用「煎迫」

二字以为形容,诚然。

大约过了八、九天光景,世界日报果然出现了一则小广告,登的是:「仁风兄;弟已抵

平,现住花园饭店,盼速来晤,良顺。」不错,「周仁风」正是我用过的化名。

老连果然来了,我好高兴,不会是假的吧?马上打了一个电话到花园饭店,接过了一听,

果然是良顺的声音,那还有什么可顾虑的。我说:「立刻就来。」

东城离着西城辟才胡同好远,坐人力车差不多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这四十多分钟实在

太长了,它给了我一个反省的好机会,假如当初稍稍慎重一点的话,何至于弄得如此狼狈!

好几年不见,良顺兄还是那么明快爽朗,他拉着我的手告诉我说:「我现在任职于武汉
警备司令部,接到电报才赶到南京,戴先生把你写的信拿给我看,原来是你叫我跑一趟,在

公在私,义不容辞,所以我就来了。」

我急于想知道的,是戴先生的态度如何?有过什么具体的表示没有?良顺兄说:「一切

都没有问题,你放心好了,如果有问题的话,我就不会来了。」我听了感到好一阵轻松,不

过,一块石头没有落地,心总是悬着的。

当天晚上,良顺兄邀到「北平区」区长张炎元先生、区书记毛万里先生,共同请我吃了

一顿晚饭,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叙旧之聚,可是因为我的心事重重,很少开口,使得这个场

面热闹不起来。他们三位,好象有默契似的,也绝口不谈正题,其最妙的法子,也只有多喝

几杯了。我是有酒就喝,居心喝个痛快,醉倒了更好,就此狂饮起来。

当我神智尚清的时候,曾有意的把话题引到「北平站」的一般状况上面去。尤其是关于

人事调动的情形。可是不待我多说,他们又把话题叉到别的地方去了。可能是有意回避也说

不定。后来,已经喝得糊里胡涂,大家都说了些什么,想都想不起来了。

笫二天,连良顺兄陪我撘津浦路蓝钢车径赴南京。我门坐的是头等卧铺。对我「礼遇」

之至,征其实,无妨说是一次「起解」却也恰当。

到了南京,凑巧戴先生杭州公干去了,良顺兄又陪我在安乐园酒店开了一个房间,等了

两天戴先生才回来。连良顺兄再陪我到鸡鹅巷去见戴先生。

这是一个非常尬尴的时刻,一个决定命运的时刻,也是一个无可逃避的时刻。戴雨农先

生依然和往常一样,先握过手,让我们坐了,然后等他发话。好长一段时间的沉默,我估计

他会大发脾气,可是没有,他很和蔼的对我说:「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一个团体,自必有

它维系存在的团体纪律,我如果不处分你,不但别人会说闲话,对一般同志也没有交代……」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顿,还准备再说下去,良顺兄揷嘴说:「恭澍兄,你借这个机会修养一

个时期也好,我想戴先生宽大,顶多也不会超过一年。」戴先生听了连良顺所说的,显得很

不高兴,他转对良顺兄说:「是你决定的一年?」良顺兄笑了,可是我想笑却笑不出来。
我为了表示一点气慨,打开缄默说:「事情本该由我来负责,我回来就是诚心准备接受

处分的,一切请戴先生决定好了。」有一句话我想说,可是没有说出口来,那就是为受累的

朋友说情。我之所以不说,是因为我觉得这未免太做作了,又何况我也没有置啄的余地。

戴先生没有再多说什么,过去的事,他只字不提,他站起来指示说:「你自己去和刘乙

光联络好了。」

我一个人先走出客厅,只听到良顺兄又和戴雨农先生在说话,说什么,听不清楚。过了

一下,良顺兄赶上来在我背后拍了拍,安慰我说:「多多珍重,绝不会超过一年的,到了时

候我一定前来接你出去,今天我就要回汉口去了。」

我们走到大门口,刚巧遇见刘乙光同学,也许他正在等我也说不定。我们不仅是军校同

学,在洪公祠受训也在一起,结业后这是笫一遭相遇,可是却在如此情况之下,这是万万料

想不到的。等我把戴先生的意思转述给他时,他答应让我回去整理整理东西,洗个澡,剪短

头发,明天上午他会陪我一块去报到。

这个地方叫羊皮巷,是一所旧式的矮平房,看外表,和一般的住家没什么分别,走进一

道黑灰色的木板门,里面站着一名便衣警卫,向右一转,有两间狭窄的办公室,此处的负责

人早已站在门口接待我们了。

待我抬起头来仔细一看,站在门口接待我们的那个人,正是侯子川,他是「北平站」最

早吸收参加工作的通信员,因为他提供行动线索,致不能再在北平立足,所以调回南京另派

工作,想不到今天「管理」我的就是他。

侯子川一看见我,脸都涨江了,其实,应该脸红的是我,可不是他。他让我坐了,倒了

一杯白开水,嘴里想说什么,可是当着刘乙光的面又觉得碍难,所以期期艾艾的没有说出来。

刘乙光是侯子川的上司,他特别关照侯子川尽可能的对我加以「优待」。所以为我在大

统间里辟了一个单间,也就是一个人独居斗室,真格的,这似乎倒有点「虐待」,因为我太

孤单、太寂寞了。
侯子川告诉我,按规定不许道出真名实姓,每个人都有一个代表姓名的编号,我的编号

是「一六二」
。因是之故,在洗脸盆、濑口杯子上也都注上了一个「一六二」的号头。其实,

这仅是一个形式而已,过后,同窗好友们在私底下全都自我介绍了真实身份。

当天晚上,值勤的警卫在交班清理人数时,推门进来了,他对我笑了笑,把一包东西摆

在桌子上,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我看此人长得高大黑粗,非常面熟,一时想不起是在那里

见过的。待我打开那包东西,里面有一小包茶叶,一盒点心,另外夹着一张小纸条,上面写

着「旧属陈国瑞恭候」七个字。噢,他是我在天津制裁吉鸿昌一案中出过力的临时人员,事

后保送到南京来受训,追忆前尘,真是不堪回首。

没有人召我「谈话」
,也没有人开庭「审讯」
,更没有人叫我写「自白书」之类,这是此

番坐牢的一大特点。

还有,最使人承受不了的,是不宣告刑期,不但我一人如此,在押的人个个如此。所以

在押的每一个人,都在为他的刑期百般的猜度,也是每日必修的一项课题。有人说,这与守

法期间的行为表现有关,但考验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侯子川日常巡视时,总对我作一个礼貌上的微笑,可以看得出故意避免和我说话,我也

很谅解他的苦衷。有一天,是星期日,管理人员轮班休假,侯子川趁此空档,把我「提」到

他的办公室小坐,我们这才有机会比较畅快的谈了一次话,我从他所透露的情况中,知道了

不少事情。

此处的非正式名称叫「乙地」,关的都是自己工作同志,也就是执行违反团体纪律的地

方,大体而言,刑期都不重,可是谁也不知道那一个人会在什么时候释放出去。

在「乙地」之外,尚有「甲地」,是个特别优待的地方,完全采行家庭式,除了不许出

门之外,其它的禁制一切从宽,听说杨小姐就关在那里。侯子川口中的杨小姐也就是我妻杨

xx。
除了甲乙两地,另在老虎桥陆军监狱中,划出一个单独的部份,专为羁押重刑犯而设,

称为「丙地」,据说,王文和那个祸根刘兆南都关在里面。

我问侯子川,如果想和我家里的通个消息可有办法,侯子川指点我,等陈国瑞当班的时

候,你跟他商量,他一定有办法,因为他轮班值勤,有时候也会派到「甲地」去。

侯子川表示,他对我的事实在无能为力,也不敢特别的照应我,等选个适当的日子,由

他安排在办公室里叫几个菜请我吃一顿。

我们这次谈话,我想了解的几个重点问题,都有了答案,同时,他也给了我一个希望,

希望着偷偷摸摸的吃一顿。可别小看这顿吃,除了一份很重的人情之外,在坐牢的人来说,

当他失去自由,想什么都想不到手的时候,能有「一口」吃的,也可以满足一下子,又何况

是大嚼「一顿」呢!

盼了好几天总算盼到陈国瑞夜里当班,我提起带个信给我家里的事,他满口答应了。于

是赶快写了一张小纸条,交给他带给关在「甲地」的内人。其内容无非是告诉她我已经回到

南京,不会太久就可以出去了。还想多写几句安慰话,可是又怕教别人看了不好意思。

说到坐牢,已经坐过多次了,可是以这次最为平静,虽然对刑期是否为一年还有点嘀咕,

可是心里总觉得绝不致超过一年。有时曾领悟到:刑罚之所以判处坐牢,其含意就是要在全

部人生中,抹掉这段空白的时间,至于「反省」一类的说法,动听而已。

二十五年夏初,照「乙地」的记录,一共关了我五个月零七天。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

那天中午过后,侯子川突然隔着木栅栏呼唤我,他悄悄的对我说:「陈先生,请卽刻收拾东

西随我来,张炎元先生在办公室里等着呢。」

我心跳得好厉害,也可以说是喜出望外,抱着一些东西随着侯子川来到他的办公室,张

炳华兄笑眯眯和我握手,他打趣的说:「去年我在北平送你上火车,今天我又要送你上火车

了。」他接着又说:
「戴先生有手谕,派你到天津去负责,他因有事,已经到杭州去了,临行

前交代书记长张毅夫兄代表他请你吃晚饭,为你饯行。一切详情,到了晚上毅夫兄自会相告。
现在,我先陪你去开一个旅馆,有什么话到了旅馆再说。」

并没有办什么手续,就这样随同张炳华兄离开了羊皮巷「乙地」,算是恢复了自由。

在路上,炳华兄告诉我,他已奉调回到南京局本部任职,今天来接我,并非奉派,因为

看到戴先生手谕,才特地请求前来一尽友情的。我们到了中央饭店,炳华兄出去打电话,我

趁机会先洗了一个澡,不大功夫,有人敲门,推门一看,欣喜若狂,想不到我妻来得那么快,

我们分别差不多一年半,她为我吃了一场莫名其妙的官司,说来实在愧对之至。

炳华告辞去了,他嘱咐我们暂且不要出去,等一会就派军接我们去赴宴。

这顿饭吃得并不自在,最大的原因是饭后就要起程,我一再要求多在南京停留一天,目

的是在看看老朋友,也好对过去这段抱憾的事有个交代,可是说什么也不答应。代理书记长

张毅夫交给我一包东西,其中有到了天津之后的联络办法,与戴先生通报的密码本,以及两

张头等卧车票,和一笔治装用的特别费。对今后的任务等等,说是到达后另会指示。

这等于官复原职,只不过换过了一地方而已。最特殊的一点:这一椿公案自始至终,没

有人公开议论过,或是当面批评过。

笔者脱离工作一年半,有许多事情都无从知晓,又何况隐居在偏远地区的归绥城。复职

「天津站」站长后,才渐次的星星点点的文书情报参考资料中,看到一些有关石友三的记载,

时在民国二十五年七月间。

当时,华北局面特殊化,由华北政务委员会宋哲元将军独撑大局,并且在极不寻常,备

受压力的情况下和日本军方打交道。实际上,这已经算不上「外交折冲」了,只是敷衍、应

付、拖延时间而已。

接下来再说那个反复无常的石友三:

二十四年十月,日本人在华北策动「华北自治运动」,石友三仍然受日本人的驱使,往
返于天津、大连之间,为组织「华北军团部」而奔走。但以逾越了日本方面所定的活动范围,

乃被日人驱逐至津,不许再去大连。

石友三并不因此而稍戢,遂又向天津日本驻屯军活动,企图再起。二十五年二月,天津

日本驻屯军司令官多田骏要求宋哲元畀以名义,但以石友三之通缉令仍未撤销,宋无法予以

任用。

二十五年七月,日本方面又有「扶助石友三成立华北自治军」之说,惟未成事实。

二十五年十月,宋哲元由平抵津,与天津日本驻屯军改制升格后首任司令官田代皖一郎

会晤。田代曾当面再度要求宋哲元任用石友三,并畀以军职。宋哲元遂于十月十九日明令发

表石友三为「冀北边区保安司令」,其司令部设于北平安定门外黄寺。并划昌化、顺义、通

州边缘地带(通县城内为殷汝耕伪冀东政府所在地)为其防区。宋更拟由察哈尔调保安部队

一团至平归石指挥,并预定在黄寺开始编训,以助其成军。宋哲元为什么要这么做,当然还

有许多幕后的原因。至于如何报请中央撤消其通缉令的,我们没有再作进一步的探索。

石友三「归正」后,宋哲元曾密令石部收复冀东。石表示请宋再借调二十九军一部武力,

用他个人名义进攻冀东,成则请宋转请中央位以「冀东区行政长官」;倘或失利,亦可拋开

二十九军暗中策动的关系,由他自己担承,以免日军有以借口而不利于宋。宋尚在犹豫中,

此一消息又为日军获悉,仍加强戒备,提出质问,此一收复冀东计划,因而胎死腹中。

在当时,笔者很想透过人事关系,去问问石友三看,究竟他把先鸿霞、老褚二人怎么样

了?可是就连这点照说可以办得到的事,都因格于大环境而没有做到。我们──包括整个工

作组织在内,实在愧对忠烈的牺牲者,而笔者本人当然要负更多的责任。

七七抗战后,石友三所部随同二十九军南撤,为时未久,石又生歹念,终于明正典刑了。

平心而论,这也是一个反复无常、投机取巧者的罪有应得。
「河内辱命」

「河内汪案始末」自序

「河内汪案始末」是拙著「英雄无名」全书中的第二部。

「河内汪案始末」与第一部「北国锄奸」有不可分解的连续性和绵亘不断的一贯精神。

此外,在撰述方面也有益求改进之处,那就是希望能够写得更谨慎、更踏实;并尽量避免在

文字上产生不必要的后遗症。

「河内汪案始末」的主要内容,固然着重于制裁汪精卫失败的全部工作过程,其中包括:

飞调越南、传达任务、人事调遣、情报搜集、侦察部署、紧急受命、一日三击、误中副车、

奉调同渝、特派去沪、再接再励、四度牺牲等许多繁复的情节;但也配合上关系各方面的珍

贵资料,作为参证。比照看来,言来语去,大有三头对案之妙,读者诸君,亦可自动参详其

中所蕴藏的无限契机。

无巧不成书,笔者本人就是身临其境、主持其事、亲尝败绩、自食恶果,四者兼具,而

今仍在人间的劫余者,也可以说是一个最有力的见证人。这部富于传奇性的真情实录,如果

不嫌笔拙,想必自有它的可读性,和一定的历史价值。

书中,对于这位「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当年也曾制

裁过满清摄政王的开国元勋、革命先进——汪兆铭(精卫)先生,也作了一番简略的介绍,

以俾读者认识这个人。因为老一辈的固然人所皆知;到了现在年轻的一代,可就对他有些陌

生了。况且汪精卫是首要的关键人物,必须交代清楚才好。

为此,特地商请博学多才的刘原深先生,另从汪先生的诗词文稿中,以客观的立场,分

析了他的天赋性格、心理状态,藉以反映出他是为何失去自知之明,终于晚节不保,乃致遗

恨无穷的脉络轨迹。这一段,也等于是他的自供,总比别人的月旦,表露的更为贴切。

河内制裁汪精卫一事,发生于民国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至二十一日,距今已有四十余年
之久;在此期间,即不断有人用为写作题材,评述案内案外的人与事,真真假假、各式各样

的说法都有,因缘附会,乃又产生了不少的枝枝节节。这部「河内汪案始末」,也就针对着

这些问题,提出了合乎情理、符合事实的正确解答。当然,河内一案,早已事过境迁,既无

顾忌,也不需澄清什么,就事论事,只不过肯定一项事实罢了。

写到这里,笔者再多吐露点心里想说的话:我一直都在想,虽然我们这些人大半生都从

事于特务工作,而这种工作的性质,又是那么的神秘与特殊,尤其是表现在理智方面的,看

上去,好象个个都是铁打的心肠,六亲不认的样子,总显著和一般人不大相同。其实,无论

干那一种行业,同样都是人,人就必然有人性、有感情,所以笔者在记述故事的文字中,就

紧紧掌握看这一点,以强调人性与感情之处处皆在。

关于撰写河内制裁汪某一事的经过,其间也有许多曲折,为了先拟定一个书名,便大费

斟酌,早先用的是「奉使河内记」,认为有欠妥当;后来才改为「河内辱命」,可是仍觉得不

甚响亮。经友好点出,易如称为「河内刺汪」或「刺汪辱命」,笔者认为这两个书名固然不

错,也很醒目,惟独其中那个「刺」字,实在难以接受。按「刺」字的释义,是乘人不备而

杀之,不但有背于光明磊落,而且旨义含混,这与我们的伸张正义、执行国法者,大相径庭,

故而不取。

后来,我们又几经琢磨,仍然没有一个当意的,不得已,只有暂且先写上「河内辱命」

这个书名。等到这篇序文排版看大样时,这才决定改用「河内汪案始末」。

谈到肯写不肯写、能写不能写,以及如何写法等等,说起来也是感慨系之。

早在民国三十年十一月,当笔者在上海失事,陷于敌伪之手的消息证实后,我们的对头

冤家汪妻陈璧君,偕同其族弟陈春圃,连夜专程从南京赶到上海,非要亲自审问不可;她心

存报复,盛气凌人,跺足狂吼的指着我的鼻子,破口大骂,硬逼着一定要当场写口供。我瞪

着她,真想咬她一口才解恨,无可如何中,决心扭头不理,任凭她处置好了。后来,还是李

士群之妻叶吉卿从旁做好做歹,解了一时之围,结果我是片纸只字都没有给她。

翌年,也就是笔者被浦后的数月,日本在华三大特务机关之一的「梅机关」,有个任职
「嘱托」(等于顾问)的中岛信一,代表「梅机关」代理机关长晴气庆胤大佐(影佐祯昭的

后任),又千方百计的诱哄我写「河内工作」经过,我口头敷衍着他,可也始终未曾动过笔。

此后若干年,报纸杂志刊载笔者与河内事件的文章,断续可见,尽管有的说得离了谱,

笔者还是保持缄默,未置一词。

迨至民国五十五年笔者自军中退役后,才打算自动的写这段故事;不期又有朋友善意的

劝告,仍似不写为宜,于是就搁置了下来。这么一停顿,悠悠岁月,又过了十二、三年。

六十八年十月,国防部情报局出版了「戴雨农先生传」、「戴雨农先生全集」(非卖品、

不对外发行)。其中刊有「明辨顺逆、河内锄奸」为标题,占有五页半的一段专文,至此,

才算非正式的公开了这事件。

笔者看了之后,不由见猎心喜,经过考虑,索性就原原本本的写出来吧!其实,这件事

早已成了公开的秘密,而且师出有名,堂堂正正,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呢!

最后,笔者私下有个愿望——祈求写好这本书,一在能为史学家提供信实的资料;二则

也让好奇者欣赏故事;另方面,我个人还是一本初衷,用忏悔的心情,纪念我们为抗战而牺

牲奉献、为锄奸而杀生成仁的无名英雄们!

内容提要

日军在卢沟桥掀起「七七事变」。在此之前,这种日军挑衅的类似「事件」行为,平津附近

地带,时常发生,所以我们当时根本不曾想到这就是演变成为八年长期抗战的序幕。

事实上,二十六年七月十三日戴先生电报中才通告戎们:「此间认日方无和平解决之诚意,

自应与之抗战。」

至七月十九日,蒋委员长发表演说,正式宣布中国抗战决心说:「我们既是一个弱者,如果
临到『最后关头』便只有拼全民族的生命,以求国家生存!……万一,真到了无可避免的『最

后关头』,我们当然只有议牲,只有抗战……」

可不是我们自己夸夸其谈,军统局的同志们,早在民国二十一、二年,就已经展开积极的抗

日活动了。到了二十七、八年的抗战初期,不祇是仅仅做了几件制裁汉奸的行动案件而已,

我们还在配合政府的整个决策,尽其心力于默默之中!如果用「浴血议牲」说明我们的实际

作为,应该是当之无愧的!

二十八年初,笔者奉令南调,经上海转香港抵河内,又将要担当一件连自己都无法预知的大

任。

缘因身为中国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主席的汪兆铭(精卫)公然背叛党国,脱离抗战阵

营,于二十七年十二月十八日潜离重庆、经云南往河内,复于十二月二十九日为响应日本首

相近卫声明,居然发表「艳电」,在百般屈辱条件下腆颜求和,国族命脉所系,那还了得!

戴先生偕笔者、王鲁翘至河内后,当初,交赋给我们的任务是:「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多

方侦察汪派的活动。」

两日后,戴先生返回重庆,他把这副沉重的担子,交给了笔者。

第一章 浴血杀敌奋勇抗战一道急急令飞渡万里关山

民国二十八年元月,中日战争在剧烈进行中,我军政指挥与领导中心,已移至四川重庆。

有一天,实在想不起是那一天了,突然接到戴雨农先生拍来的电报。时限等级,列为「十

万火急」,是发自香港而由重庆转到天津来的。报头上的保密区分,注明「亲译」二字。待

我亲自译成明文一看,却只有「克日来港电话 XXXXX 联络」这么几个字。电报来得的确

突然,事先一点征候都没有,实在估不透是什么事情。
我把电报拿给书记曾澈同志看,意在征询他的看法,他沉吟了一会子,又把那张小纸条

翻来覆去的想了老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别以为只是一张小纸条,这就是上级给我们

的「紧急命令」,根本没有考虑的余地,也不容稍事迟延,既然命令我克日赴港,我得立即

摒挡就道。

「天津站」的站务,理应交给曾澈同志代理,因为站书记就等于一般机关的主任秘书或

副首长;至于「滦榆游击总部」的事,不用我操心,自有总座王天木先生主持。照我们的习

惯,遇有人事调动,连辞行都没有必要,一来是上级会另行通知,另有一种情况是也许不要

让别人知道。

此外,在私人感情上,却很想和「行动组长」王文、
「滦榆总部」参谋长齐庆斌,和「滦

榆总部政治部」主任张作兴三人见个面,可是他们都在宝坻新安镇乡下,一时之间已经来不

及了。

当我即将离津赴港之际,原以为还会回来的,所以连家眷都没有安顿,就像往常到北平

去一样,匆匆就走了。谁知这一去,竟有八年之久,才得重返平津。至于妻儿,还是他们母

女三人听说我已经到了重庆,才自行决定搭船到了上海。

在我去后的一年中,北平、天津的工作,发生了重大的变故,必须在此提上一提,也可

以看到一个人的遭遇,真的是「死生由命、祸福无常」。

「天津站」书记曾澈同志在代理「天津站」站长后,因人事调动频仍,工作日趋繁重,

乃又擢任为升格后的「天津区」区长,并直接领导日益强大的「抗日杀奸团」。最不幸的是

为时不久,于民国二十八年九月二十七日,在天津市区河北大经路失事被捕。

曾被捕后,惨遭日本宪兵非刑蹂躏长达三百多天,终于二十九年九月九日在北平慷慨就

义、壮烈成仁,时年仅二十七岁。也并未能与那位白小姐成婚。

写到这里,不禁回忆起曾澈对我的称呼来了,他不称呼我站长,也不叫我的名字,无论
公私,他都喊我一声「二哥」,如今,闭上眼睛深深的想一想,往日情景,果真是历历在目。

曾澈弟,安息吧!你的灵位已经供奉在我们的「祠堂」之上,让后死者永远怀念着「忠勇足

式」像你这样的英雄人物。

接着,还有「天津区行动组」组长兼「滦榆总部」直属大队大队长王文同志,他在平津、

冀东等处痛击敌伪,已着声威,敌伪宪警,畏之如神煞,但又恨之入骨,早欲得之而甘心,

乃至公开悬赏缉拿「归案」。二十八年九月间,王文同志再次奉令冒险潜入北平工作,因身

份暴露失事被捕,受尽种种酷刑,坚贞不屈,卒在遍体鳞伤、骨折肉糜、不复人形的状态下,

从容就义于北平,适年满三十岁。

王文和我共事,都有一番共同的抱负,我们当然希望有一天都能在事业上出人头地,所

以他不时的规劝、针砭我的缺失,他也是肯于当面责备我的第一人。我懂得,也谅解,他是

「恨铁不成钢」,只怪我不成器,终于辜负了他的盛意。

曾澈同志!王文同志!我们是战斗中的伙伴、工作中的同道、情谊中的朋友,只因我们

生于动乱的大时代中,而且又从事于我们这种工作,一死一生也就成为平常事了。如果论及

我们的境遇,自然也有幸与不幸,不过,从长远看来,幸运属于你们,而不幸的应该是我!

你们正当英年有为之际死去,固然是一大憾事,可是你们的杀身成仁,名垂史册,已得到烈

士的尊崇,英雄的供奉,这就是生命的代价!而我呢,虽然又苟活了四十多年,一至于今,

原本信心十足,总认为一定能把失落的找补回来,可是在逝去的几十个寒暑中,我并没有什

么了不起的作为,更谈不上有什么成就,相形之下,这也就是我的不幸了。再进一层而言,

社会法则从来都不会有偏差,事后的忏悔,内心的空虚,是镂心刻骨的,再看得开些,充其

量求得个自我安慰而已。过些时,等我一盖棺,社会评价如何,殊难逆料。倘邀天佑,则将

默默的与草木同朽,若不然,还不知道把我说成个什么样呢?

曾澈、王文二同志前后失事,笔者已在上海,当时毫无所闻,记得是齐庆斌同志到上海

之后才听说的。

据说:在我调走之后的八月间,与冀东一带同时,天津也发大水,三、四十天才退去。

正在人们恢复正常活动之际,天津就出了事,我们平津两地组织从此就接二连三的遭受到敌
伪的破坏,其牵连失事的单位负责人,还有从「北平第一站」调任「天津站」站长的陈资一

同志,由副站长升任「北平站」站长的周世光同志,以及「抗日杀奸团」干部同志等多达数

十人。陈资一、周世光诸同志,也都先后为国捐躯了。这一次的确是牺牲惨重,死事壮烈,

如云惊天地而泣鬼神,亦不为过。

我由天津到香港,没有空中航线,自然无从搭飞机;照说该有直达的航海船只,却又没

有,除了乘海轮先到上海,换船转道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可循。天津至上海,很多船公司大

都停航了,其维持航行于津沪之间的,也只有英商太古公司和怡和洋行代理的两家。天气暖

和的季节,可以从天津英租界岸边上船,经海河到塘沽口出海,此刻时值严冬,地冻天寒,

海河早已冰封,全靠一艘小型破冰船,轧开一条水道,勉强搭乘驳船到塘沽才得登上大海轮。

这么一折腾,安全上可就有了顾虑,因为一离开英国租界,所经过的地方全都是日军占

领下的陷区,虽然日本当局对英国尚不无顾忌,可是跋扈成性的日本军人,有时候却任所欲

为的不管那一套。

驳船在河道中航行了两个多小时,这一段时间有如身在冰窖中,既寒冷,又憋闷,好难

受。驳船上设备简陋,虽然上面有遮篷,依旧是四面透风,冷风如刀从隙缝中飕飕袭来,不

禁冻得浑身打别嗦。一眼从模模糊糊的玻璃窗望出去,只见两岸摇曳着稀稀落落的枯黄芦苇,

衬托着一大片灰暗。

一路上担心害怕,好容易挨到了塘沽,殊不知所有的旅客仍然要上岸。原来还要步行一

段路才能登上那条大船。陪我同行的胡永荃兄朝我使了个眼色,呶呶嘴,意思是放心走罢,

不会有什么问题。旅客一共有几十人,列成单行,鱼贯前进,不远处,有一道哨卡,身着武

装的日本兵和卑鄙猥贱不成其样的翻译,早就等在那里了。经过搜身检查行李,有的也盘问

几句,总算安全过关,有惊无险。

在第一部「北国锄奸」第五节中提到过,「天津站」有一位义务工作同志胡永荃,他是

戴先生亲自介绍来的。听说他负有重要任务,其内情如何,我是始终都不知道。这一次「护

送」我去上海,是应我之请求,同时,他也有事需要到上海走一趟。
我们从天津到上海这一段,搭的是英商太古公司的客货船,不是叫「盛京」,就是叫「顺

天」,已经弄不清楚了。这条船吨位不大,头等的「大餐间」只有四个到六个舱位,早已预

定一空;剩下的是二等房舱,四个人一间,分为上下床位,我们就分到了一边,胡永荃兄让

我在下铺,他屈居于上层。一日三餐,吃的不错,如果不晕船,日子很好打发。最出奇的;

船上的茶房随时在兜搭子,谁有兴趣,都可以入局打几圈麻将,永荃兄说其中有「腥」,不

要多找麻烦。

胡永荃兄热心之至,一路上多亏他照料,到了上海之后,只停了一夜,从开旅馆、买船

票,一直送上船,眼看着启碇开船,才挥手珍重而别。在这里附笔一提:此时的大上海,也

已沦陷了,惟独上海的租界,景象依旧,连一点战时的气氛都看不出来。这一回,就在租界

黄浦江边上船,驶出吴淞口,并没有看见日本兵。

上海到香港这一段,搭的是荷兰渣华公司的芝沙丹尼号。虽称为邮轮,在品格上却不算

高尚。我的船票是头等,两个人同舱,另外一个空位,始终没有人。船上饮食起居,完全西

化,实在不大习惯。茶房是广东人,和他聊天,才知道下层的大舱里五花八门,吃喝玩乐,

一应俱全。这也是闻所未闻的新奇事。不过外国人在另方面却管理得相当严,上下之间有一

道大铁门隔绝,有意来往,也概不通融。

这是我第二次到香港。记得第一次是在民国十六年十二月中旬,并不是到香港去投奔谁,

只是打此经过而已。其印象深刻难以忘怀的,莫过于那一次狼狙不堪的情状了。那时我们有

三人同行,集中身上所有的一点钱,买了三张去上海的统舱船票,已经所余无几。眼看着泊

在岸边的船,非要等到把货物装卸完了才许上去,一打听,顶快也要第二天早晨,说不定也

许会拖到下午。这是一种对统舱客的歧视,也是一项事实,因为所谓的统舱,就是货舱,一

定要装卸完毕,才能上客,所以不等也不行。住一夜小旅馆,一定要化费,而那仅有的十来

块钱,又不知道还要作多少开销。没有办法,只好耐着饥寒和疲倦,就在码头近处的干诺道

一带,东走走、西荡荡,坐在廊檐底下歇一歇,好容易才磨到钻进那间气味熏人的大统舱。

像这次来,一路上吃大餐,睡毛毯,一登岸就跳上出租汽车开到旅馆,其境遇之不同,

真有天壤之别,两者相形之下,怎不令人难忘!不过,有一点却大致相同:上一次是前程茫

茫,不知所适;这一回是迷迷惘惘,又将何之?
胡永荃兄曾告诉过我,跑马地有一家半大不小的山光饭店,既清静、又便宜,要比湾仔

那一带乱烘烘的好得多了。我住进去一试,果然不错。这一次来香港,电报上只告诉我一个

联络电话,我不免有些耽心,万一打不通,那可要大费周折了。其实,耽心是多余的,就在

当天晚上,约我到半山区薄扶林道会见了戴先生。

「半山」
,就在山坡上,早已成为香港的高级住宅区,指定叫我去的地方,只是一幢独

立的楼房,半新不旧,和附近的几家邻舍,没有什么显著的差别,平平常常,一点都不神秘。

殊不知这里面却奥妙无穷。

戴先生和我总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我们虽照例的握了手,可是淡淡的却缺少久别重逢

的那股热情。这并不表示他对我的冷漠,应该谅解到他的心事太重,顾不得多事周旋,也许

有好多问题正等待他解决?

我们默默相对,彼此都没有开口,我想他正在考虑另外的一件事。就这样又过了一两分

钟,我心里虽急,也只有耐着性子等他先开口。我兀自出神,他突如其来的对我说:「我们

一起去,该办的手续,香港区他们正在办,你和王鲁翘联系就可以了。」这两句话听得我不

明不白,而我最关切的是不远千里到底来干什么?

和他一起去那里?我正待发问,他说还有好要紧的事情,非要马上处理不可,竟而一转

身走到另外一间屋子里去了。我心里好不舒服,这算什么!

笔者和王鲁翘同志在南京见过一次,握手寒暄,并未交谈,如此而已。王鲁翘山东人,

警校毕业,原任戴先生侍卫,此刻正从广西完成了一件重大工作后,留港待命中。他对笔者

礼貌恭敬,笔者也很欣赏他那股挺拔的帅劲,其实我们的年龄相差不过五、六岁,我这么说,

好象又有点妄自尊大了。我率直的问他:「刚才戴老板说和他一起去,你知道到什么地方去

吗?」鲁翘爽朗的告诉我:「到河内去,这几天正在办签证,订机票,大概明后天就可以走

了,我也跟你们一块儿去。」

鲁翘送我回到跑马地山光饭店,我们聊了几句,多半都是闲话。我很想多知道与我有关
的事情,因为那时候我们还够不上谈心事的交情,有些话也不便多问。在他,无论知道不知

道,更不敢多说,如果我问了,他是知道的而又不便告诉我,岂不使他为难。

鲁翘临去,嘱咐我多休息,少出去,以免有事通知找不到人。鲁翘去了,留下我一个人,

有机会叫我想,而事实上我也不能不想。首先最使我放心不下的,是我说走就走一无安顿的

家,与此同样系念的,是天津工作站,以及我能否回任天津,这两个问题自然有连带关系。

至于到河内去干什么?我想,这当然与汪精卫之背离重庆有密切关系,王鲁翘不是说他也一

同去吗?他不是刚从广西对付了一个「职业打手」之后,调到香港来的吗?我不是在华北指

挥或参与过许多次行动工作吗?据此推论,思过半矣。

我再想,也不尽然,因为汪某的身份地位特殊,与一般的通谋敌国者又有所不同,当不

致于对他怎么样吧?

无论怎么想,总是想不明白。既然来都来了,当然只有唯命是从了!

第二天,时在二十八年元月中旬或下旬,戴雨农先生偕同笔者和王鲁翘三人,由香港直

飞安南首邑──河内。同机者尚有十多年后出任某国大使的陈君,因他另外办了手续,且声

称另有公干,很可能与本案无关。此处之所以提及,作为信证罢了。陈君在河内只停留了一

夜,即匆匆离去,在此短短期间,有迹象显示,他给戴先生引见了一个人,一个与「河内工

作」大有帮助的人。不过,这仅是一项观测,因为迄无左证,不能完全当真。

再说我们几个人在飞机上:戴先生和我坐在一排,他靠窗,我近甬道,鲁翘是后面一排,

和一个外国人坐在一起。我心想,一路上有的是时间,总可以告诉我一点端倪了吧,可是他

始终不开口。我也曾数度引起话题,他仍然嗯嗯两声,不肯多说。这也许因为飞机引擎的声

响太大,小声说,总不清楚,如果放开喉咙,在这种场合,又恐被人家听了去,因而泄露了

事机,当然不好。

先我们到达河内的,是方炳西先生。炳西兄他是参加「河内工作」如今仅存于世的三人

之一。据曾经欧游的友人传言,炳西兄在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经商,并且还见过面,景况尚

佳。计算年龄,他比我大两岁,已经是七十四岁了。我们自从二十八年三月河内分手后,四
十多年迄未再晤一面,人生聚散,好难讲呵!谨藉此遥祝他健康愉快,多福多寿。

不对!以上这一段是几个月前改写的,到了今年十二月初,有一天晚上和一位晚辈的亲

戚聊天,他提到方炳西先生的事。这才知道炳西兄在两三年前就去世了!我还问他:「确实

吗?」他回答:「没有错。」这么一说,参加「河内工作」而今在世的人只剩下两个了!

在此必须写下的,是炳西兄虽届七十高龄,却仍在不计名位的为国效力,称得上是有始

有终的了。炳西兄,我将忠实的记述你的事迹,作为我对你的永久的怀念。

炳西兄比我们早到河内十多天,他已经遵照戴先生的指示,做好了相当的布置。他在河

内市区一处较为僻静的地方,租赁到一幢房子,所有的手续,也都由炳西兄办妥。这幢房子,

格局不大,两层上下的一楼一底。楼上有两间卧室,中间夹一个厕所,不像现在所谓的套房;

楼下是客厅连饭厅,院子里另有厨房和工人房。这里,是我们下榻之处,也就是「河内工作」

的指挥部。

不是我记不得,从那个时候起,一直到离开河内,我就不知道这条街叫什么街,至于标

示路名的路牌,究竟在街头还是巷尾,也一点印象都没有。

为了工作上的需要,也可以说是为了出入方便,炳西兄作主买了一部二手货的福特小轿

车。这部车只有两个门,人多了上下不大自如,用以代步,减却许多麻烦。车子虽系二手货,

可是机件良好,两个多月来,从未修理过。它最大的优点是起步灵活,一发动立刻就走。

我们到达河内机场时,炳西兄就是驾着这部福特小轿车来的。他能说一口流利的法文,

这比会说安南话更吃得开,所以一切通关手续,非常方便,他接我们三人来到这幢租来的新

居,同机的那位陈君另到别的地方去了。

戴先生在河内前后只停留了两天,计算起来还不到四十八小时。头一天晚上他外出未归,

我们不知道他到那里去了,当然没有机会接触工作问题;第二天,快到中午他才回来,总算

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中饭。原以为饭后总可以谈工作问题了吧?谁知道他又和方炳西兄一

起出去办事,我想,他是成竹在胸,而我们却在心神不定之中。
晚上,戴先生招呼方炳西、王鲁翘和我四个人一同出去吃广东小馆子,菜肴平常,自然

比不上香港,最便宜的是法国酒,无论是红白葡萄酒,或高级白兰地,都比国内低廉好几倍,

只要有量,敞开的喝好了,花不了多少钱。这一晚,我们都浅斟即止,一来没有喝酒的兴致,

主要的是被索然的气氛给局住了。回想二十一年在南京,我和剑秋、炳华两位老大哥也是与

戴先生一起下小馆子,像那种轻松的情景可就不大一样了。

晚饭吃过,戴先生偕同方炳西兄坐三轮车他往,嘱咐鲁翘和我回去等他。我打发司机先

回去,然后和鲁翘二人也叫了两辆三轮车,打算兜兜风,看看街景。那个时代河内的三轮车,

看见人家坐,非常有趣,自己坐上去,又有点怕兮兮;那是前坐后推式的「孔明车」,只有

单人的,所以才每人一辆。乘客坐在前面,蹬三轮车的在后面手推脚踏,因为轻便,跑起来

飞快,乘客坐在上面,就好象一只虾米弯曲在畚箕里,而前方又一无遮拦,倘如遇有碰撞,

首当其冲第一个倒霉的将是乘客无疑。想想看,坐在上面,除了风光,也会心慌。

鲁翘和我兜了两圈,迷了路,又和蹬三轮车的言语不通,东指西划,越弄越胡涂,又兼

天色已暗,更分不出东西南北来了。如果像这样做侦察工作,那可真是一桩大笑话。我们好

容易才找到了中国总领事馆,问明了该走的方向,这才回到了我们的住处。

戴先生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夜静更深了,当他即将离去前的数小时,这才集合方炳西我

等三人在楼下客厅里,开始把此行的任务交赋给我们。只限于行踪监视与活动侦察

戴先生为了说明此行的任务,他首先提示了汪兆铭(精卫)背离重庆的经过概略,并特

地寻出一份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汪某指使林柏生等在香港所发表的那一通「艳电」的

剪报,给我们几个人看。惟独对于汪某在离渝出走之前,就与日本方面有所勾结的情形,却

绝口不谈。

说起来也很难令人置信,在此以前,不知道方、王他们二人对汪精卫这件事了解多少,

单以我个人来说,顶多在耳朵旁边刮到一点点,根本上就没有加以特别的注意。这倒是很简

单,基本上自己已经有了许多做不完的工作,实在无暇旁顾;其次是我们在沦陷区,距离太
远了,有些消息也够不到;还有,那就是像我这般职位的工作者,如果说在问题没有明朗之

前,关心国事到那么高的层次,也是不经之谈。如今事到临头,关系重大,又岂能再掉以轻

心。况且多日以来,一直盼望着打开这个闷葫芦,现在当然要全神贯注的倾听戴先生继续说

下去。

戴先生这才点出主题说:「我们这一次到河内来,就是为了这件事!目前,汪某仍在不

断的与日本方面保持接触中。最近这两天,我虽然和此地的几个关系人碰过面,也多少了解

到一些实际情况,可是总觉得还不够充分。希望大家共同努力,务求发挥我们的工作效能,

以不负上峰对我们的期待。」

戴先生说到这里,又沉默下来,特意的注视了我一下,才开口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

的机会,不但要好好的掌握「也应该做出表现,否则,我们将死无葬身之地!」

我懂,这是说给我听的。当然也是说给大家听的。话里,含有责备和告诫的意味,指的

是我在平津工作的不力;最少也对我的工作成绩不大满意。另外,他要在交赋任务之前,为

利便工作的进行,而在无形之中加重我们的责任感,同时也有意暗示在座的同志能同心协力,

服从指挥。

戴先生接着说:「希望大家能体认到这件事的特殊性和严重性,这不是一件普普通通的

工作,假如我们处置失当,将会惹出麻烦,甚至产生反效果;你们可要特别小心谨慎。」他

的话说说停停似乎是言不尽意。

我和炳西、鲁翘交换过眼色,谁也不明白问题的中心究竟在什么地方。其实,只要耐心

的听,他一定有个明确指示的,像这么重要的事,岂能单凭臆测。他之所以说得这么婉转,

想必也是一种领导方式;要不那就是事态尚未明朗,还不便畅所欲言。

戴先生起身去开了一瓶酒,鲁翘拉开抽屉找出四只玻璃杯,每人面前倒了一杯。想是边

喝边说,好把凝结住的气氛冲淡一点,而且夜深了,也该提一提精神。这杯酒,在灯光照耀

之下,黄澄澄的金光闪烁,煞是好看;端起来闻一闻,有一股怪怪的气味冲鼻子;先用舌尖

舔舔,不甜不辣,实在形容不出是什么味道。这种酒从前没有喝过,我猜大概是一种很普通
的水菓酒吧?酒的味道既差,像这种喝法,也非常的不自然。

大家勉强喝了一杯,戴先生一转口锋,这才具体的作了以下的决定,他说:「我今天上

午七点半的飞机就要赶回重庆,这里的事,由 XX 兄负责处理,我在短期之内是否能够回来,

此刻还不一定,希望炳西兄和鲁翘尽心尽力的协助 XX 兄。

「在任务方面,我现在可以决定的有两点:第一、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第二、要多方

注意汪派份子的活动。此外,我回到重庆之后,当会随时有电报来。电台和报务人员,日内

即可赶到,马上就通报。我们经常保持联络。」

戴先生又当面对着我说:
「XX 兄,希望能集中全副精神主持这件工作,有关一般事务,

可由炳西兄去办,无须分心;鲁翘的工作,看将来情况需要,由你来分派。我很了解实际中

的困难,等我回去之后,会立即抽调得力同志,火速前来协助,一切放心好了。」

说到这里,大体上对我们都已有了交代,此刻天色已近黎明,大家也需要休息一下了。

鲁翘回房小睡,炳西兄预备就在椅子上坐一会。戴先生招手唤我到他房里去,大概是有事单

独和我谈吧?

其实,我有一肚子的话,已经憋了好几天,早就想找个机会问问他了。而且他就要离去,

有必要再和他多订规几句,无论在公在私,心里也好有个准则。我问戴先生:
「对汪的工作,

除了刚才所指示的那两点之外,是否还需要作进一步或是应变的准备?」戴先生两眼望着我,

但不作答。于是我又追问了一句说:「是不是把天津的王文他们调来?」戴先生略作考虑,

他回答说:「发电报、候船期、办手续,耽搁太多,无法控制时间,我看不必了。等我回去

之后,我会作适当的人事调排。」

我明明知道无须多问了,可是耐不住性子仍然再问了一句,我说:「此地的工作告一段

落后,我是否还回天津去?」因为我的职务在天津,家小也在天津,理当有此一问,殊不料

却惹出几句闲话,他扳起面孔瞪着我说:「你结婚为什么不照规定报告团体许可?」这又从

何说起?事实上那已经是五年前的事了,孩子都生了两个,怎么到现在还提这些?我心里好

气!
我不是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认为我想回天津,是眷恋家小,干我们这种工作的,又际此

战时,如果没有家室之累,免去许多牵挂,那该多好!不过,这是属于理智的、工作上的谅

解,谈到私情和人性,摆在谁的身上都会感到不快;何况我又是一个不大有含蓄的人,既然

答非所问,索性就什么话都不说了。

他也看得出我的态度不自然,于是他又展开一丝笑容,鼓励我认真工作,等到告一段落,

一定会考虑今后的出处,在有所决定之前,也会征求我的意见。至此,我们又把话题引回到

当前的实际工作上去。

戴先生交代说:「这几天接触到一位对我们大有帮助的人,他的地位非常特殊,我已经

和他的爱,指定由你亲自和他联络,不能交由第三者去找他。最主要的,是他可以提供高级

情报,同时也可以供给我们行动线索。」他说到这里,从口袋掏出一张名片,看名片上的姓

名,我根本不识其人,也从来没有听说过,想或就是那位神秘人物了。戴先生把那张名片交

给我,我问:
「这就是那个人?」他摇摇头:「你只要拿这张名片去找他,他一定会接见你,

你和他洽商一切就行了。以后如何连系,你们自行约定就是。还有,请你留意,他不是我们

的工作同志,对他要有礼貌,也要保持分寸。」

过后,我们又说了几句私话,他叮嘱我千万可不能轻举妄动。其它的在这里就不多写了。

戴先生临走之前,我要求他把那份剪报留给我看看,他拿给了我。为了避免暴露身份,

只有方炳四一人送他到飞机场,我和鲁翘都没有去。我们原以为戴先生还会再来的,可是他

实在无法分身,几次说来,都未能成行。戴先生去后,我和鲁翘分别各睡一间房,静下心来

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仔细的看看汪某所发表的「艳电」。不看则已,看了之后,真是令

我们这些毛头小子有点为他可惜,像他这种舞文弄墨,牵强无理的说词,亏他写得出来,就

凭这一纸电文,他就不配做一个政治领袖,如果藉此号召天下,那就忒意的藐视群众了。这

绝不是主观,也不致于故意的诬蔑他;现在,我们先不作任何评鉴,就请看看这份「艳电」

的原文:

重庆中央党部,蒋总裁,暨中央执监委员诸同志均鉴:
今年四月,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宣言,说明此次抗战之原因,曰:「自塘沽协议以来,吾

人所以忍辱负重与日本周旋,无非欲停止军事行动,采用和平方法,先谋北方各省之保全,

再进而谋东北四省问题之合理解决,在政治上以保持主权及行政之完整为最低限度。在经济

上以互惠平等为合作原则。」自去岁七月芦沟桥事变突发,中国认为此种希望不能实现,始

迫而出于抗战。顷读日本政府本月二十二日关于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的阐明:第一点,为

善邻友好。并郑重声明日本对于中国无领土之要求,无贴偿军费之要求,日本不但尊重中国

之主权,且将仿明治维新前例,以允许内地营业之自由为条件,交还租界,废除治外法权,

俾中国能完成其独立。日本政府既有此郑重声明,则吾人依于和平方法,不但北方各省可以

保全,即抗战以来沦陷各地亦可收复,而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亦得以保持,如此则吾人

遵照宣言谋东北四省问题之合理解决,资为应有之决心与步骤。第二点,为共同防共。前此

数年,日本政府屡曾提议,吾人顾虑以此之故,干沙及吾国之军事及内政。今日本政府既已

阐明,当以日德义防共协议之精神缔结中日防共协议,则此种顾虑,可以消除。防共目的在

防止共产国际之扰乱与阴谋,对苏邦交不生影响。中国共产党人既声明愿为三民主义之实现

而奋斗,则应即澈底拋弃其组织及宣传,并取消其边区政府及军队之特殊组织,完全遵守中

华民国之法律制度。三民主义为中华民国之最高原则,一切违背此最高原则之组织与宣传,

吾人必自动的积极的加以制裁,以尽其维护中华民国之责任。第三点,为经济提携。此亦数

年以来,日本政府屡曾提议者,吾人以政治纠纷尚未解决,则经济提携无从说起。今者日本

政府既已郑重阐明尊重中国之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并阐明非欲在中国实行经济上之独

占,亦非欲要求中国限制第三国之利益,惟欲按照中日平等之原则,以谋经济提携之实现,

则对此主张应在原则上予以赞同,并应本此原则,以商订各种具体方案。以上三点,兆铭经

熟虑之后,以为国民政府应即以此为根据,与日本政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日本政府

十一月三日之声明,已改变一月十六日声明之态度,如国民政府根据以上三点,为和平之谈

判,则交涉之途径已开。中国抗战之目的,在求国家之生存独立,抗战年余,创钜痛深,倘

犹能以合于正义之和平而结束战事,则国家之生存独立可保,即抗战之目的已达。以上三点,

为和平之原则,至其条例,不可不悉心商榷,求其适当。其尤要者,日本军队全部由中国撤

去,必须普遍而迅速,所谓在防共协议期间内,在特定地点允许驻兵,至多以内蒙附近之地

点为限,此为中国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整所关,必须如此,中国始能努力于战后之休养,努

力于现代国家之建设。中日两国壤地相接,善邻友好有其自然与必要,历年以来,所以背道

而驰,不可不深求其故,而各自明了其责任。今后中国固应以善邻友好为教育方针,日本尤
应令其国民放弃其侵华侮华之传统思想,而在教育上确立亲华之方针,以奠定两国永久和平

之基础,此为吾人对于东亚幸福应有之努力。同时吾人对于太平洋之安宁秩序及世界之和平

保障,亦必须与关系各国一致努力,以维持增进其友谊及共同利益也。谨此提议,伏祈采纳!

汪兆铭,艳。(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汪的「艳电」,抬头是:
「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蒋总裁,暨中央执(行)监(察)委员诸

同志均鉴」,而事实上,这时候汪精卫自己的身份就是国民党的副总裁。既然有这份切己的

组织关系,大可以在党的集会上表明态度,也可以纠集其它同志提出意见付诸公议,又何必

如此自外,一定要潜离重庆,跑到海外去发通电呢?于此可见,他是别有用心的。

那么,他的用心何在呢?这可以说是尽人皆知──他是在响应日本首相近卫文麿于二十

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所发表的第三次声明,亦即所谓的「和平三原则」,汪在「艳电」中,

他道过开场白之后,就提出:「顷读日本政府本月二十二日关于调整中日邦交根本方针的阐

明」作为标示,他这头一句就不大对劲,我们来看看他用「顷读」二字,好象是他刚刚在新

闻报导中看到的一样,其实,近卫声明中的主要内容,他早就知道了;在汪某发表艳电以前

的四十天,也就是二十七年十一月十九日至二十日,代表汪精卫与日本勾搭的高宗武、梅思

平等和代表日本军方与汪某密斟的影佐祯昭、今井武夫,以及从中穿针引线与日本外务省有

微妙关系的满铁株式会社嘱托伊藤芳男等,秘密在上海虹口新公园附近,一所空屋中商谈的

结果,草拟了三个文件,那就是「日华协议纪录」
、「日华协议纪录谅解事项」、
「日华秘密协

议纪录」。同月二十二日,高、梅二人离沪经由香港飞回重庆,同汪精卫报告会谈经过。并

将「协议纪录」提交汪某予以认定,各无异议,日本方面便发表声明,而汪就立即响应。这

都是有凭有据的事实,他还装出一副尚不知情的模样,岂不是撒谎作态,想一手遮尽天下耳

目吗?

再就是「艳电」开场白中,那一句自充门面的「调整中日邦交」。此刻,中日战争已进

行了一年半,日军占领了中国的大部份土地;残杀了百万计的中国人民,虽然没有正式宣战,

但早已陷于战争状态中,那里还有什么「邦交」的存在?既然没有「邦交」,又何从「调整」

起,这简直是自说自话,自欺欺人。

还有那个「根本方针阐明」的「阐」字,此处用「说明」二字已经足够了,用「阐明」
二字,总觉得有一点「为贼张目」的媚外味道。这决不是有意要咬文嚼字,更不该存有成见,

故意挑剔,我们单从他的一句话里就可以指出三点瑕疵,由此可知,他这一纸通电,实在是

不识大体,有欠高明。

「艳电」的中段,他竟而把「近卫声明」给美化了,先捡好听的说,其戕害中国的主要

内容却略而不谈,像这么严重的国家存亡大事,岂能以绍兴师爷的笔法随意曲解,遮盖了事?

「艳电」中,汪特别强调:「今者日本政府既已郑重阐明尊重中国主权及行政之独立完

整…」,这又怎么讲呢?日本果真尊重中国主权的话,那就不该悍然发动这次侵略战争;不

该在我东北领土土制造一个「满洲国」,甚而还强迫我们予以承认;不该要求在中国的领土

土「允许驻兵」。所谓的行政之独立完整,又从何说起?

汪在「艳驾」中表态说:「兆铭经熟虑之后,以为国民政府应即以此为根据,与日本政

府交换诚意,以期恢复和平。」他岂止经过仔细考虑,事实上他正与日本暗通款曲从事丧权

辱国的勾当中。我们看,连他的口气都改变了,他私底下和日本人秘密协议的事项,反而要

自己的政府应以其卖国条件为根据,亏他昧若良心说得出口!

有根据的了解到──汪精卫在发表「艳电」之前,原以为大可获得一些实质上的反应,

而这些反应颇堪以举足轻重,其中包括:在党政部门中,会得到一部份首长们的附和与支持;

在地方政府中,最少有一个省份,会提供地盘拥戴他称王自立;在前力的作战部队中,也自

有一个战区以上的实力军人,将为他罢战媾和。可是汪某这些一厢情愿的想望,终于全部落

了空。

汪精卫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艳电」后,他所得到的第一个教训,就是被开

除了党籍。二十八年元旦,也就是「艳电」后的第三天,中国国民党召开临时中常会,讨论

汪精卫的「艳电」,蒋总裁虽希望宽大处理,予以悔悟的机会,但中常委林森、张继、吴敬

恒等均极端愤慨,讨论最后终于议决:
「永远开除汪兆铭党籍」,并通过由吴敬恒(稚晖)起

草决议文。

决议文如下:「汪兆铭承本黛付托之重,值抗战紧急之际,擅离职守,匿迹异地,散发
违背国策之主张。艳(二十九)日来电,竟主张以敌相近卫根本灭亡我国之狂悍的声明为根

据,而向敌求和;一面腾之报章,广为散发,以建议中央为名,逞摇惑人心之技。而其电文

内尤处处为敌人要求曲意文饰,不惜颠倒是非,为敌张目;更复变本加厉,助售其欺。就其

行为而言,实为通敌求降……」。

决议文中指出:汪某「处处为敌人要求曲意文饰,实为通敌求降。」就此一句,已足够

判定汪某的罪行了。

至此,我才算完全明白要我从一个遥远的地区飞渡关山的唯一原因了。同时,我也深感

肩负之重,敢不小心翼翼,黾勉从事。

内容提要

当戴先生从河内遄返重庆的十多天后,也就是二十八年二月间,由各地调遣到达河内的工

作同志,仍祇有五、六人,虽然我们的任务仅限于「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多方侦察汪派的

活动」两项,可是我们还是施展不开。

在重庆局本部方面,为支持河内工作的顺利执行,仍不断的在各地抽调得力的同志陆续首途

中。

由于新近到来同志们的传达,藉以得悉日本首相近卫提出所谓「和平三原则」之内容,其与

汪氏「艳电」避重就轻的那些说词,却大有出入,谁都看得出来,这当然是在玩弄手法。

同时,我们也详读了蒋总裁针对近卫声明,并以「揭发敌国阴谋阐明抗战国策」的演讲全文,

其声铿锵,明澈透底,不但启示了全中国的军民,同时也使得日本军阀的丑恶面目、侵略野

心全部暴落于世人之前,而无所遁形。应是中日战争中最具历史价值的文献。

附后,陈布雷先生对于这篇演词的缔成,更有所说明。以见总裁之目光如炬,及抗战决心之

坚定不移。当我们看过二十二日的近卫声明;二十六日蒋总裁演讲词;以及二十九日汪氏艳
电后,主战言和,泾渭分明,不容有任何误解,其中也绝无半点奥秘。可是一般政治敏感与

舞文弄墨者多事,致有种种穿凿附会的传说,实际上绝没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事。对于这一层,

笔者将尽其所知,在文内作极其细致明白的交代。

第二章 人心叵测别有肺肠(一)尚未察觉汪氏已与敌国 暗通款曲

自从戴先生回重庆去后,到达河内的工作同志只有方炳西、王鲁翘和笔者三人。我们这

个工作单位,既无正式番号,亦无一定编制,只能算是一个临时派遣的特别组合而已。至于

在我们内部文件中所记载的「工作组」和「工作组长陈 xx」那些称谓,很可能是便于内部

作业的一项假定,实际上,笔者本人始终不知道这个临时从各地调派的工作单位称为「工作

组」。我们真的没有像什么「第四特遣队」、「六三六特攻组」那一类的名称,如果有的话,

用在「河内工作单位」上,倒也说得过去。比如参加河内工作的,前后共有十八个人,称为

「十八罗汉」,似乎夸大了自己,叫做「十八小金刚」如何,大概除了我不配之外,其它的

人应可当之无愧。

戴先生行前,当面交赋给我们的工作任务也只有:「严密监视汪某的行动、多方侦察汪

派的活动」两点。虽然这两项任务看上去似乎很简单,可是事到临头,做起来可就不容易了。

例如「监视」:在一般环境许可下,还需要人力、技术以及多项工具的相配合,单靠一

两个人站在远处望望然,那是无济于事的;再说「侦察」:贵在能以深入,真正掌握对方的

动态,光做表面文章,当然不够。可是如何才能打入对方的内部,就必须要有可靠的工作路

线不可,而一条工作路线的获得与乎培养和掌握,那就要看机运与本领了。此刻,我们只有

三个人,力炳西先生忙于他的业务和事务;有如觅址架设电台,加速与重庆通报;替即将到

来的许多同志,办理各项手续,租房子、买东西收支记帐;有时,还要静下心来一个字一个

字的翻译密电码,他经办的事情太多了,当然无暇再分担「监视」、「侦察」的工作。不过,

除了他之外,我和鲁翘二人苦在人生地不熟,再加上言语不通,实在做不出什么来,也可以

说是无能为力。
我和鲁翘可也不能空耗时间白等,前文不是提到过吗?我们有一部两个门的福特小轿

车,没有别的事,我们就在河内市区内,到处一兜,就此熟悉一点路径也是好的。我们虽然

不会安南话,也不懂得法文,可是天下无难事,遇有问题,用手一比划,再做点表情,照样

可以解决,惟独一样,就是口袋里必须要有钱!

这是我们几个人到达河内后,最初期的情况一斑。好在为时甚短,随着工作同志们的陆

续到来,以及工作关系的次第拓展而逐渐改观。

在这里,再次介绍一下,「河内工作」的「先锋」方炳西先生。

有关方炳西先生的事略,在第一节中已经提到过,原以为他仍健在,不意已在两三年前

去世了。炳西先生生得方面大耳,敦敦实实,一看就是厚道相;举止应对,彬彬有礼,待人

接物,诚诚恳恳,如与笔者相较,那就更持重得多了。他在比利时留学,攻读政治外交,回

国不久,即为戴先生所罗致。派到河内来,被指定专司事务性的工作,的确是大材小用了。

他办事认真,一丝不苟,应该列为君子型的人物。

写到这里,回忆前尘,顿有所悟,方炳西先生他莫非是负有秘密任务的「督察」?如若

多想想,是越想越像了。果尔如此,他倒是适得其份的理想人选。因为他持正不阿,有什么

说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绝不是个制造是非、颠倒黑白的人。

不过,在当时我也给他添了不少麻烦;他是管钱的,我是花钱的,可是他并不是赚钱的。

他的钱,唯一来源是由上级拨汇而来,任何支付,有一定的项目;而我却支用无度,不分缓

急,虽然都是为了工作,但也多亏他调动了。

未几,经由滇越路到达河内的,又有岑家焯学长、余乐醒博士两位同志。

岑家焯,军校三期老大哥,广东人,沉默、稳重,有指挥才能。当笔者还在南京「特务

警员训练班」第一期受训时,他便是该班教育组的副主管了,主管教育组的是郑介民先生。

岑家焯学长是由重要岗位上调派而来,他的职责上级并没有明确指示,依情度理,很可能是
襄赞一切工作的。只因笔者当时年轻气浮,世故不深,还参不透其中的妙用,虽然事事就教

这位老大哥,那是不切实际的,应该分一部份权责给他,才是正理,可是当时我还不懂得这

么做。可见无论干什么,都必须要有一定的尺度才好。

余乐醒先生,湖南人,法国留学,化学博士。他在军统局的地位很高,当时的职务是「临

澧训练班」副主任,班主任就是戴雨农先生。照军统局的制度,余先生就是这个训练班的实

际负责人。

余乐醒先生在奉调「临澧」之前,曾任军委会(或军政部)技术室(或技术研究室)主

任,专门负责化学兵工的研究发展。

余乐醒先生之到来,戴先生曾另有电示,指定他参赞机要与技术指导,用一句易于了解

的话作说明,他将是我们这个临时派遣的工作单位中的「参谋长」;同时也是「技术顾问」。

余先生高高瘦瘦,两目如灯,年纪不大,头发却白了不少。一枝香烟常常在手,是一个

喜欢动脑筋的人。只因他思虑太多,心胸也显得不够开阔,可是他那份敬业精神,却是很少

有人及得上的。

本书的校订者刘原深先生受训于「临澧训练班」,据告:「余先生在训练班,以身作则,

私生活十分严肃,人前背后,绝对不抽烟。可是有一次我在他自己的办公室里曾亲眼看见他

抽烟,当时诧为奇事。同学们平日很少见他笑,偶然发起骡子脾气来也不得了。他学问湛深,

无论教学、管理都非常认真,所以学生崇拜他,队职官敬畏他。民国廿六年年底戴先生来班

代表领袖主持结业典礼,曾当场批评他训练失败;他木然而立,毫无表情。不过,事后我又

不止一次地听到戴先生说:
「临澧的训练是很成功的。」其实失败与成功原无一定的界限,工

作上的勖勉与策励也往往因人而施,照笔者对余先生的体察,他应该是一位有相当成就的人

物,才算公道。

岑、余两位同志到达之后,并不和我住在一起,由炳西兄另外替他们安置了住所,应列

为「河内工作」的第二个据点。
家焯学长和乐醒先生带来了几份参考资料,可以说是上级给我们的一项「政治训练」,

其中有两件是与「艳电」有关的;一件是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第三次声明;一件是蒋委员长

针对近卫第三次声明的一篇讲话。这里让我们先看看近卫声明的原文,并由笔者附加解释如

后: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在他任内,对解决中日之战,前后共发表过三次声明——

民国二十七年年初,敌军在华中方面已攻陷我首都南京,次及杭州;在华北已夺取山东

济南,占据山西太原;更积极部署意图攻略我军政中心的武汉。于是,近卫发表第一次声明

宣称:
「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也就是说,我国政府已失去和日本政府的对等地位,甚至连

「谈和」的资格都没有了。这种态势,在日本,过于狂妄;在我国,受尽屈辱。

日相发表第一次声明后,即不断在沦陷区制造傀儡政权,但却解决不了「中国问题」。

二十七年四月六日,我军在山东台儿庄打了一个大胜仗,击溃敌军第五、第十两个师团,歼

灭敌军三万人(日军承认死亡二千三百六十七人,受伤九十六百一十五人),给予日军一次

重大的打击,同时也大大的杀了日本人的那股骄气。

虽然在此后的几个月中,日军又陆续占领了几个大都市,但由于战争区域之扩大,战线

之拉长,却使日军陷于困境而无法达成速战速决之预期目的,所以不得不仍在玩弄谋和的手

段。

二十七年十一月三日,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又发表第二次声明,略称:「日本此次战争的

目的,在建设『东亚新秩序』……,以日『满』『支』三国相提携,在政治、经济、文化等

方面树立互相连环关系,……倘国民政府能转换政策,变更人事,参加建设『新秩序』,日

本并不拒绝。」

先前的第一次声明,说是「不以国民政府为对手」,这一次在「转换政策」、
「变更人事」、

「参加建设『新秩序』」的条件下,日本政府仍然可以和国民政府打交道的。我们要特别指

出,此刻,汪精卫与日本政府的暗中勾结,已有了眉目。当代表汪某与日本秘密接触的梅思

平于二十七年十月二十二日飞抵重庆后,即将:「日本希望汪某脱离重庆,另组政府,谈判

和平条件」的对方意向,报告汪精卫,汪商之于周佛海、陈公博等,不能决,惟汪妻陈璧君

力主与日本合作。此项回复,遂辗转于十一月二日传达到日本,而近卫首相即于十一月三日
向国内外发表了第二次声明。由此看来,我们就可以明白「声明」中所提到的「转换政策」

指的是「不抗日」,「变更人事」,当然是「蒋委员长下野、汪精卫上台」了;至于「参加建

设『新秩序』」可就大有文章了,其中包括承认「满洲国」以及「经济提携」等,也就是使

中国沦为日本的附庸体罢了,只在名称上说得好听一点而已。

近卫第二次声明发表后,汪曾公开表示:「应该根据日本政府的声明,和日方开始和平

谈判。」

写到这里,笔者要插一句旁白:在当时,我政府当局尚未察觉到汪精卫已与日本暗通款

曲而有了背叛国家的活动。绝非一般所臆测的对他有所纵容!

汪某之离开重庆,其间也经过了许多周折,这与一般公开报导的情况,大致相同,此处

不再赘述。且说汪某飞到昆明之后,云南省主席、拥有武装实力的龙云,却避不见面,并劝

他即速离去,否则将有不便。这可能是出乎汪某意料之外的事,至于汪某是否早与龙云取得

默契,虽然有此一说,可是搜集不到有力的证据。

十二月二十日汪抵河内,东京获得此一消息后,近卫即依照「日华协议记录」中的约定,

于二十二日发表声明,也就是近卫第三次声明,其原文如下:

「帝国政府始终一贯依照今年来屡次声明之方针,澈底击灭抗日之国民政府与新生之政

权相提携,建设『东亚新秩序』。中国『新政府』之基础,已愈趋巩固,
『支那』各地拥护『新

政府』之运动,亦澎湃不已,『新中国』建设之机运已成熟,帝国政府爰乃就此机会,向中

外宣明我政府与『更生中国』国交调整之根本方针,以期帝国政府真意之澈底。日『满』
『支』

三国应立于同等之立场上,协力于『东亚新秩序』之建设,实行共同防共、经济提携。『新

中国』应清算过去一切谬误之政策,而与『满洲国』携手。质言之,即日本所希望者为率直

希望中国进而承认『满洲国』,与『满洲国』开始国交。东亚不容许有第三国际势力之存在,

中国应认识此点,仿照日、德、义缔结防共协议之精神,与日本共同防守,而缔结日『支』

防共协议。在未达成此项目的之先,日本为谋获取十分之保证,日军将在华北及内蒙地区驻

屯相当数目的军队。然此举并非日本欲藉此独占或排斥限制在华第三国人之权益,盖非此不

足以实现『东亚新秩序』之建设也。我驻军之目的无他,仅欲求日『支』两国完全无缺之提
携合作,中国应理解帝国政府之真意,对帝国臣民在其领土内应予以居住、营业之自由权,

尤其是在华北及内蒙地区,对日本臣民予以特别开发上的便利,俾促进日、『支』历史的、

经济的关系而早日完成两民族之融和。上述数点之实行,实为日本所最希望于『新中国』者。

此等要求,实为日本对中国最低限度之要求。日本之目的,绝非希求『支那』之领土或战费

之赔偿。上述要求,乃为建设中国之秩序上日本所必不可缺乏之数点。日本在助成『支那』

为一完全之独立国家之必要上,他日即撤废其在华治外法权,亦所不惜。」

待我们看过日本首相近卫第三次声明后,首先就有一种感想:此一声明的基本态度,一

如其所说的「始终一贯依照今年来屡次声明方针」,保持了它的狂悖与睥睨;绝不是汪精卫

昧心所说的调整两国之间的「邦交」。试想,天下那有为了「敦睦邦交」而明目张胆的大叫

「澈底击灭」对方政府的道理?

近卫三次声明所叫嚣的那一套,谁都难以相信像汪精卫那么有学识有修养的人,都会「不

解其中意」竟而生吞活剥,津津有味,这才是一大奇事;虽然他口口声声说是「为国家谋」,

在我们看来,这才是实实在在的「通谋敌国」。(二)明澈透底的揭露了敌国阴谋

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日本首相近卫文麿发表第三次声明。

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蒋总裁出席国民党中央党部所举行的总理纪念周。席上,蒋总裁

以「揭发敌国阴谋阐明抗战国策」为题,向党内各部会高级同志发表演讲。

讲词内容,为针对日相近卫迭次声明以及日本朝野的诸多唱合而发,应是历史上最重要

的宝贵文献。

此际,汪精卫已背离国家,到了河内。蒋总裁演讲中,对汪事并未提及。

原词长达九千余字,对日本的野心,看得太透澈了,所以一个字都不能简略,兹照原词

恭录如下:
我们抗战已进入一个新的阶段。我最近屡次指出,过去十八个月可名为第一期的抗战,

就是抗战的前期。从今以后乃是第二期的抗战,亦就是抗战的后期。我们现在无论南北各战

场上前方士气和战斗精神的旺盛,实为自开战以来所未曾有的好气象。一般官兵都明了这一

次中日战事,在敌人是要整个的灭亡中国,在我们是要从根本上救起中国,所以意志都异常

坚固,精神更是十分积极;而一般国民,也都能认识敌人非贯彻他侵略毒谋不止,非灭亡了

中国不罢手,我们非从死中求生,就无幸存之理。所以环境尽管苦痛,而各地军民的意志愈

趋坚定,祇要前方后方一致认识国家的危机,万众一心,向着最后胜利的目标,刻苦努力,

牺牲奋斗,不懈怠,不屈服,深信必能达到抗战的目的。

在敌人方面,因为看到我们抗战的坚决和全国意志的团结,他就于军事行动之外,出以

种种威胁利诱的方法。自从十一月三日敌国政府发表宣言,接着他的首相及陆海外务当局陆

续发表了许多离奇怪诞的谬论。五光十色矛盾百出,意在内欺其国民,外欺世界友邦,更对

中国国民妄想肆其迷惑麻醉恫吓之毒计。一方面他们的公私舆论,软硬兼施的在旁吶喊助威,

到了最近十二月二十二日,乃有其首相近卫文麿所谓与「更生中国」调整国交的声明,可算

是敌人玩弄玄虚的一个总结局,使我们整个的明了他的阴谋的全貌。

近卫的这个声明本来不外是陈腔滥套,在我们一心抗战的期间,不但没有驳斥的必要,

简直也没有理会的价值。但是综合敌方这几个月来的所言所行,略为分析一下,就知道他表

面是空泛支离,而骨子里实在是暗藏着机械利刃。我可以说一句,这是敌人整个的吞灭中国、

独霸东亚,进而企图征服世界的一切妄想阴谋的总自白;也是敌人整个亡我国家、灭我民族

的一切计画内容的总暴露。原来搬弄字面,巧计诡辩,放出烟幕,贻害世人,本是敌国擅长

的惯技,试看他发表了谈话之后,接着又有所谓日本政府发言人二十四日的谈话,简直说这

就是必须向中国提出的条件,但又自命为温和派的见解,这是如何狠毒的手段,又是如何滑

稽的姿态,我深恐世上或者还有一小部分人,不明了他这种烟幕所包藏着的祸心,还以为他

所提出的不怎么样苛酷,所以特地将敌国日本的用心整个的揭露一下,让国民知道警戒,也

让世界友邦明了日本的野心阴谋,充其极量行将搅乱世界贻祸人类到什么地步!

我要促起大家注意的,是日阀的凶悍,日阀的狂妄,日阀的自欺欺人,和日阀的愚昧无

知,而最急要的要大家认识日本目前有整个吞噬中国的决心。现在就以近卫十一月二十二日

声明为中心,再追叙日本这几个月来舆论所盛倡和实际所进行的各种阴谋和口号,以分析的
方法,提供一种综合的认识。

为说明的方便,首先要请大家注意下面的四点:

(1)建立东亚新秩序,这是日本人最自命得意的口号和作法,照他的外相有田十二月

十九日的解释,「东亚新秩序云者,即在『日满支三国』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之密切连

络与互助,以阻止赤祸,拥护东洋文明,撤除经济壁垒,而使中国脱离半殖民地,以期东亚

之安定。」而近卫在十四日之谈话亦谓:
「中国事件之最终目的,不仅在军事胜利,乃在于中

国之新生与东亚新秩序之确立,此项新秩序系以中国新生后日满支三方面合作为基础。」大

家要注意他所谓新生中国,是要消灭独立的中国,另外产生一个奴隶的中国,世世受其支配,

而此新秩序,则是根据于中国已变为奴隶国家后与日本及其造成之「满洲伪国」紧密联络而

成的,目的在什么呢?以防止赤祸的名义,控制中国的军事;以拥护东洋文明的名义,消灭

中国的民族文化,以撤除经济壁垒名义,排斥欧美势力,独霸太平洋。再以日满支经济单元,

或经济集团的工具,扼制中国经济的命脉。大家试想「建设东亚新秩序」这七个字之下,包

藏着怎样的祸心。简单一句话,这是推翻东亚的国际秩序,造成奴隶的中国,以遂其独霸太

平洋、宰割世界的企图的总名称。

(2)所谓「东亚协同体」与「日满支不可分」及「日满支互助连环的关系造成东亚协

同体」;又是敌国朝野在过去数月中所多方鼓吹的一个口号。他这个口号是比以前什么「经

济单元」「经济集团」云云,更广义,更普泛,也更进一步了。他是要以他们的「日满支不

可分」论为理由,而主张在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整个的将中国及东北吞噬并合为一个

单一体,他们的杂志并且公言东亚协同体下的日满支,应该是立体关系,而不是平面关系。

又说应该是家长制,日本为家长而「满支」为子弟。换一句话说,前者为治者为主,而后者

为被治者为奴,大家想想这不是吞并是什么?这不是整个消灭中国是什么?而且近卫在上一

月还散发一种荒谬的传单,中间一句极惊心怵目的话,就是「树立日满支政治、经济、文化

互助连环的关系」。这连环关系是什么?大家不是看到枷镣上的锁炼吗?这一个连环关系,

就是像锁炼般牵曳着我们整个民族,降到十八层地狱之中,而永远不能自脱。

(3)所谓「经济单元」和「经济集团」,这是日本倡导多年了,最近此论依然盛行,而

且也猛力进行。这是东亚协同体中间的主要环节。他们随时改变着口号,有时称经济提携,
有时称经济合作,而其政府十一月三日宣言则称为「经济连系」。十一月底的敌国报纸载着

「日满支将成立经济单位,今后将祸福与共。」接着十二月十九日有田谈话中有这样一句话:

「日本决定开经济会议以谋日满支经济密切的结合,而强化『经济单元』。此类经济关系,

世人称为『经济集团』。
」在事实上,他作为经济吞并工具的「华北开发」和「华中振兴」两

公司,早已成立了,日满支经济恳谈会开了不止一次了,他的所谓企划院,也于近卫发表声

明之第二天,作成「日满支生产力量扩充计画案」了;他这个所谓经济集团,不仅是要操纵

我中国关税金融,垄断我全国生产和贸易,独霸东亚的霸权,他逐渐推演下去,势必至于限

制我们中国个个人民的衣食住行,都得不到一些自由,生杀予夺,唯其所欲,整个的使中国

民族做奴隶做牛马,在鞭笞吮吸之下,整个消灭我们民族的生存!

(4)成立所谓「兴亚院」,这是承接着敌国闹了许久的对华机关而产生的,过去曾经一

度计划设立「对支院」,最近乃改为兴亚院,对支院已经是够侮辱够可怕的一个名称了,改

称了兴亚院,简直是给全亚洲人以一个重大的侮辱。他这种做法,是要使整个中国支离灭裂,

不止亡中国,也要危及整个的亚洲。这兴亚院是本月十五日正式成立的,先一日近卫发表谈

话说是「要筹组新的行政机关以建设东亚新秩序,这个机关依国外各机关与中国保持联带关

系,将成为执行对华政策之枢纽,以实现日本对中国事件之最后目的。」大家对于这个机关

是什么?应该有明自的认识了吧,这是执行一切灭亡中国计画的总机关,也可以说是集日本

从前在中国到处制造罪恶的种种特务机关之大成的一个总特务机关。不过从前是他们认为时

机未至,只是偷偷摸摸的干,现在索性揭破面幕,悍然不顾的全盘托出来,正式的成立起来

了。由于兴亚院的设立,大家更应该明白日本当我们中国作什么看待?他所要的是甚么?他

的所谓中日事件最后目的是什么?我们说「长期抗战」,他们就说「长期建设」。他所要建设

的是什么?明白说了吧:就是他长期执行灭亡中国的计画,不达目的,永不停止,现在他的

办法也有了,机关也有了,这也可算是图穷匕见,丝毫无隐了吧!

明白了上述几个概念以后,再来看近卫十二月二十二日的声明里有些什么内容,就可以

得真确的认识,不致为字面上的烟雾所蒙住,我现在再列举其可注意之点:

第一、他这篇声明的骨干,依然是所谓「日满支」协同一致努力于「建设东亚新秩序」

的一套,他说是向中外宣明他的政府之真意,目的当然要诉诸欧美与世界,所以他在辞令上

安排得特别谨慎,似乎说他所要求于中国的,既非领土,也不要战费赔偿,并不为他一国之
私,而是为着东亚大局,并且还说是要中国成为完全独立之国家,所以更表示考虑取消治外

法权与归还租界等等,似乎他不但是对中国无所取,而且还要对中国有所与。他这种打算,

好象世人都没有明了他的所谓「东亚新秩序」的真谛,以为随便可受其迷惑。其实他所谓「日

满支」协同一致,所谓「东亚新秩序」,野心昭然,已如我上面所说明,他扼住了这个灭亡

中国、独霸东亚的主轴,在他的心目中,所谓领土当然是他所支配的领土,资源也就是他囊

中的资源,既然席卷以去,还要求什么枝节的割地和赔款?他所要求的,既在整个土地和人

民,大欲在前,自然乐得以此不要领土不要赔偿的狡言欺世了。实际在我们中国的立场说,

要谈战费赔偿等等,当然要先弄清楚战争的责任所归,这次明明是他发动兵力来到我们的领

土内作战,侵略责任,灼然在人耳目,他这种说法,当然不值一顾。至于治外法权,如果让

他掌握了中国整个的主权,那更是皮毛上的皮毛。所谓归还租界,也等于外府之寄,不但对

其他国家的租界,他的舆论已经鼓吹代为管理,要收中国的租界成为日本独有的租界。而且

实际说来,中国若承认了他的「东亚新秩序」和「日满支」协同关系,就是将中国全部领土

变成日本所有的大租界。这样一来,中国若不是变为他的奴属国也就降为保护国,而且实际

上就是合并于日本。他说要使中国为完全独立国家,岂非就等于马关条约中的朝鲜么?我可

以断言,在这篇声明发表以前,世上或者有人希冀日本能悔过,自他这个声明发表后,就再

没有一个明大义、识时势的中国人,再存和平妥协之想了!

第二、他的声明中主要之点,除了日满支协力以外,便是经济提携和共同防共。经济提

携的内容,在我上面讲明经济集团已充分说明,不必复述。所谓共同防共,是要中国和他缔

结防共协议,是要在华北驻兵并划内蒙为防共特区,姑无论他所谓共同防共的涵义如何,而

在我们全国一致实行三民主义的中国,若再谈共同防共完全是无的放矢。我们可以说他不过

是要以共同防共的名义首先控制我国的军事,进而控制我国政治文化以至于外交。这一点便

是七七抗战以前,他历年要求不遂而怀恨的一个主因。我们因为不愿上他的圈套,宁使忍受

着千辛万苦,到了最后关头,宁可以举国牺牲来抗战。如果这个共同防共的要求,可以应允,

还待今日吗?世上一般舆论,或者以为日本所谓防共其真意在防苏俄,实际日本所谓缔结协

议共同防共者,目的本不在防共,也不在于防俄,而实在于借此名义以亡华,即使有对俄的

意味在内,也祇占一小部的成分,而其大部成分则在于灭华。不然他如果为了国防或真是对

俄关系,那么今年七八月间当张鼓峰军事冲突时,何以他的驻苏大使重光葵向苏俄外长如此

卑视却步而最后终于屈服,就可见他今日对我国提出所谓共同防共云云,祇不过外欺世论,

内欺国民,而要向中国要求得华北内蒙驻兵的一个幌子罢了。老实说,如果华北驻兵可以允
许,内蒙可以划为特区,我们也不会有七七的抗战;如果中国因害怕日本而允其兵力支配华

北,那么在民国十七年田中出兵济南时,我们国民革命军也不会不顾一切的继续向前挺进到

北平,早可以被他阻止下来,内蒙华北亦早就可以拱手让他宰制了。唯其中国在革命期中,

而革命势力一经发动,三民主义一经发展,无论如何是必然会要排除万难以奔赴于目的地,

决非任何力量所能阻挡的。所以他提此要求,实在对现代中国认识太不充分,他既不知己,

更不知彼,更不明现在时代是什么时代?现在中国是怎么样的中国?同时他声明书中公言非

驻兵华北内蒙不足以实现「东亚新秩序」之建立。那么所谓「东亚新秩序」是什么?世界友

邦和我国人士不更可以了然了吗?

第三、声明书中后段要求在华北、内蒙与以特别开发的便利,这是他借共同防共名义而

垄断中国经济并且要扼制我经济心脏的企图的自白。此外他更提出中国应给予日本臣民以内

地住居营业之自由权。这一点,看去似乎是很平凡,可惜他没有知道中国人对日本过去在华

所造的罪恶,是留有怎么样一个深刻的普遍的印象。老实说:中国的老百姓,一提到日本,

就会联想到他的特务机关和为非作恶的浪人,就会联想到贩鸦片、卖吗啡,制造白面,销售

海洛英,包赌包娼,私贩军械接济土匪,豢养流氓,制造汉奸,一切扰我秩序,败我民德,

毒化匪化的阴谋。所以开放内地的居住和营业自由,在中国将来法权完全独立以后,对其他

国家不是不可以讨论的,而对于日本,除非我们愿意受其毒害和扰乱,除非我国愿意放弃维

持治安的权利,除非我们愿意将我们的善良风纪被其败坏,将我们的经济膏血受其吮吸,就

没有人会应允的。日本人应该不会健忘,所谓内地住居营业自由,不就是和当年所请东北商

租权有同样的性质吗?当民国十八年的时候,他现在的外务大臣有田以东亚局长的资格奉他

内阁总理田中之命来南京交涉,当时我们就力加拒绝,不肯答应这个商租权的要求,宁使让

他拿军事来占领我们东北,而决不肯与他订立这种祸国丧权的不平等的条约,为什么?就为

的日本给我们的印象太可怕了,居住所到之地,警察权经济权都要随之丧失,日本人如果有

居住营业自由,同地的中国人就要没有自由,甚至不能立足。但是当时的商租权问题犹不过

是东北一隅局部的事情,我们尚且不能应允,现在他更扩而大之,及于我们的全领土,而且

在所谓「东亚新秩序」的口号之下,试问我国民尚能有考虑之余地吗?

其四、除了上面的几个具体要项已经依次说明而外,更要促起大家注意近卫声明中两句

极狠毒的话,这就是(1)「完成两民族的融和」,依我们的理想,民族与民族间平等亲睦,

达到谐和的共存,这当然是正轨,可是日本所要求的是融和,这与他的所谓「日满支不可分」
「日满支紧密连系」「树立互助连环关系」等话相对照,就可知道他所求的是什么?再证以

「东亚协同体」是「立体关系」的话,则其所谓「融和」,明明是要我中国民族「消融」或

「镕化」于日本民族之内,而与之「合并为一体」,这不就是要永远消灭我民族的独立存在

吗?(2)「完全无缺之提携合作」,他所要求的提携和合作,是怎么一个意义,听了我上面

的解释,已可以明了,但他还要求「完全无缺的合作」,就是说不完全的合作是不行的。什

么才是完全无缺呢?譬之吞噬,要连皮带骨的整个吞咽下去,才快其所欲,亦就是要中国人

完全处于奴隶地位,奉献一切所有,乃至于人身劳力,一辈子供其役使罢了。

这上面就是他声明内主要各点。其毒辣如此,而近卫则总结以一句「此等要求,实为日

本对中国最低限度之要求」,这样还说是最低限度的要求,试问超过这最低要求以上的,更

还有什么?这和以前广田的三原则相对比,不知要广泛毒辣到多少倍,敌人还妄想劝诱中国

接受,试问在开战以前,我们尚且不能接受广田三原则,到今天还能妄想中国接受此等亡国

条件吗?扼住了人家的命脉,要得邻邦整个国家民族的生命而甘心,敌人的毒计阴谋,都由

这一纸声明中整个显露出来了。而且还不止如此,敌人从前一向百计遮掩的所谓「明治遗策」,

和「田中奏折」的内容,都给证明了。田中说:
「如欲征服世界,必先征服支那!」近卫十二

月一日在他们枢密院报告,说是「决以中国建设工作情形为根据,确定事件结束之时限。」

所谓中国建设工作情形,就是灭亡吞噬到了什么阶段的意义。我们的国民,这就可以完全明

白了。中国不减,日本的侵略工作是不停止的。世界各友邦这也就可以明白了罢!日本的政

策,现在已经是由他的大陆政策,扩充到海洋政策;由他的北进政策,推进到南进政策。简

言之,日本现在的侵略政策,是大陆与海洋同时并进双管齐下了。在吞并中国的企图中,同

时更要推翻国际秩序,独霸东亚,驱逐了欧美的势力,这一步站定以后,将要更进行什么,

已不啻肺肝如揭!总之,日本是已经将几十年来秘而不宣的一套野心狂想和计画整个的摆出

来了。我们从前提一点警觉日本野心的话,大家或者还认为耸听的危言,以为日本不致于如

此,从今以后,敢言自国家以至于世界,对日本的野心,没有人不洞若观火了。

综观近卫的这个声明,我们可以断言,日本真正之所欲,乃在整个吞并我国家,与根本

消灭我民族,而决不在所谓中日合作或经济提携等等的形式,至于割地赔款,在这个大欲之

前,当然更非侵略者之所重。拆穿来说:他们的所谓经济集团,就是要将中国整个的财力资

源受日本统制以代替其所谓不要赔款;他们要求内蒙华北驻兵,要求全中国土地内自由居住

和营业,就是要使中国全部土地受其统制与支配,中国全部人民任其压迫和奴使,以代替其
所谓不要割地。我们记得朝鲜未被吞并以前,日本人也常以日韩一体日韩不可分等等语调麻

醉眩惑朝鲜的人民,今日他又盛倡「日满支不可分」的「东亚协同体」,我们给他明白揭穿

了罢:什么是「东亚协同体」干脆就是「中日合并」,就是把整个中国归并于日本,就是「日

本大陆帝国」之完成;而他还有一套「建立东亚新秩序」的理论作为掩蔽阴谋的烟幕,以为

世人皆愚,唯他独智,想以一手掩尽天下耳目,这真是日本帝国主义者亡人国家,灭人民族

的新发明新方法!

现在他灭亡中国之计画与工具已经一切齐备,其侵略并吞之手段与心事,已毕露无遗,

所缺者祇待中国受其欺蒙,受其威胁,而向之屈服上其圈套罢了。事势已经明白显露到这个

地步,如果我们还要想在虎颔之下,苟求余生,想以和平妥协的方法,求得独立平等的生存,

那就无异于痴人说梦,精神一经屈服,就将万劫沉沦,锁炼一经套上,百世不能解脱。我还

可以说一句,日本的阴谋妄想,虽然到今天才完全暴露,但敌阀的这种毒计和深心,却是衣

钵相传,不是一朝一夕。日本这十几年来,重臣宿望,相继凋谢,就没有一个明白存亡至理

的政治家,坐听一般军人,坏法乱纪,支配一切;危机愈增加,野心愈狂妄,他早就安排好

了整套的罗网,使中国无法自脱。我们全国同胞,幸而在去年七月,奋起抗战,使他不战而

屈的慢性阴谋,不得而逞,并且一步一步的暴露出他的阴谋,到如今他就不得不尽揭凶恶的

肺肝以陈于世界之前,如果我们去年还不起而抗战,让他步步蚕食,那么在世界固然受其欺

蒙,在我们中国更将如慢性痼疾,隐而不发,体力则逐渐消蚀,神经也麻木不仁,不出三年

五载,也必沦爸以亡。试看他当时灭亡韩国的手段,还不是一方面以亲善提携,扶持独立的

美名;一方面用胁迫引诱,麻醉分割的毒计,最后收之囊中于不知不觉。既在我们既从一年

半的抗战中,提高国民的敌忾心和警觉性,更由于前方百余万将士,后方数百万民众的死伤

牺牲,坚强奋斗,始终不屈,使敌人不得不整个暴露他狰狞的面目。这一来,不但中国没有

被吞并灭亡的危险,而且也使世界及早警觉到这一个野心难治的国家,任其猖狂将要危害世

界和平到什么地步。我们固然是牺牲很大,但我们的这一战,不但救了国家灭亡的危机,也

消弭了世界的惨祸与浩劫。我们惨酷的牺牲,实在是有重大意义,我们始终不挠不屈的精神,

已为我国家民族生存,建立了坚强的保障。同志们必须认清这一点,更进一步尽到我们的责

任。

我们由于对日本阴谋的总检讨,发现敌人的凶狠,也发现了敌人的狂妄,我们真不明白

敌人何以失去理智到这样地步,世界上岂有七千万人口的民族而可以消灭一个有五千年历史
四万万五千万人民,一千二百余万方公里土地大国?岂有一个有主义的革命政府,而可以轻

易受人威胁,以至于放弃其革命救国的使命?敌人欲以共同防共的名义,来控制我们的军事,

以经济集团的工具,来消灭我们的资源,更以「东亚协同体」的工具,来控制我们的政治文

化,以消灭我民族生存,打算是精密极了。敌人一再声言「日满支」三国要建立政治、经济、

文化不可分的关系,乃至互助连环关系,换言之,就是要从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消灭中

国民族性的独立存在,从政治、经济、文化各方面来支配东亚,其设计也算是周到极了。但

实在说来,东亚之文化,除了中国文化之外,尚有何种独立的文化?东亚以中国为重心,如

果中国丧失了独立生存,还有什么东亚的经济可言?即以东亚的政治来说,五千年来,也唯

有中国亲亲善邻,忠孝仁爱和平信义的政治思想,足为东亚的支柱。到如今则是我们总理的

三民主义,才是平等自由独立共存的原则,也是永久和平的保障;日本又有什么政治可言,

试问他日本今日的政治,是怎么样的一种政治?日本不知道自己反省,反以世人为可欺,以

灭亡中国为建设东亚与复兴东亚之手段,这简直是背理悖义,倒行逆施!试问没有中国,何

有东亚?又何有日本?日阀灭亡中国的行动,结果必然促日本于灭亡。在我们中国,一年半

的抗战,已经奠立了复兴基础,我们不怕艰难,我们也不患危险,我们祇可惜日本这一个国

家,经过当年维新志士,牺牲了多少心血和精神,才造成了这样一个强盛的国家,到如今民

众无力,朝廷无权,政治家没有节操和识见,任令少数少壮军人倒行逆施,妄用了国力,动

摇了国本,尽往损人利己残人以逞率兽食人的路上走去,在这辈军人的心目中,不但没有中

国,也没有世界;不但没有纪纲法律,也没有他们的政府,贪残暴戾,为所欲为,长此下去,

日本这一个国家实在是危险万分,不堪设想。我们和日阀虽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但我们和日

本民众,究竟是邻邦同文的民族,由他的历史,想他的前途,岂但觉得可危,实在也替他们

可惜。

各位同志要知道:敌人现在已经是猖狂冥行,愈走愈趋于迷途绝路,他们现在已经忘却

自己历史,忘却自己地位,外看不见世界,内看不见自己的危机,对面又不认识革命时期的

中国,他们只有两种的思想,不是昧于事实,妄想以残酷的条件迫我屈服,就是要想以简便

取巧的快捷方式蒙住世界攫取便宜。这真是自己愚昧,而以世人皆为愚蠢可欺,自己残暴,

而认为世上只有暴力支配一切。即如近卫这一次声明内所列举的几个条项,他就是要「建立

东亚新秩序」来关闭中国门户,打破九国公约。以「东亚协同体」与「经济集团」来排斥欧

美在远东的势力。以「华北驻兵」与「内蒙特区」复活他向袁世凯要索的「二十一条款」。

整个的说起来,他所谓「建立东亚新秩序」等等的这一套,就是要强迫我们中国自己来破坏
门户开放,机会均等的原则。要我们中国自己来破坏国联盟约、九国公约,以至于中苏不侵

犯条约等一切国际条约。既要缚我手足,扼我血脉,还要我中国跟着他背信蔑义助成他独霸

东亚以至支配世界的迷梦。试问我们中国立国五千年,一向以信义为立国的基础,岂能受他

威胁而拋弃我们的立场吗?

我们中国的立国精神就是不侮鳏寡,不畏强暴,尤其是不肯背盟弃信,以破坏人类相与

维系的正义。曾记得民国初年田中义一到上海会见我们总理,那时节正是欧战发生时期,田

中说我们东亚应该摆脱一切与外国既存关系而别造一个新体势,总理就问这样岂不要破坏国

际条约?田中说:「破坏国际条约,打破不平等关系,不是于中国很有利益吗?」总理毅然

回绝他道:「废除不平等条约,也要堂堂正正循合法的正当手续来做,如果不合法的破坏条

约,这种举动,虽于我国有利,亦所不为。」诸位同志,这就是中国的精神,这就是三民主

义的精神,我们凭这个精神来抗战,我们凭这个精神来抵抗一切霸道强权和暴力,我们更要

凭这个精神,来恢复东亚秩序,以贡献于世界永久的和平。

总之,这一回战争,在日本是精神道德整个崩溃没落的暴力横行,在我们是毅然担起世

界正义责任的义战。日本现在的军阀,正是失了理智,逞其兽性,奔骤驰突,可以冲破一切

轨范,摧毁人类的一切文明与福祉。本来世界上负有条约责任的各国,为要打开黑暗,重复

光明,都应该有制裁强暴。维持国际条约的责任;但大家都相顾逡巡,中国就祇有不惜一切

牺牲来担起了这个正义绝续、公理存亡关头的大责任。我们这一次抗战,在本国是为完成国

民革命之目的,求得中国的独立与自由平等,对国际就是要拥护正义,恢复条约尊严,重建

和平秩序。我们这一次抗敌战事,是善与恶,是与非的战争;是公理与强权的战争,是守法

和毁法者的战争;也是正义和暴力的战争。我国古语有云:
「德不孤,必有邻。」世上公理的

力量,终必抬头,一切善良的人类,终必为正义而合作,我们只要守定立场,认定目标,立

定决心,愈艰苦,愈坚强;愈持久,愈奋勇:全国一心,继续努力,最后胜利,必属我们。

只希望我们同志和全国军民格外黾勉,以底于成。

关于蒋总裁这篇以「揭发敌国阴谋阐明抗战国策」为题的演说词,在「陈布雷回忆录」

中,可以了解到当时的真实情况,兹节录其中片段,以资参证。

「在桂林日(笔者按:时在二十七年十二月),蒋公稍暇即召往谈话,所谈均第二期抗
战中精神致胜之要点,对敌相近卫所倡之东亚同体与连环互助关系,痛斥之尤力,谓此种桎

梏,将断送民族命运于永久,较诸军事占领为尤烈,万不可中其奸计,宜愈战愈奋,与之作

精神斗争。凡口授四、五次,命记于别册,准备撰一长文。(陈布雷先生注:此种言论惜不

及令汪精卫、周佛海于当时得闻之,否则彼等或不致失身作汉奸。)

「蒋公又命电告汪、朱(骝先)准备一月中召开五中全会,并指示应拟提案之要目,皆

党政建设之急务也。

「十二月七日由桂林至重庆,…………傍晚始抵渝。到渝知佛海已于五日赴昆明,余即

暂寓其新租之住宅,夜九时往访汪先生,再三询余战局意见,事后觉其容止不甚自然,然,

当时不甚觉察也。

蒋公以八日抵渝,九日在黄山约孔、汪、王(外长)、叶、张等谈今后抗战要计,孔等

屡以国际形势为言,蒋公止之曰:「勿问国际形势如何,我国必须作独立更生、独立奋斗之

准备。」汪亦未有他语,仅谓『敌国之困难在结束战争,我国之困难在如何支持战事』而已。

其后蒋公有小病,汪于十六日单独请见,蒋公犹扶病与之详谈二、三十分钟,始终未提和战

之意见,不谓未及一周,即潜行入滇而离国也。

「蒋公病愈后即赴西北视察,余未随行。二十三日,赴北碚省家人,住三日而归渝……。

「二十六日为蒋公撰拟驳斥近卫东亚新秩序之讲词,此文以一日之时间草成,张季鸾(笔

者按:大公报总主笔、名政论家。)君谓为抗战期中第一篇有力之文字。经蒋公再四审阅,

于二十八日发表,次日汪精卫即在河内发表其响应近卫声明之艳电矣。」

上文,陈布雷先生所记的时间是「二十六日撰稿」,「二十八日发表」,与一般所记载的

时日略有出入。我看,这稍许的时差,并不重要,所以地无须乎多事考据了。

笔者写到此处,不禁产生一种感想,表达出来,也是一项交代:按时间顺序,近卫第三

次声明是在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二日,蒋委员长讲话是在同年同月二十六日,汪精卫的「艳

电」则在同年同月二十九日;而本文第一节中先提「艳电」,第二节才披露「近卫声明」和
恭录蒋委员长的讲话。这是笔者有意的编排,希望读者诸君对「艳电」先有个概念,等看完

了「近卫声明」和「蒋委员长讲话」之后,再把汪精卫的「艳电」重阅一遍,就会发现他是

如何的辱没了中华民族的传统精神而屈从了日本的狼子野心!(三)绝对不会有那种不可思

议的事

我们详详细细的恭读了蒋总裁发表的这篇演讲词,除了深深了解到日本军阀处心积虑的

意图并吞整个中国,消灭中华民族的狼子野心外,也更增强了我们抗战到底绝不中途妥协的

决心,和最后胜利必属于我的信心。

不过,我们不明白为什么绝口不提汪精卫背离出走的事?

此刻,我们派到河内来的已经有了六个人,那就是方炳西、王鲁翘、余乐醒、岑家焯以

及笔者,另有一位报务员同志是由炳西兄负责与之联系的,我虽和他见过一次面,可还不知

道他的尊姓大名。在我们的工作性质来说,这是常有的事,并不足为奇。

前面约略提到过,「河内工作」只是一个临时编组,也就是抽调各地的工作同志出一次

勤务而已。我们虽有集会,却无形式,既非「会报」,亦非「演示文稿」,更没有一定的议程,

如果用「座谈会」或「谈话会」来代表,才较为适当。不过这是很重要很严肃的事,可不是

几个人凑拢来瞎扯一通。

余乐醒、岑家焯二兄新近才从重庆来,他们的接触面比较广阔,对一般敌情以及大后方

的见闻自然多些。有关前方战况的,时有变化,此处不谈;对于汪精卫之如何得以毫无阻拦

的离开重庆与日本方面的对华基本政策究于胡底这两大问题,成为我们谈话的主题。

我想,余、岑二位是「上了一课」之后才来的,也可能是上级有意使他们把这种了解传

达给我们也未可知,惟并未明白见示。

首先,乐醒兄分析了日本的对华基本政策。当时,乐醒兄所传达的只是一个大意,文字

上,笔者又重加组合了一下。
民国二十七年四月一日,中国抗战后的第十个月,日本政府已经尝到无法轻易赢得战争

的滋味,于是实施「国家总动员法」。

同年六月十日,日本近卫文麿内阁改组,以主张侵略中国最力、阴谋百出的坂垣征四郎

代表日本「军部」出任陆相。由新任陆相的坂垣倡议,也可以解释为「操纵」,设置「五相

会议」。所谓的「五相」,包括「陆相」
、「海相」
、「外相」、
「大藏相」和「首相」。这「五相」

相等于我们习惯上认定的陆军部长(日本称「部」为「省」
)、海军部长、外交部长、财政部

长以及内阁总理。

这分明是内阁中的「权力中心」,也说明了日本军人的跋扈。可是日本军部(日本陆海

军及参谋本部之总称)却美其名为「最高国策研究机构」。事实上岂止研究而已,它是计画

并吞中国意图侵略全世界最具权力的决策机构,而以表露在欺侮中国方面的尤其恶毒。

自「五相会议」设置以来,先是于二十七年六月二十四日、七月十二日、七月二十二日,

举行过三次会议,会议中制定了三个方案,那就是:

一、
「今后支那事变指导方针」。据已了解的内容,其中有:集中国家(日本)力量,于

一九二八年内,达成战争目的。也就是要战败中国。在战事进行中,如有第三国出面调停,

得视条件情形,当予考虑。就是说,如能合乎要求,也可以谈和。

二、
「因应时局的对支谋略」。日本人很喜欢玩弄谋略,无论干什么,动辄就用谋略,这

就是我们印象中的「小日本诡计多端」。据了解,「五相会议」中所定的「对支谋略」,主要

的在于如何瓦解中国的抗战能力,其内容约可分为政治、经济两方面。在政治方面:是分化

中国政府的内部和协,勾引「有名望」的人物炮制伪政权;在经济方面:是破坏法币的制度,

攫取中国海外资财以及阻断国际间对中国的物资援助。

三、「支那政权内面指导大纲」。这里所谓的「支那政权」,是指由日本在占领区所扶植

的伪政权而言;「内面指导」一词,换句话说,也就是幕后的操纵。担任此一任务的,则完

全通过日本军方所派遣的各种「顾问」。
日本的对华政策,大部份是基于以上的三点,迄无重大的改变。嗣后「五相会议」复于

同年九月九日的会议中,决定了一个「中国联合会树立要纲」,这是专为各个伪组织而订立

的。其目的,则在于如何个别的掌握各个伪组织,并使之步调一致而又不产生共鸣作用。

迨至二十八年一月四日近卫内阁垮台,而坂垣征四郎仍在平沼骐一郎内阁中,留任陆相,

这个「五相会议」则依然存在。

以上,就是我们当时所了解的一个大概,不过惟独对于汪精卫与日本方面暗中来往的情

形却不甚了了。至于前文中所提到的高宗武、梅思平等多次出入重庆的事,那都是后来才知

道的。

我们这个不拘形式的座谈会,也涉及到汪精卫如何能顺利的离开重庆,以及事先为什么

没有发觉他另有图谋这个问题。

照我们不成文法的一项守则,本不该谈论这个问题,也就是我们的工作活动中并不许可

作此项探究,可是我们个个都还年轻,谁都有一股浓烈的好奇心,又何况这与我们所负的任

务,有着不可分解的连带关系。所以我们也就在背地里谈论开了。为什么不许谈论份外的事,

主要的原因是为了避免牵扯到其它的工作单位,如果上级认为有必要,那会采取各种不同的

方式令我们知道,否则应该是每个单位各干各的,而由上级提纲挈领总其大成。

在未谈到问题的本身之前,先要作个说明:二十八年当时的军统局,尚处于「成长」期

中,它的工作地位,以及人们对它的价值观念,不像在抗战后期以至胜利后那么显要,虽然

也兼领若干工作岗位,但仍有不上不下之感。我这么说或许还不够明白,那么就再进一步说

得透澈一点:所谓的「不上」,是表示还不能获得最高当局的充份信任,因而也得不到高度

的授权;所谓的「不下」,则是没有向下扎根,顶多只不过一层薄薄的社会基础而已。

当时军统局在重庆,其与情报治安有关的单位,据了解:计有军统局直属的「特务团」、

军统局局本部直属的「渝特区」、由军统局推荐的「重庆市警察局」局长、由军统局推荐的

「航空检查所」所长等。「特务团」的编成,大部份系武装部队,其任务偏重于内部保卫及
监护,对外并不直接搜集情报;
「渝特区」,就是「重庆区」,系军统局属下的「正规」单位,

为什么加上一个「特」字,也许因为重庆是战时的首都,其组织与其任务比较特殊的原故。

再说「重庆市警察局」,局长虽然由军统局推荐,可是却有它的一定职掌和工作范围,基本

上当然还在维护地方治安,很少牵涉到政治问题上面去。「航空检查所」隶属于那个机关?

笔者还不清楚,可以确定的,绝不是军统局所属的分支机构;是否隶属于重庆市警局?航委

会?或是「卫戍总司令部」或其它机关?都不敢肯定。据笔者所知,那个时候「卫戍总司令

部」的「稽查处」还没有成立,所以不可能隶属于「稽查处」。这一点为什么如此肯定?因

为笔者就是正式发表过的首任「重庆卫戍总部稽查处」的处长,虽未到差,可是记得非常清

楚。最近承友人见告,「航检所」成立后,先是隶属于军委会下的某处。此外与军统局有关

的单位,如「缉私处」、「警察总队」等等,还有许多,想来都与「汪案」扯不上关系。

以上是我们的一些了解,接下来无妨先说我们座谈的结论,然后再分析所据的理由。

军统局自戴雨农先生以下,没有人知悉汪精卫与日本有往来的任何情报;如果有半点消

息,谁也不敢隐瞒,即使在判断上认为是「无稽」,但也不能搁置不办,且必需加以认真的

「处理」。这里所说的「处理」,是情报术语,假设当时收到一件情报,内容说的是:「国民

党副总裁汪精卫通敌」,那该怎么办?仅就「情报处理」而言,类如这么重要的事,在意识

上根本认为是不可能的事,就不能照通常的处理程序来办,如果我是主管,我不会再从文字

上兜圈子,批交原报单位复查,我将立即把原报人找来,当面问个明白,假如他言之有据,

应该偕同原报人马上晋见上级,当面提出口头报告,请示上级作出今后的进行步骤,才合乎

情理。不过有一点则必须说清楚,所谓的「有据」,指的是真凭实据,试想,像这种事情,

如欲取得真凭实据,那又是一件多么不容易的事。

以上说的是「作业」,只不过是一项假定,实际上根木没有产生这样的情况。

总括我们几个人谈论的结果,就我们所知道的,当时军统局所属的各单位,包括重庆地

区以及上海、香港各情报组织在内,没有任何一个单位乃至个人获致汪精卫有关通敌叛国的

任何消息;就连我们的最高负责人戴雨农先生和郑介民先生,相信他们也都毫不知情。除了

我们几个人在河内谈论的之外,后来笔者个人也曾问过其时局本部主管情报的老朋友们,他

们也说从未收到过此类的报告。再进一步说,绝没有见到此类情报后,因情节重大而不敢遽
下判断,乃致予以搁置的情事。

事实非常明显,如果事先知悉汪精卫有了勾结日本的活动,甚且通谋敌国已见诸行为的

话,那么其后所写下的一切史迹也就完全不同了。

接着再说汪精卫之脱离重庆。这不是我们在河内的几个人私下谈论所及的,为了便于读

者了解,也无妨后话先说:

据曾任职于中国航空局的王云孙兄(笔者在二十二、三年任「北平站」站长时,王云孙

兄是「北平站」的书记,已在台湾去世多年。云孙兄是否在「重庆航空检查所」另有兼职,

我不清楚,可是他和「航检所」的人却是相熟的,且有工作上的联系。)生前告诉我说过,

大意谓:

「对于像汪精卫这么地位高的人,在通常情况下,他的行止是不会受到干预的,我们事

先既未奉到任何指示或有关事项的提示;事后也没有追究责任的举动,至于说到检讨,那只

是将经过情形加以整理作成纪录而已。

「记得是在十二月十八日上午九时光景,先是陈璧君偕同曾仲鸣及另外不知姓名的两个

人,共四人一行,到达珊瑚坝飞机场,汪精卫并未同来,事后想想,这当然是有意的安排,

不过,在局外人看来,先来后到平常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

「陈璧君在候机楼中,不时的朝外瞭望,一会儿低头和曾仲鸣交头接耳说几句,一会儿

又指手画脚的像似在调排什么,看样子显得好心急,猜上去当然是为了期待汪卫卫早一点来。

「在飞机起飞前几分钟,汪精卫才由一名侍卫人员陪同赶到。原本预定起飞的时间已到,

该起飞了,不知什么原故,却又延迟了好几分钟,是加油?是机件故障?还是等候另外的要

人?始终未明究竟。

「在等候起飞尚未登机的这段时间中,陈璧君依然相当活跃的和熟人招呼,而汪精卫则

格外沉着,且大踱其方步。听说陈璧君对机场的管理人员(不是航验人员)扬言,他们是陪
同汪先生去成都中央军校作一次讲演,停留一天就回来。

「汪等此行,一共有六个人,在机场里面前后停留了半个小时以上,在这段时间内,如

果稍为有点风声的话,无论作任何措置,就算辗转分层的向上级请示,都还来得及,可是谁

也没有这么做,因为谁也料不到他们暗中有鬼。所以汪精卫他们一行六人,就这么顺顺当当

的飞离重庆了。」

以上这段话的大意如此,是王云孙兄当时亲眼目睹的实况,虽然隔了几年才谈起,我想

总不致离题太远。

就是因为汪某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轻易离去,所以到后来才有「故意放行」的传说。不

仅是说说而已,其形之于笔墨而见之于书刊者亦复不少,例如金雄白用朱子家笔名所写的有

云:

「……而事实上汪氏之行将离渝,不仅参与密议之周佛海等均知其事,汪氏亦且并不讳

隐,汪宅上上下下的人,都知道汪氏因主和而有离渝的计划。

「一直等到十二月中旬,他就决定趁机于十八日启程。清晨汪氏还为家中佣人老宋、阿

王等讲了一次话,最后再说明他的态度,并征求各人去留的意见,所有全宅的下人连潘俊、

阿六等,都表示仍愿跟随为汪氏继续服务,于是其秘书佣仆等匆匆携带了行李,分乘了四辆

汽车,循公路出发,先汪而径赴河内。

「汪的出走,事先既并不秘密,定机票且还在两周之前,交通部中除彭学沛(交通部次

长)而外,岂无他人知之?他人知之,如汪氏这样一个重要人物,又安有不向当局报告之理?

机场上军警密布,汪的出现,众日共睹,如当局格其成行,则只需一个电报,三小时的飞行

中,仍可以令原机折回。在昆明的二十四小时中,且可以令龙云扣留。为什么在那样的充裕

时间中,竟会一无动作呢?

「此外另有一个旁证,汪氏在离渝前曾对陈公博说过:『我在重庆主和,人家必误会以

为是政府的主张,这是于政府不利的。我若离开重庆,则是我个人的主张。如交涉有好的条
件,然后政府才接受。』
(见陈公博「八年来的回忆」一文中)据此而观,最后两语,意义太

明显了。是由汪氏出面去与日本交涉,条件不好,由汪氏独任其咎;有好条件,政府才出面

接受,这不是也可能真是一出双簧吗?」

在过去几十年中,有这种臆测和作这种说法的人,绝不只一个两个,单以笔者个人所接

触到的而言,实在不在少数。就是一直到七十年代的今天,虽然事实真象早已论定,可是依

然有人信而不疑作如是观;民国七十年冬月,有一次私人性质的小型聚会,在座的,其中不

乏过去的风云人物,笔者则以最低龄敬陪末座,席上就有人侃侃而谈,好象真有其事一般,

你说怪不怪?

有人曾经单刀直入的问过笔者:「关于汪氏暗中谋和的活动,难道你们军统局事前一点

情报都没有?」笔者也直截了当的回答说:「据我个人所知,的确是如此;不过,我只是军

统局的干部工作人员之一,当然我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我虽然这么说,可是听的人却表示

不大相信。

无论相信不相信,事实总是事实。接下来再摘录「汪精卫脱离重庆始末记」中的几段文

字,以资参考。

「汪精卫脱离重庆始末记」一文,刊载于香港出版的「掌故」杂志,以「用五」为笔名,

发表于六十一年七月间。我不但不认识「用五」先生,连这位先生真名实姓都不晓得,虽然

也考据过、打听过,可是仍不敢肯定为谁?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他和汪氏的关系

绝非泛泛。

以下就是文中可资参考的片段:

「十四日(二十七年八月)上午到重庆,今日下午,到上清寺对面小山上的新洋房里见

汪先生;那里面临川江,风景甚好;汪先生由汉口到宜昌,转坐小兵轮到重庆;见面后,略

谈旅途风景,因他预备明日前往警官学校演讲,不便多坐。

「八月十九日:汪先生约到寓所晚饭,到张平群、甘乃光、徐景薇、曾仲鸣、林汝珩、
冷杰生等人,席中谈川省景物为多,汪先生兴致亦甚佳。

「九月七日:汪先生邀晚饭,客人多外交职员,行政院秘书处仅余及端木恺两人,席间

谈到最近国际联盟大会,及其它有关抗战问题,汪先生酒量好,意兴亦甚豪。

「十月四日:敌机第一次袭渝,投弹上清寺花园附近,时为上午十时左右。警报解除后,

往见汪先生,谈二十分钟。汪先生说,孙哲生从欧洲归来,分析欧洲局势殊欠清楚,以为英

国将因捷克问题而发动战争;又说,蒋廷黻有关外交的见解,却有独到之处。

「十月二十五日:给曾仲鸣打电话,适汪先生接听,问时局有什么消息,听他声音似极

烦苦。

「十一月二十八日:下午三时,见汪先生,忽赠最近大型照片一帧,并提笔签名其上,

不解有何用意。晚间,平群兄和未婚妻请宴,汪先生亦参加、饮酒甚豪,似亦有些反常。

「十二月十二日:上午八时,到行营参加纪念周,各机关人员奉命前往的很多,林主席

做主席,蒋委员长演讲,历时一小时。……散会时远远望见汪先生也来听讲,穿的是藏青色

中山装,也很少见。

「十二月十八日:上午到行营听蒋委员长特别演讲,他迟到了一小时,不知何故。

「十二月二十一日:汪先生于星期日(十八)突然秘密离开重庆,到昨日,消息纔渐渐

播传出来。今早特别到中央党部问乃光兄,彼亦茫然。两礼拜前,内人告诉我,我家女佣说,

汪公馆雇用了多年的女佣,现已一律遣散,因汪先生不久便要到海外去,不再居住重庆了。

当时我听到这些话,尚认为无稽,不知竟是事实。昨日魏伯聪(道明)问我,汪先生是否到

了成都?我竟不知所对。今日下午,傍晚的时候,汪先生的侄儿彦慈兄电话约我到美专校街

十七号,汪先生的寓所谈话,见面后,才知道汪夫人和曾仲鸣以及汪先生的私人办事人员都

一律跟汪先生走了,他明早也要前往昆明,除少数卫队外,全家只剩他一人。问他汪先生出

走的原因,据他推测,因为对共党问题有意见冲突,内容怎样,他自然说不出来。彦慈又说,

汪先生这次行动是极端秘密的,没有几个人知道,请勿向外漏泄。我们在暮色苍茫中,黯然
握别门前,互道珍重,不知何日再见。

「十二月二十三日:上午再到上清寺花园和甘乃光兄研究汪先生出走问题。据乃光兄意

见,汪先生的出走,恐不止因共党问题意见冲突,一年来,汪先生在政府里没有什么权力,

在党里也是一样,他虽居副总裁地位,祇是虚名,许多重要措施,从来不曾与闻,这一点大

概最使他难堪。

「十二月二十四日:汪先生出走消息,今日报纸已公开发表,但说他因旅行昆明,旧疾

复发,已赴河内就医,一时不能回渝。昨传已到香港,亦未能证实。

「十二月二十七日:又和乃光兄谈汪先生离开重庆后的影响,一时似乎还看不出究竟来。

据乃光兄谈,陈树人说,汪先生出走,有两大原因:一是共党问题,又一是对日和谈问题;

陈树人对汪先生出走的内幕知道多少,虽属疑问,但汪先生对抗战的悲观和主张对日和谈,

则确是由来已久的,政府尚在南京的时候,汪公馆便已充满悲观失败的空气,汪夫人和他们

的儿女,在言谈中,对于抗战即时常采取讥嘲讽刺态度,汪先生对于他们的说话也似乎表示

同意;例如战争失利,报纸不说败退而说转进,便是汪公馆里取笑的资料。

「十二月二十八日:乃光兄说,蒋先生于西安事变脱险纪念日(十二月二十五日)宴请

中央委员,席间发表谈话说:宋、明亡国,亡的仅是朝代,并非民族;元、清以异族入主中

华,但为中华所同化;宋明两代军事和经济力量均可抵抗外患而有余,只因少数当国人物精

神受外寇威胁,虽有兵而不能用,虽有抵抗的潜力而不能发挥,现在的抗战是全民族的抗战,

并无朝代之可亡,我们的精神如果能够不受敌人威胁,即可发动人力物力以支持长期抗战,

以求得最后胜利云。这一番话,很明显是针对汪先生的议论和他的出走而说的。

「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路透社香港电,汪先生已发表主张对日和谈的通电(艳电),

而且是响应敌首相近卫文麿二十二日演说的,这使各方面都受到极大的刺激;行政院的朋友,

有人说汪先生的胆量真不小,也有人说和谈是绝不能实现的,汪先生的行动只是表示他个人

的意见和主张而已。」

「用五」先生的大作很长,有关汪氏出走的事,就引用到此处为止。笔者相信「用五」
先生所写的合情合理,全是真情实话。

以上,各方面的资料都有,就是为了证明绝对不会有那种不可思议的事。(本章完)

内容提要

「河内工作」,原在应付偶发事件,预先旣无充分准备,临时也没有一定之规,这才是名副

其实的「紧急行动」。

海外追踪,好比盲目飞行,除了临机应变之外,只有横冲直撞。

如果不是有一位特殊人物在暗中全力帮助,不但难以推动,说不定还会碰得鼻青眼肿;那么

这位特殊人物是谁?书中可又不能明说,因为必须要顾全大体。不过,字里行间自有蛛丝马

迹可寻,稍一留意,就能猜个八九。

正当我们部署未周,尚待寻求「内线」之际,外间纷传汪精卫卽将离越他往,事出有因,自

非空穴来风;上级来电查证,结果是「只闻楼梯响」而已。假如他听从劝告,就此作欧洲之

游,料想此一公案,也就到此为止,当不致节外生枝,甚而恶化了。可见权力欲望,最堪迷

人心窍,又何况他身边还有一个多事婆从中作祟。

随后,上级选调各具有才能的工作同志多人,经由海陆空分批抵达河内,令人为之一震的,

是带来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请会意,这并不表示已经作了断然的决定,乃是戴先生个人预为

布下的一子先着。他明确指示道:「希卽作必要之布置,惟在未接获命令前,切切不可轻举

妄动。」

第三章 波诡云谲 风雨欲来(一)有一位特殊人物在暗中协力

「英雄无名」第一部「北国锄奸」一书中,多次提起在沦陷后的北平,曾破格大力协助

我工作的毛万里先生,恸于七十一年二月八日逝世,享年八十岁。老朋友、好朋友原已不多,
如今又少了一个,好在迟早都要去,为祝万里兄高寿,又是善终,在我们这般人来说,应该

算是一桩喜事;所以我不管人家怎么样,在致送赙仪时就有意的选用了一个红封袋,藉以表

达我的私衷,万一于礼不合,也只有向毛夫人挹秋嫂道一声失礼了。

三月六日举行公祭的那天,在灵堂中遇见了久违的何芝园先生,前此,很想上山去拜望

他,实在是太懒了;得此一晤,也是幸会。芝园兄已逾八十高龄,虽然体弱,惟耳聪目明,

说起话来,有条不紊,依然不逊当年。我靠近芝园兄的座位,顺便请教他二十七年尾汪精卫

离国出走的那件事。

何芝园先生是现在的国大代表,当时任职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第二处处长,主管情报

业务,大凡军统局所属各单位(包括国内各战区、日军占领区及海外各地)报来的情报(资

料),统由该处处理分发,所以芝园兄得以件件过目,并予判发。据芝园兄见告:
「事先从来

没有看到涉及汪精卫通敌叛国的任何情报资料,当汪搭机离开重庆的那一天(十二月十八

日),的确说是到成都中央军校去演讲,不疑有他;至于飞机在空中转向飞去昆明,后来又

到了河内的事,是过后才接获报告的。」

话题转到传言失实的「有无默契」问题上,芝园兄也认为绝无其事。因而,这又得到一

个非常有力的铁证。

以上算是对前文的一点补充,接下去,再述说河内的事。

这里值得特别一记的,是一位特殊人物的登场。他之出现于我们的工作中,无论怎么说,

也都带着几分神秘色彩。此君也就是戴先生临走之前,指定由我亲自前去联络,不准另派其

它工作同志去找他的那个人。

此君的眞实姓名及身份地位,经过仔细考量,又和几个知交的朋友交换意见后,乃决定

略作保留,还以不明白道出为宜。其实这中间并没有什么隐私,完全是为了维护自家的体面

着想而已。不过,他的一切作为仍然是眞情实事,毫无假托。读者只须稍为留点意,文中自

有蛛丝马迹可寻。
这位特殊人物,我们假定他姓「徐」,名字可以略掉了,以下再提到他,就以徐先生称

之。

「徐先生」,江苏籍,如果没有记错,那就是无锡人,那时约莫四十多岁,曾在欧美留

学,听说是学政治经济的。此君生的是五短身材,体形粗壮,戴深度近视眼镜,操普通官话,

光看外表,不知道是干那一行的,与之交谈,气势豪迈,一点书卷味道都没有,又很难想象

他原是个文人。

可别低估了他的公关作用,他虽不是闽粤人,却在当地的华侨社会里,广受人们的尊重,

甚至于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琐碎事,也非找他不可。还有一层,徐先生不仅和法国驻在河内的

官员们颇有交往,而且与法国籍的警察总监尤为熟稔,且不时举行酒会或舞会以增进感情。

类如这些个社会关系,也正是我们借重徐先生的地方。

笔者和徐先生第一次见面,是依照戴先生的规定前去取得联络的,在我们的工作术语中,

称为「交联」;就是说在组织关系上交给某一单位或某人联络,并非私人之间有什么渊源,

也不是某一单位自行吸收发展来的。至于徐先生是怎样与戴先生建立的工作关系,笔者则不

得而知,而且在我们的惯常作业中,也不允许有此一问。我也好奇,心里猜想很可能是方炳

西介绍给戴先生的,因为他和徐先生有小同乡的关系,可是为什么不叫方炳西去和他联络

呢?这一点,始终是谜。

戴先生到了重庆又来电报询问这件事,更特别嘱咐:「事无巨细均可酌情与之磋商,任

何工作需求,亦无妨谘情办理。」由此可见戴先生对他是如何的倚重与信任了。

徐先生平易近人,随到随见,一点官架子都没有,接待上也显得特别亲切,旁的不说,

初次见面他就请夫人出堂招待,更一再留吃便饭,这么一来,缩短了彼此间的距离,便容易

谈问题了。

徐先生口头上不大提到戴先生,也不表明他与戴先生的关系如何,可是他却很喜欢用「你

们」这两个字,他以所以说「你们」不说「我们」,充分表明了他的立场,也就是说,他是

以客卿的地位协助河内工作,和我们的机构并无隶属关系。
徐先生坦率而又诚恳的说:「你们人生地不熟的派到此地来,可以想见的必然会遇到许

多不方便,我当然愿意协助你们,不过也只限于幕后而已。万一传言出去说是有我参加在内,

那就糟了,所以要请你们谅解这一点才好。总之,我做得到的一定做,还请放心。」徐先生

讲的是实情,我自然了解也应该谅解。我们商量下来,共同认为今后如无必要,以少见面为

佳,最好请徐先生指定一个人或介绍一个人从中联系,作为我们之间的传达者;其次,能够

在电话中说的,无妨打电话,非当面商量不可的,那也只有见面了。同时,徐先生也答应由

他负责物色一个人,作为他进行此事的助手。

关于我和徐先生少见面的事,话虽这么说,却并没有严格的那么做。说起来倒不是毫无

原故的,我和王鲁翘同是北方人,旣吃不惯西餐,也不喜欢成天吃广东菜,很想来一顿饺子、

馒头一类的面食,好象才算眞的吃饱了,可是此处可没有北方小馆,也只好多咽几口唾沫了。

巧的是徐夫人原籍北平,由她调教过的大司务也会弄点北方人吃的面食,就是为了这个,我

和鲁翘反而常到徐公馆去作客。

徐夫人膝前无儿女,操持家务外,又没有亲戚朋友好走动,为打发无聊,偶而在饭后也

邀我们玩两三小时的扑克牌。那又为什么不打麻将呢?一来是有响声,怕人家听到会说闲话,

再者是打麻将顶多只能容纳四个人,玩扑克牌有多种玩法,多至六、七个人,也都无人向隅,

大家同乐,岂不甚妙。

我们玩,是在徐公馆楼上的又一层阁楼,面子上说是瞒着徐先生的,其实,徐先生那里

会不晓得,不过,他很识趣,凡是遇到有这种场面的时候,就一个人躲到书房里摸索书去了。

我们打趣的问徐夫人道:
「徐先生讨厌玩牌?」徐夫人说:
「那才不呢,他是不好意思坐下来,

如果有一天他不干这个了,他也许比你们更起劲。」我们是有任务的,当然以工作为重,可

是我们还年轻,如果不装模作样,相信谁都免不了贪玩,这是眞实的一面。不过,大环境和

小天地都不允许我们任所欲为,所以也只限于我和鲁翘两个人一搭一当,连方炳西都不让他

知道。有时可又不得不向炳西兄通融一点钱,次数一多数目一大,炳西兄也会估模到我们是

非嫖卽赌。难得的是他厚道,仍然不肯伤害我们的自尊而加以道破。至于他是否把这种不大

应该的事反映到上级去,那就很难说了。
上面说了那么多「淡话」干什么?因为玩多了总会耽误正经事,最少也能耗损很多精神。

人们都说玩物堪以丧志,好在我们还不到这种程度,不过,也的确有些不良的影响。我还得

追加一句:这不过是轻描淡写而已,事实上,尚有甚于此者。

和徐先生联系上不久,他就照我们所协议的介绍了一个人,作为我们之间的传达,这位

先生姓曾,有名字,可是我想了好几年都没有想起来是那两个字了。最令人感慨的,连个查

问的对象都没有,因为当年那班老同志们不是已经作古,就是山川阻隔,音信断绝了。曾先

生,福建人,三十多岁,大高个子,瘦长条子,性情和缓,慢条斯理,是属于奉命行事那类

型的人。

在徐先生尚未介绍曾先生和我认识之前,我和曾先生已经是熟人了,因为我们在一起聚

会过。曾先生不但是徐公馆的座上客,也是徐先生的手下人,他有一样好处,就是有极强烈

的责任感,只要有事托付他办,他一定有交代。关于曾先生协助河内工作的事,我并没有向

上级报备,所以在我们的人事纪录中,不可能有曾先生的名籍。好在他的志趣并不在此,所

以迄未加入我们的工作组织。值得一提的,连我们致赠的交通费用,他都不肯接受,他说:

「这是替徐先生办事,也是为国家效劳。」

从曾先生那边,无意中又认识了一位年轻小伙,他叫魏春风,只有二十岁出头,祖籍福

建,安南长大,学历如何,不甚了了,此人聪明绝顶,异乎常人。他的身量不算太高,发育

得有点单薄,若论像貌,称得上眉清目秀,丰姿甚美。他具有四声带的特长,不仅通晓法国

语文;且能说一口道地的安南土话;福建是他故乡,笔者可分不出什么是闽南语,什么是福

州话;至于国文国语也都过得去。因为他侨居河内已久,对当地的一般社会情况,以及人情

习俗都熟的不得了,于是他就成为我们争取的对象了。

我们说不出来到底是干什么的,环境上旣不容许实话实说,任务和事态的严重性也不可

以对一个了解不深的人随便就说。而魏春风也从不问这些,每逢我们有需求,而他力所能及

的,他都做了。我记得非常清楚,河内汪案迄至完结,就没有正式的告诉他我们究竟是什么

身份;至于他,是否在曾先生那里听到了一些什么,不得而知,不过,连曾先生本人也未必

知道多少。
写到这里,笔者又要插几句闲话了:在我们早期的工作中,吸收或争取工作同志,在进

行考验或试用期间,差不多都是这个样子,好象是过份的保护了自己,而忽视了对方。也就

是说,旣要人家的参与,可又不告诉人家是个何等性质的组织,和有何等的作为,实在显得

不太合理;所以有些个其个性旨趣不太适合的人,干到后来总是说当初受骗,且大呼后悔。

干过多年外勤的笔者,经历过的情形大抵如此,向同事好友们请教也都差不多。说起来眞是

不可思议,军统局从「特务处」的十几个人开始,一直到抗战末期的胜利前后,竟扩展到几

十万人,这其中必然有个道理在,是「神秘感」吸引了人?还是「爱国热」驱策了人?要不,

莫非是「上天梯」之说诱惑了人?就此打住,还是不要扯得太远。

自从魏春风非正式的加入工作后,他立刻就成为我们在河内的方向盘、地理图般不可或

缺的引导者了。有一段时期,笔者本人、王鲁翘兄和魏春风三个人,差不多每天都在一起,

就连作为指挥中心的住处也不再对他保密。如此接近的日子一多,也就不拘形迹了。

我们发现魏春风每当有事在我处耽搁久了,他总要借故离去几小时,或者是约定了的时

间也会迟到,这倒是为什么,自然要弄个水落石出才能放心。于是我请鲁翘注意这件事。没

有几天就明白了,原来是他有个女朋友。

魏春风的女友是安南姑娘,仅仅知道她姓阮,始终叫不出名字来,虽然魏春风也呼唤她,

可是我们听不懂。阮小姐美丽而娴静,我不知道怎么写才形容得出来,如果搬用一些现成的

成语,也未必恰当,过甚其词,有恐唐突了阮小姐的圣洁。

阮小姐娇柔纤细,年纪十八、九,道地安南少女打扮,她不施脂粉,眉目如画,风致嫣

然。头上梳个马尾妆,就是长长一绺乌发披在肩后,像我国乡下姑娘梳的辫子,可不扎辫根,

也不结辫梢,无以名之,称为「天女散花型」如何?身着一袭安南妇女独特的长衫,彷佛我

国的旗袍,可没有钮绊,其与旗袍最大的不同,是两边的开叉非常之高,这不仅是阮小姐一

人如此,到处所见大都一样。底下光脚不穿袜子,拖一双露着脚后跟的高跟鞋,走起路来,

果然是摇曳生姿。阮小姐和魏春风无论是并肩而立,或挽手而行,怎么看也是璧人一双。

笔者有意无意的问魏春风:「你和阮小姐认识多久了,你们现在已经到了什么程度,是

刚刚开始交朋友,或是进展到谈恋爱,会不会可以论嫁娶了?」魏春风倒也爽气,他说:
「我
们从小就在一起,如果我能有一份固定的职业,早就该当结婚了。」这且不去说它,我之所

以有此一问,并不在于闲话家常,是想藉此了解魏、阮二人的关系,看看魏春风对阮小姐究

竟有多大的影响力罢了。因为极待展开的河内工作,很需要像阮小姐这样的人,作为掩护,

以便利于我们的活动,现在旣已知道他们的关系足够,那就再好没有了。

之后,阮小姐虽不曾参加我们的工作,可是由于魏春风的掌握以及鲁翘的指导,她在侦

察掩护各方面,的确给予我们很多助力。

以上这一连串的人事关系,全都是从徐先生那里发展来的,这还只限于和笔者有过直接

接触的三、四个人。此外,徐先生和魏春风又各自拥有他们的运用关系,其人为谁,笔者可

就说不上来了。并非忘记,在当时就未加深问。

有件事也要附此一提:自从汪精卫自重庆出走后,我党政军所属各个情报治安单位,很

可能受到一次或数次的严格检讨,由于笔者职务上的感应,各方面的情报部署都加强了,而

事实上也的确较前有所进步。至于是否有一个「联络中心」或「联合会报」之类的协调组织,

作为整体的联系与合作分工,不得而知。不过,照笔者的推想,可能没有,卽使有,也没有

产生理想中的作用。

(二)奉命查证汪氏是否卽将离开河内

当我们接受任务之初,眞不知道汪精卫确实住在什么地方。得来的情报资料,因为不具

基本了解,所以也无从加以判断。有人说他是隐居在一个无名的小岛上;也有人说他在铁路

饭店或大陆饭店辟有房间,而河内的大饭店却都是用外文标示名称的,一时也无从寻起。此

外,河内也有华侨经营的中小型旅馆,那都是中国式的,不是佛照楼,就是海陆通,查遍了

各处,挂中文招牌的旅馆中,没有一家叫做「铁路」及「大陆」的,而汪某也绝不会在这种

地方。又听说汪某到了河内之后,就寄居在朋友家里,所谓的朋友又是谁,也弄不清楚;再

查,说是姓朱,一说是先烈朱执信的旧居,一说是亡友朱培德的别业,像这种有头无尾的消

息,怎么能确定汪某到底住在那里?连住在那里都弄不明白,还谈什么「监视」。
再说「侦察」,光做表面文章,毫无用场,有时候会导入歧途,因而偾事。侦察贵乎能

以深入;深入的意思,就是顶好能够「打入」到对方的内部,如若办不到,也必须要有可靠

的路线,否则都会构成失败的因素。

就在这个一筹莫展的时候,戴先生自重庆打电报来,电文早已记不得了,大意是:「据

报,汪某卽将离越赴港转日,或径行去欧,是否有此迹象,速卽查报,并希妥为布置为盼。」

这可怎么办!适才提到过,我们连汪某的边都还没有摸到,又何从查复?苦在旣不能对上级

实话实说,也不敢随便乱说,可又不能不复,太为难了。笔者曾就此事约集方炳西、余乐醒、

岑家焯、王鲁翘等大家会商,可是谁也提不出具体意见解决此一现实问题,何况这是刻不容

缓的事,马上就要有答案,我们几个都懂得,除非已经有了现成的工作路线、可资循迹查察

之外,别无其它途径。像这么重要的事,能够光凭道听途说据以回复吗?

这是自我参加工作以来,第一次遭遇到的最大困难,以往,类似的情形不是没有,可是

都有办法予以克服,惟独这一次,在无可如何中,我只有决定暂时不覆。「暂时」只表示略

微的延后,或者说不是「立刻」的意思。在我们处理事务的原则中,有问必有答,绝不容许

拖拖拉拉,借故搪塞,甚或搁置不理;像这么要紧的事,那里可以不了了之。在我预定的「暂

时」,暗忖设限四十八小时以内,如果超过这个时间仍然得不到具体答案,届时也只好据实

陈明了。

万一在这个自拟的时限内,汪精卫离开了河内,那时会产生一种什么后果?我心里揣度:

上级可能谅解我们人手不齐,部署未周,予以申斥后,再视事态之发展而定今后的工作步骤。

假如汪某已经去了香港,除了将主要任务交赋驻在香港的单位接替之外,也许从我们几个人

中指定一两个跟踪到香港去;若是去了欧洲,大概就会告一段落,暂作罢休,不再追究责任;

万一汪某到了日本,监视他行踪的作用完全消失,那就不同了,我们将会调回重庆,个别加

以检讨,这当然以笔者的责任最重,实际上也应该由笔者负起全部责任。在臆断中,届时笔

者将会受到两种轻重悬殊的处分:轻,责备两句而已;重,立卽扣押,交付局本部第三处(主

管军法)以「贻误军机」罪付诸审判,照我们的「家法」,可被判处十二年、无期徒刑、死

刑之罪。

想想看,眞是不寒而栗!
请读者注意,这是笔者还没有联络到徐先生之前所发生的事,也就是说,戴先生来电查

询汪精卫是否有离去的迹象在先,我按照规定亲去会晤徐先生于后,如果把时间顺序颠倒一

下,那也就不必急得胡思乱想了。

正在为了查复汪某的行止而茫无头绪之际,戴先生又来电报催询联络徐先生的事,我想

这就是一个提示,这么多年了,怎能体会不出,所以连忙去看徐先生,当面要求设法查明此

事的端倪。徐先生回答的很干脆,他说:
「这很容易,我去问问他们就知道了。」徐先生一幅

轻描淡写的神情,似乎并没有太重视这件事,我想总不致于开玩笑吧?他说「问问他们就知

道了」,他去问谁?「他们」又是谁?不会是汪精卫和他左右吧?我是以非常庄重的态度提

出问题的,相信徐先生绝不致轻忽至此,那么所谓的「他们」,一定是另有所指了。

我是在早上去看徐先生的,他在当天过午不久就有了回音。先是打发曾先生到我的住处

答复我的问题,我只恐传言或有差误,于是又偕同曾先生面晤徐先生,希望他亲口对我说一

遍,才能放心。

据徐先生说:「汪先生的确是有离开河内的意思,因为他已经向当地的主管方面有所说

明;不过截至目前为止,汪本人尚未作出最后决定,也就是说想走,可没有决定什么时候走。

至于准备到那里去,据透露,是先到西贡再搭轮转赴法国。是否去香港或日本,他们并无所

知。」徐先生说的明白,也把戴先生所问的事项,作了全面的回答。

我正待有话向徐先生请教时,徐先生却反问我说:「汪先生的动向,你们应该很清楚才

对,而且他和中央经常有联络,最近党政各方面也曾前后派过好几次人来,你们都不知道?」

这又怎么说才合适呢?徐先生是不晓得我们所处的地位,如果他略有了解,也就不会这

么说了。我诚恳的告诉徐先生说:「我个人的确不知道,戴先生之所以查询这些问题,想必

一定有他的用意,照我的看法,很明显的是在查证汪某是否眞有离开河内的意思,若果是有,

当然更需要知道他准备到什么地方去。这都是实话,毫无虚伪,以后像这种情形还多得是,

请徐先生谅解才好。」
我们谈到这里,我可要发问了,非问不可,否则,卽使得到全部答案,仍然有欠完整,

那就是「来源」问题。虽然徐先生对我们所要查询的事项,已经有了答案,可是仍要充分了

解徐先生是从那里得来的,其中包括:是谁说的、发言的人是干什么的、他怎么会知道、他

和徐先生有什么关系等等。当然,我怎么可以用这种口气问徐先生,所以又不得不变着口吻

以相当委婉的措词,请徐先生逐一回答这些问题。

徐先生非常合作,把他所了解的以及接谈的大概经过,全都讲给我听了,合情合理,我

很满意。于此,我可以判断出有关汪精卫是否卽将离此他去的情况,其确实性和可靠性是勿

庸置疑的了。

到现在我才明白,原来徐先生一语双关的「他们」,所指的都是一些外国朋友,也就是

提供情报资料、解答汪精卫动向的那帮人。

我回到住处,拟好电稿,呈覆了来电,此事在河内工作中,只不过是其中的一小片段而

已,可是在重庆其它方面,倒是一个很重要的话题。见于资料的,以下再引据笔名「用五」

所写的「汪精卫脱离重庆始末记」中的几段日记,准供读者参考。

「一月二十四日(二十八年):闻汪先生将离河内前往欧洲,罗君强说:蒋先生近嘱宋

子文劝汪先生赴欧,又告外交部王部长(宠惠)电知驻欧使领妥为照料,不知确否?」

「一月二十九日:陈树人说,最近五中全会开会,王亮畴(宠惠)报告,汪先生卽将赴

欧,已由外交部发给护照,行期当不在远云;前几天罗君强的话,似已得到证实。」

「一月三十一日:在汪公馆办事的陈皋说,最近汪夫人给电报与彭学沛(交通部次长),

请他设法取回汪先生身边保镳的枪械(不久以前已为有关机关缴去),而且希望当局准许一

部分保镳前往香港,保镳的旅费,几天前已经汇来。陈皋又说,汪先生赴欧护照是外交部送

去的,并非出于汪先生的要求,这样看起来,汪先生去欧洲的消息,似不可信。」

「二月二十八日:谷正鼎兄来寓午饭,详谈到河内见汪先生的经过;据他说,汪先生始

终坚持和议的主张,对于中央开除他的党籍,以及撤销他的职务,尤极愤慨,以为中央应先
讨论他的主张,如经一致否决,仍不服从,然后予以处分,才算公允;又怪党内同志对他缺

乏信心,旣不知拥护他的主张,亦不能和他共同进退;其实汪先生不问他提议手续之是否合

理,只怪中央的处分不当,是难得同志同情的,且和议主张,除陈公博、周佛海等几个人,

在他离开重庆之前,简直无人知道,又如何可以强人信服呢?」

以上「用五」先生所记,笔者认为可信,如用处理情报的方法加以研判,一样的确实可

靠。从另一角度看,也比官方纪录客观。

基于上列各项事实──我们在河内所获悉的和重庆各方面所透露的──就不难看出,此

际(二十八年元月中至二月底)的情势是:中央方面很希望汪某能于早日离开河内转赴欧洲,

并打销他的谈和之议,先「安分」一段时期再说,以免多生事非,而影响了抗战前途。在汪

精卫这方面,他内心虽有意接受劝告离此他往,但在口头上却依然咬得很紧而坚持他的和议

主张,但在实际行为上,是处于踟蹰与彷徨之中,颇有说不出、道不明之苦。这又为什么?

最大的因素有二:一是来自日本,一是床头絮语。

二十八年一月四日,日本近卫内阁垮台,继任的首相是平沼骐一郎,此人乃所谓国粹派

首领,与汪派主和的一些人物,均无渊源,一时之间,汪某顿失凭借。而往返于日本、香港、

河内之间的日本「议和」者如影佐祯昭等,也由于来自国内的音信杳然,也不得不回国请示。

于是吊在河内的汪精卫,则大有被遗弃之感。有的说,日本新内阁正忙于调整它的内外政策;

也有的说,这是日本人对付汪某的一种手法,故意的不去理会他,这无妨比喻为买卖交易中

的「杀价」,或者形容为「欲擒故纵」。

写完了这一段,笔者个人又有感触,考虑了一下,还是说出来比较好,如果我不说,相

信就没有人可以说了;一来是局外人将无从说起,再其次也的确无可置评。

说起来眞有几分惭愧,在本书第二节汪精卫如何脱离重庆出走的那一段中,也曾明白交

代,汪的出走,绝不是政府当局有所纵容,确实是因为未加防范所致,其所以不予防范,是

因为他在党国的资格太老了,身份地位太显赫了,谁也料不到,他竟在暗中早已与敌方有了

勾搭。在上文中,笔者说过,这是情报活动的一大败着,也是一个「盲点」,不仅仅军统局

一个单位如此,相信所有负有情报搜集责任的其它单位,也都一样,此中包括专事国际情报
由王芄生主持的「国际问题研究所」在内。

前文中没有提到的,在这里应该再补充两句,想是有其必要:抗战初期在重庆,大家都

认识到团结一致的重要,也只有一心一德、同舟共济才能应付当时的艰苦局面,所以根本就

没有「防贼」之心,特别是「家贼」。其反映于事实上的,就是汪派一帮人鬼祟行径虽不甚

严密,可是情治单位根本就不去注意他们的活动,也可以说是当局从未下达此类的指示,因

而他才毫无拦阻的离开了重庆。说得更清楚一点,当时如果有人监视他的行动,就不会有以

后的那些事故了。

再说到我们奉戴雨农先生之命调派到河内工作后的一段短时期中,虽奉令监视汪某的行

动,并搜集有关汪派的活动;可是这两样事,我们一样都没有做到家,除了前文说过的之外,

其最可笑的一件事,就连重庆派来与汪某洽谈的人是谁都不知道,至于来人中有谷正鼎先生

等等,那都是在其它资料中看来的。更令人发噱的,是重庆来的人可以找到汪的落脚之处,

并和他直接见面与之接谈,而我们身负秘密任务奉命监视他的人,却不知道他在那里,眞是

滑天下之大稽。这如果不是笔者道出,谁会相信!

还有一节,笔者在早年也不理解,事至今日,才算约略的懂得了一点;有人问,为什么

一方面要派人监视他,而另一方面又派人劝说他,而这两方面却是相互隔离,其间竟毫无联

系!这倒也简单,监视他的属于情报活动,明说就是特务工作;劝说他的可视为政治运用,

应列入现代的「政战」范围,两者各司其事,再由上峯提纲操纵以总其成。进一步解释,这

里面还分有高下明暗的层次,干特务工作的是基层,也是下层,是暗的;从事政治运用的,

较为高级,可名之曰中上层,是明的;然后才是发号施令的高阶层。

就事论事,那个时代有些个事务,还没有制度化,像前面所说的这段故事,也近乎各干

各的;不过,汪精卫的这桩公案,史无前例,到底应该怎样处理,相信谁也没有一个准主意,

所以还有待于事态之发展。于此看来,情报工作可就显得格外重要了。

笔者说一句马后炮的话,如果当时我们情报能够深入了解汪某正处于进退失据的困境

中,再加上各类性质不同的工作单位举措协调得法,对处理汪某一事,到后来很可能就会产

生不同的结果。而事实上据笔者推算,到了重庆派人到河内对汪精卫进行说服工作的时候,
还不完全了解汪精卫已经与日本有了具体的勾结,而且也作了他置国家利益于不顾的决定。

(三)缺少一竿子到底的内线情报

自从与驻在河内的特殊人物徐先生接上头之后,情况大为改善,以前想要知道而无法知

道的,现在已经打开门路,可以说柳暗花明,从茫无头绪中,找到了一条线索。

徐先生原与所谓的汪系人物或「改组派」等,一点瓜葛都没有;目前,他和汪某留在河

内的一般左右,也毫无私人关系,他之所以能够搜集到有关汪派的动态资料,最可靠的来源

是得自「第三方面」。这里所指的「第三方面」,是一种旣未介入汪某那一方面也不属于我们

这一方面的微妙关系;「第三方面」之所以得知汪派在河内的动态,完全是基于境内管理上

的权限,也就是说,汪派在河内的活动,照规定非向当地的主管机关报备不可;因而才会掌

握到汪某在河内的行止,以及与汪某有过接触的若干人物之活动;其中又分为住在当地的和

由外埠入境的两种立场回异的人。这些都是见于表面的、有形的,所以我们在情报术语上,

称之为「动态资料」。至于汪某与接触过的人谈论了一些什么,他们就不明究竟了,这种无

从了解而又亟待了解的内容,我们也叫做「静态资料」。

当地行政暨警察主管的内部,是谁把消息透露给徐先生的,是一两个人,还是好几个人,

是甚于私人友谊,或者贪图报酬,我不打算问徐先生,免得他为难,更重要的还因为徐先生

并不是有隶属关系的工作人员。不过,按照我们的作业程序,是必须要弄个明白的,因而就

要想办法从其它角度去求证,然后才能据以判定所获资料的确实性。

虽然徐先生不断的提供资料给我们,他却从来都没有亲笔写过一个字,可能是惟恐留有

痕迹,对他或有所不便。每逢传达消息,平常的,都是叫那位曾先生转告;比较重要的,徐

先生一定约我见面亲口对我述说。其实,徐先生认为重要的,在我看来,不见得有什么参考

价值或运用价值,他以为普普通通的,有时却反而正适合我们的需要。据此观察,徐先生对

于如何搜集情报以至处理情报虽不是完全外行,可仍然隔着一层薄薄的分界。

接着,该说到魏春风了,别看他年纪轻轻的,刚刚踏入社会,干起活来倒是一个鬼灵精,
尤其是他对于我们的作为有着一份超常的兴趣,这当然不祇是好奇心而已。有时,他会坐在

旁边听我们聊天谈故事,一听就是老半天,而且听得非常入神,大有百听不厌的模样。

前面不是说过他有一个安南籍的女朋友吗,这位阮小姐,有一个亲叔伯哥哥在警察局当

密探,或者说是便衣警察。不知道是什么阶级,总归地位不高。此人当然姓阮,叫什么名字,

魏春风告诉过我,可是我忘记了,现在也不必诌一个填上去,巧的是他被派在汪寓附近一带

巡逻、守护;据判断,可能就是专为汪某而设的。他们一共有三个人轮值当班,这批人是汪

氏请求保护才派来的?还是花钱请求驻卫以策安全的?或者是河内行政当局以保护为名特

地派来监视的?一时还搞不明白。不过,无论怎么样,此人对我们的工作来说,将大有用处。

根据此一状况,我们将要采取什么步骤,就是笔者不写出来,相信读者也会替我们设计;

果然,我们就这么做了。谁都会理解得到,此时此地,用「说服」去争取一个异国人,当然

不易,而且最有效的方法,则莫过于「收买」,如若再配合上一点亲情关系,就会多添几分

信任以及许多利便。这「收买」二字,虽然说起来难听,但事实的确如此,还望那位或许尚

在人间的阮小姐予以原恕。

阮小姐和阮 XX 同一祖父,他们的父母虽早已各立门户,但总是一家人。所以他们兄妹

之间,平日常相往来。我们是透过魏春风与阮小姐的关系与他联系上的,有时阮小姐也能为

我们的事多跑几趟。

我们有了阮 XX,并不感到满足,我和魏春风商量过,顶好是能「收买」到这批人中的

头脑,也就是探目或探长,作用当会更大些。魏春风答应下功夫,可是一直没有结果,症结

在于阮 XX 不愿意多事伸展,又担心弄不好会打破饭碗。

以上就是我们在当地发展出来的工作关系,这层工作关系,虽说不是很理想,可是话又

说回来,如果没有徐先生的参与,单靠我们本身去摸索,就连这一点工作关系都建立不起来。

比仿说,非常热诚的余乐醒先生,凭他留法国多年,又能说一口相当流利的法国话,而且还

曾结识不少法国人,可是忙了好一阵子,连一个熟人都找不到,又遑论建立工作关系了。可

见有些个事情,并不像说说唱唱那么轻松容易。
大致上说,我们在河内所开展出来的工作关系,较上层的全赖徐先生维系,下层的也只

有魏春风开辟的这一条,我们就靠着以上所列举的这点工作关系,在执行上级所交赋给我们

的任务,显然,这是绝对不够的。如作切实而更严格的要求,我们最感缺乏的,还在「内线

情报」。

除非特别够刺激的重大事故,因印象深刻还能记忆,或是有纪录可资查考者外,一般的,

早已忘记是何日何时了。又例如是在那一天才确悉汪某住在高街的,又例如是一天什么时间

才发现汪精卫和陈璧君踪迹的,实在也只能记得一个大概。以下所述就是我们河内工作对汪

的初步了解,其时间约在二十八年二月中旬至三月初,就是有错误,也不致相差太远。

首先要说汪的住址:汪某一行到达河内后,曾数迁其址,过去的无从查证,也不关重要,

这里也就不提了。他的现址是高朗街(译音)二十七号。笔者亲自去观察过,而且有很多次,

遗憾的就是只限于在外面观察,却没有进去过。这是一幢西式洋房,楼高三层,一面单边,

一面连栋,正面临街,后面是小院落,围有矮墙,有后门,又有角门,如由后面进出,要经

过两道门。连房顶朝天的那一面,都去看过,不过笔者可没有这份本领,那将另有其人,这

一点留待下文再说。至于地下那一面又如何,是否有地下室一类的设置,当时却不曾注意到,

也许这就是一个漏洞吧。

正门临街,有大门,门却不大,一天到晚都是关着的。笔者偕鲁翘开车打从门前来往过

多次,却很少看见有人出入。大门进身不深,在街上就可以清晰的看到窗户,如果不是有窗

帘遮蔽,也许会看到屋里的情景。

说到这里,再插一段笑话:笔者看过金雄白(笔名朱子家)写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

这书,在第五册四十一页中有一段话说:「他们还租赁了汪宅旁边一所洋房,每天在楼上遥

望汪宅中的动静。」又在第四十七页写道:
「其次,仲鸣卧室的窗外是一片园地,隔园对面一

所房屋,相信是早为暴徒们所租赁。因为这卧室中有一张圆桌,汪氏于日间就经常与周佛海、

高宗武等再那里谈话,暴徒们用望远镜窥视,目击到一切……。」如今事隔四十年,早已事

过境迁,绝没有抬杠的意思,我想这种说法也许是汪公馆的一种猜测,若不然就是金先生的

一个假想,事实上,我们从没有在汪寓附近租赁什么房屋,也不曾使用过望远镜,不是不用,

是因为我们连一架望远镜都没有准备。这些个琐碎小节,原就算不了什么,对汪案的主要内
容,也不构成焦点,不过,要认起眞来,最好是什么便什么,不能悬想。

再说汪寓的环境:高朗街离着闹区并不远,但很僻静,属于高级住宅区。二十七号门前

有一片草坪,界乎人行道与车行道之间,可供儿童游戏,也可为过路人歇步,不过平常却难

得看见有人在草坪上停息或玩耍。街道宽阔,路上还植有一排棕榈,间中又突出几棵高耸的

大王椰子,若从街道对面望过去,房子都被遮没了,什么都瞧不清楚。左邻右舍,住的多半

都是外国人,其中当然以法国人居多。差不多每家都有自用汽车,所以每家的下层,或前或

后,也都有车房。若从与高朗街交叉的路上,走进一条狭窄的小巷子,也可以绕到二十七号

的后门,抬头往上看,每一层也都有窗户,可是秃秃墙壁上连一点攀援的地方都找不到。再

沿着巷道往前走,却原来曲径通幽,东一弯西一拐的竟然转到另外一条街上去了。

据魏春风转来的报告称:积多日观察之结果,发现住在这幢房子的人,相当多,男女老

少都有,可是除了汪氏夫妇之外,还分别不出谁是仆从、谁是亲属和谁是宾朋。关于这一点,

太令人困扰了,由始至终,就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和谁?这也是我们侦察未能深入的弱点。

同一来源报称:出入汪公馆最频繁的,就是曾仲鸣了。他每天进进出出,有时候会多达

四、五次。照一般的说法,曾仲鸣就住在这幢房子的三楼,根据我们的侦察结果,他并不住

这里,另在 PAULBERT 的「大陆饭店」开了一个长房间,以便代表汪某对外接触;一般要

会见汪某的人,得先和曾仲鸣谈洽好,再由曾仲鸣安排时间与汪相见。当然有些热也许只能

见到曾仲鸣,或被挡驾而见不到汪精卫。换句话说,曾仲鸣之所以单独住在「大陆饭店」,

乃是汪某对外的一只触角。

之外,出入公馆的常客,尚有周佛海、高宗武以及日本人影佐祯昭等等,可是提供情报

给我们的当地警探阮 XX,可不知道这些人叫什么名字、都是干什么的,所以接到这份报告

后,顶多是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在徐先生那边,虽然另有进一步资料,但又苦于没有第

三条路线可资求证,最后仍旧是一知半解而且也无法认定。还有一层也是问题,比如说,笔

者个人只认得周佛海,可是一次都没有亲眼看见他在此出现过;至于高宗武我根本不知道他

是一个什么长相,卽使面对面的遇见了,也不认得他是谁。类如这许许多多的小环节,都是

构成我们不够切实的一些基本因素。
总而言之,由我领导的「河内工作」,由于我们主观条件不够,存在了许多无法克服的

先天性的困难,所以进展缓慢,越来越感觉棘手。

就在这段尚未完全进入情况的时期,戴先生更几次三番的(不对,此处要用「三令五申」

才合适),要求我们卽速查明汪精卫与日本方面的勾结情形,以及所商谈的内容,切实贝覆。

这可太难了,可是我能说「办不到」吗?「要在没有办法中想办法」,这句话乍看上去很不

合逻辑,其实是与拿破仑的字典里没有「难」字是同一意义,这一点也正是我们的工作特质。

这可不是炫耀我们万能,只在说明精神力量的存在罢了。

当前,我们唯一的途径只有多多借重徐先生,前面已经交代过,徐先生本身与汪派并无

关系,他也只好再去「麻烦」他的法国朋友了。这是可以想见的,徐先生听回来的消息,旣

不具体,也抓不住重点,当然无法满足上级的需求。不要说有什么机密内容,就连一个日本

人的姓名,我们也得花费不少工夫,经过好几种语文的变换和订正,才能把它译出来,这又

是多么的勉强。

徐先生从法国朋友那里打听来的,据说有两名代表日本军方的军官,逗留在河内,只晓

得这两名军官的阶级一名是大佐,一名是中佐,但却查不出他们的姓名,迨至事后若干年,

才从许多资料中发现,这两名军官可能就是影佐祯昭大佐(当时的官阶)和矢荻中佐。

和曾仲鸣有过接触但又不一定与汪精卫碰过面的,还有日本驻河内的总领事玲木,以及

日本同盟社驻河内特派员大屋久寿雄等。而大屋其人,又很可能具有新闻记者和情报员的双

重身份。其它来来去去的人也不少,可惜却都有头无尾,XX 不全,像这样的情报,恐怕还

不如报纸上的新闻呢,又有什么用。

不是我们不懂,更不是我们不想,动脑筋、打主意;大家集议、交互讨论能做的都做了,

可以一试的也试过了,可是就没有办法在汪某的左右布置一条「内线」。

(四)续有同志分批携带武器到来
戴先生电报通知:
「日内卽来河内一晤」,嘱为安置下榻之处,并指定方炳西兄前去接他。

这一次依然保持故有的作风,绝不说明他是为什么而来。炳西兄按时接机,直等到所有得旅

客都走光了,也不见戴先生踪迹,想必是不来了,等到下午,有电报到,知照改期,何日成

行,另电奉告。

我倒很盼望戴先生能来一趟,停留一两天,再回去,有些困难,也好当面说明谋个解决

之道;可是我也不希望他耽搁得太久,那样,我也不好受。

如此电报往返,白张罗了好多天,结果仍以不能分身而没有来。记不清是那一本书上或

杂志上有这么两句话:「二十八年二月底至三月初,一个特工首领戴笠,且曾亲自自到河内

布置。」其实,戴先生偕同笔者与鲁翘是在元月间自香港来到河内的,他停留了两天,就回

转重庆去了。此后,几次说来,都因无法抽身而不果来,一直到汪案结束,再也没有在河内

见到他。回头仔细想想,说不定他又来过,如果眞来过,那么为什么不通知我,当然理由多

多,又何况他的行径一向难以捉摸。

也有人到郑介民先生。数年前(大约是六十八年),联合报副刊上,有一篇长篇连载的

历史小说「粉墨春秋」,是高阳先生的大作,头一天刊出就说河内汪案是郑介民亲自指挥的。

还有金雄白写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中,也有一句说:「台湾方面传出的消息,实际指

挥行刺的则是郑介民率领了王鲁翘做的。」这当然都是传闻,是与事实不符的。

据笔者所了解,在抗战时期,郑介民先生是否到过河内,则不敢说一定,如果到过,那

也是为了别的工作。关于制裁汪精卫这件事,他却一次都没有来过,更说不上实地指挥了。

至于他在重庆是否参与河内工作的策划,倒很难说,照戴先生的个性推断,恐怕也不会和郑

介民先生商量。对于郑介民先生并未指挥过河内工作这一点,笔者记得清清楚楚,绝不会错。

现在,再说河内工作进展

此已在河内的工作同志,除笔者外,尚有方炳西、王鲁翘、岑家焯、余乐醒四人,另一

位是务报员,我们一共是六个人。陆续调派来得又有好几批,先行到达河内的一批,有三个

人,他们是余鉴声、张逢义和唐英杰。
余鉴声,杭州警校出身,可能和王鲁翘同学,后来两人成了连襟。以前不认识,见面不

久,就给了我一个最好的印象。他是属于内向型的人,沉默寡言,性情温和,待人接物,风

度绝佳,很容易相处,如果在小团体中有这么一个人,是最能发生调和作用的了。他很少表

示意见,可是一旦有所主张,就相当执着,不肯轻易改变。我很喜欢像这样的人,我也特别

尊重他的意见。

张逢义,山东人,军校七期,在『北国锄奸』中已经出现过了。我担任「北平站」站长

时,他是「北平站行动组」的组员,在我「逃职」的那一幕中,他调京受训,改派其它工作,

这一次,是从重庆某单位抽调而来。我对他太了解了,有勇有种,浑身是胆,用枪比动笔尤

为擅长,顺着他怎样都可以,惹翻了他可就不好收拾了,因为他有一股倔脾气,要好久好久

才会和平下去。

唐英杰,又名张效良,四川籍,算得上传奇人物,惟独不够气派。我在天津任站长时,

他一度派到天津协助行动工作,不但没有什么表现,却闹了不少笑话。此番前来,我还眞有

点戒心,再一想,旣然来了,总希望他能规矩一点,不要出纰漏,认眞的工作就好了。笔者

在「北国锄奸」中曾经介绍过他,这里,再略为一表:其人身材矮小,其貌不扬,论仪表,

简直不登大雅,不过可不能以貌取人,他的确有几手眞功夫,如果把他的功夫运用到侦察工

作或行动工作上去,自然可收事半功倍之效,所以我还是诚意的予以善用。

上级派他们三个人来,事先并无指示,而他们每一个人也没有携带身份证明,虽然如此,

他们能过不远千里来到异国,而且毫无困难的就可以找到我,单凭这一点已经足够,什么信

证都不需要了。可是上级派他们来做什么?莫非又要动武?

紧接着又有两个人结伴而来,他们是郑邦国和陈步云。不仅我不认识,连王鲁翘、余鉴

声他们也就都不认识,作了自我介绍,经过几次交谈,才知道:

郑邦国,安徽人,好象是行伍出身,他自己可没有这么说。身材高大,粗声粗气粗线条,别

以为看上去有点傻乎乎的,却有一种摇撼不动的镇定功夫。他善于用枪,据说连发点射;足

能打出花来,我虽然没有亲眼见过,相信他必定熟娴此道。
陈步云,江苏徐州人,不知道是什么来历。此人敦敦实实,就是不爱说话,有时和他打

一声招呼,或者逗留他开开口,多半只有一笑作答。我们接触不多,相处的时间不长,也没

有很细心的去了解他。

接连着来了那么多人,炳西兄忙了手脚,如果一一安排下处,一时之间也没有足够的经

费支付,相商之下,我决定就都安顿在我的住所;于是我们一共有七个人,就统通住在一起

了。这七个人是:王鲁翘、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郑邦国、陈步云和我。并指定由鲁翘

辅导、鉴声助理。

这么多的大男人住在一起,出入行动难免扎眼,好在那时河内治安当局并不注意这个,

我们也就泰然处之了。

早上,我们坐在一起吃东西,我冷眼检阅阵容,忽然发觉,怎么看都是干「行动」的!

隔了一两天,有一位曹先生透过方炳西的联系要和我见面,说是有机密大事,而且希望

我能到他住的地方去。我请问炳西兄是怎么回事?炳西兄说:「是戴先生派来的」,我再问:

「有指示?」炳西兄两手一摊,摇了摇头,我不解,又问:
「有什么为证?」炳西兄说:
「他

是这么说,你们见了面,自然就会明白了。」旣然如此,由我自己开车请炳西陪我一道去看

他。

这件事,在河内工作中比较特殊,而这位曹先生也是如今仅存于世的参与者。当然值得

多说几句:

曹师昂,湖南益阳人,民国元年生,法国军事航空专门学校毕业,曾任法国空军第三十五大

队教官、法国格纳东南航空委员会委员等职。回国后曾任参谋本部第一处航空科长,抗战时

担任法国志愿空军大队联络官(或称特派员),驾驶法国制地瓦蒂式驱逐机对日军作过战。

这个志愿大队,与美国陈纳德将军的十四航空队同一性质。

此次来到河内,是戴先生费尽心机像觅宝似的邀请来的,就现在的工作环境与工作性质

而言,他太有用了。
师昂兄偕同他的法国籍妻子,于日前搭欧亚航空飞机从昆明抵达河内,他掏出一大堆身

份证件给我看,彩色缤纷,中西合璧,我看不懂,不过,他眞的名叫「曹师昂」。

首先,介绍了他太太:中等身材,穿着朴素,大方端庄,虽然只有二十几岁,显得相当

老气,一个滴滴西方人的傲气都不带,这样,就觉得很平易了。她能说几句简单的中国话,

只有勉强达意的程度,不通之处,师昂兄暂充翻译,总算彼此礼貌过了。我急于想和师昂谈

话,可是他太太却没有回避的意思,一时之间倒给僵住了。后来,师昂兄会意,才表示尽说

无妨,因为她什么都知道,而且她还答应帮忙呢。

师昂兄出发前夕,戴先生设宴为之饯行,席上,给他的口头指示这样的:「先与方炳西

同志取得联络,再由方向同志代约负责人陈 XX 兄和你见面,此后有关工作问题,你们自行

研商就可以了。如果你有意见,最好打电报,他们一定会转给我,如有需要,也请你随时提

出。」当宴罢道别握手之际,戴先生拉着手交代说:
「有一包东西,里面是两枝手枪和一盒子

弹,请你带到河内当面交给陈 XX 兄,可千万不能有半点差池。」

我问:
「戴先生还有别的指示吗?」师昂兄怔了一下,欲言又止,他说:
「没有什么了。」

接着,师昂兄请他太太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公事皮包,摆在桌子上,指着这个皮包对我说:

「老兄一定知道这里是法国属地,他们为了提防安南人民的反抗运动,对于持有或使用武器

的,不管是谁,一律判以重刑,我和她为了这包东西,一路上提心吊胆,今天,总算可以交

差了。」说着,他打开皮包给我看,是两枝美国造的左轮,上面刻有英文字母 SW,也就一

般所称的「司维斯」,另有一个术语,又称「武装和平」,这是一种射程近,而杀伤力很大的

手枪。另外有一小盒子弹,掂一掂有分量,没有撕掉包装拆开看。我连声道谢,预备摆在车

上自己带回去。

嗣后,我们走得很近,相处得也很好,自发现他豪放豁达后,颇有意论交,可惜聚首时

日实在太短了。我揣摩得出,他有件事瞒着我,那就是他的秘密任务,找他谅解,如果不是

上级规定绝不许泄露的话,他早就告诉我了。

翌日,接奉通知,又会晤了一位谭天堑先生(堑字本音欠,可是他自称天斩),典型的
忧郁者,予人的第一印象,就好象满腹含冤带着一肚子委屈来的。彼此一交谈,才明白他果

然是刚从贵州息烽县释放出来,局外人不知道,这个地方有个去处,正是我们自己工作同志

「守法」的所在,他为什么落得关禁闭,当然不便问。

如果没有记错,天堑兄也是湖南人,年纪比我们几个人都大,法国留学生,攻财经,有

无学位,没有留意,照他自己说,回国之后是在某一个训练单位当教官,此番前来,自然希

望能戴罪图功,以赎前愆。那又为什么还是成天的愁眉苦脸呢?想必另有难言之隐。

天堑兄自己有住处,与之会晤,看到他房里有女人衣帽,想必又是携眷到此,可是他始

终没有请出来介绍过。后来听说,他那一口是一位法国女郎,并无正式婚姻关系,其中还有

些什么文章,是否与工作有连带关系,一时还搞不清楚。他的工作身份,又和其它同志不完

全一样,上级指示的是:
「密切联系,代转函电,如有情报需求,可商请该员办理。
」我想不

会那么单纯,从他往返电报的频繁,可以判定他必另有重要任务。

当时,我和天堑兄的工作关系,只限于此。其后四十多年则不知所终,不意到了七十一

年三月初,得到消息了,他以悲剧结局,落一个永远成谜的下场。关于这件事,说来话长,

等河内工作告一段落后,再写。

前面不是两次都提到过吗?自从戴先生和笔者、鲁翘自香港到了河内后,他只停留了两

天就回重庆去了。此后再也没有在河内见过他,多次说来,都来不了。是不是百分之百的没

有来过呢?如果不是在最近有缘再度与曹师昂兄相逢,我会肯定同答:
「绝对没有」;可是现

在我不敢这么说了。和师昂兄谈起往事,他说在河内见到过戴先生。我问他是什么时候,师

昂兄说是在他到达河内之后不久,当然记不起是那一天了,还不仅止于记忆而已,他更提出

了两件事实为证,他说:

「戴先生在河内遇见了西南运输处海防办事处主任黄强(慕京),曾当面警告他,无论如何

不能说出去。」

「戴先生去过谭天堑的住处,看见床底下有女人的鞋子,衣厨上的把手又有点摇晃,他毫不

留情的面叫谭天堑把那位躲在衣柜里的女人请出来,当场弄得下不了台。」

我听师昂兄这么一说,有凭有据,那不就成了眞的了吗?当年的朋友们都已老成凋谢,
知道这件事的人又不多,这叫我到那里去找反证!

戴先生果尔来过河内,他可曾和方炳西兄见过面?是否会晤过徐先生?这都是谜;最使

人不解的是为什么不通知我?莫非说还有更重要的任务?这些问题,都不会再有答案了。

无论戴先生是否再来过。河内的工作仍在积极进行,且已到了紧锣密鼓阶段。在近一周

内除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和郑邦国、陈步云等五同志分批到达外,曹师昂、谭天堑两同

志又接踵而至,不仅人手多了,师昂兄还带来了两枝左输;紧跟着上级来电通告,叫我们到

海防的一个处所去洽取三枝勃克枪。

海防是港口,离着河内还有几十分钟的汽车行程,我们七个人中,没有一个是熟悉交通

情况的。这可不敢大意,商之于魏春风?又怕他沉不住气,不得已只有求教于曾先生,曾先

生也没有立刻答应,他说要问问看可以不可以。等了一天,他才回复我们:派两个人和他一

起去。

对方是一位稽小姐,这个姓不多,所以记得牢。她是受人之托,从香港带来三枝新的勃

克枪,附有二十粒子弹,交给来人,她的事就算完了,其它的一概不知道。其实,她也是我

们的工作人员,就此神龙见头不见尾的不再出现了。

河内工作,于是步入了另一阶段,不仅是监视、侦察,还有行动前的准备。(本章完)

内容提要

汪精卫一生中,前期的革命历史,光辉照耀,备受赞扬,一时成为国人崇拜的偶像;中年以

后,照说他也是奉行三民主义的人,可是他却左摇右摆,方向一直把持不定,有许多举措,

都失之于感情冲动,意气用事,动辄闹情绪,使小性子,甚至到了只在对人而不顾是非的程

度。其唯一值得一道的,是幸而没有重蹈媚共亲共的覆辙。可惜抗战期间,他又意志动摇,

临危变节,所以迨至盖棺论定,咸以其晚节有亏,议为国家罪人,终于成为历史的失败者。

有人为他才华出众,竟自毁其前期的革命历史,而惋惜不置;当然有更多的人为了他的行为
乖戾,背弃党国,而群张挞伐。但不管怎么说,大错已经铸成,是非功过自在人心,正是「九

州铸铁真成错,青史无从覆旧棋。」后世史家纵然寻遍了上下几千年的官书旧档,再予以研

考重估,也是难以替他开脱的了。

不过,如能容许谅心原迹说一句公道话,则他的为虎作伥,通敌误国,想或并非出于初心;

祇因他意志薄弱,见事不明,兼以受了领袖欲的颠倒,而且又把敌人和他自己都估计错误了,

乃致叛党叛国,愈陷愈深,而不克自拔。再根据事实回顾他的一切作为及其影响,也的确难

以博得同情。

本文就是根据汪的家世出身、天赋性格、个人经历、以及抗战前后的心理状态等,从各种不

同的角度作一详细分析,庶可找出其中的因果关系和事实发展的脉络轨迹,俾供读者作进一

步认识此一历史事件的参考。

(一)堪称绝配的汪精卫与陈璧君

趁着听候上级制裁令下的这个空档,也正值「河内汪案始末」写到一半的当口,很适合

于罢书中的主角介绍一番了。

老一辈的,年龄在五十岁以上的人,也许对他有个了解,大多知道汪精卫这个人;年轻

的一代,尤其是四十年代在台湾出生的小朋友们,除非经常接触文史资料者外,恐怕就很少

知道汪精卫是谁,谁是汪精卫了。

汪先生,是中国有名的政治领袖之一。一度当选国民政府主席、中国国民党主席,亦曾

出任行政院院长;北伐、剿匪时期,都居于党和国家的领导阶层。抗战初期,任中国国民党

副总裁、中央政治会议主席、国民参政会议长等职。可见他的资望和地位是多么重要与显赫

了。

民国二十七年,正当我国对日抗战最激烈之际,他竟尔脱离陪都重庆,出走河内,响应

日本首相近卫文麿的三原则,发表「艳电」,倡议言和,这真是惊人之举,于是全国沸腾了。
汪的生平,足可编一本大部头的书,在这里,祇能作一个简单的介绍:

汪精卫祖籍是安徽婺源,其后迁至浙江山阴,历居数世,所以他的本籍却是绍兴。汪的

父亲名琡字省斋,是个不得第的读书人。绍兴是有名出「师爷」的地方,这位省斋先生因功

名无份,也就转而习幕,熟谙刑名钱榖之事;后因游幕广东甚久,遂又寄籍番禺。元配卢氏,

生一男三女,男名兆镛(光绪举人,有「岭南画征录」等著作传世),就是汪的大哥。汪是

庶出,生母吴氏却是道地的广东人,生子兆鋐、兆钧,汪是老幺,名兆铭,因排行最幼,故

字曰季新(后来汪的亲信多称为季公)
,一字癸辛。
「精卫」则市民前七年(公元一九○五年)

同盟会在日本东京创办「民报」写文章时所用的笔名。汪于清光绪九年(一八八三)三月二

十八日出生于广东三水县署,其时父年已六十三,母亲的年龄比他父亲小三十岁。

汪父省斋,在县衙门里做师爷,儿女众多,生活清苦,但还保持着「世代书香」的传统

观念,从五岁开始就把他送入家垫就读,晚间还要抽出工夫来亲自督课。

可惜好景不常,像是注定了汪幼年孤露的命运。他十三岁丧母,十四岁丧父,乃继续受

教于他同父异母的长兄兆镛。据说兆镛生性冷酷,对他督责极严,曾不稍假辞色,真有动辄

得咎之感。可是汪的学业却因而获益匪浅,从此打下了学殖的基础。当时在汪的心理上,虽

然也知道他这位大哥如此苛待他,是因为父母双亡,纯粹是出于长兄爱护幼弟的一片苦心,

并非故意对他有所歧视。然而他尽管对长兄貌极恭驯,如对严父,实际上心里却非常忌恨,

但又无可奈何。到后来汪之所以外表谦和而心地狭窄,报复之心特重,一意要力争上游出人

头地,以及首鼠两端、反复无常的矛盾性格之形成,都是种因于幼年时期的生活处境之尴尬

所使然。

因为家境清寒,他在十七岁时就开始教书维生,同时从他姊丈袁尹白练习书法。十九岁

去应考,县试府试皆列第一。一说他在十七岁那一年就考中了广州府番禺、南海等县,文风

特盛,考生上万,他以一个年仅十七岁的小童生,居然考列案首,的确是难能可贵的了。这

也证明了他的天资颖敏,而长兄兆镛的督责之功也并没有白费。

不久,他的一位堂兄汪兆辛就推荐他到水师提督李准家中当家庭教师,每月束修是十六
两银子。本来一个秀才教师照当时的常例只得八两银子,举人才有十六两。因为他是案首,

所以李家就破例比照举人的待遇给与十六两。

汪的堂兄兆辛,原想鼓励他继续去应举,为的是他的长兄兆镛是个举人,如果兆铭也能

中举,不但光耀门楣,同时也可以与长兄兆镛并驾齐驱,争得一口气。不过汪自己志不在此,

他并不以中举为荣,更不欲与长兄争一日之短长,他立志要吸收新知,扩大眼界,决心远走

日本去留学。

二十一岁(光绪二十九年即一九○三年)他终于考取了日法政大学速成科官费生,东渡

留学。一年半后毕业,又以自费生升入法政大学专科深造。这个时期,他的经济来源完全是

靠翻译书籍所得的报酬来支应。是以他的立志和勤奋刻苦,实有足多者。

一九○五年,国父到东京与黄兴会合,创立同盟会。汪与朱执信(汪的大姊丈,时在法

政同学)往谒国父,遂加入同盟会为会员。在此之前,汪曾专程到横滨晋见保皇党领袖梁启

超不遇,这才改投了同盟会的。可以说这是他一生最大的幸运,由此之后也展开了他的政治

生涯。

同年七月三十日,同盟会在东京开筹备会,由汪负责起草会章。八月二十日同盟会开成

立大会,公推国父为总理,汪为评议员。同时为了加强革命宣传并对抗保皇党的机关报──

「新民丛报」
,特创办了「民报」,延聘章太炎(炳麟)为总主笔,汪为撰述人之一。
「精卫」

的笔名就是这时候开始使用的。

章太炎是名满全国的朴学大师,最富民族思想,严于「夷夏之辨」
,力主「革命排满」,

恢复中华,一向奴视康、梁等人的保皇党。在当时他的文明和言论,对海内外的爱国人士特

别是知识分子,都具有很大的影响力。「民报」有了他来主持笔政,可谓深庆得人,因为祇

有他才堪与「笔锋常带感情」、文章最富煽动性的保皇党领袖之一的梁任公(启超)相颉颃,

同盟会的革命宣传工作实利赖之。所以自国父以下如黄克强、胡汉民、宋教仁诸先生,无不

对之礼遇有加,奉承唯谨。可是汪独不然,他不但年少气盛,而且自恃是同盟会的核心分子,

颇获国父倚界,文才也自不差;竟然存下了不甘人后的野心,觊觎着「民报」总主笔的位子,

一意想要取章太炎而代之。于是就对章百般排挤,一再顶撞,果然把这位绰号「疯子」的太
炎先生给气走了,甚至后来跑到南洋与陶成章另组「光复会」,处处与同盟会为难。无疑这

是同盟会极大的损失,也是革命工作的一大斲伤!汪的这种枉顾大体,醉心权位,为了满足

个人的欲望和一点意气之私,不惜自坏长城,分化革命阵营的劣根性,于焉开始露出了端倪。

清廷见革命党的声势日大,请求日本政府严加取缔,当时日本西园寺内阁竟徇清廷的要

求,公然驱逐党人出境。汪、胡等人乃不得不随国父转赴河内,当然「民报」也被迫停刊了。

一九○六年,革命党发动钦廉举义失败,清廷稔知其指挥中心在河内,因又要求安南驱逐他

们,汪又随国父转奔新加坡,继续鼓吹革命并筹募侨款作为购械极运动军队之需。

槟榔屿有华侨俱乐部曰「小兰亭」,番禺籍富侨陈畊基为该俱乐部主持人。陈有女名氷

如(后改名璧君)常随乃父到俱乐部交际游乐,而汪也正为了游说华侨捐款的原故,因与陈

氷如再在「小兰亭」邂逅相识。汪是有名的美男子,且值英年秀发,前途无量,陈一见倾心,

百计追求,巧的是彼此都属番禺人,又多了一层同乡之谊,所以两人日久情生,终缔夫妻之

好。其实汪在出国东渡之前,是早已定了亲的。那时陈春煊总督两广,汪的大哥兆镛正在总

督府署作幕宾,同事刘子蕃者,有妹及笄,娴淑娟好,知书识礼,兆镛就替汪作主向刘家文

定了。这事汪不但知道,也是同意了的。等后来汪到日本参加了革命党,兆镛惧祸,深恐被

株连,于是一面向督署申禀「驱逐劣弟,永绝亲族关系」,一面又找刘子蕃办理退婚。此中

经过,汪因身在海外,忙于奔走革命,自然不甚了了,就是深闺待嫁的刘女,也被蒙在鼓里。

直到辛亥革命成功,汪在北京被释出狱,准备与陈璧君结婚,但因有刘女订婚在先,事在两

难,因先后商之于胡汉民朱执信两先生,均不得要领,最后还是由执信先生疏通兆镛,兆镛

这才招汪告以刘氏已经退婚,可与陈共结连理了。

汪的婚事,牺牲了刘女自不消说,事实上他和陈璧君的结合,真可算是一段「孽缘」。

所谓「孽缘」,并非说他们夫妇之间有什么不对,其实他们一直都情好甚笃,尤其是汪之对

陈,大有感恩知己的意思;因为汪当初致力革命,陈则出钱出力,冒险犯难,从中襄助者颇

多,不无微功足录。可是到后来陈的凶横霸道,贪婪成性,而且心怀嫉妒,睚眦必报,却坏

了他好多大事。陈璧君不但挟汪以自重,且以革命元老自居;她不但对汪的部属与亲友都一

例视之为「家臣」,而颐指气使;而且妒忌所有的革命先进,更瞧不起一般后起的党国贞干

人物。由于权力欲的作崇,她和汪氏一样,甚至我们伟大的领袖蒋公也深怀成见,总变为他

是后来居上,而怨怼不平。她这种鼠肚鸡肠、妄自尊大的恶劣态度,早就是出了名的。再加
汪本人也久矣乎对自己所处的政治地位,心存觖望,因而对她表现了极度的荏弱和曲意包容。

这更使她肆无忌惮,率性而为,索兴就「牝鸡司晨」起来。于是事无大小也不分公私,样样

都要横插一手,甚或越俎代庖。另方面又不断地在汪的耳边搬弄是非,搧风点火,小而杯葛

她所不喜的人,大则与政府当局唱反调;就这样,她处处掣肘也左右了汪的意志和行动,致

使内外离心,人人侧目,卒陷汪于「三不明」的境地。「三不明」者:一是无自知之明;二

是无知人之明;三是见事不明。对汪来说,这真是一场大悲剧,本来以汪的才华与过去的革

命历史,在党国所居的崇高地位,颇为国人所景仰;可惜他被陈璧君所拨弄,到晚年却蔽目

失聪,变成了一个胡涂人。他只知道争夺权力,制造派系,自立门户;只知道斤斤于个人恩

怨,而感情用事,不再计虑后果。说起来,固可以委诸于客观因素所促致,但也充份暴露了

他的意志薄弱和矛盾性格的最大弱点。

现在接下来再说陈璧君。民国二十七年(一九三八)也就是抗战进入第二年的冬天,汪

背叛国家,离渝出走,并在河内发表「艳电」,公然响应日本军阀所提出亡我国族的「和平

三原」;以至二十九年三月到日军占领下的南就组织傀儡政权,实行与日本合作,以与我政

府及全国军民相对抗。这中间事前事后,由头到尾,陈璧君都参与策画,并且加紧鼓动,有

些事情甚且是不为汪所知晓的。也可以说,她才是这场傀儡戏的实际「提线人」。据南京伪

组织第二号汉奸头子陈公博于民国三十年三月间在香港亲口告诉他的朋友说:「汪先生并不

热心组府,最热心的是陈璧君。」他又说:
「我本不愿意参加汪先生的政府,是陈璧君用美人

计才把我拖了去的。」陈公博之好色,是素为陈璧君所深恶痛绝的,可是现在为了拖他下水,

不惜一反常态,出此下流手段诱之上钩,则其它许多人事上的拉拢与安排,就更难想象了。

至于汪在脱离重庆到达河内发表「艳电」之初,因为民心愤激,举国上下交相指斥,各方面

的反应都对他极为不利,难免人天交战,自悔冒失。同时他先在昆明顺说云龙不成,碰了一

个大钉子;接着就是日本内阁改组,顿时又把他冷置下来;一方面我中央当虽然有鉴于他的

叛迹已露,但仍迭派大员劝他早日出国到欧洲去。这个时期,他的确是内心烦苦,进退失据。

可是他原本就是一个耳朵软骨头酥的人,经不起陈璧君一力撺掇,硬是把他架上老虎背,弄

得欲罢不能。且自「艳电」发表之后,举国沸腾,群相指斥,他自审已无回头的余地,终于

自绝于党国,走上了极端。

总的来说,汪之晚节不保,在国家民族面临存亡绝续的生死关头,竟尔向日本军阀屈膝

求和,甘作傀儡,效刘豫、张邦昌之所为,宜乎为国人所共弃,
「身死为天下所僇笑」。这样
可悲的结局,在汪固是罪有应得,但追源祸始,却有十之六七是坏在陈璧君这个妇人之手。

汪如九原有知,必然悔不当初了。

或者说,陈璧君也算是老革命了,何以会如此的丧心病狂呢?很简单,她不像汪多多少

少还基于一点政治上的理由;她的动机和目的实不出以下两点:其一是权利的发泄。人所共

知,汪、陈都是热中权位而又非常自恃的人,认为自民国建国将三十年,如以汪的学识、历

史与资望论,则领导党,领导国家者,舍我其谁?可是他在这两个方面却都屈居人下,既无

兵又无权,空负清名而己,因而多年积郁,心殊不甘。她却不知道汪本就欠缺做领袖的才能,

且自建国以来,翻云覆雨,朝秦暮楚,实无福国利民的功绩可言。她只是热切地巴望着汪能

掌权,她自己也要掌权。现在既有了自组「和平政府」的机会,可以扬眉吐气,夙愿得偿,

焉有不拼命经营,及早促成之理,至于是「真」是「伪」或被斥之为汉奸,那是别人的看法,

「存在就是真理」,笑骂由它笑骂,至少先过过「第一夫人」和「地下主席」的瘾,风光一

番也是好的,其它都不值得计较了。其二是侥幸心的驱使。汪、陈都是同样的失败主义者,

一向投机取巧惯了,对我长期抗战的国策,自始就缺乏信心。到民国二十七年十月,广州、

武汉相继沦陷之后,他们就更加悲观了。认定抗战已经没有前途,与其等到战败,真到了亡

国灭种之日,倒不如趁早谋和─甚至投降也好,总可保留几分元气再图复兴比较来得明智。

何况国军在各战场上节节失利,失土亦日多,全国上下人心惶惶,眼看日军就要席卷整个中

国;当此时际,汪能独排众议,出来倡和,相信登高一呼,附者必众。若果谋和有成,则汪

立可摇身一变成为民族英雄,国家的救星,足堪与普法战争中的「甘必大」、帝俄战共产革

命后的「列宁」后先媲美,又何乐而不为呢?未来的成败虽不可知,也无妨赌上一赌。

以上就是陈璧君当时的心态,有根有据,且为圈内人所熟知,决没有冤枉她。可惜这些

「妇人之见」
,片面的想望,实在天真得可笑;而汪的见解竟与陈同此一辙,他的「三不明」

于此又得明证。

(二)留芳与遗臭兼而有之的一代妄人

当我们看了汪先生也曾有过光辉一页的时候,绝料想不到后来会做出那么胡涂的事,天
下最不可思议的莫过于了。

清宣统二年,即中华民国建国前二年的二月二十一日,汪精卫在北京谋刺摄政王载沣失

事被捕事件,这在民国开国史上显然也占有光荣的一页。虽这一行动是失败的,但在激励革

风潮,唤起民心方面,仍具有积极的启发与鼓舞的作用。

这一年汪是二十七岁,他和陈璧君、黄复生(原名树中,因被捕不死而更名)、罗世勋

等,因受吴樾谋刺五大臣的影响,认为要促进革命的实现,便非流血牺牲不可。因而由香港

相偕北上,决意谋炸摄政王。临行之前,汪曾留书中山先生作别,内有「欲维持团体,要在

努力于事实之进行,则灰心者复归于热,怀疑者复归于信。」等语;并又作书告别南洋诸同

志,略谓:「今者将赴北京,此行无论事之成否,皆必无生还之望,故预作此书,……弟将

为此事,生平师友知而责之,以为死之易不若生之难。顾以革命之事,当就其性之所近者择

一而致力焉。……死者已矣,生者因将来革命之风潮日高,而其所负之责任亦日重,其劳瘁

苦况必有十倍于今日者。弟不敏,先诸同志而死,不获共尝将来之艰难,诚所愧恧!弟虽流

血于菜市街头,犹张目以望革命军之入都门。」

信末所说的「菜市街」又名「菜市口」,在北平宣武门外,是当日清廷处决犯人的刑场

所在地,可见他是抱着必死的决心而去的。据说当时中山先生曾力加劝阻,他的好友胡汉民

先生更痛哭流涕劝他不要干这无益的事,他都不肯听。

果然,就在宣统二年庚戌二月二十一日,汪、黄等人在北京地安门外十剎海旁的银锭桥

下埋置炸弹,谋炸摄政王。因为其处摄政王每日上朝必经之地故也。不料事未成而事机泄漏,

汪、黄等人先后被捕,下在法部狱中,陈璧君因为是女人,当时又不在场,得以幸脱。这事

的发生真是震动朝野,汪也自分必死,所以就在狱中写出了那脍炙人口「引刀成一快」的四

首绝句,题为「被逮口占」:

衔石成痴绝,沧波万里愁,孤飞终不倦,羞逐海鸥浮。

姹紫嫣红色,从知渲染难;他时好花发,认取血痕斑!

慷慨歌燕市,从容作楚囚。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

留得心魂在,残躯付刼灰,青磷光不灭,夜夜照燕台。
同时另有一首「秋夜」,是写给陈璧君和胡汉民的,诗云:

落叶空庭夜籁微,故人梦里两依依,

风萧易水今犹昨,魂度枫林是也非;

入地相逢虽不愧,擘山无路欲何归?

记从共洒新亭泪,忍使啼痕又满衣!

又有「狱中杂感」诗云:

西风庭院夜深沉,彻耳秋声感不禁;

伏欐骅骝千里志,经霜乔木百年心。

南冠未改支离态,画角中含激楚音;

多谢青磷慰岑寐,残宵犹自伴苦吟。

其时陈璧君仍留北京,并托人秘密传书予汪,加以慰勉。汪不胜感动,又担心陈继续留

京将肇致祸端,因又赋「金缕曲」一阕报之,并促伊尽速离京。此词是仿顾贞观致慰吴兆骞

金缕曲的写法,亦缠绵有致。词曰:

别后平安否?便相逢凄凉万事,不堪回首!国破家亡无限恨,禁得此生消受,又添了离

愁万斗。眼底心头如昨日,诉心期夜夜常携手;一腔血,为君剖。泪痕料渍云笺透,倚寒衾

循环细读,残灯如豆。留此余生成底事?空令故人僝僽,愧戴却头颅如旧。跋涉关河知不易,

愿孤魂缭护车前后,肠已断,歌难又。

这些诗词,都是他私下请狱卒辗转传出来的。诗传道当时香港的革命机关部,胡汉民、

黄克强、赵声诸先生都感动得泣不成声。

看了他的信和诗,的确写得十分动人,壮烈酸楚兼而有之。也不难窥见一种热血澎湃的

爱国情操,从容赴死的革命精神,跃然纸上。那个时候的汪精卫,实不媿是一位悲歌慷慨的

革命志士,足令天下之人肃然起敬。可是,读者诸君,千万不可忽略了此中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他的意气用事和感情冲动。便是这次谋刺摄政王被捕系狱,虽然赢得称赞,但研几穷

理,也是出于一时的意气与冲动。他在临去北京之前,中山先生曾加劝阻,胡汉民先生也力

劝「不要干此无益之事」;可是他并不体谅也不信任中山先生的盱衡全局,苦心策划;也不

考虑事之成与不成,都无补于实际。他只怪党人踌躇不前,认系不够团结,缺乏牺牲精神。

他年少气盛,要单独行动,乃贸贸然铤而走险,去干此「无益之事」了。

汪是富于感情而缺乏理智的人,这是性格上的缺陷,殊非后天修养所能改变的。所以他

为忠为奸,为善为恶,但凭一念之间,而这个「一念之间」,是连他自己也不能预知不能把

握的。不信再看看他个人经历就可充份证明了。

汪自被捕下在法部狱之后,当时清廷民部尚书肃王善耆亲自审讯,汪自写供状,洋洋万

余言,字旣娟秀,文亦痛快淋漓,不由动了怜才之心。法部尚书廷杰虽力主处斩,但善耆却

极力为之开脱。适其时清廷正筹备立宪,认为杀几个革命党人无济于事,不如采取怀柔政策

以示宽大。到了三月二十日,卒奉上谕:
「汪兆铭、黄复生着发交法部永远监禁。」而善耆认

定汪是个人才,还亲到狱中「温颜劝慰」,并许他在狱中读书写字。故汪得在狱中吟诗作赋

也。宣统三年八月十九日,武昌起义,东南各省相继独立,清廷再起用袁世凯,汪也开释出

狱,他是被英雄式的接送出来的,据说当时典狱司官还和他相对作了三揖,而北京市民及各

部员司,聚集在法部大门,争看这个「少年头」,阗街塞巷,热烈非凡。计汪自宣统二年二

月入狱,三年八月出狱,在狱监禁时期刚刚是一年半。

想不到汪这次出来之后就开始变了。

袁世凯的复起,就存下了一个大野心,他计画着要在清廷和革命党对峙的局势中先造成

自己第三者的地位。他看中了汪是可供利用的人物,他要利用汪作为与革命党谋取合作的桥

梁,然后再图进一部达成他个人的政治野心。期间经过了许多曲折,使出了种种拢络手段,

并由袁的长子袁克定陪往洹上(袁在项城故乡退居之所)与袁多次密谈,汪果然入其彀中,

从此汪便成为革命党与袁打交道的第一人。在汪固然想要利用袁作为彻底推翻满清的工具,

然而他醉心权势,亦甘为袁所利用。结果终于因加得减,迨辛亥革命成功,民国建立,袁氏

不但篡窃了国柄,取国父的总统之位而代之,并演出了洪宪登基的一幕丑剧。
辛亥十一月,国父返国与胡汉民先生回到上海,十一月十三日在南京就任临时大总统,

改元易朔,是为民国元年新历元月一日。这时的汪受了袁的使命,偕杨度南下襄赞南北议和,

他表面上站在革命党的立场,骨子里却已化身为袁的策士和间谍了。因为他与袁有密约在先,

所以极力主张「要实现民主共和,利用袁则事半而功可倍。
」随后和平统一会议在上海举行,

汪又从中斡旋折冲,终于南北统一,国父只得将大总统让与了袁氏凯。北京政府统一成立后,

汪出京南下,袁志得意满,率全体阁员为汪饯行,启程之日,并赠汪以勋二位另外还送了大

笔的程仪,汪都欣然接受了。

汪心知袁的第一步就是解散北方新兴各党派,第二步必与同盟会为敌,已造成其称王称

霸的唯一势力。他不愿在这个夹缝中两面为难,而欲坐观成败,乃决意作欧美之行,同时又

赢得一个功成不居的美名。

果然到了民国二年,同盟会改组为国民党后,接下去便有宋教仁被刺,又袁向五国银行

借款「平乱」的恶剧发生。二次革命失败,国父亡命日本,十一月国民党被袁解散。汪因在

法国里昂创办中法大学,继续扩大革命党的力量,为袁所忌,卽命袁克定召他回国担任要职。

他在民国四年欧战发生之初,一度返国。民国五年讨袁军起,他马上又溜回法国去作壁上观

了。因为袁与革命党之争未知鹿死谁手,他想置身事外,静观其变,实在是投机取巧、沽名

钓誉的行为。

民国八年五四运动唤醒了国人的迷梦,可也是共产主义移植到中国来的始基。民国十年

中国共产党在上海成立,不但华北人民深受影响,且逐渐拓展到华中、华南;其时北方的军

阀政府又力量雄厚,势甚嚣张,在这新和旧的两重恶势力的阻碍之下,革命前途多艰是十分

明显的。俄共乃自民十先后派来的马林、越飞、鲍罗廷等为代表,名义上是同情和襄赞国民

革命,实际上则在于积极扶植中国共产党的成长与快速发展,以冀早日赤化中国。民十一陈

炯明叛变,国父被迫离粤,翌年国父重返广东恢复大元帅职。这时候联共似已成为国民党的

政治决策,而主张容共最力的就是汪精卫,因为他又转变了,他已深深中了左倾思想的毒素。

十三年一月国民党改组并在广州召开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大会宣言便是汪起草的,同时也

公布了联俄容共的政策。这年十一月十三日,国父在汪的事前联络安排下,抱病北上,与北

京的段祺瑞执政政府共商国事,国父主张召开国民会议,段却想大权独揽。国父这才醒悟到

汪所接洽的孙、段合作又蹈了民元孙、袁合作的覆辙。此行可说是上了军阀的当,也是受了
汪的骗。十四年三月十二日,国父在协和医院病势转剧,易箦之时,汪与其它重要党员围绕

榻前请训,国父眼睛盯视着汪说:
「我死之后,敌人必软化你们,如不受软化,必加害你们;

你们如要逃避危险,最后难免不被软化。」这等于是说,他早已认清了汪是一个妥协派和投

机分子,所以他临终都不能放心。汪当场代表诸人答复说:「我们追随先生数十年,从未虑

及危险,也从未被敌人软化过。」国父的遗嘱也是由他执笔的。

由于国民党联俄容共的政策,助长了共产党在国民党内部「寄生」的大好机会,渐渐喧

宾夺主起来,形成了国民革命的最大隐忧。而苏俄顾问鲍罗廷更以太上皇的姿态独断独行,

隐操了国民党的大权。因之国民党发生了左右两派分裂的现象,并且展开了激烈的闘争。此

中的汪精卫则和共产党沆瀣一气,上下其手,成为左派的主要角色。民国十四年六月,汪返

抵广州,七月一日国民政府成立,汪被推为第一任国民政府主席。民国十五年三月二十一日,

中山舰事件发生,这完全是出于共产党与汪的左派相勾结,要篡窃中国国民党,夺取中国革

命领导权的政治阴谋。所幸当时的军校校长奖攻击时烛发其奸,而当机立断,以迅雷不及掩

耳的行动予以敉平。汪见事已失败,内疚于心,就躲起来避不见面;随后便辞去了国府主席、

军委会主席、军校及革命军总党代表等本兼各职,又飘然远引,跑到法国去了。

同年七月九日,国民革命军总司令蒋公,在广州宣布就职,誓师北伐。到十六年三月,

革命军节节胜利,势如破竹,一路打到长江。革命军因军事之进展,总司令部也移至南昌。

这时候共产党和左派却趁机展开了「迎汪复职」运动。目的是要分享和篡夺国民革命的果实。

四月一日,汪果然返国抵达上海。

在此之前,也就是十五年秋,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由广东迁到了武汉。但事实上这个

国民党中央和国民政府,已为苏俄顾问鲍罗廷幕后操纵,共产党徒和附共的左倾份子所把持,

所以它已经变了质,成为一个阴谋赤化中国的非法政权。而其时的国民革命总司令蒋公,秉

承国父遗志,信行三民主义,而兴师北伐,很快的把革命势力伸展到了长江流域,眼看就要

统一全国,其功业之高,物望之隆,已自然而然的成为正统的国民党的有力领导者。这正触

犯了俄共及其卵翼下的中国共产党之大忌,被视为推行赤化的最大障碍,乃采用种种恶劣手

段进行「倒蒋」。在此同时,国民党护党分子与中和派,也己准备在近日内就成立国府及国

民党中央于南京(四月十日成立)以与武汉的反动政权相抗衡。这就是所称「宁汉分裂」的

时期。
要说汪自四月一日返国后,蒋公与汪在上海相见,想共同致力于调和党争。汪便自告奋

勇愿赴武汉调停,蒋公劝告他说:「你切不可到武汉去,你去了一定不能出来,那时你想不

做共产党的工具亦不能了。你如果真正为了本党,那就到南京去。」汪不听,其实他与蒋公

晤谈的同时,却和共产党首领陈独秀、周恩来等早有了勾搭。离沪时并与陈独秀发表联合宣

言,且有「革命的向左来,不革命的滚出去!」的谈话。四月六日,他由沪搭船到达汉口,

果然不出蒋公所料,他这一去不但没有回来,而且担任了武汉政权的最高负责人。这时他的

头衔是国民党中央常务委、组职部部长、政治委员会主席团主席、军事委员会主席团主席、

国民政府常务委员(国府主席一职己废除)。从表面上,他集党、政、军大权于一身,似可

大大满足了他的权力欲,其实则处处听人摆布,作为鲍罗廷及共产党徒的工具而已。直到八

月一日,中国共产党叶挺、贺龙等部在南昌实行暴动,他这才觉悟到自己之被利用,差愤难

当之余,于八月六日发表了「错误与纠正」一文,然后决意「分共」。从此以后,他又变成

了坚决反共的人。

八月八日南京发表齐电,十日汉口也发表了蒸电,一时宁汉合作之说高唱入云,但并未

实现。到十月初,汪终离开武汉溜回广州,不过他也并没有真正脱离,仍与武汉方面藕断丝

连,回到广州后并自任武汉政权的广东政治分会主席,建议在南京召开四中全会,以解决宁

汉分裂的局面。十一月十八日他到了上海,十二月二日在蒋公官邸举行会议,反复磋商,颇

有成说。不料十二月十一日共产党徒叶挺、贺龙又发动了广州大暴动,汪的声望因而受到严

重打击,各方严词谴责,骂他是两面三刀的阴谋家,甚至指为祸首,汪无地自容,于十七日

又偕曾仲鸣出国去了。

后此数年,又经了几番风雨,直到民国二十一年他出任国民政府行政院院长,主政中枢,

才与委员长蒋公再度合作,共同担负安内攘外的大任。二十四年十二月,在南京被刺出国。

二十五年十二月西安事变发生后,复回南京任中央政治会议主席。二十七年全面抗战进入第

二年,他当选国民党副总裁、国民参政会议长,他竟经不起考验,忽于是年底离抗战阵营,

离渝出走,倡议和平,最后且投入日本军阀的怀抱,潜赴南京组织了傀儡政权,终于落得身

名裂,抱愧而死。
(三)纵有百功不能掩此一眚

「九州铸铁真成错,青史无从覆旧棋。」汪精卫奋斗一生,到了盖棺论定,却因晚节有

亏,成为国家罪人,历史上的失败者,有人为他惋惜,有人骂他死有余辜;但无论怎么说,

大错已经铸成,是非功罪昭昭在人心目,后世史家纵使再加研考了以重估,也是绝对不能替

他开脱的了。

他所有已往的反反复覆,恩恩怨怨,为了负气也罢,为了争权也罢,都可以不必深论,

他的最大罪恶,就是不该变节投敌!而所以导致这一罪恶的因素,则是由于许多个重大错误

累积的总和─也就是必然的一个结果。「一着错,满盘皆落索。」自己要死,谁也救不了。

以下就试行分析他所犯的几个重大错误:

一、失败主义的种根

前面已经说过,汪的先天性格是个富于感情而缺乏理智的人。因之他的心理有欠平衡,

意志力尤其脆弱。在当时我国最高领导人物中,他是最容易患「政治病」的一个。他每每惹

了麻烦或受到一点打击,便会负气出走,往往要再三敦促,这才施施然回来。就这样他乔张

作致,投机取巧惯了,自以为非他不可,却又充满了挫折感,失败主义随在他的意识中生了

根。据用五先生日记中所载,早在二十六年十一月全面抗战的初期,汪在南京陵园西路二○

七号官邸中告诉陈璧君和他的亲信说:
「从前域池失守,大家都要身殉,才合最高道德标准。

现在观念不同了,我仍愿留此有用之身,为国家效力。」对抗战毫无信心,标准的失败主义

者口脗,同时己经透露了他将意欲何为。十二月十三日南京陷落,他更悲观了。二十七年三

月二日,用五先生是这样写的:
「下午六时,陪铸秋到一德路九号见汪先生。将近一月未见,

他憔悴苍老了许,看来十分疲倦,谈话也没气力,……汪先生一面听一面摇头,最后叹息道:

「茫茫前途,不知要变成什么样子!」他对抗战似乎完全失去了信心,悲观消极也到了极点

了。」这时汪已迁到汉口,我方军事上的失利,使得这个失败主义者不但信心动摇,而且已

经接近崩溃了。八月初汪已随政府迁到重庆。八月十八日用五先生又写:「今日下午到上清

寺对面小山上的新洋房里见汪先生。那里面临川江,风景甚好。汪先生由汉口到宜昌,转坐
小兵轮到重庆……。」二十八日又写道:
「下午三时见汪先生,忽赠最近大型照片一帧,并提

笔签名其上,不解有何用意。晚间平群兄和未婚妻康小姐请宴,汪先生亦参加,饮酒甚豪,

似亦有些反常。」可见用五先生毕竟是聪明的,而且也被汪视为外围亲信之一,可是他还摸

不清这时的汪已与日方接洽妥当,就要离开重庆出走河内,公然去投敌了。十二月二十七日

的日记:「据乃光兄谈,陈树人说,汪先生出走有两大原因:一是共党问题;又一是对日和

谈问题;陈树人对汪先生出走的内幕知道多少,虽属疑问,但汪先生对抗战悲观和主张对日

和谈,则确是由来已久的,政府尚在南京的时候,汪公馆里便已充满了悲观失败的空气,汪

夫人和他们的儿女,在言谈中,对于抗战即时常采取讥嘲讽刺的态度,汪先生对于他们的说

话,似乎也表示同意。例如战事失利,报纸不说败退而说转进,便是汪公馆里取笑的资料。」

由此可证,汪公馆里自汪精卫、陈璧君以下,一门都是失败主义者,这种观念和心态上的严

重错误,早已深入膏肓,能原恕他吗?不走上投敌这条路又让他们到何处去!

二、「党纪先生」违党犯纪

远在民国十六年,汪以维护党纪为理由,反对清党,他包庇共产党,并和共产党一鼻孔

出气。此后对一切党事的主张,凡是与他自己不利的,无不拿「维护党纪」作护身符。因此

他也就得了一个「党纪先生」的称号。当然,党纪的尊严,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可是在汪的

身上已经变质为一种利己的工具而已。

在芦沟桥事变后的抗战初期,委员长蒋公再三再四大声疾呼:
「牺牲未到最后关头,决

不轻牺牲;和平未到绝望时期,决不放弃和平!」这正是代表了我全国人的和平意愿,也是

痛切地申明必要时不惜全面抗战到底,与敌势不两立的决心。当时有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从

中奔走斡旋,并拟接受九国公约签字国的调停,种种和平的努力,拖了很长一段时期,这也

就是说,我们并不拒绝议和,甚至直到汪离渝出走之前,仍然没有放弃。但是日本军阀狼子

野心,必欲灭我国族,占我国土不可,因此我们就再无中途妥协的余地了。假如汪真正是为

了救国而主张和平的话,则以他身为国民党副总裁之尊,实大可向国民党中常会或国防最高

会议正式提出此项建议;即使势有不许,也可在离开国境之后,再用函电向中央建议。可是

这位「党纪先生」竟不此之图,居然远走河内,并在香港公开发表「艳电」,以响应日方的

近卫声明;这种方式是完全非法的,是最严重的违党犯纪的大事件。
「党纪先生」自相矛盾,

狐埋狐搰的可耻行为,显然是别具肺肝。所以事后有人说,党中央开除了他的党籍才逼他走
上极端,那是不正确的。

三、冒天下之大不韪

自满清光绪五年(一八七九)日本吞并我属地琉球,特别是自「甲午战争」
(一八九四

年)以来,日本谋我日亟。可以说从抗战胜利的五十个年头光景,日本已成为我国的世仇,

这是全中国人民,乃至妇人孺子俱所熟知而痛心心切齿的。全面抗战既起,和平已完全绝望。

日本军阀是野蛮的,前方军民及陷区的百姓惨被杀戮与蹂躏者以百万计,就连八十老妪三岁

孩童亦难逃死亡的命运,真是白骨撑天,血流千里。仇恨之火在每一个中国人的心中熊熊燃

烧。不祇是委员长蒋公的号召,全国人民地无分南北,人无分老幼,无不下定决心与敌偕亡。

这是中华民族正气的表现,也是救亡图存唯一的途径,是任何力量抵挡不住的。就在这个当

口,汪精卫忽然背叛党国,单独跑到外国去主张议和,而且接受日本人所提出的亡国条件,

甚而还大作文章,说什么「一言和平,即为卖国。然人心未必尽死,人口未必尽箝,敢决数

月以内,和平救国运动,必蓬勃而起也。」但是他又错了,他以为中国人都像他那样天真而

又怕死。实际上他的愚妄做法,乃是冒了天下之大不韪,不独背叛党国,也背了全国人民。

他原来的如意算盘是登高一呼,万众响应,结果却是人人骂他为汉奸,唾弃之如狗矢。所以

他的失败是无待蓍龟的。

四、鱼见饵而不见钩

假定说,一如汪精卫所认为的,日本近卫内各所提「睦邻、防共、经济提携的三原则,

既无领土野心亦无赔款之要求,以及无意侵犯中国主权,且当退还租界,撤销治外法权」等

的条件是心口如一;那么汪是天真、痴呆到了可怜的程度了。日本人的野蛮、狡猾、狠毒、

小气,举世闻名;像这样的「老虎念佛珠」,连三岁小儿都瞒不过,何况身为党国元老和「政

治家」的汪精卫。所以有人怀疑汪的真正用心何在。就我个人的看法即不以为然,因为汪是

当真的,认为日本是有诚意的。失败主义者最怕亡国亡头,感情用事者最喜甜言蜜语,既然

日本人在军事上利之余,肯于「网开一面」,跟你议和,且又条件如此之宽大,非求之不得;

同时他又自作聪明地替自己留下一个后步,他公开对日本人表示「如日方无诚意,议和不成,

我还可以回来继续抗战。」殊不知他只是池中一条鱼,但见鱼饵的跳动,想象鱼饵的美味,

恨不能立刻吞下一饱口腹,即不曾考虑钩饵后面的机诈,一旦上钩,便一切由不得你,不等
挣扎,早被剔骨敲髓下在釜中,或晾起来晒作鱼干了。个中利害,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独

是他当局者迷,还振振有词大做其和平之梦呢。这又是他的严重错误之一。

五、鱼目与风马牛

这个题目虽嫌文艺气息稍重,但可作一个简单扼要的说明。第一,
「鱼目混珠」是中国

的古谚,隐喻鱼目似珠,其实非珠。它不但没有珍珠的美,更没有珍珠的实质价值,要冒充

也冒充不来的。汪精卫于二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发表「艳电」公然唱和,背叛党国,罪迹

昭著。二十八年元旦,中央党部会议,决议开除汪的党籍,并撤销其一切职务。事情发展到

这个阶段,汪在政府及党的两方面,已无任何身份;其唯一的身份,只是一个老百姓而已。

但他迷途不知返,以致后来他照样成立了「中国国民党中央党部」,演出了「国府还都」的

一幕傀儡戏。中国国民政府及国民党中央党部在重庆,天下皆知,也一致承认,他却在敌人

卵翼之下成立了「伪组织」,公开的「鱼目混珠」
,除了供敌人玩弄,拿来招摇撞骗之外,实

毫无意义。同时,汪也不能代表任何一个力量,他的班底除去陈公博、周佛海寥寥几人外,

可以说其余都是渣滓,而且都是抱着混水摸鱼和多捞几个钱的心理跟着去的。据用五先生二

十八年十二月六日的日记说:「汪与华北及南京汉奸头子王克敏、梁鸿志等会商组府时,王

克敏曾问汪,将来组织政府有些什么人物?以周佛海、梅思平诸人对,(其时陈公博上留香

港观望中)王表示并未闻过这些人的姓名。汪为之默然许久。」又据谷正鼎先生于二十八年

二月由河内晤汪归来后谈:「汪先生深怪党内同志对它缺乏信心,既不知拥护他的主张,亦

不能和他同进退。」一个光杆,一颗鱼目,颠倒在敌人手中,能成得什么气候,自是不问可

知;足见汪之不自量甚矣!第二,「风马牛」是喻三件互不相关的事。如要硬是把它扯在一

起,那就不伦不类成为笑谈了。汪精卫以一个老百姓和政府通缉犯的身份,居然恬不知耻与

日本议和,首先,他根本没有立场,也无所凭借,样样都站不住脚,光是买空卖空,谈了也

无效。其次,甲乙双方为敌,姑无论其胜负,要息兵议和,也必是甲乙互为对手方;自古以

来,未闻有与毫不相干的第三者罢手言和的奇事。盖「风马牛不相及也」。日本军阀凶顽刁

恶,利用汪来分化抗战阵营,打击民心士气有之,如说请他代表中国议和,显然驴唇不对马

嘴,是一个自欺欺人的骗局。可怜汪既无自知之明,亦无知人之明,尤其是见事不明;懵懵

懂懂,粉墨登场,被敌人玩弄于股掌之上,一切的痴心妄想全部落空,可是他已上了贼船,

欲悔已无及了。正所谓一失足成千古恨,在回头以百年身!
六、丧心病狂,国人皆曰可杀

汪在离渝出走的初期,尚有部份不明内情的人表示讶异并寄予同情。待到他发表了「艳

电」及「举一个例」的文章之后,这才恍然大悟,确知他是在做通敌卖国的勾当了。而他在

香港的「南华日报」更大肆鼓吹他的和谈主张并且对全面抗战的意义加以否定;同时种种的

汉奸理论也一齐出炉。二十八年五月二十五日,汪由上海前往东京,与日本平沼内阁(前首

相近卫文麿已下台)签订了「和约」,这一行动,惹得很多人的愤怒与叹息,我国政府却并

不与重视,唯当时的中央日报把他这一行动喻为「不啻空袭警报中施放信号的汉奸行动」。

更有甚者的是:汪早于四月初就曾建议日本派机轰炸重庆、昆明等各重要城市;并派兵

进攻南昌、长沙、西安、南宁等处,藉以动摇抗战心理,而达到和谈的目的。报章腾载,阅

者发指!无论此项报导之可靠与否,但事实证明日本确已开始这样做了。大家都明白,汪的

叛国行为已越陷越深,到了丧心病狂的地步了。

随后汪又秘密派遣他的外甥沈崧到广东,游说广东将领放下武器,停止抗战;并拟建立

「复兴军」及在广州成立新政府等的不法活动,未见收效。乃于八月十二日亲自发表广播演

说,大意是:「劝告广东的抗战将领,不要再作战,他已和日本军方接洽好了,祇要中国军

队不开枪,表示和平诚意,日本军队也就不进攻。这样,由广东推及全国,中日和平便可实

现了。」像这种异想天开,痴人说梦的谬论,也亏他想得到,而又说得出口!全国军民不论

在前方、在后方、在沦陷区,乍听到这项广播演说,初时都怀疑自己的耳朵,等定醒过来,

简直都一齐爆炸了,万万想不到汪精卫竟会如此的天真、疯狂、人头而畜鸣。到此,他甘心

事敌的丑恶面具终于自行揭露无遗,他过去在人心目中所残留的一点点好形象也完全粉碎

了。

上述各节,是在概要说明汪精卫之所以铸成大错的因果。「亡我者我也,我不自,谁能

亡之!」汪某奋斗一生,只因最后一步行错,乃致误己误国,不但将其个人前期革命的光荣

历史,尽付流水,并且留下了千秋骂名。表面上看,似乎是客观时势所促成,然而默察他的

性格及其个人历史发展的轨迹,即可确定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纵有百功不能掩此一眚,只

为他的罪恶太大了,无人可予曲谅。
(四)意气用事和感情冲动造就了善恶忠奸

人的性格可以影响一生做人处事的态度,也直接关系到一生事业的得失成败。俗语说:

「山难改,性难移。」性格是与生俱来的,可以说半由天赋;另外一半则是由于幼年以至少

年时期的生活环境所形成。这犹如熔铁浇在模子里,一待冷却,便成定型,再难改变了。

汪的性格是富于感情而乏理智的一型,富于感情的人便容易受感情所支配。所以他的意

志薄弱,心理矛盾,处事冲动,反复无常,这是有其连锁性的因果的。最近发现二十八年八

月在重庆发行的「时代精神」月刊,有一篇郑学稼先生所写论汪精卫一段中说:

「汪一生历史,虽有轰轰烈烈最动人的时代,但他对于整个国家历史发展途径没有理解,

所他的一切行动都只是冲动;过去值得称赞的行动是冲动,现在从贼卖国也是一种冲动。」

这一论断实在是非常中肯的。这正如本文第二节中所说:「那时的汪,实不愧是一位慷

慨悲歌的革命志士,足令天下之人肃然起敬。……可是,千万不可忽略了此中最重要的一点,

那就是他的意气用事和感情冲动。」又说:
「所以他为忠为奸,为善为恶,但凭一念之间;而

这个『一念之间』是连他自己也不能预知不能把握的。」两相对看,真是若合符节,其为「冲

动」者一也。

最妙的莫过于二十八年四月份青年党的「国论周刊」,评论汪的为人,有一段文字如下:

「汪是一个十足道地的中国旧式文人,中国旧式文人有下列的一些毛病:一、常有一种

捉摸不定的情感,歌哭无端,忧喜无常,尽管大家一团高兴,他可以忽然的不胜其飘零沦落

之感;二、旧式文人照例有一种夸大狂,尽管所见的寻常而又寻常,但总自诩为有什么独得

之秘,因此目无余子,可以把别人特别缩小,而把自己特别放大;因此小不如意,即往往不

胜其悻悻之态。三、旧式文人是最不宜干政治的,却又最喜欢政治,因为中国过去的政治根

本是浪漫的,这最合文人的脾胃;四、中国文学向例是不讲逻辑的,因此中国旧式文人便只

有感想、有慷慨、有冲动,然而绝不长于思考;其感觉相当敏锐,因而经不起任何刺激。」
看这段文字,轻描淡写,举重若轻,可是即把汪精卫挖苦到骨子里去,相信读者看了亦

必点头称是,因为它实在说得太贴切了。

同时间,另有一个日本人吉冈文六者所写批评汪的文章中,他以蚯蚓喻汪,说他是一条

没有骨头的肉虫。略谓:

「蒋先生令人一见,便有强者威严之感;胡汉民令人感到严肃,严肃到令人不能呼吸;

汪精卫的性格是柔软的,他的声音像猫儿一样娇嫩,他写的字正像女人手笔;和汪同流的朋

党,从陈公博……到已死的唐有壬、曾仲鸣,都是极柔和而女性化的男子。」

可见这位叫吉冈文六的日本人,对于我国的一些政坛人物都极为熟悉,而且也很善于观

察。他所描述的汪,其实也很有见地,只是未免谑而近虐了。

如果说,一个人所写的字,真能代表其个性的话,那么汪的字就的确有些女性化了。据

我看,汪的字是抚赵的,但与董其昌则更为接近,貌似而柔弱过之。赵、董二人的字本以柔

媚见称,无怪汪特别喜欢学步了。

再照「国论周刊」所云:
「汪是一个十足道地的中国旧式文人」,则汪的文笔和口才实在

称双绝。只可惜他既会写又会说,可就是「不讲逻辑」,
「只有感想、有慷慨、有冲动,然而

绝不长于思考。」汪不但善文辞,更是一个出色的演说家;在国民党要人中,论起演讲,谁

也没有他那样动人,即使是没有什么内容的讲词,说来也娓娓动听。原因就在他说话有感情。

记得民国二十七年五月间,在长沙听他演说,讲题依稀是「教亡图存之意义」,他措词适切,

声调抑扬,态度激昂,说到激动之处,他自己目闪泪光,有些听众当场被感动的哭出声来。

心想国家有这等了不起的人才,能与委员蒋公合作,领导抗战,中国还怕什么!因此更加对

他崇拜的不得了。谁料才不过半年多的光景,他竟以投敌闻,此人如此多变,令人寒心,同

时也有一种被欺骗的感觉。

的确,汪的仪表、态度、言谈,都属上乘,可是表里并不一致,这种人最易使人受骗。

所以和他相熟的人曾暗地送他四句评语:「见面客客气气;谈话诚诚恳恳;背后骂骂咧咧;

做事反反复覆。」张发奎将军曾在某次通电中对他也有相同的讥笑,大意说:「见客的时候,
礼貌十足,一转面,咒咀即随之而至。」

汪就是这样一个人,既无立身庙堂之凛然正气,也殊欠雍容大度的仁恕精神,焉得不败。

再说他「精卫」这个名字,本来是他早年写文章时所用的一个笔名,他却沿用了一辈子,

而「兆铭」的本名除在官文书中使用外,别处则少见。我们不知道他当时采用「精卫」二字

为笔名,究竟是何所取义?据山海经北山经「发鸠之山有鸟焉,名曰精卫,其鸣自詨,常衔

西山之木石以堙于东海。
」又述异记:
「炎帝女溺死东海中,化为精卫,每衔西山木石填东海。」

又博物志:
「炎帝女溺死,化精卫与海燕为偶,生子雌曰精卫,一名冤禽;雄曰海燕。」这当

然是我国古代的一个神话,以蕞尔小鸟衔木石以填东海,其徒劳无功明甚。因此我有理由相

信,当时汪是见于中国革命事业前途之艰巨,故用「精卫」之名,藉以引喻他知其不可而为

之的苦心与毅力;此外,别无更好的解释。但他也应该想到「恨海难填」,其意识中实已潜

伏了悲观和失败主义的种子;同时,「精卫」是雌鸟,是炎帝之女的冤魂所化,这不也透露

了他女性化的性情倾向吗?中国文人历来讲究「诗谶」、「语谶」那一套,而「精卫冤禽」,

他却是犯了名字之谶了。这虽然是题外文章,可是汪的多变及晚节有亏,岂偶然哉?

(五)诗词称妙手写尽心路历程

谈起汪精卫的诗词,才华洋溢,造诣甚高,应算上是民国以来的名家之一。不过,他的

诗词内容与音节,哀恻缠绵的多,明丽开朗的少,所以有人说他是「亡国之音」,吴稚晖先

生且把他比作李后主。细读他的「双照楼诗词稿」,再印证「国论周刊」所论各节,觉得这

些话都不无道理,此人实在是只宜论诗文,不该问政的。

古人说「诗以言志」,诗词之作,往往可以代表作者的心声。

汪的诗词作品和他的政治生活有关的很多。在他的诗词里面,同时也可以窥见他的思想、

性情,及其心路历程的脉络轨迹,这是吟咏都是有参考价值的。兹择要略加疏引如后:

二十六年一月,汪由欧洲归国,共赴国难。是年七月七日,果然芦沟桥事变爆发。二十
七年四月他因事往长沙,有「南岳道中杜鹃盛开为作一绝句」:

「果然火德耀南华,一变岚光作紫霞;四万万人心尽赤,定教开遍自由花!」又「登祝

融峰」五古一首:

「……古来此中多志士,国难之深有如此!吁嗟乎山花之丹是尔爱国心,湘竹之斑是尔

忧国泪。」

从这两首诗看,他在抗战初期,心理上是充满了爱国热情和胜利希望的;认为举国团结,

上下一心,自由胜利必然可致。

可是才隔了三个月,他在入川舟又有「七月八日晚泊木洞明日可抵巴县矣」七律一首,

心情即已大变。诗曰:

「峡掩重门不棼,舣舟犹及日斜曛;

月牙影浸玻璃水,日脚光融琥珀云。

沙际雁鹅方聚合,天中牛女又离群;

川流东下人西上,惆怅涛声枕畔闻。」

这首诗最后四句所表现的心情,与前两诗刚好相反;前者表现了团结努力,争取国家和

民的自由;后者即表现了矛盾分裂,散伙离群,恰彷佛是四个月后,他脱离抗战阵营,悄然

出走的一个预言。

二十七年四月初,正是国民党临时全国代表大会在汉口集会,选举正副总裁,恢复领袖

制,选蒋公为总裁。这首入川诗是否表示他不满于选举的结果呢?可是「杜鹃盛开」与「入

川舟中」两诗,都是作于选举完毕以后,实不该先后矛盾如此。况且四月底到八月初,国民

参政会在汉口开会,大家正迈向团结合作的新阶段,对于抗战国策也没有甚么严重的争论;
然而他的心境竟出现如此重的转变,实在难于索解。这只能说是文人气质,性格上的缺点─

─歌哭无端,忧喜无常的表现了。所以汪在政治史上始终成为一个悲剧的要脚,不为无因。

汪在出走后不过三个月,他最亲密的朋友,也是他的得力助手曾仲鸣,在河内被制裁身

亡。接着就是他的外甥沈崧(次高),也是他的忠实信徒,又在香港被杀。这两人的死,使

他在精神上受到莫大的创痛,在进行叛国的活动上更受到严重的打击。因此伤悼两人的吟咏

独多。而且此后他在愧儡政治的生涯中的一切悲愤忧伤,也往往假借悼念这两人的吟咏倾吐

发泄。二十八年,他有金镂曲、虞美人、满江红词三阕,及三十二年植树节五古一首,都和

哀悼两人有关,如「刦灰冷尽千万年,情犹热。」又「两手把树枝,两泪滴枝根,故人不可

见,见树如见人。」汪与两人的情谊之深,可谓一时无并。再如「故人热血不空流,挽作天

河一为洗神州。」也表现了他的愤慨和坚决。词长不具录。

曾、沉死后,汪发表了「艳电」,立刻受到我党中央开除党籍和撤销一切职务的处分;

而全国舆论的攻击,更日甚一日;和他桴鼓相应的近卫内阁又下了台。这时的汪彷徨悲愤,

搁笔凄然了,然而到了二十八年五月,他到东京与平沼内阁签订了卖国「和约」归来后,心

境又开朗起来。六月,他有一首「舟夜」七律就表现这种心理。他写道:

「卧听钟声报夜深,海天残梦渺难寻;

柁楼歌仄风犹恶,镫塔微茫月半阴。

良友渐随千劫尽,神州重见百年沉;

凄然不作零丁叹,检点生平未尽心。」

这是说,有了日本的支持,便可建立一个伪组织,去实现他的「和平救国」的梦想;他

觉得,虽然事势险恶,良友牺牲,仍须尽力而为,不必凄然作零丁之叹了。

不过,从二十八年六月以后,直到二十九年九月,这一年多的日子里,他的「和平运动」

所产生的结果,极不乐观。他劝告广东军人不要再对日抗战,没有结果;他外甥沈崧又被诛;
他在上海召开所谓「国民党代表大会」,冷落非常;秘密派人送钱到重庆,邀请某些人前往

参加,更无人接受;汪派中的三个重要人物顾孟余、甘乃光根本不予理会,陈公博虽到了香

港,但态度消极,不肯到南京或上海去;(后来还是陈璧君设法迫他去的)二十九年一月,

高宗武等两个重要和平分子,竟忽然把汪与平沼所签订的密约,在香港全部揭发出来;是年

三月三十日,他的伪政府虽然在南京勉强成立了,可是过了两个多月,日本居然不肯予以承

认;四月间,陈公博公开演说,要求日本尊重的尊严;五月间,陈公博到日本见天皇,天皇

着海陆军大元帅礼服接见,但陈以痛恶日本甚深,故意着便服,致为日本所不满;同时,汪

亦作广播演说,特别提「廉洁、勇敢、努力」六字去激励他的伪组织官员;因为凡属于参加

伪组织的人,无不是乘机弄钱,尽情享乐,以待未来应得的惩罚。他痛这种贪渎腐化的风气

和过了今日没有明日的心理,将使他的「和平运动」终成泡影,因有「读史」七律一首道:

「窃油灯鼠贪无止,饱血帷蚊重不飞,

千古殉财如一辙,然脐还羡董公肥。」

在这样恶劣的形势压迫之下,汪的野心欲望都消失了,乐观变成了悲观,所以二十九年

重阳节的一阕「虞美人」便有如下的悲叹了:

「秋来雕尽青山色,我亦添头白;独行踽踽已堪悲,况是天荆地棘欲何归!

闭门不作登高计,也揽茱萸涕,谁云壮士不生还,看取筑声椎影满人间。」

一年前,那种「凄然不作零丁叹」的轻松心情一扫而空。现在已变为「独行踽踽已堪悲,

况是天荆地棘欲何归」的哀歌,彷徨绝望已达极点。再过两个月,又有「迈陂塘」一词,语

调更为凄楚,原词如下:

「廿九年十一月一日,晚饭时,家人忽以杯酒相属,问之,始知为五年前余为贼所斫不

死而设也,因赋此词。

叹等闲,春秋换了,镫前双鬓非故;艰难留得余生在,纔识余生更苦。休重溯,算刻骨
伤痕,未是伤心处;酒阑尔汝,问搔首长吁,支颐默坐,家国竟何补?

鸿飞意,岂有金丸能惧,翛翛犹剩毛羽,誓穷心力回天地,未觉道途修阻。君试数,有

多少故人,血作江流去!中庭踽踽,听残叶枝头,霜风独战,犹似唤邪许。」

这一阕词,虽也作豪壮语,但显而易见,那是夜行人吹口哨,无非为自己充充门面,壮

壮胆量而已,到底掩不住他心头上悲观寂寞,痛苦难堪的阴影,对家国事和自己的政治前途

已失去了信心,凄恻鸣咽之音,已直追李后主了。

民国三十年以后,汪的「和平运动」江河日下,苦闷无聊,与日俱增。有「题子枢所画

长卷」五古一首便有如下的句子,可以见其心态:

「幼读渊明诗,每作山林想……弱冠撄世变,此乐不敢望;崎岖尘土中,举步即罗网,

偶逢佳山水,耳目始一放。蹉跎将六十,人事益抢攘,登临久已废,归梦余惝怳,蛰居不出

户,自诡因鞅掌,屋梁风雨夕,自首空自仰。……」

蛰居不敢出门,举步有网罗之感,这种生活岂不是形同囚犯了吗?六十老翁以公忙自骗,

仰首空叹,这水是何等寂寞凄凉啊!

是年六月,他在日本东京,又有「金缕曲」一阕,为悼念丙午革命军失败后,汪与黄克

强先生谋再举,参加同志七人而作:

「故人各了平生志,早一杯黄土岳麓,心魂相倚;为问当年存者几?落落一人而已,又

华发星星如此!剩水残山嗟满目,便相逢勿下新亭泪;为投笔,歌断指。」

同月十四日,有七律一首,题为「六月十四日为方君瑛姊忌辰,舟中独坐,怆然于怀,

并念曾仲鸣弟。」

「又向天涯剩此身,飞来明月果何因?孤悬破砖山河影,苦照萧条羁旅人。南去北来如

梦梦,生离死别太频频;年年此泪真无用,路远难回墓早春。」
到了这年中秋,又作「水调歌头」一阕,寄陈璧君,词曰:

「……饫孤光、似冰雪、夜伶伶、银汀清浅,怎载得如许飘萍?鸿雁北来还去,鸟鹊南

飞又止;无处不零丁,何辞千里远,共此一窗明。」

这些诗词,低徊往事,叹息前光景,充满了萧飒零落的气味,是很易见的。

又中秋前的七月,还有一首「初秋偶成」七律,最后四句道:

「放怀已忘今何世,显影方知孑此身;

愈近天明人愈寂,鸡声迢递不嫌频。」

八九月间,又有「易水送别图率题长句二首」,后一首有句道:

「少壮今成两鬓霜,画图重对益彷徨,

……有限山河供堕甑,无多涕泪泣亡羊…」

汪的所谓「和平运动」最后两年的实际情形,从这些吟咏中可以看出一些梗概。「独行

踽踽」这样的诗句,是他这几年的诗词中屡见不鲜的,这自然是孤寂愁苦的流露;「愈近天

明人愈寂,鸡声迢递不嫌频。」这恰似空谷难得闻见的足音,虽然很愿意听,其时却是孤寂

日加,又彷佛夜行废墟,彷徨惊顾,不知所措了。
「有限山河供堕甑,无多涕泪泣亡羊」,则

是对于「和平运动」已经完全绝望,大有悔之已晚的感慨。于是,他最后的一阙「朝中措」

便在三十二年重九出现了:

「城楼百尺倚空苍,雁背正低翔;满地萧萧落叶,黄花留住斜阳。

阑干拍偏,心头块垒,眼底风光;为问青山绿水,能禁几度兴亡!」
在这一阙词之下,他自注道:『重九登北极阁,读元遗山词,至「故国江山如画,醉来

忘却兴亡」,悲不绝于心,亦作一首。』

他把这一首近乎凄厉的哀吟来结束了他的文学生涯,也等于宣告他的政治舞台生活也就

从此落幕了。

霹雳一声,民国三十四年八月十日,日本战败,宣布投降,我八年坚苦抗战,终于获得

最后胜利。南京汪记伪组织,一旦之间,烟消云散。而汪精卫本人,则早于三十三年十一月

十日病死在日本之名古屋,旋卽归葬于南京近郊之梅花山。此人晚节遗臭,罪孽满身,却能

逃过国法之显戮,亦云幸矣。据生于民前二十八年,共活了六十一岁。

内容提要

这一章写的是实际行动。

我们飞渡关山、违涉重洋去执行江案,当然是奉命行事,一公无私,其中绝无半点恩怨。可

也无妨作一假定,如若我们不具「军人身份」,亦未担任「公职」,而仅是一个纯粹去百姓的

话,对于汪精卫出卖而国家利益、为虎作伥的行为,激于义愤,也会挺身而出,为国除奸。

这不是自我吹嘘的风凉话,意思是说:汪的罪行,人人得而诛之;而我们的形像,也该是热

血青年、爱国志士,切不可扭曲为行凶暴徒、职业杀手。

江案的执行,可划分为三个阶段,早先,仅限于监视行踪;其后,进入行动前的准备;迨至

制裁令下,才算有了最后的决定。第一阶段长达两个半月之久,表示政府当局仍希望他能及

时悔悟。第二阶段,大约有十天的准备时间,亦可视为系戴先生在工作指导上的一项重要提

示。最后阶段,只有一天,我们先是迫于情势,继之出于激动,其间两度失去机会,实难辞

贻误之咎。

照说,既有相当长的准备时间,又得到充份的后勤支持,且动员了十七、八人之众,在此众
多才俊中,学有专长的留学生四、五人,出身军校的中级军官三、四人,受特警训练的警官

三、四人,出身草莽、身怀绝技之士二、三人,之外,另有义务协助、运用关系多人,像这

么优越的条件,十分坚强的阵容,顺利达成使命,该是垂手可得,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却失

败了!

那么,败在那里?错在何处?在全部行动过程中,有丝丝入扣的描述,也作了不偏不倚的文

代。

第五章 博浪一击 误中副车(一)一个经不起考验的「软性行动」

前文──第三章尾节提到:「河内工作」已分别循由海空交通路线,委托专人分批运来

大宗武器弹药;并接奉戴雨农先生电示:「希作必要之准备,切切不可轻举妄动」等情,这

就是说,虽然有武器运来,那只是备而不用的,除非是另有指示。

我们当然是奉命惟谨,那里敢随便乱来。在这种情况之下,最重要的还是行动前的侦察

部署,要求能把汪某的生活起居摸清楚;再就是人事的编配与运用,希望所有的工作同志皆

能尽其所长。有关侦察复勘之事,仍责成技有专长的唐英杰去执行,并明白的指示他,无论

多么艰险,必须设法进入汪某宅内察看,如果实无可能,最低限度也要跃登房顶,以倒卷帘

的姿式,加以窥探才行。在人力分派方面,新近又从昆明调来两位同志,都是干行动的,其

中一位张同志,广东梅县人,印象中,还记得他的面孔宽阔,大眼睛,颇具福相;另一位同

志,我连一点影像都追不回来了,谨向这位同志致歉,不过,我还是想打听打听看。因为我

们的住所已经有了七个人,实在住不下了,所以把他们安顿在另一处所,并将他二人列为预

备人员,由鲁翘和他保持联络。

至此,「河内工作」转入了一个新的阶段。我们是在「备战状态」下,静候一声令下。

在这里,笔者需要交代明白的是,「备战」只是戴先生代表军统局的一项预先措施,并

不表示中央当局已经作了制裁汪精卫的最后决定。至于说,戴先生在此一历史性行动中,产
生了一些什么作用,笔者则不敢凭空推断。不如写我了解的事情,以遂初衷。

有一段经过,原不打算写出来;已往的几十年里,「河内的故事」说得太多了,可是从

来都没有提起过这件事。

现在既然是提供历史资科,那就应该实话实说,如果不说,不仅隐瞒了事实上,这段经

过,也将永远湮没而无闻了。

至于写出来有没有不良的影响,因立场、角度、看法之不同,必将各说各话,仁者见仁

智者见智了。

再说,这也是我们「河内工作」的一部份,既然有那么一回事,说来也颇饶趣味,从中

还可以反映出我们当年的科技水准,以及一些不太高明的做法。

自从接奉戴先生来电叫我们做行动前的准备后,余乐醒兄即跃跃欲试,他极力主张用「软

性行动」以达成目的。本来执行制裁工作所采取的手段,率分为两大类:其一,是「有声武

器」,指的是用枪械轰击,其二,是「无声武器」,指的是用刀斧格杀或用毒药毒毙。这要看

制裁对象的防卫情况和当时的环境而定。现在余先生的主张就是后者,这里姑名之为「软性

行动」。其实我心里很不以为然,可是又不能明显的表示我的反对,这也是一桩苦于应付的

事。在「北国锄奸」制裁石友三一案中,
「天津站」和「北平站」也曾因此受过惨痛的教训,

前后牺牲了好几位同志,结果却都是失败的;再就我的个性而言,也着实不喜欢采取这种近

乎阴损的手段,总觉得没有硬碰硬那么光明正大。虽然是以狙击方式而达成目的,可也无异

是「明正典刑」;如果用这种阴损的手段,即使侥幸成功了,外间亦必猜测纷纭,所予人的

观感又如何呢?更何况它的可靠性因无法掌握而值得怀疑。

事实上,我的反对可以说是多余的,老早就应该想到,戴先生之所以派一个化学博士来,

在他的锦囊中原就有此一计;而余乐醒兄也一再表示,这就是戴光生付托他的最大使命。不

错,不但是上级的意向如此,最近,连应用的药品都运来了。前文不是已经提到:「分由各

路运来大批枪械弹药」这句话吗?也许是笔者没有交代明白,文中所称的「枪械弹药」并不

祗是两样东西,实际上共有四、五样:枪是手枪,械是板斧、利刃和钢锯,弹是子弹,药就
是可以致命的毒药。

在着手进行之前,余乐醒兄和本人详细的交换过一次意见,首先我们要考虑到的,是有

无此项机会和能否制造这种机会。关于这一点,我们两个一时都提不出具体的方案,只好就

教于那位神秘人物徐先生,看看他的意见如何再说。殊不料他也非常赞同此一做法,所持的

理由也很单纯,他认为这样做的结果,无论成败,顶多只能引起一些猜测,绝不致惹出太多

麻烦。同时他自告奋勇,愿意替我们觅取适当的机会。

为了集思广益,我又单独的和岑家焯兄就成败关键谈过这件事,他竟长时间的保持沉默

而不置可否,这倒怪了。后来他才说:「我看恐怕是白费心机,因为如果不能得到汪家的内

应,是很难做到好处的;可是要想在汪的家属仆从中找到一个合作人,那又几几乎是不可能

的事。你看呢?」我们的看法很接近,不过,热中此道的人,不到黄河心不死啊!

晚上,入寝前,我和鲁翘聊天时,也提到这件事,这可不是交换意见,好象带一点朋友

间倾吐心事的意味。他当然附和我,而且他是个爽朗的人,他主张要干么就干个痛快的。

这件事除了上面所提到的几个人之外,其它的同志都不晓得,也没有必要告诉他们。

话再分开来讲,乐醒兄仅长于药物的知识,对于如何才能把药物弄到目标人物的体内,

就需要另外设计输送管道,才能发生作用这一节,他只能处于参赞地位,出点主意而已。实

际上仍有赖于徐先生那方面的推动。乐醒兄为了促进其事的进展,也有意坚定我的信心,曾

不厌其详的说明了由他研制成功的药品,他郑重的说:「已经实验过多次,性能和效果都非

常的好,只要能够使对方吸收,可以保证万无一失。」

说着,乐醒兄取出一个纸匣,打开后,里面有三个排列整齐的玻璃瓶上,三瓶一样,都

是无色液体。不过,瓶子上分别贴有 A、B、C 三个不同的标识,乐醒兄小心翼翼的打开 A

瓶的瓶塞,摇了摇,解择说:「这一瓶装的是主体药物,另两瓶则是配料,用的时侯,要看

目的物之不同,视情况差别随意调配剂量之重轻。这种液体,无色无嗅,也有沉淀物质,可

不能凑近鼻子去闻,那也会中毒。这种东西如果注射到体内,一滴滴就可以马上致命,羼在

食物里吞下去,也会很快的因神经麻痹而失去知觉,如不立即施救,将永不苏醒。」说完了
他又很小心的收拾好放回原处。随后他又补充说:「曝光或着热一定会减低药效。」

他说了半天,我只有洗耳恭听的份。因为我既不具备学术性的讨论条件,也不便稍微表

露一点点怀疑;乐醒兄是个开不得玩笑的人,而且自尊心特别强,一句话不妥贴,也都会招

致他的不高兴。此刻,我心里盘算着:乐醒兄很认真,我绝不能敷衍了事,行与不行必须另

外再和徐先生作进一步商量,期待能获得一个圆满的结论。

我一个人单独的去会晤徐先生,他说也正要找我。徐先生迫不及待的告诉我说:「有一

个送面包的,不知道能不能加以利用。」我请徐先生详细的说下去。

「这个送面包的是本地人,每天早晨替面包房为订户送面包。那一家都可以订,如果我

们要订,只要在市区以内,当然也可以叫他按日送来。如果需要每天送两次,我想他一定更

欢迎。

「这倒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是汪公馆也订了一份,这一层你们可以去查查看,不会不

确实,如果没有问题,是不是可以动动脑筋,我想应该是用得上的。

「你们如果有意一试,去和曾先生谈谈便可以找到这个送面包的了,因为他家里就订了

一份,已经有很久了。」徐先生这么说。

我道过谢,答应和余先生研究后,再去和曾先生接头。

我把徐先生的话转告乐醒兄,他想了想,要求我与之合作,先作个试验。在未着手试

验以前,我不得不就我所想到的提出了几项必须有确切答案的问题:

一、我们自己既然不会烘面包,如何才能把液体的东西,羼和到面包里去?

这就是我们非要作一次试验不可的唯一理由。

二、怎样才能把带药的面包,通过送面包的那个人,送到汪家去?
乐醒兄的意思,顶好是「掉包」,如果掉包不成,可以对送面包的人进行收买。

我认为这有待斟酌,因为没有十分把握可以保证把带药的面包送到汪家去,万一送错

了人家,不但害人,甚且败事,那可就糟了。如果收买,希望不大,事后必有线索可寻,俗

云「跑了和尚跑不了庙」,所以应预先作好准备才行。

三、即使把有药的面包一如往常的送到了汪家,又怎能确定是汪某一人独享?若是夫

妻二人共餐,多除掉一个陈璧君,并不为过,万一全家包括亲属佣工在内,那岂不是累及无

辜?

乐醒兄对于这一层,看样子大有顾不了许多的意念,可是他却说不出口。

这些个问题,无论怎么样研究,也得不到答案,既然得不到答案,那算什么计划?基

本上就难以成立。可是乐醒兄仍然主张无妨先弄个面包试试看。

四、当然也想到过,为什么不从烘面包师傅那里着手?对于这一点,我们也曾反复的

作了许多假定,都不成,除非是自己炮制,绝不可假手于人。

说真话,我始终对于这种做法不大热心,而事实上既拗不过乐醒兄,也只好姑且一试了。

为了定面包的事,我依照徐先生的话去找曾先生,他说:「徐先生已经交代过了,这家

面包店就在附近,顶好是直接到他们那边去定,告诉他们按时送到指定的地点就可以了。」

曾光生说得对,这样一来,免得以后会有牵涉。

洽定面包的事,我委托魏春风去办,他拿回来大大小小好几种,有长方形的枕头面包,

俄国式的小型餐包,有两头尖的也有编成麻花的。我不是吃面包长大的,究竟那一种可供吃

早餐之用,我不懂,据乐醒和春风他们说,多半是方形的那一种,可是也看各人的喜欢。这

一点先不去管它,等做过试验再说,反正很容易确定汪家定的是那一种。
由乐醒兄主持试验,我从旁协助,没有让魏春风参加,像这类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们的试验,并不如想象中的那么郑重,可也不是在开玩笑,介乎这两者之间也就是了。我

们两人是躲在洗澡间里进行的。首先,乐醒兄取出一瓶药水摆在小茶几上,随后又拿来一套

注射器,他把那个方形的面包整个的放在茶几上,我蹲在地上双手按稳那个面包以防止移动,

他从小瓶里抽出约莫半个 CC 的药水,很小心的慢慢的注射到面包里去,旋又拔出针头再注

射到另一个部位。然后,他摇了摇头,好象在说,不行!

乐醒兄把那个面包拿到客听里去了,他说:「等一下我们再切开来看看有没有变化。」

我好奇的问乐醒兄:
「我来再试试那个两头尖的面包好不好?」他说:
「可要小心,千万

不能溅到身上,以防发生意外。」于是我也用他刚才用过的注射器,从小瓶里抽出一点点药

水,倒转来看了看,比他抽出来的又少了一半,正待注射到面包里的时候,不料想我的手法

不及他的熟练,也许是这个面包烘得老了一点,表皮过硬;若不然就是针头偏了而滑开了;

这一针下去,不但没有把药水打进去,却反射了回来,不知道是真的溅到脸上,选是心理上

的一种错觉,这可把我吓坏了,马上丢掉了那个针管,连忙扭开水龙头,弯下腰去,闭上眼

睛,用莲蓬头一阵猛冲,又暗自用牙齿咬了咬舌头,依然有痛觉,这才定下心来。回头一看,

乐醒兄已经站在洗澡房的门口盯着我的一举;一动了,可是他又不好意思说什么,假装若没

有发生刚才那件事一样。不过,我心里还在嘀咕着,是不是等一下还会发作起来?

乐醒兄招呼我到客厅裹去检视适才经过注射的那个面包,他先是随手把面包掰下一小

块,用扩大镜仔细观察,看不出有什么变化;然后再拿切面包的刀子切了两三片,再一片一

斤的看过去,看到第三片时,不对了,肉眼就可以发现在面包瓤里有淡黄色的斑点,其接触

注入药水那一部分,甚且结成了黄豆大小的块状,无须抚摸,也会知道近乎硬化了;乐醒兄

又从面包的另一端切下几片来,大致上也和那一端看过的一样。至此,他显出一副失望的神

情,对我不住的摇头,这表示:不成,像这种面包怎样能够令人安心的吃下去!头一关都通

不过,其后的那些设想,也只有作废了。

乐醒兄仍不死心,他还要再试一次,照他的想法,如果把注射进去的剂量减少,并将注

射的部位平均增多,就可以相对的不产生刚才那种现象。我对于乐醒兄的工作精神,当然敬

重,可是关于以药为主的「软性行动」,却早已兴趣索然,实在提不起劲道。试想,即便照
他的设计再试一遍,不仅在安排上不可能有那么长的时间,尤其是扎了几十针的面包,又将

成为什么样子,难道说人家就一点看不出来吗?

我们二人经一番研讨后,这才共同认为不可而予以放弃。

接着,乐醒兄又提出另外一个办法,他问我有没有时间,以便他对于第二做法作个演示

文稿,我不能表示不要听,可是心里真有点不耐烦。

他又从一个包扎过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件金属的东西,我从来都没有见到过。这个东西,

体积不大,成圆筒状,握在手心里,稍微露出一点点,手掌大的人可以一把抓起来,两头不

露,变成一个大拳头;上面有盖头,旋转开,又有一层扣紧的复盖,再把它掀掉,顶端有许

多小孔,类似装胡椒粉的小瓶瓶那种样子,可不是把胡椒粉洒在汤里那种用法。乐醒兄手里

摆弄着小瓶子,一方面解释给我听,他说:「这也是液体,有极大的挥发性,遇热,它的挥

发性越大,吸入人体,可由休克导致死亡;如果放置在洗澡房里,而又是洗热水澡,挥发就

特别快,那就更见效果。」

不待乐醒兄说下去,我已经猜透他的构想了,他是要把这件东西摆在汪家的洗澡间里,

等到汪某洗个热水澡,那就从此出不来了。而乐醒兄在我的神色中,也看出几分,他却抢先

把我所疑虑的难题加以道破,乐醒兄说:「当然没有那么简单,如何才能把这个东西摆到他

们的洗澡房里,应该是第一个要解决的问题,对于这一点,我也有个腹案,只要你同意,我

先去试探一下,结果如何,我们再作决定好了。」

这件事到此为止,当时并没有下文。过了两年多,到了三十年十一月间,当陈璧君在上

海提审我的时侯,她却提出:「你们在我的浴室里摆了一个小罐子,那是干什么的?」她这

一问,竟把我问的怔住了。

这是「后话」,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预定在「英雄无名第三部」中再详细的写。

(二)终于下达了霹雳震惊的「制裁令」
二十八年三月十九日凌晨二时许,是一个关键性的重要时刻。

戴雨农先生自重庆打电报来,是方炳西兄在半夜里亲自送到我住所来的。电报的保密等

级虽标明「亲译」字样,因为密电本子就放在炳西兄处,而且我早已授权请他代译,所以他

给我的只是一张明文的小纸条罢了。

不要小看了这张小纸条,在我们的工作来说,却载有千钧重量,这就是未曾加盖印信的

「制裁令」!

「制裁令」的原文已经记不清楚了,大意是:
「着即对汪逆精卫予以严厉制裁。
」就只这

短短的十几个字,却包涵了三段主要的内容:「着即」表示时间,也就是「从现在起」,「对

汪逆」是指示「工作目标」,「予以严厉制裁」就是「给以最重的处分──死刑」。这是戴先

生在对汪精术的称谓上,第一次用「逆」字,在含义中已确定了他的「叛乱罪」。而「河内

工作」到此也进入了最后阶段。

我们奉调来到河内的工作同志,在工作性能上,原就偏重于「硬性行动」,从这一点可

以看得出,戴先生在人事调度中,应该是早有用心的了。不过,他仅仅是一个工作部门,或

者说特务工作部门中的一个单位,对于这么重大、这么紧要的事,当然没有最后的决定权,

至于全部的过程如何?作为一个实地工作的笔者,知道的可就更有限了,充其量也只有在实

际体会中,了解一小部而已。前文交代得很清楚,开头的任务祇限于监视汪某的行动和侦察

汪某的活动,这段时间差不多历经四、五十天之久,到了三月初旬,才接奉戴先生指示,令

我们作制裁汪某的准备,并切嘱在未接到「制裁令」之前,不可轻举妄动。沿着这条轨迹回

朔往事,就可以很明显的看出:当初,原本希望汪某能够悬崖勒马,改变初衷,接受劝告,

即作欧洲之行;这和过去几次的闹别扭一样,等到事过境迁,将来还有共谋国事的机会。所

以中央方面才多次的派员到河内,并携带护照、旅费等,以冀汪某早日成行;从资料中显示,

汪某对来人虽借题发了一顿牢骚,且未作肯定答复,但却留下了(不是收下)护照和旅费,

也就是没有断然拒绝。关于这一点,笔者会接到数次来电查证,并特别注意汪某的动态,这

一点,正可以反映出重庆方而的确是非常重视他的行止。此刻,我们知道日本政府和汪某之
间的关系正处于低潮,而日本新任的平沼内阁甚至有故意冷淡汪某的做作,这么一来,汪某

有些彷徨了,据了解,他确是一度有意离开河内,取道西贡,转往法国,可是却被其妻陈璧

君否决了。那么是不是因为不肯离去而就动了杀机呢?事实上并非如此单纯,其中几点主要

的原因,等我们把「内工作」告一段落后,再提出来作一个全盘的检讨。

于是,我拟了一则简单的覆电,意思是:
「X 电奉悉,遵即积极进行」,随即交给炳西兄,

请他带回去发了。同时先召集我们住在一起的王鲁翘、余鉴声、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

陈步云六同志,传阅刚收到的那一纸电令。大家看过,我示意鲁翘随手就把它焚毁了,然后

坐下来会商工作大计。这里用「会商」二字,只能当作谦逊之词,实际上是由我一人当众宣

布个人的决定,而在场的六位同志却没有表示不同意见的,甚至于连一句作为补充的话都没

有。

再说「制裁令下」,在我们的心目中,这原本是一件迟早会来临的事,一点也不意外,

大可以轻轻松松的予以处理;而工作的本身,也并不见得怎么艰难,又何况前前后后来了那

么多的人。可是不知怎么搞的,好象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窒息着每一个人的心头。或许是我的

态度太严肃了吧?也许是这次的任务太重大了吧?一时之间,竟把满屋子的气氛弄得又僵又

冷!

当时我所宣布的事项,是这样的:

遵照上级指示,决定采取硬性行动,对叛国者汪精卫予以严厉制裁;

在尚无更适当的行动场地之前,暂以汪某的住所为攻击目标;

出动后,由本人督导指挥,各同志与本人脱去直接联系时,指定由王鲁翘同志指挥,余

鉴声同志协助;

进入汪某寓所后,由唐英杰同志引溥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指向目标,遂即加入行动行

列;
张逢义、陈邦国、陈步云三同志,分别担任警戒、掩护,其各人位置,听由王鲁翘同志

指定;

事后自由撤退,仍在原出发地点集合。万一不幸而被当地警察逮捕,切不可暴露身份;

其它有关细节,责由王鲁翘、余鉴声二同志,再与各同志作更具体的规定;

出发的时间,自即刻起,请各同志在战备状态下,听候通知。

此外,我们还有两位新来的同志,并不在场,在部署中,因人力已足敷支配,所以列为

预备人员,暂时不予通告。

待我宣布完了,再一次征询各同志意见时,只有鲁翘说了一句:
「我们大家听你的!」此

外,其它的人都没有什么表示。看天色,已是蒙蒙亮了。

我嘱咐他们各自休息,养养精神,作些个人准备,千万不要走开,免得临时找不到人。

于是再去余乐醒、岑家焯二兄的住处,传达上级的指示,并征询他二人的意见。

家焯兄一向深沉,此刻他却很明朗的表示道:
「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请你不必客气,

尽管分配我的工作好了。」这倒成了难题,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一句合适的话回答他,因为

有关出动的事,我已经有了安排,如果说请他来指挥吧,也不很得体,或许会惹出误会来。

忽然灵机一动,想到事实上有其必要的「第二线部署」问题,这么一来,乐醒兄的任务也就

顺理成章跟着有了着落了。

于是我请乐醒、家焯二兄坐拢来,诚恳的提出来我的想法:

首先,我把已经决定了的「硬性行动」工作部署作了一个说明,也希望不再有所改变;

可是并不能保证此一计划一定成功,如果有失,我个人或许不能继续负责指挥,届时,家焯、

乐醒二兄仍可重整现有的实力,再接再励的去完成上级所交赋的任务。我的构想有以下几点:

请家焯、乐醒二兄共同主持,如果必须指定一人负责,当由戴先生作最后决定;
仍希方炳西同志主管事务性的工作,并兼理通信业务;

请通过方炳西之介,与曹师昂、谭天堑二同志取得联系;

容即将新近抵达河内,尚未分配工作之预备行动员张姓二人,交由家焯兄指挥;

所有备用之经费以及枪械弹药等,请家焯、乐醒二兄径与炳西兄接洽;

戴先生交联之特殊人物徐先生,也可以透过炳西兄的转介,继续保持联络,惟徐先生本

人是否同意,则无妨先请炳西兄与之一洽;

至于运用的工作关系曾先生和魏春风等,将来是否仍可发生作用,此刻只能暂作保留;

当此番行动过后,其能安全撤退而尚未暴露身份者,统请家焯、乐醒二兄联系,另请分

配工作。

他们二位听完我的计划与决定后,均未置可否,这也难怪,要作怎样的表示才算恰如其

分呢?而事实上,无论演变到何种程度,上级必定会有指示,任凭是谁,当然不敢擅作主张。

我临去之前关照家焯、乐醒二兄,采取行动的日期,须待和那位徐先生交换意见后,才

能决定,依我个人的预定,就在这三两天之内。请有个心理准备。

我又去找方炳西兄,把我刚才对岑、余二兄所作的交代,再复述了一遍,以为参照。然

后邀炳西兄陪我一同去会晤徐先生。我们的「河内工作」,仰仗徐先生的地方实在太多,即

将发生的事情,原无事先通知他的必要,可是事后的影响,则多半须由他承受,所以无论在

情理上或道义上以及时机的掌握上,我个人认为都应该向他说明一下才得心安。

徐先生并不觉得突然,因为他从各路派来的人员,海空运送的武器等迹象看来,早已料

到会有此一着。就此他也表示了他个人的一点见解,他说:「如果以为国除害的法律观点来
说,这当然是无可如何中的一种制裁方式;若是牵涉到政治纠纷上去,这并不是一个最明智

的解决方法。
」徐先生固然说得不错,可是我还要加重语气肯定的说:
「汪的事情,绝不是一

个单纯的政治上的问题,而且还牵涉到国法的问题,很明显的,他是在两国交战状态中,背

叛了自己的国家,而通敌谋和!」

其实,这并不是我们所要谈的重点,只不过是话引话的再重复表明我们的立场罢了。于

是我们把话题转入了正题。徐先生希望我们做得干净俐落,千万不可拖泥带水,招惹许多使

他难以应付的麻烦,其它的都无所谓。我的愿望也一如徐先生所想的,当尽其可能使我们能

做得称心如意。

我告诉徐先生:
「上级既然下达了制裁令,我已经大致决定就在这两三天之内采取行动,

在时间上不知道适当不适当,徐先生如有什么指教的地方,请明白见告,都可以商量。」徐

先生说:「没有什么了,自然是越快越好,以免夜长梦多。」

该招呼的都招呼到了,辞过徐先生,我偕同炳西兄又分别的到曹师昂、谭天堑二兄处坐

了一会,意思也在关照一声,虽然对他们都不曾明说,但却作了一些暗示,谭天堑兄木木的,

似乎有解不开的愁结,想是未解其中意;曹师昂兄原就负有类同的使命,所以一点就透,他

主动的表示,希望我分配适当的工作,由他担承,尤其是他的法国籍太太,早就答应不避任

何艰险很愿意尽一分心出一分力了。我深为感动,惟无此腹案,只有请他容我多想想,如确

有借重之处,然后再回复他。

我和炳西兄分了手,单独回到住处,立即召集鲁翘、鉴声、逢义三人,商定出动的日期、

时间以及几点主要的原则,结果决定了以下三点:

在三月二十二日以前,再作最后一次的侦察,仍指定唐英杰出动,另由魏春风等从当地

警探方面复勘,俾可两相印证。

如侦察结果与以前所了解者无重大变动,则择于三月二十二日夜间十一时出动执行,除

非情势有异,不再更改;
进入汪寓后之一切行动,统由鲁翘指挥、鉴声辅助而继之,并以鲁翘为主,执行制裁任

务。

我们商量定了之后,请张逢义去把唐英杰找来,可是他不在家,问鲁翘,也回说没有来

讲过,又不知道跑到那里去了。中午过后,唐英杰才回来,我责备他不该不报备就私自溜出

去,他却说因为肚子痛出去买点药就回来的,不想走了好几家也没有买到,所以耽搁了。这

分明是瞎话,可也无可奈何。我把刚才商定的事,通知了他,要求他今天晚上再出动一次,

前去侦察汪家的动静,特别注意汪某的起居所在是否已有移动。我又谆谆的请他多多辛苦,

做得切切实实,顶好是选一个有掩蔽的位置,尽可能的停留的久些,静静的观察究竟才好。

唐英杰点了一点头表示接受,转身便走了,他说要好好的去睡一觉。

随着,我指派张逢义去陪他,有机会开导开导他不必呕气,同时嘱咐张逢义晚上也跟他

一块去,作为巡守掩护。

三月十九日这一天过得特别长,因心神不安,又惦着唐英杰的侦察结果,一夜都没有睡

稳。拂晓前,英杰和逢义二人悄悄的回来了,他们原打算等我起床之后再提出报告的,一看

我正从寝室里走出来,也就用不着再等了。英杰说:「我去过了,是在张逢义监督之下进行

的。我在楼顶停留了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夜里开着灯的还是三楼的那一间,不会错,他

就住在三楼。」我一边听取唐英杰的报告;一边观看张逢义的眼色,他并没有什糜特异的表

情,类如:微微的一笑,眨一眨眼睛等等。这样,证明唐英杰的报告属实,更使我放心不少。

并非是我不信任同志,像这么重要事,相信唐英杰他也不敢因偷懒而撒谎,只因过去他有几

段不切实的往事,不得不多加一分小心。

唐英杰去睡了,张逢义也准备去休息,我再盯着张逢义看了一眼,他没有反应,也就是

他没有什么话要告诉我的了。

于是,我肯定了汪某就住在高朗街二十七号三楼的那间卧室里,这也就是我们即将行

动的最后指针!

(三)错过了一次可以下手的好机会
第二天,二十八年三月二十日,这是一个令人难忘的日子。早晨,大约九点半光景,我

正和鲁翘、鉴声三个人在饭桌上研商唐英杰的侦察报告时,魏春风一个人从外面跑来告诉我

说:「汪家正在打点行装,有全家外出模样,还不知道要到那里去?」相隔不到一两分钟,

徐先生也打电话通知称:「他偕同家属准备午前起程到打叻去,是否在那里住几天,或者转

道西贡,就此放洋,此刻还弄不明白。」以上两则消息虽出自不同来源,但却相当脗合,以

此为据再略加推断,几乎可以判定汪某全家就要离开河内了。不过,其中仍有令人费解之处,

想打叻这个地方,是夏天游憩的去处,离河内有好几个小时的行程,现在只是初春天气,到

那里去干什么?而打叻又在河内到西贡的半程,是否就此不回来了呢?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而

惊动了他?

因为时间急迫,事实上已来不及查证,必须立即有所决定,马上采取应行的步骤才是正

理,可是我不免有些踌躇了,倒不是怀疑消息的本身可靠与否,而是在这种突发的预计以外

的情况下,该怎么办?

我不再和他们商量,沉默了一下,也思索了一回,好象是发了一会子呆,于是作了以下

的决定:

请王鲁翘、余鉴声分头传达,立刻召集张逢义、唐英杰、陈邦国、陈步云各同志,各自

扬带武器备件,集合待命,准备出发。

责由魏春风回去联系当地运用人员,在不露痕迹的要求下,守候在汪寓附近,无论发现

任何举动,务必火速电话传讯。

电话通知方炳西,立即前去伴住徐先生,请他设法利用他与河内警政当局的私人关系,

随时了解汪某的动态见告。

之后,又和鲁翘到门外去检查过那部两个门的福特小轿车,加足了油料,试了试引擎。

趁着检查车子这点空余时间,又和鲁翘两个人,就即将面临的许多问题,作了些个假定,我
记得曾经和鲁翘说:「以后的事,那就全看你的了。」

上午十时过后不久,魏春风从外面打电话回来,他不改老习惯仍然慢条斯理的说:「有

两部黑色大轿车,已经从汪家大门口开走,我如果判断的不错,看样子是朝红河大桥那个方

向驶去。」接着他又说:「看见了,有很多人,他们两夫妇都在内。」可以意会,他是一面打

电话,一面正严密监视着对方的动态,而随口报告。

这一通电话刚巧是我自己接听的,时间上不容许多问,我当时的反应,在直觉中只有一

个「追」字,于是我大声发令,招呼他们携带武器,立刻一起上车。车子小,连我在内一共

坐了七个人,其中有一个特大的和两个头号的大块头,虽然分为前三后四,还是挤得满满的,

路人见了,实在显得很不寻常。

如果遇见警察拦住盘诘怎么办?这是事后才想到的问题,在当时,根本顾不到会发生这

种事。

笔者驾车,紧贴着我左首的是鲁翘,外侧靠若车门的,是身材高大的陈邦国,逢义、鉴

声、英杰、步云在后座,逢义、鉴声二人粗壮,取仰卧姿势,背部倚在后垫上;英杰、步云

二人较为矮小,头部前倾,与其说是坐着,倒不如说是半蹲半跨在逢义、鉴声二人的腿上。

我知道驶向红河大桥途径,因为这是一个最显著的目标,在当地太有名气了,可惜的是平常

没想到走过去看看。

行进中,在车上,大家都没有说话,也许是我一个人沉默的缘故,而他们都不愿意开口。

相信,此时此刻,无论多么沉着的人,也会产生不同程度的紧张,主要的并不在于畏难,应

该是未知数的一种悬宕。就连我这个指挥者在内,除了追综之外,究竟准备怎么样,一定要

等到追上了之后,才能有所决定,目前,「假想」而已,那又说什么才好呢?

车抵红河大桥桥头,偏又遇上正在整修桥面,所有来往的车辆,只能单线通行,还好,

我们这部车刚刚赶上绿灯。车辆排列成行,大家首尾衔接缓缓前进。管理交通的人员,的确

注视了我们好几眼,幸好没有什么表示。过一个桥就耗时十来分钟,真是急死人了。驶过桥

面,这一边的引道略有弯曲,待驶入直线,加大油门,连越数车,飞驰前进。
走了一程,遥遥望去,相距约有八、九百公尺处,有两部黑色大轿车,停在路边一块空

地上,虽然看不大清楚,由于正好是两辆大轿车,莫非这就是汪家的一行人吗?

又往前推进了大约四、五百公尺,第一个念头是先把车子放慢,找一处可以停车的地方,

也好在较近的距离内,便于观察而利于判断。于是就在相距前车约三百公尺处停了下来。我

叮嘱车上的同志们,暂时不要下车走动,以免引起对方注意。

这一天,晴空万里,能见度很高,看到路边的那两辆汽车,都是车头对正路面,并排停

在那里不动。这倒容易理解,不外乎取共进退自如、左右两便,但是车里到底坐了些什么人,

可就看不出来了。

再定下神来望过去,只有看得见的一辆车子前座上,有个人露出一只手臂,后座的窗玻

璃并没有摇下,而且又有太阳光的反射,实在看不到什么了。

时间稍纵即逝,情况依然不明,心情之焦燥,可想而知。听一下大家的意见,又是各有

主张,却不知道听谁的才好。照陈邦国的说法,那两辆车上一定是那个家伙,应该马上冲上

前去,拔枪就打,干完了再说。余鉴声拍着陈邦国的肩膀,呼他不能胡来,他接着又对我说:

「还是判明车子上究竟是些什么人,再决定下一个步骤,才比较妥当。」我觉得颇有道理,

正待发动引擎把车子开过去之际,坐在后排那位从不发言的陈步云却说了话,他说:「我们

要当心对方车子上有保护他们的安南警探呵!」对,他这么一说,真的提醒了我,无论是出

于主动或被动,事实上都是有此可能的,这可不得不小心,万一对当地的警察作出伤害,不

但事情弄砸了,还会造成难以收拾的局面!此刻,已无暇多事讨论,我一踩油门,朝着还停

在那里的两辆车,开了过去,决意从他们面前擦过,乘机切切实实的看个明白。

当时,车行的速度失之太快了,我要把住方向盘,不便扭头去看,可是嘴里提示着他们

「注意,看清楚」。

看是看到了,因为一瞬间的扫瞄,有如浮光掠影,实在不够清楚,不过,我们想要知道

的,已经有了大半,那就是:两部汽车上包括司机在内共有九个或十个人,其中只认得三个,
除汪精卫、陈璧君两夫妇外,还有一个曾仲鸣,其余的就一概不认识了。至于那几个是随从

的侍卫?有没有保护他的当地便衣警探,当然不是光凭看一眼就可以判定的,可是鲁翘、鉴

声他们几个人,却都异口同声的说:「那几个人不像似警探……」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我们

的车已越过数十公尺,有人回头一看,停在那里的两部车,已开始移动,忽又听邦国大叫:

「赶快掉头,他们跑了。」我紧急煞车,待掉转车头时,眼看看前车已飞驰而去!

听不清楚是谁,正在迫不及待的喊「追」,巧得很,此刻,我心里所想的,也正是「追」;

我已有意追到有效的距离时,即下令射击!

他们的车,分列前后,载汪的居前,另一部车随后,速度比我们的更快,以目测距,当

在两百公尺开外,而且还在越拉越长中。我约摸估计,这并不大要紧,一俟到了桥头,前车

总会慢下来的,虽不一定头尾相接的碰在一起,可也不致于相距太远,届时就可以看得更真

切了。想到这里,我自己在酌量:如果在桥边有机会,要不要动手呢?不行,前后都是车,

无法脱离现场;那么在桥上呢?更坏,除束手就擒外,将无一侥悻;最好的选择,是过了桥

之后……。这时,后面有喇叭声,一部车超越而过,看意思,它还想再超前车,可是左摆右

摆,都无隙可乘,怎么样也过不去,结果夹在中间,却碍了我们的事。

一霎间,己经到了桥边,料不到巧事连连,若不然就是机运太差,眼看着汪某他们两部

车刚刚通过,轮到前一部的时侯,灯光一闪,变成红色,遇到这种情形,急不得、恼不得,

除了耐着性子等下去之外,难道还能飞越红河桥不成?大家都在沉默中,大个子陈邦国又发

话了,他说:「我说冲上去就干该多省事,这不是找麻烦吗?」对啊,顾虑多,又犹豫,全

都是偾事的。不过,现在不是检讨得失的时侯,虽然已经失去机先,但是不能就此认输,还

得找机会再来,才是正理。

换了绿灯,前车开的飞快,因桥面崎岖不平,从后面望去,好象在跳跳蹦蹦;我们的这

部车,就平稳得多了。过了桥,走了一程,已不见前车踪迹,再前进,有叉路,决意驶入穿

过闹区的那一条,可以抄近路通往高朗街,主要的多少还存有一点追上他们的希望。

行至商业区中的一个十字路口,又遇上红灯,此刻正值中午休息,路上的车辆特别拥挤,

停车远眺,不期竟发现我们意在追综的那两部黑色大轿车也停在路口,不过,相隔的还有一
段不算短的距离,当时没有心情细数有多少个车位,想想看总在十部以上吧?这才是可望而

不可及呢?

不是没有想到,此刻如果能够掉转车头的话,很可以打从另外一条路,兜到他们的前面

去,乘其不意,来一头迎头痛击,而后,趁着行人惊恐杂乱之际,也非容易脱离现场,安全

撤退,这未尝不是一个机会,可惜的是车辆塞途,进退维谷,动弹不了啦。

无奈何,也只有尾随其后的份,不错,那两部车果然回到高朗街去了。这一趟穷追,落

得个徒劳往返,锻羽而归。这还不算,其最大的坏处,是我们已经暴露了身份和意图,从此

往后,他们势必提高警觉,加强戒备,也相对的更增加了我们执行上的困难。

在这一段经过中,有一个很大的疑端,不但笔者无法解释,而且是永远也不会再有答案

了!读者们也许正想问:

汪某一行究竟要到什么地方去?

为什么要过了桥停在路边?停在那里干什么?

是否发现了有人跟踪就折返河内呢?还是另有其它原因?

以上几点,笔者的确不知道,要回答也都是想象,还是留给读者自己去猜吧!

民国三十年十月笔者在上海失事被捕,在讯问时,注妻陈壁君曾提出不少问题,现在

想来,为什么当时不把这些问题提出来去反问问她呢?不就可以解开这个多年闷在心中的疑

团了吗?

(四)这就是误了国家大事的那一幕

大家从红河大桥回来,恼丧已极,既不想休息,也不想吃东西,甚至于连话都不想多说

了。不知道他们每一个人在想什么,而我呢,越想越窝囊,总觉得有一种异乎寻常的羞辱感。
这一段过程,无论作何解释,也免不掉有处置欠当之讥,为了挽回已经失落的,不管情况是

否将有变化,势非争取时间,加紧进行不可。也就是说,如果不赶快行动,惟恐机会不多,

愈加困难了。其无可补救的,是打草惊蛇,似乎可以确定对方已经发现了找们的身份和意图。

主意既定,无须乎多事商量,而当前最最需要的,也只有汪某动态情报这一点了。

因为电话上不好多说,我请鲁翘去把魏春风接来;同时,又和炳西兄联络上,请他仍与

徐先生保持接触,尽可能的对江某的动态,多作了解,更希望随时传达给我。

此刻已是中午过后,鲁翘、春风和阮小姐三个人一起进来了。我请阮小姐在楼下坐一会,

拉魏春风来到楼上,直截了当的把刚才追综汪某的经过告诉了他,随即要求魏舂风尽最大努

力用一切可行的办法,盯牢汪家的一举一动,无论有什么发现,都要随时告诉我;那位阮小

姐如果可以帮忙,再好不过,由你去付托就是。至于……,我说到这里说不下去了这也是我

的个性使然,一辈子都不喜欢在这个节骨眼上许愿,反过来也是一样,如果人家到了要用我

的时侯,再来一套甜言蜜语,那也只有增加我的反感。

魏春风何等聪明,他不待我再说下去,就毅然表示道:「只要我能力所及,一定会尽心

去做,但得报效国家,绝无任何要求。」好!这位纯洁的青年,实在令人起敬。我也不再多

说什么就请他赶快去联系那些人,期待他不断的提出报告。

我们七个人仍保持在战备状态中。

当天下午四点钟,魏春风打来电话,他以急促的声调告诉我说:「他们夫妻俩,正站在

门外的草坪上说话,好象在争论什么,你看怎么办?」我告诉他说:
「你先走开,我来看看。」

当即召集鲁翘、逢义二人随我出发,嘱咐其余的人听候调派,并指定由鉴声负责,安排

已毕,奔上汽车,直驶高朗街而去。在车上,回想刚才的电话,好象是不可能会发生这种事,

两个多月以来,从未看见他在门前出现过,怎么竟在受了惊恐之后,反而亳无戒惧的到门外

「亮相」?这真是一桩奇事,是不是我们自己过敏了呢?是不是我们追综的行动他们尚无所

觉呢?路上顶多只走了五分钟,等我们赶到,门前已杳无一人,不远处,小巷子口,有个「便
衣」在那里徘徊,此外什么都没有。再看看那扇关得紧紧的大门,和我们往常所见的景象,

并无不同。

这一趟,又扑了一个空!头一回,红河大桥之行,坐失良机,追得来窝窝囊囊;这第二

回,在自责的心情下,难免又有点懊悔。想我们有那么多人,与其投诸闲散、置而不用,曷

如采取机动方式,在汪寓附近经常的派上一个三人小组,紧紧盯着,轮流守望,假如遇上刚

才那样的情况,便当机立断,随时予以袭击,这样虽然辛苦了一点,但是成算却大得多了。

是百密一疏?顾此失彼?选是谋定而后动太嫌刻板了呢?

事情糟到这步田地,已经溜走了两次大好的机会,在我们七个当中,大多数表示不服气,

也可以形容为冒了火,虽然还没有失去理智,但也带有感情成分了。由我宣布,一不做,二

不休,决定不顾一切的就在当天夜里作一次突击性的强攻。

三月二十日晚上十一时四十分,还是原班的七个人,在夜静更深中,悄悄的出发了。相

信,我们每一个人的心情都是非常沉重的。尝听到有人夸口,说是一闻杀人,如同小孩穿新

鞋般的喜悦,除非他是个丧心病狂的人,否则那全是胡扯,不说别人,就以我个人为例,如

果为了自己,我根本就不敢去。这本来是两句闲话,不说也罢。 且说我们几个人在出发

之前就已配当好了,其其职责分工如下:

笔者本人,指挥调度;

王鲁翘、余鉴声、陈邦国、唐英杰四人进入宅内,并指定陈邦国为开路先锋,他力大身

粗,勇猛强悍,足可当此重任;唐英杰紧随陈邦国之后,引导登楼,他事先曾数度前去侦察,

当视为识途老马,必不致有误;王鲁翘为主、余鉴声为辅,二人同力执行锄奸,彼此接应,

互为掩护;张逢义、陈步云巡回户外,以为哨戒。

行前,已与魏春风洽商妥当,由他负责与当地运用人员密切联系,并随时随地与我保持

接触。

这一次出动,仍然由我司机,一来可以发挥带头作用,某次还能够在无形中稳定情绪。
行进中,我再重复的告诫他们,千万要记得「罪不及妻孥」那句古话,除目标人物外,且不

可伤害到其它的人。这是否有悖于「非大流血不足以寒敌胆」那项指导方针,当时我的确没

有想到,也许不适用于这种吧?

几个转弯已经开到汪寓附近,我们的车子刚刚在高朗街左侧的一条巷道中停下来,而鲁

翘他们几个人还不曾全部跳下车来的当口,突然有两名安南籍的便衣警探由暗处走拢到面

前,他们叽叽呱呱讲了些什么,我们都听不懂,再打手势,比划了好一会,这才明白是示意

我们不可在此停留,赶快走开。这虽是未可抗拒的事,但却阻碍了我们下一步的行动,正值

进退两难之际,魏春风有如及时雨一般的出现了,他也没有多问,便拉了一个警探走向暗处,

另一个也跟了过去,不知道他们嘀咕了些什么,不一会魏春风向我点头,跑了过来,他问我

身边有没有带钱,我未加思索的一摸口袋,掏出来就塞给魏春风了,他数了数,全部有四千

五百元,五百一张,一共九张,他嘴里说着「都给他们算了」,转身又去和那两个人周旋去

了,我呆在一旁,一时还会不过意来。

这件事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怎么说也难以置信,但却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过,也只有在那个时代,那个地区,和我们所遇到的那种人,才会发生那样的事。

魏春风很快的就回来,说已经「打发」走了。于是我松了一口气,可又凭添了几分忧虑。

他们不过是几名低级的警探,虽负有保护汪家的任务,但绝料不到我们将会干些什么,眼前,

为了贪图那点好处,暂时避开视线而已,更无须乎多事求证,他们仍旧躲在暗处加以窥伺,

乃是必然的事。虽然明知如此,但由于情势所迫,难道还能缩回去罢了不成?顾不得许多,

决然照预定计划继续执行!

先前已经说过,高朗街位于河内市内的高级住宅区,环境幽雅,二十七号汪寓面临林荫

大道,老榕树参差一丛丛,大王椰子高耸入云,本来是一片好美的热带风光,但是此刻榕树

和椰子的枝叶,在夜风中不停地舒展舞动,有如魔影怪手,反而大有阴森之感。

在这条大街上,不要说是深夜,就连大白天,也常常是行人疏落,车马稀少。二十七号

是一幢三层高的楼房,其邻近的屋舍,也都是同式的高级住宅。这幢房子占有单边,也就是

一边有房屋,一边是巷道。沿着巷道朝后面走,有一垛矮墙,说它矮,其实比人高;墙里面,
有一方小院落,这就是二十七号的后院。

后院有门,一向都是关着的,平常就少有出入,想必是上了栓。如果预备撞开它,自然

不难,可是没有办法不发出响声,一有声音,岂不惊动了他们。所以才打算先进去一个人,

然后再从里面把门打开,这也不见得万全,可是总比较好得多。

最擅于担当此任的,当然是唐英杰了。王鲁翘率同众人来到墙外,只见唐英杰一马当先,

高举双手,一抓墙头,腾身而过,当他落在院子里面的时候,真的是一点声音都没有。他原

是要从里而把后门打开的,一摸,不仅上了拴,拴外还加了一把大锁,再用力一扭,分毫不

动,一看不对,连忙窜出一个头来示意;于是陈邦国领头,双脚踏着张逢义的肩膀翻过墙去,

同时,王鲁翘、余鉴声也由陈步云一个一个的托了上去。随后,张逢义防守于后门以外,陈

步云则游动于巷道与街道之间,他二人并取得呼应。

后门之内的这个小院落,也不过五公尺见方;另有一小门通向隔着,当时他们未加注意。

走上三级台阶,乃是通向后院的房门,进了这个房门,才能够登楼入室。陈邦国先用手掌按

了按这扇门,意在测试一下它的质料与坚固的程度,又转动了一下门球,料得到一定是关得

紧紧的,他也不多加思索,顺手从腰间抽出一柄预先备好的斧头,连劈带砍,又猛力用脚一

踹,果然应声洞开。不用说这一阵巨响,又值深夜,势必大大惊动了汪家上下人等,只是看

不见罢了。

王鲁翘气势如虹,不待唐英杰引路,已手持武器飞步跃上楼梯,唐英杰和余鉴声则紧随

鲁翘之后,也相继登楼。

陈邦国易攻为守,留在底层,以便掩护上楼去的安全,同时也要保住出去的通路。他定

下神来,搜索四周,忽然发觉有人推开房门、探出头来、朝外偷看,一时情急,举枪便射,

他朝向那扇房门一连开了好几枪,嘴里吆喝着:
「再要出来,我也要真揍了。」当时也不知道

可曾造成伤亡,不过,倒是把对方压制住马上缩回去了。

几声枪响,打破夜间的沉寂,坐在车上的我,想是最敏感的了。我把车子移动了一个位

置,对着二十七号那个方向看看,一无动静;又环顾周匝,也不见人影,正在猜测刚才枪声
的原由时,又来了,又传来枪声三响。我再次慢车缓行,准备接应他们撤退上车。到了这个

时候,我才猛然想起,为什么事先没有想到换一个车牌子?

且说正在楼上的王鲁翘他们几个人的活动。

鲁翘飞步来到二楼,楼梯口的电灯还是亮着的,却不见一个人影,间间房门也都紧紧关

着。他正待转上三楼之际,突然有个年纪轻的人从楼梯后面钻了出来,恰巧和鲁翘打了一个

照面;鲁翘为之一惊,立刻上下打量了一下,看他空着双手,面带骛惶,也不是预定的行动

目标,这才稍稍放心,遂用枪口对着那个人摆了几下,小聋叫他:「不要喊叫,赶快回去」,

说着也顾不得那个人下一步动作,转身又跨级跃登三楼。

鲁翘到了三楼,手扶栏杆往楼下一瞄,鉴声已经站在二楼的楼梯口,鲁翘问道:「看见

那个人没有?」鉴声摇了摇手。于是鲁翘已无后顾之忧,这才放心大胆的奔向右首,靠近前

端的那间主房。

这是我们预先侦察好了的,而且还叫唐英杰潜伏在房上复勘过两次,所以在我们的心目

中,确定这就是汪精卫的卧室,他每天起居就在这一间。

鲁翘推门,推不动,再拒动门上的把手,也扭不开,可以肯定这扇门是在里面拴上了,

同时也证明了房内一定有人。鲁翘退后两步,借着那股冲劲一脚踹去,还是踢不开。他情急

智生,转身到楼梯口,打手势给余鉴声快把斧头传上来,鉴声会意,正预备纵身跳下去的时

候,唐英杰飞一般的已把斧头带上了三楼。

鉴声招呼英杰下来代替他的警戒位置,自己也到了三楼。

鲁翘、鉴声二人合力劈掉了这房门中间的一块木板,探手摸着里面的门球转动了好几次,

还是没有办法把门弄开,这才确定门是锁上的。此刻,门板上已露出一个一尺见方的大窟窿,

鲁翘蹲下身子,歪着头朝里一看,在灯光照射下,只见床铺底下趴着一个人,而且是个大男

人。他上半身掩蔽在床下,完全看不见,腰背双腿则全部暴露在外面,想必是闻声知警,一

时不知所措的一种逃避行为。依据看得见的体形为断,以及先入为主的意识作用,这不是汪
精卫还有谁?

鲁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立刻作出了判定──趴在床底下的那个人,就是汪精卫。

鲁翘毫不迟疑,举枪便射,他一连开了三枪,因为距离太逼近了,眼见粒粒子弹都射入

床下人的腰背。其唯一使鲁翘同志引为遗憾的,就是打不开门,而没有办法把那个人拖出来

看个究竟。

这两次枪声其间相隔不过四、五分钟,我已经觉得在街上盘旋了很久很久了。最使我放

心不下的,不知道他们是遭周到麻烦或受到牵制?还是已经顺利完成了任务?

我聚精会神的留意他们的踪迹;另一方面又要当心警探们的突然出现。我看看表,此刻

已经过了午夜,算是第二天的零时过九分了。一抬头,看见站在巷口一个穿便衣的人对我连

连挥手,意思是叫我赶快离去,也许是把我当做「过路人」了。我没有理会他,不过,我还

是尽快的脱离了他的视线,而仍在近处兜圈子。这样,约莫又耗去了两三分钟,突然发现鲁

翘一人双手插在裤袋里,从一条小巷子里转出来,我急忙剎车,也有意的发出一声「嘎」的

声响,是在招呼他上车,其实,他早已看到我了。

我和鲁翘又缓缓兜了一个圈子,想要接应其它的几位同志,可是一个都没有见到,我想,

说不定因为我的车子不断的在移动,他们一时找不到,情势急迫又不能久等,而他们也不一

定非等到车子不可,很可能他们是个别的觅取安全退路而回到住处去了。就在这个时侯,大

小警车两辆,载着大批武装警察风驰电掣呼啸而来,当然是为了适才发生的那件事。我和鲁

翘情知已不可留,乃不得不及时驶离现场回到我们的寓所。当然,我们也非常注意会不会有

人跟踪。

来不及等到回去再说,在上路,鲁翘就告诉我说:「事情已经办完了,眼看着汪某的腰

部中了三枪,两条腿只颤动了几下就不再动弹了,整个身子都蜷伏在床下。所欠的,倒是始

终没有看到他的面孔。」

我听了非常兴奋,有一阵如释重负般的轻松,这是我受命执行本案以来,最愉快的一段
时刻,要问为时多久呢?可能只有两秒钟。

这两秒钟如与几十年一比,简直长短悬殊的不成比例,而人生有这样遭遇的,想是不多。

我和鲁翘安然回到住处后,他先去洗了一把脸,汰干净脸上的油垢;我喝了一杯冷开水,

浇一浇心头火。我二人相对无言,转趋沉默,只一心期待看鉴声他们五个人早点回来。一面

也盘算着向上级提出报告的事,我想这不能急,还是等大家聚集齐了,听取他们的整体意见

以及获得确实结果后,再发电报,则更为妥当。

过了七、八分钟,唐英杰和陈步云二人先后回来了,他们是异途同归,彼此并无联系;

再等,却不见一人,我们一直等到天亮前的四点多钟,依然毫无音讯,再不见有人回来。陈

步云提议,他出去找找看,我认为大可不必,该回来谁都会回来,现在到那里去找?此时此

刻,外面的情况如何,我们一点都不清楚,弄不好反而会偾事,一动不如一静,还是冷一冷

的好。

我往好处想,当然是心存侥幸,我也往坏处想:张逢义根本没有进去,余鉴声和陈邦国

是和鲁翘一起出来的,他们绝不会受到伤害,那么,在路上被警察抓去了?

此刻,很盼望魏春风能打个电话来,可是那个电话也像入睡了。等到了四点五十分光景,

电话响了,我达以为是余、张他们打来的,若不然一定是魏春风了,拿起话筒一听,原来是

徐先生的声音,他劈头就说:「你们搞错了!那个人好好的一点事情都没有,受伤的是曾仲

呜……」笔者听到这里,已经没有心肠再听下去,真如万丈高楼失脚,全身都凉了,只觉先

从心头凉起,随着血液循环,手脚也冰冷了,终于僵在一边,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鲁翘未明就里,他问我是什么事,我怕他受刺激,也不愿意使他听了不自在,只轻描淡

写的说了一句:
「打错了」。鲁翘一听,好半晌不说话,猛然若有所悟,一拍大腿,表现出余

勇可贾,又像似安慰我说:「没关系,咱们再干!」

我报以苦笑,表示也正有此意,心果正勾划着再干一场的可能性及其可行性时,徐先生

又来电话说:「有三个人被逮去了!」这又是一岔冷水兜头浇了下来。
徐先生的话,无可置疑,事已至此,我只有俯首接受此一事实,更要以坚强的意志承

担这重重的一击。

(五)撇开是非观点且说错在何处

见「将总统秘录」全译本第十一册二○三页所载:「三月二十一日,汪兆铭秘书曾仲鸣

在河内高朗街汪的隐秘住宅中被爱国志士所诛杀。」
「因为刚好就只在这一天夜晚,汪兆铭偶

然换了卧室就寝,刺客误认曾仲鸣为汪本人,对室射击了数枪。」

「此时,汪兆铭所携带的金钱,都是以曾的名义存在银行,故而重伤危笃的曾仲鸣撑持

起坐,于病榻上将所有支票全部签字,以致流血过多而死。」

照出版「蒋总统秘录」的日本「产经新闻」的说明,此项资料系由中国国民党党史委员

会所提供。这是半官方的记录,当然必有所据。

国防部情报局于民国六十八年十月出版的「戴雨农先生传」
(「戴雨农先生全集」与此完

全相同)中第十节「明辨顺逆、河内锄奸」(九十四页起)中,也有一段记载,兹摘录交内

几段原文如下:

「戴先生亲自察看机场港口地形,明了汪的寓所内情,指派专人侦查汪的行踪,并在与

汪有联系的越南公私机关,暗布内线;指定陈恭澍为工作组长,负责执行锄奸任务。部署完

毕后,先返重庆。

「汪在河内的寓所,在哥伦比亚路,建筑坚固壮观,四周有高大围墙,墙上安装护丝网;

门外有越南警察与便衣人员警戒,门内有汪的警卫人员随侍护卫;而汪本人终日均闭门不出,

如何下手,颇费踌躇。

「三月廿日,陈得到情报,汪祇带了两名警察和随身警卫,乘坐一辆(39)号牌照黑色

轿车,前往距河内九十公里的丹道镇,将往一家法国旅馆休养。于是,陈等分成三组,分乘
三辆轿车,急驰丹道。可是中途却发现汪车已从丹道返河内;于是急忙回头尾追,已很清楚

的看到汪坐在车内。正准备超车拦截,忽然,横垮红河长三公里的大桥,已到眼前。因为修

路,车辆祗能单行通过。汪车驶抵桥头,为红灯所阻,陈等欣喜之余,纷纷下车,想赶往狙

击。但因前面尚停有其它车辆多部,步行超越,需要一段时间。等到他们即将接近汪车之时,

汪的警卫人员,已很机警的闯越即将更换的红灯,急驶过桥。陈等赶着车上,开车过桥,已

无法追踪下手了。」

「几次不成功,汪可能已有所警惕;而此事万不能再事延宕,于是,陈等决定『不入虎

穴,焉得虎子』,以不惜最大牺牲的决心,于二十一日凌晨径往汪的寓所。先设策诱开墙外

警卫人员,然后,王鲁翘等五人翻墙破网入内,格杀汪的内院警卫,迅即飞跃上楼,按照事

先了解的汪寓内情,急向三楼汪的卧室,冲破已关闭的房门,在电灯全部熄灭下,以手电照

射,击毙穿白衬衣的男士一人。这时门外越警,大吹警笛,左右邻舍,为枪聋惊醒,纷纷报

警,院内警犭,也冲破索锁,狂吠寻『仇』;王等以任务已达成,未便再逗留搜寻他人,乃

作紧急撤离。结果,仍有余鉴声、张逢义、陈邦国三人被捕,而被越南当局判处七年徒刑。

民国二十八年的「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
(简称「军统局」或「军统」
)也就是现在「国

防部情报局」的前身。所有重大案件的档案记录,也均由情报局保管。

以上引用的这几段记载,当然是根据档案编辑而成的。惟其所描述的情节内容,则与本

交前一段所写的,在细节上难免有些出入。

我写的是全凭个人记忆;

「戴雨农先生传」中记载的,则是根据保存的档案。

笔者曾就此问题,于七十年冬与已退役的情报局业务主管谈论过这件事,他说:「情报

局出版的『戴雨农先生传』,虽不代表『官文书』,却具有『官交书』性质。」

说起来,这倒是很有意思的一件趣事,同为「戴雨农先生传」中所记载的比我在「河内

汪案始末」一书所写的更出色,更具冒险犯难的精神,那不是更好吗?
写到这里,我再一次搁笔躺下来,闭上眼睛追忆前情,怎么想我也想不起是否曾提书面

报告来着,而且记得戴先生和我也从未再提过这件不痛快的事。因而更不会留下什么记录了。

鲁翘是否有书面报告,或口头报告的记录,我的确不知道。我和鲁翘自三十七年在天津

一直到三十八年来台,以至到他去世之前,我们不知会晤过多少次,可是谁都不愿意再谈有

关河内的事。

至于说参加实际行动的余鉴声、张逢义、陈邦国、唐英杰、陈步云等,事后是否有报告,

我也不知道。

知情而未参与实际行动的方炳西兄,很可能有较详尽的书面报告,因为我猜测他还负有

「督察」任务,惟是否如此,也不敢一定。

其它的几位同志,如岑家焯兄、余乐醒兄等,因各有职守,并未参与直接行动,即便有

报告,亦系片段,不会对现场情况多事描述。

以上这些琐琐碎碎的话,意在说明我不知道已存的档案中,究竟有些什么资料,如果我

能够看一看,那就用不着瞎猜了。也许有人会问一句:「为什么不要求调卷一阅呢?」据我

了解,好象没有这个「规矩」,所以也不便作如是想。

那么,为什么我写的和记载中的不完全一样呢?这倒很难用一句两句话解释明白,恕我

打个笼统的比喻,那就是:「成色不纯」、「渲染失真」。

上面所引用的「蒋总统秘录」、「戴雨农先生传」,都是我们这一面的;以下再看看汪氏

那一面的,岂不是更可以把视界拉得辽阔些。这一类写作不少,其中以金雄白(笔名朱子家)

所写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此较详细。

「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四十八年起连载于香港出版的「春秋」杂志,其后有单行本。

原书共分六册,共中第五册自四十一页至四十四页,记述「红河追踪」和「午夜□□」那两
节故事。

他所写的必有所本,不过看得出来,绝不是汪氏夫妇亲口告诉他的,是否与汪氏亲属中

某人谈过这件事,应该是有可能的。其中有关汪家的内情,他所知道的比我多;涉及我们行

动部份的,当然要让我;至于其中情节,则半出臆测,亦不无矛盾,其文如下:

「凶案发上一日上午,汪氏还到三桃山去,刚到那里,当地警察就赶来报告,说外面风

声紧急,嘱汪氏左右劝阻汪氏以后勿随意外出。汪氏于返寓途中,经红河铁桥,下车休息,

而警察仍追随保护。以后车过东方汇理银行时,忽有怪车一辆,从后疾驰而过,车中人显得

神情有些诡异,而汪氏仍坦然不以为意。

「高朗街二十七号,地居河内僻静之一角。屋凡三层,底层:前面左右两大间均为汽车

房,相述的后两半两间为仆役室,楼梯则处于全屋的中央部份。中层:向北两大间,与楼梯

两侧各有小室两间,均为汪氏随从人员之卧室。向南的两间,前一间为客厅,后一间为饭厅。

顶层:梯头左为两浴室,右为两厕所。向北两室,右为朱执信次女公子朱媺女士的卧室,左

为曾仲鸣、方君壁夫妇之卧室。向南两室,右为何文杰、汪交惺夫妇卧室,盖与其左汪氏夫

妇之一室相昆连,而曾仲呜之卧室,又刚与汪氏之卧室相对,相距且仅数呎之遥。

「三月二十一日的深晚二时许,夜深人静,全宅的人都已入睡。忽有人从后园踰垣而进,

循屋后的小门入室,当行经底层仆役室时,一个随从戴芸生与厨子何就,闻足声启户查看,

凶徒见之,即发枪射击,戴芸生手臂中一弹,何就腿臂各中一弹,另一随从陈国星,闲枪声

逃匿车房汽车下,暴徒又发一枪,地上水泥碎片伤其胸部,乃循梯拾级而登。中层梯头的一

室,为汪氏内侄陈国琦所卧,亦闻声而出,凶徒迎头相遇,再发一枪,又弹中其腿部,迫令

折入邻室,行凶老于是再登顶楼。朱女公子首先听到间歇之枪声数响,出室至楼头查察,适

其邻室的曾仲呜亦同时出现,闻楼梯有杂沓的脚步声,亟拉之一同退入层之卧室,急阖其户,

而凶徒已追踪而至。他们用利斧把木制的室门劈开一洞,将驳亮枪伸入室内,凶器是可以连

发的快慢机,幸朱女公子入室后,正躲在门右的贴墙处,刚好是一个为枪弹射程所勿及的死

角,得幸免于难。而曾仲鸣夫妇,则立于卧榻之前,直对着暴徒的枪口,他们一按枪纽,子

弹如连珠发射,仲鸣腰腹部中弹累累,密如蜂房。其夫人方君璧亦中三弹,一在臂,一在腿,

一在右胸,两人同时倒卧于血泊之中。
「此时何文杰夫妇也早被连续凄厉的枪声所惊醒了!起先在楼下的数响,睡梦中尚疑为

炮竹声,但以后向曾氏房中发射的排枪,近在咫尺,又值夜深人静,才觉得钜变已生肘腋。

他与文惺女士披衣而起,方步出室门,汪氏亦已闻声而出。低声问文杰:『什么事?』文杰

含糊地说:
『没有什么。』就急急把汪氏推回室内。于是汪氏夫妇与文惺就于黑暗中坐在门旁

靠壁的地上。迨汪氏闻到对室仲呜夫好所发出的沉重的吟呻声,几次想冲门而出,都为文惺

女士力持不放。如汪氏出室,当然也必遭毒手,又如凶徒知道汪氏所居即在对房,则只须一

回身,汪氏夫妇也势必为仲呜夫妇之续。而仲呜夫妇受伤的倒地声,凶徒们却以为已把汪氏

一击而中,就仓皇下楼而去。

「何文杰是最幸运的一个,当他把汪氏推回卧室时,他还不知受伤的是曾仲呜夫妇,所

以,假如他从汪氏室内出来,对着仲鸣房间走去,又刚好与得手后的凶徒们遇个正着。而他

无意中竟先折而向右,经过自己的卧室,再走到梯头向下俯视,看到中层有人伸手正在扭息

电灯,他发觉情形不对,急退回。仍沿原路回至汪氏室中。前后经过了约三十分的时间,枪

声停止,凶徒也料已远扬,交杰才敢去至仲呜的卧室,推门而入,朱女公子正在门后颤栗,

而仲呜夫妇都已倒在地上,伸手一摸,湿漉漉滑腻腻的鲜血流满了一地。在床头灯发出微弱

的光线中,他看到他自己的半个指头已被鲜血所染红了。朱女公子下半身的裙裤,也溅满了

血渍,放在前面的竟是那样一片惨怖的景象!

「没有人确实知道进入室内的凶手究有多少?在行凶的时候,因为汪宅以内,全部都是

赤手空拳,连一枝自卫的枪也没有,所以他们乃如入无人之境,可以为所欲为。在中下层各

个寝室的门口,楼梯口,窗口,以至屋外的四周,且都有人驻守监视,直掩护至他们全部离

去,汪氏的秘书汪圯,才在二楼窗口向街外狂呼:
『救命!救命!』因为朱女公子谙法语,由

何文杰陪着下楼用电话报警。事后知道,那时凶徒们还公然留在后园以侦察室内的动静,直

听到朱女士在电话中呼援的声音,他相信目的已达,始从容再踰坦而逸。

「受伤的五人中,陈国琦伤在腿部,自己已把手帕裹好了伤处。随从戴芸生、陈国星,

厨子何就都伤势不重,初步加以包扎以免流出过多的血液,就留宅疗养。救护车开到汪宅,

只把伤势最重的曾仲鸣夫妇送往军部医院救治。高朗街的汪宅,到此时河内当局才派警来保

护,而来的又是几名当地的土著警察,抵达以后,方由法籍警官临时教授他们怎样装子弹与
怎样开放的技术。连武器也不会使用的武装人员,则所谓保护,也不过是一种形式而已。」

就此,我再加以说明,可不是无谓的辩驳,因为事过境迁已久,不必要再给读者添烦。

我们下了不少的侦察功夫,也没有搞清楚这幢房子里到底住了多少人,更不知道谁姓什

么、谁叫什么了。比如共中有汪的女儿汪文惺、女婿何文杰、外甥陈国琦等等,也都是后来

才听说的。

据我们所知,曾仲鸣千真万确是住在大陆饭店,如果说汪家多留一个房间给他住,以方

便办事,或因事滞归,也在情理之中,因为他和汪的关系太密切了。至于曾仲呜夫人方君璧

女士是否住在一起,我们不知道,说她也中了三枪,倒卧于血泊中,王鲁翘同志并无此项报

告,如果有,他绝不会隐瞒,也用不若避而不言。

汪的随从人员是否真的赤手空拳「连一只枪都没有」,我不能肯定,应列为悬疑。

我只先后听到两次枪聋,其五、六响,不像文中所说的开了好几次枪。至于是否有五、

六个人受伤,当时未便查证,事后也未看到报纸上有此项报导。

此外,可计较之处尚多,我看还是不必太啰嗦了,最重要遍是先说一说为什么会发生错

误──打错了人?

如果用「粗心大意」四个字一笔带过,那又显得过份的轻描淡写了,也诬妄了我们事前

所下的侦察工夫。

若是说汪精卫、曾仲呜二人当晚临时调换了房问,也似乎有点自圆其说,恐未必为人所

信服。

事实上,不能不承认,是我们的侦察工作做的不够彻底的原故。我们事前只知道高朗街

二十七号这是汪的寓所,却不晓得还有二十五号那一幢是打通了的。
若不是当时直觉的误以为趴在床底下的那个人就是汪某,也一定会继续的搜索下去,一

直到发现汪某为止。即使事先不了解两幢房子合而为一,也会在搜索行动中发觉的。

曾仲呜如果不是钻到床床下掩蔽了头部,鲁翘、鉴声都认识他,在没有制裁命令的许可

下,绝不会对他开枪。也就是说,若从门洞里能看清楚了曾仲呜的面孔,那以后的情况就大

不相同了。

由于以上这三点因素,有的是人谋不臧,有的是机遇巧合,因而阴错阳差,终于肇致了

这一重大的挫败。

照当时执行的情形,在深夜之中,历经利斧砍锁,大脚踹门,对汪宅闻声出视的人,连

续开枪,又把房门劈开一个大洞。这一连串的动作,不但耽搁的时问迥长,而且也发出惊动

四邻的声响;虽然里里外外都有人警戒,也要提防电话报警,或是当地警探的随时掩至。因

而,是否心理上有点张皇,也很难讲。

我也想过,当时要不是情感冲动,稍微冷静一点,沉住了气,等过一个晚上再干,临场

再从容一些,也许就可以一举成功这段历史也就改写了。

内容提要

为了这件案情离奇的行动工作,我和鲁翘二人,私底下不祇一次的检讨过,其所以致误的原

因,除侦察不实外,应归咎于一种心理上的错觉。一向爽朗的鲁翘兄,他认为「冒失」、
「莽

撞」容或有之,如果说临场「慌张」到随便乱开枪,那就太过份了。总之,我二人都体会到:

事情既然不成功,多说无益,应该承担违个失败的责任。

真的,我们还想重整旗鼓,再干一场,可是我们虽然余勇可贾,已经时不我与了。就在第二

天夜里,接奉来电,急召笔者先自返渝,翌日即买棹成行。

曾仲鸣重伤乃至死亡,前者是挂误,后来又因失血过多、医术太差有以致之。这走一件憾事。
为了曾仲鸣之死,汪精卫曾写了一篇「曾仲鸣先生行状」,以示悼念,虽然情文并茂,但总

有些儿作状。

此外,汪又自撰长文「举一个例」为他的「主和」作辩解,并提出「国防最高会议第五十四

次常务委员会议」记录来唬人。其实,他那里走「主和」,分明是在「乞降」,不过是说好听

而已。

汪某于四月九日公开发表「举一个例」后,四月十一日委员长蒋公自记所感曰:「余见奸伪

之人多矣,但未有如江之卑劣者。」同时,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吴敬恒(稚晖)老先生,

亦针对该文发表了一篇「对汪精卫『举一个例』的进一解」。不仅把汪某的反复无常数落得

淋漓尽致,描述到奸伪卑劣更是入木三分。读罢全文,我们才晓得:原来汪某在那份国防会

议记录上,抽梁换柱,动过手脚了。品德如此,像似一个政治家吗?

制裁汪精卫的工作,并不到此为止,其后,隧着环境的变迁,还有多方面的发展,我们的工

作同志,也有更多的牺牲!

第六章 奸伪卑劣 寿张为幻(一)我们勇于承担失败的责任

「河内工作」因认错了行动目标,误击曾仲鸣而告失败,事态发展至此,的确是糟透了。

常言道:
「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这句话用在这里,那就是:成功了呢,会产生预期的效果

——彻底铲除了一条祸根;失败了,则养虎遗患,比不做更坏。

坏到什么程度?史实俱在,其所涉及的范围太广泛了。本文还是接续前情,写我们亲身

经历以及最切实际的那部份。

二十一日竟夜末眠,天亮后,我带着拟好的电稿,预备送到炳西兄那边请他发了。一出
门口,这才发觉我们半夜里在现场附近兜来兜去的那部车子,赫然停在门外,而且连车前灯

都没有关熄。这亏得是当地的督察愔弱无能,只要他们稍为留意一下,岂不就可以按图索骥,

将我们全部逮住,一个都走不掉。想想看,也觉得脸红。

从炳西兄那里得知,三名被捕的人,他们的名字是:袁伯勋、孙亚东、杨卫河,而我们

没有回来报到的是:余鉴声、张逢义、陈邦国;当然我地想到他们每一个人都有护照,究竟

护照上用的是什么名字,我从来就没有看过,且无论是什么名字,是他们三个人将是毫无疑

义的了。其不能判定的,还分不清楚袁伯勋等三个人到底是谁和谁?

炳西兄告诉我,他已经用他个人的名义发了一个简单的报告,和我所拟的内容大致相同。

并已要求增加通报次数,以便保持紧密联络。我请炳西兄赶快把我的报告即刻发了,同时请

他先在电话上和徐先生约个时间,想见个面,一则听听进一步的消息,再者谈谈如何为被捕

的人打官司。徐先生回复说,希望体谅他的处境,顶好过一两天再约,有事电话上交谈就可

以了。

这一次和炳西兄见面,使我最为感动而没齿不忘的,是他给予失败者的那份慰藉,可贵

的并不在言词上,是他流露出的一股诚挚的友情,我看得出也感觉得到。我除了惭愧之外,

还能表示些什么呢?

我把车子开到那家常去的修理厂,告诉他们如果不是我来取车,魏先生来也是一样的。

然后叫了一部三轮车去找魏春风。魏不在,再去找阮小姐,也不在,想必是都游锋头去了,

可是为什么不打电话来呢?无奈,只好回去。在路上,也想过,要不要去和余乐醒他们几个

人见个面?又一想,也没有什么好谈的,还是等候上级有了指示,待作下一步决定时再说。

回到住处,步云、英杰在睡觉,鲁翘一个人自斟自饮,他见我回来,却把酒瓶子拿开了。

他把我拉上楼,说是有个主意要和我商量。其实,他不说,我也猜得到,因为他是个永不服

输的人,他认为任务失败,责任未了,必然要再来一回。一经交谈,果然如此,他的意思是:

「我们能干行动的还有五个人,应用的东西全都有,由我一个人进去,说什么也要找到那个

人,只希望其它的同志在外面替我掩护就够了。
」我也颇有此意,真是不谋而合,只是一样,

非要对于变动后的新情况有个了解才行,否则那就是蛮干了。
新情况的了解,仍有赖于徐先生的提供,单靠我们本身的实力,是无法满足实际需求的。

至于在当地经魏春风之手所吸收的运用关系,在没有和魏取得联系之前,不知道还能不能发

生作用?因为受了上列各项条件的限制,不得不冷一冷,等一等,这就是形势比人强,不死

心又当如之何?光逞强又有何用?

当时的心情,就是这样的七上八下。

我和鲁翘日夕相处,忧患与共,可以说有了交情。我不是在听取他的工作报告;他也不

是向我陈述工作经过,我们俩在私底下「闲聊」时,曾环绕着打错了曾仲鸣这件事,披肝沥

胆的倾谈过,我们都懂得:事情既然没有做成功,再说什么也不会得到谅解与同情;其实,

我们并不需要这些,我们二人所要追究的,只在怎么会造成这个错误。

笔者的确无意标榜王鲁翘如何了得,可是说什么也得承认他是一个有勇气有经验的行动

工作者,一来因为他已经创下单枪匹马手刃最有名声的「职业杀手」王 xx 的记录;再者他

在进入汪家之后,能够从容的在楼下楼上停留了数十分钟之久,这已足可显示他的冷静沉着

了。没有身历其境的人,当然体会不到其中的况味,如果责以「张皇失揩」,未免太苛刻了

些。

我们检讨其导致错误的主要原因,还在于侦察工作的不移深入,连两幢房子打通了合而

为一都没有搞清楚,其它的也就可想而知了。至于说汪精卫本人是否原住曾仲鸣受伤的这间

屋子,也就是说汪某原本是住在三楼靠右首邻近大街那一间的,后来因故又换了另外的那一

间,因而才得幸免,其真实性究竟如何?鲁翘和我都不敢加以肯定。

由于完全信任唐英杰多次的侦察报告,对于汪某的卧室所在已经是确定了的,因而鲁翘

整个的观念中,也就深深的刻上了这个记号。类此情形,这在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原始

律」,也就是第一印象,这是不容怀疑或予改变的。就是受了这个影响,所以鲁翘进入汪家

后,才毫不犹豫的一直奔上三楼;迨至打不开房门,遂又招呼底下的人把斧头传上来;劈开

房门一看,有个人趴在床底下,当然这就是汪某无疑了。这一连串的动作,全部出于直觉,

在意识中乃是既定的,理所当然的,简直连一点别的念头都没有。
谈到细节,鲁翘也有描述,我还留下记忆的是:

当我们尚未进入汪家之前,只知道他们家里有不少的人,至于究竟有多少人?是些什么

人?则「不大清楚」。我们的注意力完全着重于他们的警卫能力,其中包括人员与武器两项,

至于当地的警察是否驻守保护这一层,我们并末考虑在内。

从后门进入之后,只发现有人探头张望,并未遭遇任何抵抗;不过,也不能因为对方没

有抵抗,就确定他们没有武器。根据我们所获知的情报,以及我和鲁翘等的判断,汪家可能

有一两支小型手枪,就在楼下侍从人员的手里,作为警卫之用。那又为什么不还击呢?我和

鲁翘认为是被陈邦国先发的枪声和无从估计的来势给镇压住了,因为我们是有备而来,假如

他们开枪还击的话,必会招致一场力量悬殊的枪战,可以料得到,将会造成更多的死伤。

说实在的,我们也始终不知道汪家的电话装在几楼以及它的位置,事先也没有计划在进

去之后割断电话线路,以防通风报信,这是本案执行中的一大漏洞;也可以说明四十多年前

的行动工作,尚不具现代的科学头脑。那么汪家的人为什么等到人走了之后,才打电话报警

呢?我们的解释是当时被吓住了,不知道对不对?

还有一点也是一个不可解的疑团,那就是从下而上整个一幢房子里的电灯都是亮着的。

这个时候已在午夜,照说已熄灯睡觉,是汪家的人被撞门声以及按着发作的枪声惊醒了而开

的灯呢?还是原来就不曾关灯?我们不知道电源的总开关在什么地方?假如鲁翘他们进去

之后而是一片漆黑的话,那以后的情况也许就不同了。他们会使用手电筒,也可能会随手按

一下墙壁上的开关,但绝不会耽搁时间摸索着去找总电门。在这种场合,使用手电筒是一大

忌,因为照射时会暴露本身的位置,也为对方提示了目标,很容易受攻击,也有可能被暗算。

我请鲁翘再多想一想,有没有留意亮着灯的这件事?他说从进去到出来,好象和白天一样,

根本就没有想到这件事。

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既然是两幢房子打通了的,照理说每一层必有相通的门路,因为我

们所有的人在脑子里并没有这个概念,所以即使看见有门,也不会推动一下的。鲁翘说,除

非是到了三楼意念中的那一间,打开房门后而杳无一人,或是在视线所及处看不到人,那时
节才会到处去搜索,在搜索中就会发现别有蹊径了,可是天下竟会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把所

有的注意力都为呈现在面前的假像吸引去了,难怪一错再错而导致了败局。

鲁翘回忆当时用斧头劈开房门的情景说:「我第一个念头幸喜这扇关得紧紧的门是木头

作的,如果那是一铁门,还不知道如何是好呢。不过,虽然是木门,却很结实,抡开斧头一

劈,就会觉得它的坚硬了。所以劈了好多下子,才算劈开一个窟窿。这个窟窿并不整齐,成

不规则的锯齿状。谁知道一眼就看见有个人钻有床底下,想是他被劈门的动作吓坏了,急切

间无处躲藏,想找个能掩蔽的地方只好往床底下一钻,是本能也是常情。」

鲁翘又说:「当时,是钻不进去呢?还是钻了半截就算了?或者是就在劈开房门看到他

的当口,刚巧只钻了一半?这些也都弄不清楚。就是因为那个人下半身露在外面而上半身盖

在床底下的原故,所以才会认定那就是汪精卫,如果那个人是坐着或者是站着的话,当然会

分得出来,你知道,我是认得曾仲鸣的,也就不会对他开枪射击了。」

「再说,劈开的那个门洞并不算大,视界也不移宽阔、屋里开着的是一盏床头灯,虽不

暗,但也不怎么明亮,只能说是朦朦胧胧的看得见而已,在这种情况之下,当然并不能完全

肯定趴在床底下的那个人就是汪精卫,可是『先入为主』,因为根据我们的侦察报告,认为

这个人就是汪精卫,并无疑问。所以开枪就打,如果在事后说这未免有点儿冒失,并不为过;

倘若批评我害怕得慌张起来,那就太冤枉了。其实,外面有人警戒,身后又有人防护,就是

汪家的侍卫有意抗拒,我也是有恃无恐的。的确是为了一天连干了三回,都弄得虎头蛇尾,

因而吊出心火,有些耐不住性子倒是真的。」

鲁翘越说越激动,最后是他倾诉心声的说:「陈先生,你了解我的个性,现在再说一句

马后炮的话,如果当场我知道打错了人,就是天掉下来我也非要找到那个姓汪的不可,如今

到了这个地步,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不过,我还是希望你再为我找个机会,也好让我吐一口

气!」

以上所记述的这段,正是勇不可当的爱国志士王鲁翘的本来面目,人有幸与不幸,可惜

一着之失,他未能在此历史性的表现中,一举而成名,实为一大憾事。
我也单独的和唐英杰谈过,主要的有两个疑点希望能移得到解答。其一,每次的侦察报

告都说汪某住的是傅仲鸣受伤的那一间,为什么事后证明汪某当晚并不在那一间?是不是弄

错了?唐英杰坚称他一点也没有弄错,汪某的的确确是在那一间,人是活的,会走又会动,

如果临时调换了房间,能说不可能吗?况且在我们已有的资料登记中,曾仲呜并不住在二十

七号,他为什么那天晚上忽然在二十七号三楼前房出现,也是一件费解的事。会不会是因为

那天的情形特殊,接二连三的发生了许多可疑的室故,因而临时留下来商议应变的呢?唐英

杰的想象力相当丰富,他作了不少的假定,可是如今都已有过境迁,又到那里求证去!

关于唐英杰的这种说法,却与数十年后出版的「蒋总统秘录」全译木第十一册二○三页

上的一段记载相符合,这也是一件不可思议的事。那段记载的原文是:「三月二十一日,汪

兆铭的秘书曾仲鸣在河内高朗街汪的隐秘住宅中被爱国志士所诛杀。因为刚好就在这一天夜

晚,汪兆铭和曾仲鸣偶然换了卧室就寝,刺客误认曾仲鸣为汪本人,对室内射击数枪。」

我对于这梗说法总觉得很难使人信服,尽管是有这样的事发生,终不免有牵强附会、自

圆其说之嫌。可是既然有此一说,当不致空穴来风,那么又从那儿得来的资料呢?连我自己

也非常纳闷,是不是唐英杰回到重庆之后,提出一份报告,而报告的内容就是这么写来着;

等归入档案后,也就尘封不动一直摆了几十年。后来汪案不再保密而予以公开,所以唐的那

份报告,又在档案中复活,经整理改编采用后,也就成为来源可靠的原始资料了。这是笔者

个人的推断,事实上究竟如何,相信不会有人出来说个明白了。

其二,我问唐英杰,既然前去侦察多次,为什么连二十七号和二十五号两幢楼房从中打

通了并在一起使用都没有发现,到底是什么原故?唐英杰振振有词的说:「我又没有进去,

他们在里面的墙壁上打一个洞,装上一扇门,我在外面怎么看得见?就是我在楼顶上倒挂着

朝里面张望一下子,也不过是几秒钟的事,又何况从窗子里也只能着到屋子里,至于走廊和

甬道中的动静,我没有生着透木眼,又怎么能够着得见。」

唐英杰按着又以不大高兴的口吻说:「你陈先生不是说过缺少一竿子到底的内线情报

吗?像这种事,只要在他们家里随便布置一个人,他都会知道得一清二楚,也就不致于发生

这种错误了。」话是不错,说到「随便布置一个人」,那里有那么轻松的事。
我觉得此人不可理喻,随他去吧!

半夜里,这已经是二十三日凌晨了,炳西兄电话叫醒我,说是他要来,我想又是有重要

事故发生了。不一会,他来到,递给我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打开一看,原来是戴雨农来的电

报,内容是召我个人先行回重庆,并限电到即日起程,其它的指示则一字不提,意思是通交

代都不必办了。

我问炳西兄:「有没有另外的指示给你?」

炳西兄却不正面作答,只以朋友的口气告诉我:「尽管放心走好了,此地的事,由我负

责料理就是。
」我又钉问一句:
「那么乐醒兄、家焯兄那边,和曹师昂、谭天堑他们,以及新

来的张同志等,是不是都不用通知了呢?」炳西兄想了一想说:「我看是不必了,有关他们

几位同志的事,戴先生一定会另有安置,或许各有各的任务也不一定。」

这番话令我听来,真有点犯嘀咕,该不是把我调回去交付军法审判吧?虽然这么想来着,

可是这一次却毫无逃避之意,不论怎样,也应当遵命行事,即使明知通回去之后会受到严厉

的处分,也没有什么可怨尤的,想到这里,也就觉得非常坦然了。

有麻烦的,倒是如何离境的问题,这几天,安南警方还在搜查同案的人,机场码头,自

然是他们特别注意的地方,可是无论如何非通过这一关不可,所以得要想出一个掩护办法才

行,这真是大伤脑筋的事。

这天早晨,失却联络的魏春风终于有电话来了,他那里知道我是多么的需要他呵!我要

求他顶好马上能见个面,他答应十分钟后,在我住的那条巷子外面的马路边上等我。他说,

有一部雪铁龙的黑色小轿车就是。

有几分钟的时间给我穿洗打扮,待我踱出巷口,已经看到那部车子了。车上,还有两位

小姐,一位是魏春风的女朋友,也就是协助我们工作的阮小姐;另一位不像安南姑娘,我只

看了一眼,那才是真的美艳照人呢,这么说吧,她是我一辈子所见到的最美丽的女人了。春

风让我上车坐在他旁边,由他驾车缓缓前行,我低声问他:
「我有话说,那位小姐听得懂吗?」
春风说:
「她一句也听不懂,说什么也没有关系,她是阮小姐的小朋友,他们是一起长大的。」

春风这么一解释,我们就无顾忌的说下去了。

我请春风想办法替我买一张到香港的船票,同时希望他能够把我送上船,如果用这部车

子载我到海防,就请车上这两位小姐陪着我辛苦走一趟,作为掩护,那就更好了。春风表示

这一切都没有问题,他会替我作安排。至于是否立即能买到船票,他要到海防去看看。现在

先送我回去,他准备请阮小姐和那位美丽的小姐商量一下,问问她有没有别的事情,肯不肯

把车子再借给我们用用,如果说好了,他马上就到海防去。

从河内至海防,有如台北到基隆,只有一小时的行程,魏春风在中午以前就有回音了。

他说今天没有启碇到香港的船,最快也要等到明天上午。所以由他作主买到了一张客货轮中

只有六个舱位的船票,至于安全登船的问题,照刚才我们设计的那样做就好了。

我奉调先走的事,也瞒不了同住的几位同志,握手道别而已。不料从此一别,就再没有

和唐英杰、陈步云遇见过。关于王鲁翘被捕的事,且留待以后再说。

我是三月二十四日离开河内的。魏春风这位小老弟实在太好了。那天早晨大约七点钟,

他先打电话来,叫我到前次上车的老地方相会,然后他送我到海防上船。

这一回是由那位美丽的小姐开车,春风坐在她身边,让我到后座和阮小姐坐在一起。路

上,春风为我们作了介绍,这才知道那位美丽的小姐叫丹娜。春风又陆续嘱咐我说:「你把

护照交给我,船票在我身上,等一会办完检关手续再还给你。」他又说:
「上船的时候,我们

三个人陪你一块进舱,你什么话也不要说,什么事也不要管,只要和平常一样大大力力的就

行了。」

春风拍拍丹娜的肩膀进一步告诉我说:「她和阮小姐是好朋友,今天是特地为你的事请

了半天假来送你的,将来有机会你要好好的谢谢她。」我心里的确是感谢不已,可是我拙笨

的迪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春风接着又说:「丹娜的父亲是法国人,母亲是安高人,就是本地

所称的『美迪斯』,现在都居留在马赛,每年总要回来一两次,家庭环境很不错。她个人在

一家公司上班,就是追求她的人太多了,因而有时候嫌烦。」
一路上说说笑笑,有多么重的心事也冲淡了。车到海防,办好手续他们拥着我一起上船,

连一点麻烦都没有遇上,于是也给我在最落寞的行程中留下了一个最美丽的回忆。(二)曾

仲鸣事汪以忠虽枉死应无怨尤

有义务也有责任为历史作证,在这里郑重提出说明的是:我们奉到的制裁命令、只限于

制裁汪精卫一人,并无曾仲鸣在内。汪所谓:「曾先生对于国事的主张与我相同,因为主张

相同,所以此次不免于死。」这是「要死也要拉上一个垫背的」的说法,不然的话,也是一

种自我标榜。大家都知道,曾是忠于汪的,至于他是否也主张投降式的和平,事实显示,顶

多也不过处于副从地位而已。既然主从有别,我们当然要保持理性。

前文曾一再提到过,枪伤曾仲鸣,事出意外,也是一次严重的失误。事后,我们参加实

际工作的几个人,曾经非正式的交换过意见,对这位遭到池鱼之殃的曾仲鸣先生,大家皆感

到极大的歉疚和遗憾。但是念及他也是此一叛国行动的主要人物之一时,也就有些契然了。

另在其它资料中,以及汪精卫所写的「曾仲鸣先生行状」中,都提到枪击曾仲鸣的同时,

曾夫人方君璧女士也在室内,为「奋救其君」而中了三枪。方君璧女士受伤的消息,我们当

时一点都不知道,当地的报纸上也没有此项报导,经常为我们提供高级情报的徐先生也没有

听到本地警察当局有此传说。根据王鲁翘事后向我口头提出的报告,只提到劈开房门发现床

底下趴着一个人,并没有看到第二个人或其它的人。

劈开的门洞不大,视线所及当然看不到室内的全部。当时方君璧女士是否在屋里?她停

留在什么位置?我们都一无所知。如果说方君璧女士真的是受了伤而且是中了三枪的话,那

就奇怪了。因为王鲁翘用的是二号左轮,只能装五发子弹,他开了三枪,都射入床下人的腰

腹部,除非是方君璧女士也躲在床底下而被「跳弹」所伤,否则几乎是不可能的。同时,有

一点我们可以保证,那就是绝不会对一个非目标而又没有抵抗力的妇人开枪射击。

没有资料说明方女士的伤势如何?想或是碰伤或擦伤,果尔如此,亦可以证明绝非直接

射中所致。
关于曾仲鸣受伤后的情形,我们知道的也有限。据「蒋总统秘录」第十一册二 O 五页

所载:「此时,汪兆铭所携带的金钱,都是以曾的名义存在银行,故而重伤危笃的曾仲鸣撑

持起坐,于病榻上将所有支票全部签字,以致流血过多而死。」

另在金雄白以朱子家笔名所写的「汪政权的开场与收场」第五册第四十五页起至第四十

七页中,也有较详细的描写。惟是否全属事实则不敢一定,因为他也是听来的;兹照录如下

以供参考。

「曾仲鸣夫妇在医院检查的结果,仲鸣腹部中弹累累,真成了百孔千疮。医生为他剖腹

施行手术,竟割去了尺余长的一段肠子。又因失血过多,需要输血。在南京时因日机不断著

作关系,为防万一,全家都曾验血,何文杰(汪婿)与曾仲鸣血型相同,因此就由文侯输血。

此时医生即表示伤势过重,经已绝望。至仲鸣夫人方君璧女士,臂部与腿部两弹,倘无大砖。

胸部一枪,中弹处在右肺尖,可说间不容发,如再略向下移,轨可能会当场毕命。又幸而地

体气素健,以后经多时的治疗,不至与曾仲鸣成为同命鸳鸯,总算不幸中之大幸。因为河内

的军医院,不但设备简陋,医生的医术也太欠高明,且缺乏疗治枪伤的经验。当医生为曾仲

鸣输血时,由于器具的不良,文杰的血液,不能直接输入仲鸣的体内,竟滴滴流在地上,仲

鸣看到那样情形,还绉着眉头对丈杰说:
「浪费了你那样多的宝贵血液,真是太可惜了!」曾

夫人力君璧女士经动过手术,送回病房,江文惺(汪女)女士忽然发现她背上还露出一个大

创口,血水仍在不断外流,原来竟然遗漏了不曾为她包裹。

「当天下午二时,汪氏听到曾仲鸣伤势绝望的报告,他坚决要亲往医院探视。但是河内

对他,仍然危机四伏,凶徒们显得有着有力的背景,在街上还可以随时袭击。故当汽车由高

朗街驶往医院时,何文杰、江文惺夫妇与陈国琦(汪外甥)三人坐在车厢中,而汪氏则潜伏

在他们前面的足畔,上面并用衣服覆盖,希望人们不疑有汪氏在内。汪氏抵达医院时,离仲

鸣的死,也已不足两小时的时间。

「汪氏探望的一幕,辛酸得引人泪下。仲鸣自己当然知道已回生无望,而神志偏偏又仍

极清醒。汪氏面对着这个垂危的人,他从幼年起一直追随在他的左右,是革命志士的遗族,

也已视同是他自己骨肉,是他最忠实的同志,更是他多年来的左右手。今天,为他牺牲了,
眼看命在呼吸,而两人为了不愿伤对方的心,彼此还装着笑容在互相慰藉。事实上两人什么

话也没有说,汪氏噙着满眶的热泪,无限悲伤地望了几眼之后,终于不得不离之而去。

「仲鸣平时经不起一些伤痛,而受此致命的钜创,反而显得异常的镇静与坚强。他忽然

想到汪氏的经济,向来由他经营,存入银行的现金,支票向来也由他签字,他如一旦身死,

可以使汪氏立即陷于窘境,他坚决要求让他签好一张空白支票,以防万一。人们也只好把他

从病榻上扶了起来,他以颤抖的手,用尽了最后的力气,终于在支票上签了字。第一张签得

完全走了样,他咬了一下牙关,创痛使他不能忍受,额角上已沁满了汗珠,总算把第二张支

票又以最后的力气签好了,他又颓然地倒了下去,不住的喘息。

「汪氏离开医院不久,仲鸣的病况逐渐恶化……延至下午四时,终于一瞑不视。因仲鸣

之死,乃激成汪政权之出现,反过来也可以说,曾仲鸣之死,实为汪政权牺牲之第一人。」

这一段所描写的曾仲鸣签支票情节,与「蒋总统秘录」中所说的略有出入。照情理推断,

如果不是限额支票,只要签一张就够了,用不着「将所有支票全部签字」。所以找个人认为

朱子家说的比较近乎情理。

上文中有一句:
「因仲鸣之死,乃激成汪政权之出现」,则是言过其实了,因为汪某蓄意

叛国,竟早有其一贯计划的。试问,曾仲鸣未死之前,汪某不是早已计划着搞个「政权」好

代表「新中国」和日本谈「和」吗?

汪某对曾仲鸣伤重不治,颇有「以身代殉」的痛切之感,乃亲笔为曾仲鸣氏撰一「行状」,

其原文如次。

曾仲鸣先生行状

呜呼!余诚不意今日乃执笔为仲鸣作行状也!当二十四年十一月一日,余在南京中央党

部为凶徒所狙击,坐血泊中,君来视余,戚甚,余以语慰之,此状今犹在目前,乃今则君卧

血泊中,而以语慰我也。余当日虽濒于死,而卒不死,乃令则君竟一瞑弗视也。国事至此,

死者已矣,生老当以死继之,其有济于国与否,未可知也!即幸而济,茫茫后死之感,何时
已乎!

君以中华民国纪元前十六年岁次丙申二月二十八日,生于福建之闽县。幼孤,母氏至贤。

君放诸兄弟姊妹中,年最少。姊氏醒,适方氏,少孤,携孤子贤淑与夫之女弟君瑛,及失弟

声涛、声洞同留学于日本,先后加入中国同盟会,从孙先生致力革命。庚戌之岁,尝与君瑛

暨黎仲实、俞云纪、黄复生、陈璧君及兆铭谋刺清摄政王,事败,复生、兆铭被执,复与君

瑛等,参加辛亥三月二十九日广州之役,云纪、声洞战死。元年,与君瑛、璧君等得官费留

学于法国,各携其弟妹偕行,节三四人之所得,以资六七人之用。

君于此时,年十五。君瑛之妹君璧,则少于君二岁,自幼时,备闻姊氏之教,知以身许

国之义。既入蒙达尔智中学,锐意力学,孜孜矻矻,又自以年幼,去国远,每学校休假,则

移游息之晷,以补习国学,兼程并进,学识日懋,而习于勤俭,志节坚定,他日为国服务,

廉节之操,亦于此养成焉。

元年以来,国事靡定,兆铭仆仆奔走,留学之愿,有志未逮。君则沉潜专一,中学毕业,

更入大学,初治化学,兼治文学,先后在法国波铎大学获化学士。在里昂大学获文学博士学

位,名实斐然。复在里昂中法大学任秘书长之职,于华法教育,多所尽力,且留心国内政闻,

其政治主张,亦确定于此时也。君与君璧幼同学,志趣相得,既成夫妇,伉俪尤为。君璧致

力绘事,有声于中外。十四年相将归国,皆任教授于广州中山大学。造七月一日国民政府成

立,若被任为秘书,是为君尽瘁国事之始。自是以后,数年之间,中国之进步与纷乱,更迭

起伏,君与兆铭,相从患难,识定而气闲,然备尝险阻,习知情伪,其恢弘之度,遂与日俱

进。

二十年十二月,中国国民党第四次全国代表大会,若被举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二十一

年一月二十八日任行政院秘书长,旋调铁道部次长。其时东北已丧,淞沪又被兵,举国岌岌,

以救亡图存为务,而共产党则乘机益猖獗于江西,谋颠覆中华民国。中央于是决策,对内务

根据三民主义,以完成中华民国之建设。其尤要者,充实民力,发展国力,以裕民生,以固

国防,凡有障碍,悉扫除之。对外则务以和平正义,求得国际之同情与援助,且期待日本之

最后觉悟。凡此决策,盎深维本末之义,而确定救亡图存之方针与步骤。大计既定,颁之全

国,一致进行。军事委员长蒋中正,督师南昌,当剿匪之任,其它行政诸机构,亦皆同心协
力,谋国是之实现。君在铁道部,佐部长顾孟余改进路政,虽库务奇绌,债务累积,而运筹

作策,不遗余力。先后举办京浦轮渡,延长陇海铁道,复完成粤汉铁道,此为前清末造以来,

举国所跂望而迄未能竣事者,至是始得由广州直达武汉,与平汉铁路相衔接,于国防民生,

贡献甚钜。二十四年十一月,中国国民党第五次全国代表大会,复被举为候补中央执行委员,

旋辞铁道部次长职。于翌年二月,偕兆铭出国,及十二月间西安事变,遂归。

二十六年二月,就任中央政洽委员曾副秘书长。八月,中央政治委员会以抗战军兴,特

设国防最高会议,以君为秘书主任。其时中央决策,悉全国之力,从事抗战,而于和平斡旋,

仍并行不悖。当七月七日芦沟桥事变既发,中央仍宣言愿采取一切国际调停和解诸手段,以

息战争。当八月十三日以后,战事蔓延淤沪,而九国公约国开会议于比京,提议调停,中央

仍予接受。及十二月初,南京垂陷,德国大使奉其国政府之命,传达日本和平条件,中央承

诺以为和平谈判之基础。二十七年九月,国联开会,中央复训令代表,要求适用盟约第十七

条,亦为以和平方法解决纠纷。凡此事实,皆中外所昭见,而隐微曲折,君以参与机要,知

之尤深且切。

夫和战大计,为国家生死安危所关,不得不战则战,可和则和,此为谋国之常规。况中

国自抗战以来,全国被兵,失地延及九首,将士死伤百余万,人民肝脑涂地,其数不止倍簁。

如和平条件无害于国家生存独立,则结束战事,以图补救,尤忠于谋国者所宜出。惟共产党

人心目中无祖国,其始欲藉淞沪战事,牵制国军,俾得以盘踞江西。及频年被剿,由东南窜

西北,穷蹙垂尽,则又藉西安事变,托名抗战,转移视转。抗战既起,乘举国存亡呼吸之际,

益扩张其政治组织及军队,以终遂其颠覆中华民国之误。知和议若成,必不利于所图,乃悉

力破坏之,辗转勾引,所以挑拨离间煽动中伤者无不至。兆铭既痛国是之被挠动,又怵于国

家大计为宵人所挟持,将不免于覆亡,数数言于国防最高会议。十二月九日,军事委员长蒋

中正至重庆,复激切言之,卒不纳,遂于十八日去重庆,十九日至河内,君偕行,二十九日

以建议书公布于世。

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一日晨丑时,天未明,凶徒数人,持械突入寓所,发弹数十,伤五人,

君伤最重,是日申时卒。夫人君璧以奋身救君,亦中三弹,余三人伤,轻重不等,凶手被捕

者三人。越日,法又各报皆以大字标明蓝衣社所为,且据凶手供称,谋杀目的实在兆铭云云。
君生平文学著述甚多,而于政治则重实行,少言论,且以处机要之地,益以慎密为务,

然亦正由其处机要之地,于中央决策之经过及其蹉跎变幻之所以然,了然于中。忧国之心既

深,及其未亡,而思有以救之,积诚已久,一旦决然行其心之所安,凡悠悠之毁誉,及其一

身之死生祸福,固所不计也。呜呼!是可谓仁且勇矣!

君自受伤至逝世,神志清明,语亲友曰:「国事有汪先生,家专有吾妻,无不放心者」!

夫人君璧,身受三伤,目砚君之临命,茹痛言曰:
「在此时代,抗战可死,致力和平亦可死,

吾人耍当以一己之死,换取国家民族之生存。」君卒时,三子均幼。方曾两家,自前清末造;

参加革命,至于今日,或身死国事,或尽瘁未已。兆铭往还既密,以公做兼私交,于君之死,

为国家痛,为两家痛。仓猝记述,未足以尽君之生平,仅举其志事之大者,告之同志,俾知

所继述云尔。(二十八年四月六日)

(三)强词夺理「举一个例」为乞降作辩解

一击失误,伤及曾仲鸣而汪得以幸免。汪不甘缄默,遂又为了一篇以「举一个例」为题

的辩词,倒咬一口说:「主和是最高机关经过讨论而共同决定的主张。」

这篇东西为的实在不高明,强词夺理之处太多,可以蒙哄少数的人,却很难博取大众的

信服与同情。

此文于三月二十七月拟就,也就是「河内事件」后的六天,迨至四月九日始公开发表。

兹觅得「举一个例」原文一份,先请读者一阅,然后还有相关的文献提供参考。其文如

后:

举一个例

曾仲鸣先生弥留的时候,有郑重而简单的两句话:「国事有汪先生,家专有吾妻,我没

有什么不放心的」。曾先生对于国事的主张,与我相同,因为主张相同,所以此次不免于死。
曾先生之死,为国而死,为对于国事的主张而死。他临死的时候,因为对于国事尚有主张相

同的我在,引为放心。我一息尚存,为着安慰我所念念不忘他他所念念不忘我的朋友,我已

经应该更尽其最大的努力,以期主张的实现,何况这主张的实现,是国家民族生存所系。

我因发表艳电被目为主和,主和是我对于国事的主张了。这是我一人的主张吗?不是!

是最高机关经过讨论而共同决定的主张。这话有证据没有呢?证据何止千百,今且举一个例

吧!

国防最高会机第五十四次常务委员会议

时 间:二十六年十二月六日上午九时

地 址:汉口中央银行

出 席:于右任居正孔祥熙

列 席:陈果夫 陈布雷 徐堪 徐谟 翁文灏 邵力子 陈立夫 董显光

主 席:汪副主席

秘书长:张群

秘书主任:曾仲鸣

徐次长(谟)报告:「德国驻华大使陶德曼,于上月二十八号,接得德国政府训令,来

见孔院长(祥熙),二十九号上午又见王部长(宠惠),据称:「彼奉政府训令云:德国驻日

大使在东京曾与日本陆军、外务两大臣谈话,探询日本是否想结束现在局势,并问日本政府

欲结束现在局势,是在何种条件之下,方能结束。日本政府遂提出条件数项,嘱德国转达中

国当局。其条件为(一)内蒙自治;(二)华北不驻兵区域须扩大,但华北行政权仍全都属

于中央,惟希望将来勿派仇日之人物为华北最高首领。现在能结束便如此做法,若将来华北

有新政权之成立,应任其存在,但截至今日止,日方尚无在华北设立政权之意。至于目前正

在谈判中之矿产开发,仍继续办理;(三)上海停战区域须扩大,至于如何扩大,日本未提

及,但上海行政权仍旧;(四)对于排日问题,此问题希望照去年张群部长与川樾所表示之

态度做去。详细办法,系技术问题;
(五)防共问题,日方希望对此问题有相当办法;(六)

关税改善问题;(七)中国要尊重外人在中国之权利」云云。陶大使见孔院长、王部长后,

表示希望可以往见蒋委员长,遂即去电请示,蒋委员长立即谓陶大使前往一谈。本人乃于三
十日陪陶大使同往南京,在船中与陶大使私人谈话人陶大使谓:「中国抵抗日本至今,已表

示出抗战精神,如今已到结束的时机。欧战时,德国本有好几次的机会可以讲和,但终自信

自己力量,不肯讲和。直至凡尔赛条约签订的时候,任人提出条件,德国下能不接受」。陶

大使又引希特勒意见,希望中国考虑。并谓:在彼看,日本之条件并不苛刻。十二月二日抵

京,本人先见蒋委员长。蒋委员长对本人所述,加以考虑后,谓要与在京各级将领一商。下

午四时又去,在座者已有顾墨三(祝同)、白健生(崇禧)、唐孟潇(生智)、徐次展(永昌)。

蒋委员长叫本人报告德大使来京之任务,本人报告后,各人就问有否旁的条件,有否限制我

国的军备。本人答称:据德大使所说,只是现在所提出的条件,并无其它别的附件,如能答

应,便可停战。蒋委员长先问孟潇的意见,唐未即答。又问健生有何意见,白谓只是如此条

件,那么为何打仗。本人答:陶大使所提者,只是此数项条件。蒋委员长又问:次宸有何意

见?徐答:只是如此条件,可以答应。又问墨三,顾答可以答应。再问孟流,唐亦称赞同各

人意见。蒋委员长遂表示:
「叫德之调停,不应拒绝」。并谓:
「如此尚不算是亡国条件。
(二)

华北政权要保存」。

下午五时,德大使见蒋委员长,本人在旁担任翻译。德大使对蒋委员长所说,与在汉口

对孔院长、王部长所说的相同。但加一句,谓现在不答应,战事再进行下去,将来之条件恐

非如此。蒋委员长表示:(一)对日不敢相信,日本对条件,说话可以不算数,但对德是好

友,德如此出力调停,因为相信德国及感谢德国调停之好意,可以将各项条件作为谈判之基

础及范围。但尚有两点,须请陶大使报告德国政府:(一)关于我国与日谈判中,德国要始

终为调停者。就是说:德国须任调人到底。
(二)华北行政主权,须维持到底。在此范圈内,

可以将条件作为谈判之基础,惟日本不可自视为战胜国,以为此条件乃是哀的美敦书。德大

使乃问可否加一句。蒋委员长说可以。德大使说:「在谈判中,中国政府宜采取忍让态度」。

蒋委员长谓:
「两方是一样的」。蒋委员长又谓:
「在战事如此紧急中,无法调停。进行谈判。

希望德国向日本表示先行停战。陶大使称:「蒋委员长所提两点,可以代为转达。如德国愿

居中调停,而日本亦愿意者,可由希特勒元首提出中日两方先行停战」
。蒋委员长说:
「如日

本自视为战胜国,并先作宣传,以为中国已承认各项条件,则不能再谈判下去」。在归途中,

陶大使表示,为以此次之谈话,有希望。返京时,陶大使并对蒋委员长说:「此项条件,并

非哀的美敦书」。陶大使在船中,即去电东京及柏林,但至今尚未有回复。此后发展如何,

尚不可知。
此外还有证据没有呢?何止千百!但其性质尚未过去,为国家利害计,有严守秘密之必

要。而德大使调停之事,则已成过去,故不妨举出来作一个例。于此,便会发生以下三个疑

问:第一、德大使当时所说,与近卫内阁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声明相比较,德大使所说可以

为和平谈判之基础,何以近卫声明不可以为谈判之基础?

第二、当德大使奔走调停时,南京尚未陷落,已经认为和平谈判可以进行。何以当近卫

声明时,南京、济南、徐州、开封、安庆、九江、广州、武汉,均已相继陷落,长沙则尚未

陷落,而自己先已烧个精光,和平谈判,反不可以进行?

第三、当德大使奔走调停时,国防最高会议诸人,无论在南京或在武汉、主张均已相同。

何以当近卫声明时,又会主张不同?甚至必将主张不同的人,加以诬蔑,诬幭不足,还要夺

其生命,使之不能为国家效力。

对于以上三个疑问,我不欲答复。但对于和战大计,却不能不再为国民一言。

有人说道:
「既已主战;则不应又主和」。此话不通!国家之目的,在于生存独立,和战

不过是达此目的之手段。到不得不战时则战,到可以和时,则对和之可不可视其条件而定。

条件而妨国家之生存独立,则不可和;条件而不妨及国家之生存独立,则可以和。「却此尚

不算亡国条件」,言犹在耳,试问主和有何不可?有人说道:
「中国因抗战而得到统一,如果

主和,则统一之局,又归于分裂」,这话我绝对反对。从古到今,对国家负责任的人,只应

该为攘外而安内;绝不应该为安内而攘外。对外战争是何等事,如以之为对内统一之手段口

中国是求国家生存独立,而抗战不是求对内统一而抗战。以抗战为对内统一之手段,我绝对

反对!何况今日之事,主和不妨害统一,而不主和也不会不分裂。

有人说:
「如果主和,共产党立刻捣乱」。我以为共产党是以捣乱为天性的,主战也捣乱;

主和也捣乱。共产党的捣乱,如果于主和时表面化,比现时操纵把持,挑拨离间的局面,只

有较好,没有较坏。

有人说道:
「国际并不盼望我们和」。我以为和与战是国家民族生存所系,应该由我们自

己决定,立于主动的地位,运用外交以求国际形势有利于我,决不应该俯仰随人。何况现时
除第三国际外,并没有其它国家反对我们和。

如上所述,已经明了。还有郑重声明的,甲午战败之后,有屈辱的讲和,庚子战败之后,

有屈辱的讲和,这是说起来就难过的,我不愿这一次的讲和是如此。普法战争之后,法国有

屈辱的讲和,直到大战,然后吐气。大战之后,德国有屈辱的讲和,直至今日而后吐气,这

是说起来就得意的,我也不愿意这一次的讲和是如此。因为这样的循环报复,无有已时,决

非长治久安之道。我所诚心诚意以求的,是东亚百年大计。我看透了,并且断定了中日两国

明明白白战争则两伤;和平则共存。两国于和平,只要相与努力,必能奠定东亚长治久安之

局。不然,只有两败俱伤,同归于尽。这种看法,两国人都有怀疑的;然而也都有确信的,

尤其二十个月的苦战,日本的消耗,不为不大;中国的牺牲,不为不重。两败俱伤,同归于

尽的一条路;与共同生存共同发达约又一条路,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两国有志之士,难道怵

于一时之祸福毁巷而徘徊瞻顾,不敢毅然有所取舍吗?我希望大家本着独立不屈不挠的精神

干去!和平建国之第一做牺牲者——曾仲鸣先生,已将自己的血,照耀看我们这共同生存共

同发达之大路而前进!

末了,我还有几句话:当二月中旬,重庆曾派中央委员某君,来给我护照,俾我出国。

我托他转数几句话。其一,我不离重庆,艳电不能发出,然当此危难之时,离重庆已经很痛

心的了,何况离国!我所以愿意离国,只是表明要主张得蒙采纳,个人不成问题。其二,闻

得国民政府正在努力促成国际调停,这是可以的。然而至少国际调停与直接交涉同时并行。

如此,则我以在野之身,从旁协助,亦不为无补。其三,如果国民政府始终不下决心,任这

局面便下去,我虽离国,也会回来。以上几句话,定然是构成三月二十一日事变之原因。所

可惜者,曾仲鸣先生比我年青,即贺志以殉,先我而死。

我这篇文字发表之后,国人能留心看看我这篇文字,明了我的主张,是中国生存独立之

要道。同时,也是世界与东亚长治久安之要道。我的主张虽暂时不能为重庆方面所采纳,终

有一日为全国人民乃至中日两国人民所采纳,则我可以无憾。

(二十八年三月二十七日)汪某的「举一个例」于四月九日在河内、香港同时发表后,

四月十一日,蒋公自记所感日:「余见奸伪之人多矣,但未有如汪之卑劣者。」
这是自从汪精卫发表「艳电」以来,委员长蒋公首次形于笔褚给予汪某最为严厉的斥责。

日记中所指的「奸伪」与「卑劣」,必有其具体的事实,不过,像我们这一阶层的中级工作

同志们,是不会了然的。最近,恰好搜集到一份由中央监察委员吴敬恒(稚晖)先生执笔的

「对汪精卫「举一个例」的进一解」全文,这篇文章把汪精卫挖苦得淋漓尽致,描述到「奸

伪卑劣」处,更是入木三分,全文长九千言,且留待下节照录,以供参阅。

四月十七日,蒋公接见中外记者,发表谈话表示:日本军阀如不彻底觉悟,自动放弃侵

略,根绝梦想,则东亚永无和平可言;强调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之整个战略与一贯

政策,必可予日军以致命之打击,并揭发敌国「建立东亚新秩序」之阴谋,严词驳斥汉奸国

贼之卖国谬论。谈话中虽末明白指出汪精卫之姓名,也正是对「举一个例」中的诸多说词而

发。

蒋公与记者问答全文如下:

(记者问):现在还有人说近卫建立东亚新秩序的声明,可以作为中日和平的根据,而

不认为亡国条件。委员长对此以为应如何处置?

公答:建立东亚新秩序说,是日本并吞中国的新名词,我在去年十二月二十六日演讲中,

将敌国的侵略野心,已经详加分析,无待烦言,若以近卫的声明,可认为是可和条件的「和」

字来解释,那字典中,就不必再要投降的「降」字了。这是无耻之极的笑话,不但今日不会

有此事,且亦永久不会有此事,中国抗战的目的,是为了保卫整个民族的生存独立与自由,

这个目的一天不能达到,我们的奋斗一天不能停止。现在战局愈延长,日本的弱点愈暴露,

而他的野心亦更显著,就是所谓图穷匕现的道理。看了日本军阀的行动,谁也可以知道他们

是要夺取我们整个民族的生命,使我们永久做他们的奴隶,近卫所谓建立东亚新秩序,就是

日本要独霸东亚,不仅要消灭中国,而且是要消灭各国在太平洋一切势力的毒计,日本的侵

略欲,与时俱进,而中国对于日本野心的进展,亦认识得愈加清楚,所以我们抗战的意志,

也愈加坚强。在这种情形之下,绝对无和平的余地,绝对不是什么巧佞虚伪的投降理论所能

动摇我们全国的决心于万一。对于这种无耻之极的主张者,我以为照我们中国的道理、道德、

和良心制裁的效力,要大过法纪制裁的效力,这种人在精神上已经自己宣告了死刑,实在值

不得一提,至于国家的处分,要看他以后的行动如何再定。
(记者问):请问中日战争究竟是怎么样才可以解决呢?

公答:这个问题,要看以后事实的演进怎么样,现在我们抗战只有二十二个月,还不满

两年,而日本第一等国的国际地位已经被我们抗战压低到第二等国的地位上去了,如果我们

再加紧的抗战下去,就照过去的事实来说,我相信不久的时期内必会使他现在二等国的地位,

亦站不住了,这样一方面他的国力更竭蹶,地位更低落,一方面也要由我们充实自身的力量,

达到有利的时期,有利的地形,给他一个致命的打击,使他真正认识中国抗战的力量,才有

产生和平的希望。我相信这不但是可能的,而且只要我们努力,这个时期的到来,一定是很

快的,除此以外,如果要想中日间恢复和平,那就除非日本军阀有彻底的觉悟,自动的放弃

侵略,将他们传统政策根本改变。若是他们根本不放弃侵略政策,不能根绝他们所谓东亚新

秩序的梦想;那么不特中日战争绝对没有结束的可能,而且东亚也永久没有和平的时候,今

天,凡是中华民族稍有心肝的黄帝子孙,无论他的知识程度如何低下,也决不肯说近卫的东

亚新秩序,不是吞并中国的亡国条件,敌人的野心和中国人的认识已经明白到这样地步,如

果还有人辩解近卫声明,不是灭亡中国的条件而以为还是可和,这不是求降卖国是什么?干

脆说,这种人不但不惜以汉奸自居,简直是甘心作日本的奴隶了。

(记者问):今后战局将如何演变,中国是否仍照原定的长期抗战的战略贯澈到底。

公答:我在五年前会有一篇抵御外侮和复兴民族的演讲,讨论到中日发生战争时我们抗

战的策略,诸位祇要看我那一篇演讲,就可以知道我们今天所用的战略,是五年以前早已决

定了的,我们决不改变以空间换时间,积小胜为大胜的整个的战略与一贯的政策,我们当时

就决定不战则已,既战就必须贯澈到底,即使全国各地完全失陷,我们也有把他恢复转来的

把握和自信,那时我们从最不利的情况看想,会经下定最后的决心,当时的预计,以为敌人

要费十八个月的时间,才能进犯到我们十八个省分,现在我们抗战已经二十二个月,我们依

然能保持看许多完整的省分,即使已经被占的省分,亦不过沦陷了几个省城据点,在那些省

分内,所有的土地和人民,仍旧在我们军队势力范围掌握之下,敌军不仅毫无所得,而且他

正在照看我们预定的计划陷入泥淖,踏入崩溃的道路,以后就要随时随地,受我们最后致命

伤的打击,所以我们今天在抗战整个的局势来说,决不能以几个省城据点的得失,来观测抗
战最后的成败,大家明白了我们一贯的政策及整个的战略以后,就再不会被那些为敌张目的

无耻汉奸理论所欺骗了。

(四)原是个偷天换日媚辞取容的大奸佞

中国国民党中央监察委员吴敬桓(稚晖)先生,于四月十一日针对汪精卫所发表的「举

一个例」,在重庆也发表了一篇「对汪精卫「举一个例」的进一解」。这篇文章罕奇珍贵,得

未会有,也堪称抗战史上的重要文献之一。它不仅内涵丰富,而且包罗了许多历史秘辛;对

于汪某的机诈善变、反复无常,更有具体的揭发。此外,文中调侃之处不少,皮里春秋,庄

谐杂件,无不入木三分,令人读了,赏心快意,忍俊不禁而引起共鸣。也只有这位国之大老

以幽默闻名的吴稚老可以这么说,如果出于他人之笔,可就不大对路了,而且也绝没有这等

的老辣、确凿、有力。

「对汪精卫「举一个例」的进一解」全文如下。

「久不闻汪精卫之踪迹,自从骇闻报载曾仲鸣先生被爱国侨民所惨杀;接连香港友人又

寄来一词一文,词则汪氏之消极过乎其情,已步其韵而解譬之矣;支则为曾先生死后研发,

大旨乃恐一朝淹霜露,惧终蒙汉奸之名,不谅其主和之苦心,为自己表白,并为曾先生鸣冤。

呜呼!汪氏之处境,狠狠亦甚矣!但愿而今而后,汪氏始终只有艳电卤莽失检之大谬,决不

终演卖国求荣之一幕,则君子之过,如日月之蚀焉,人皆见之。汪氏华贵之历史,即不至终

投圊溷,并亦可以大慰友人会先生于地下,但汪民之文,一张于南华日报,中外之消息即纷

纷而出,高宗武等之如何如何;东京欢迎,河内密商,又如何如何。我今不得不让一步论,

此或皆为新闻家头脑之过敏,然要人轻发言论,几亦如艳电之徒惹是非矣。回溯汪氏去冬猝

然南行,常艳电之末发,我个人即坠入五里雾中,莫明其妙。汪精卫者,总理原始之信徒,

党内之副总裁,应与党部同其存亡;不应暴敌方图狂炸重庆,氏乃临阵脱逃,自避于安全之

地。若欲令我当时料其或有异图,我何敢即以小人之腹,度君子之心?但简单以为辛苦太甚,

欲求小休,似犹不类。故念其夫人陈整君为女中之豪杰,头脑更似高明,因发一快函,寄于

河内。其文如左:「璧君先生赐鉴:精卫先生近顷同在重庆,见其每周主会者以十数,训话

者又十数;此外焦劳电牍,款应僚客,几日夜无休,吾料其将病,今果病矣,病而小休,俟
短时康复,再膺艰大,乃重所望也,惟要人举动,易为敌奸与谣诼,此时仅达抗战之初,以

弱敌强,集中主力,待其消耗深入以歼之,此举国共同之信念。即彼利『速战速决』,我利

『长期抵抗』,已合四百五十兆人而定之国策。故前年离京之夜,预定引之山乡,先生与精

卫先生,合全体出席最高会议者研主张,我受钜大之损失,方便彼成泥脚,渴欲诱和,整旅

再来。此如大相扑之力竭声嘶时,太极拳方欲加以煞手;乃反纵其休息,岂非有岳忠武十二

金牌之痛?将令全球腾笑,万世唾骂,自古无不亡之国,亦无不死之人,人有人格,国有国

格,人为被诱而死,国为被诱而亡,均为民族之耻。先生佐精卫先生要击载沣于北平,三十

年来,先生梁孟,如斗星之朗曜,为通国研仰望。
『引刀成一快,不负少年头』,人皆信元老

颜面,更华贵于少年之头也。精卫先生病中不知外事,望先生速为清此污障,使天际永现真

人,如先生必早为之矣,窃附知末,敢赘一言,并望精卫先生早日康复。弟吴敬恒顿首,十

二月二十五日。』不知此信到河内,汪氏早寄艳电于香港。而尤可异者:二十六日纪念周,

蒋委员长已在此间将近卫二十二日所发表之谬论,详细捕驳,中外登载,汪氏岂有不知?何

以于二十九日,又公布其艳电?除劫欲投机暴敌,摇动人心,复有何种解说?宜乎举国忿怒,

全几痛恨。我为之着急曰:汪氏自讨苦吃矣。即以小问顾而论,加温生财烈士,恐今日国门

之外,更多其人。果也,林柏生遭击于前,曾仲鸣先生被戕于后,无谓牺牲,皆一言一行之

不慎召祸也,事后竭力补救,又来『举一个例』
,然而愈说愈胡涂,古人所谓:『一言既出,

驷马难追』,岂不然乎?汪氏乎!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焉,人皆见之,始终不做汉奸,即

人皆仰之;留待孝子慈孙,乃为之解曰:一言以为不智而已,其心证明无他也。氏举一个例,

我常为进一解:一、汪氏断断于主和不是他一人,就将国防会议纪录披露,这就是泄漏外交

军事秘密,律有明刑,而且他就是当时会议的主席,利用其自身职务地位,以泄漏秘密,处

刑更严。汪氏此番自己亦知道:
『为国家利害计,有严守秘密之必要』。现在幸亏泄漏了秘密,

把当时的谈话,无异于他宣告他订己的罪状。当时德大使调停的经过,和外交的秘密,到如

今敌人尚不敢借此宜傅,那陶大使亦未在外宣露一些,汪氏乃将个人主张之艳电,自认在重

庆不能自由,然既离重庆,而处自由之地,何以不密电中央,作为个人提议?即先在香港公

布,故国人恨你的,并不高与来批评你个人的主张,只是鄙弃你泄漏国家机密,求得敌人信

任,破坏抗战利益,满足个人私欲的宣传作用。常此抗战紧急关头,国家存亡呼吸之际,前

方的官兵,全国的同胞,正在拼命抗敌,博得最后胜利的时候,无论任何个人有意见,不向

政府献议,而即公开宣传,这是国法与人情,皆所不容的,何况你是当时的主席呢?故汪氏

断断于主和不主和,是一味歪缠,忘了他公开反宣传的罪恶。我敢说:你除了投机降敌,想

做傀儡,及摇动人心,想达亡国目的,复有何种解说呢?二、就对和不和而论,江氏是始终
观察谬误。不是他披露的秘密外交谈话上,又有蒋先生洞若观火的一段话么?就是:『蒋委

员长对德大使所表示,对日不敢相信,日木对条约可撕破,说话更可以不算数。』还有德大

使当时所传日本之条件,便已明明早有:
『若将来华北有新政权之成立,应任其存在。』等之

伸后脚话,悍然夹入。如果前年不是蒋委员长反提了两个要求的条件,用严正的态度来应付

这个提议,就是德大使的好意,纵然实现,也不过如张伯伦首相上人家的当,(在慕尼黑会

议)劝(捷克)割苏台区(与德):不到半年,
(捷克)便束手就缚,把全国奉献罢了。汪氏

不知欲了什么麻醉药酒,此番『举一个例』上,会说出:『德大使所述日本条件,不如此明

划,且较此为苛』。难道即指不要赔款,不要割地,取消租界等等近卫欺骗乡愚白痴的许多

谰言么?就是不读蒋先生的详细辟谬,而小学生亦个个懂得,所谓『经济合作』,就是中国

的款,都是他的款了;所谓『内地杂居』,全国成了租界,中国的地,也就是他的地了;何

必再要你赔款?何必再要你割地?何必再要你租界?为什么这样『亡国条件』,就是小学生

都懂得的,江氏偏偏装做不懂:?捻着红狗矢,当他火煤吹,只要我替汪氏辨护,说这个作

用,不是利令智昏,有谁相信?所以香港朋友来信,又来告我说:你所崇拜的女中豪杰汪夫

人,我侥幸杂在她『同志』里面,听她秘密训话。她分析:『我们不惜起个内乱,推倒他。

和成了,就让汪先生出来组织『中央』,国就不亡』。恐怕这种丧心病狂,夫唱妇随,简直是

立直了做梦。汪氏又历数:
『当近卫声明时,南京、济南、徐州、开封、安庆、九江、广州、

武汉,均已陷落;长沙尚未陷落,而自己先已烧个精光。和平谈判,反不可以进行。』当时

我见汪氏于广州陷落后,若丧考妣,顿足号啕。我以为汪氏对敌国有此仇不报,难见祖宗之

概。那裹知他却是悔恨屈膝太迟。大人物之变化,真非我等下愚所能测。或彼深信苏台区割

后之捷克,必能长治久安。所以把彼亦与知之国策:我们中国不得已为要得到最后胜利,使

南京至武汉许多要点。忍痛换得敌人之罢疲,弄得他们急于诱和,而想我们与他停战休息。

我们前方官兵,全国同胞,正在死里求全,实现长期抗战一贯的政策,刚纔达到转机的时候;

不料汪氏健忘了,他反以为敌人占领我们城市愈多,残杀我们同胞愈力,而我们就要投降敌

人愈快,接受条件亦应该更苛。你作此狂语,是不是为敌人张目,还是代敌人向本国讨价呢?

你这样的怕凶怕敌的心理,难怪你怕敌人来重庆轰炸,就要飞到国外河内安全地带,急急忙

忙的响应敌国首相近卫建立『东亚新秩序』的『亡国条件』了。你竟将我们拼了民族生命的

重价,买得敌人罢疲的时机,乃反要送上去与敌人求和,让他休息透气,等到停战之后,敌

人休息半年,使得我们人心涣散,兵力懈怠的时候,他再来扫荡我们西南,岂不十倍容易于

今日?如此半年之后,岂不是整个中国变成了捷克:你就是组织了『中央』,岂不是亦做了

捷克亡国总统哈柴吗:此亦小学生都懂得的,汪氏夫妇又装做不懂。若要叫人解说其理由,
无非是羡慕溥仪、殷汝耕、哈柴等,虽是挂名傀儡,却是二等奴隶!东三省之有志气人民,

宁可至今流离南北,知保护国之顺民,较亡国奴还难做!是则汪氏夫妇,欲劝香港工商各界,

以及青年学生诸同胞投降,我相信我们香港同胞宁在香港卖火柴,决不愿跟了汪氏去南京做

顺民。因为他只要一遇到东三省及沦陷区域逃出的同胞,略讲『鞠躬』
『耳光』之小小风味,

即不能不盼望乘敌人罢疲,打到最后,来求死里之逃生了。三、汪氏『一例』中有三问。其

前两问,用以上的解说作答,也已经够了。其第三问是这样问的:『当德大使奔走调停时,

国防最高会议诸人,无论在南京或武汉,主张均已相同。何以常近卫声明时,又会主张不同?』

不料汪氏这种绝等聪明之人,会发此种痴愚的疑问。我未正答你之先,先来问你:何以一样

的吴稚晖,始终想尊敬你重视你的;当十六年四月初一二三,与李石曾先生等日夜恳求你慎

重,你四号忽与当时共党领袖陈独秀先生共发宣言,我就不客气的狂骂你。后来你毕竟又自

免错误,至今你且以为大误。大误不大误,或者还是妳的神经过敏。至于当时的错误,你的

自觉,实是不错的,所以我又敬你如初。到那年十二月,你又忽发奇想,我又与李石曾十张

溥泉诸先生劝你慎重。张先生且向你跪求。你又不听。等到十二日广州烧杀,我就不得不又

骂你,你是声泪俱下的出国去了。后来你又觉得:
『我虽不杀伯仁,伯仁由我而死』
,然又以

党国为东归来了。我就敬你,以至于今。不料你真是共产党所批评的『妓女政客』和『摇动

份子』,又来个艳电。自然我们那里能够赞同你这乞降的主张呢?张先生甚至追悔,不应在

南京中央党部前冒险抱住刺客,救一无聊之人。把以上的历史答复你,从前人家与你相同,

及现在人家又不与你相同,都是自然的。你若真去做了傀儡,恐怕你的有出息的儿女,也要

不认得你这老汉奸作父母了罢!所以你的机要秘书,最相信的心腹同志,因为他的良心主张,

竟要把你的秘密泄漏了。我们真为曾仲鸣同志可惜,因为我们缺少了一个真正的为公而不为

私的忠实同志了。我再来正答你,你用无赖口吻,催眠法术,诬人说过:『既已主战,则不

应再又主和。』谁说主战不应主和?谁说和战非国家大计?但是汪精卫要知道,你之所谓和

者,是你承认近卫去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建立东亚新秩序』的条件之下来求和的。你岂不知

道『东亚新秩序』,就是『日『满』支协同体』吗?岂不就是『日本并吞中国』的新名词吗?

这个条件,还不是『亡国条件』吗?你这样主和,岂不是投降吗?还能说得上是议和吗?这

样的投降,还能说得上是国家大计吗?这样的讲和,岂不是卖国吗?你这样投降,这样卖国

的主张,还能怪人家与你主张不同吗?这种是非利害,和战存亡的道理,就是小学生,亦能

明辨。你这样聪明的人,鸡道真不知道?还在那里辨别和不和,晓晓说痴人之梦,不是另有

作用而何?说到正文,你要懂得:你若是善意谋国,用正当手续,如国防最高会议之类,秘

密贡献和战问题;人家自然陪看你讨论。发觉不当,亦可否决。如南京议和之不再提及是也。
倘使你的艳电,你亲在党部交各人讨论,各人亦至多劝你勿作痴梦,否决而罢。你却公然出

行,公然公布,为恶意的宣传。你已经犯了死刑。且希图进入汉奸。人家清白人,忠爱己国,

谁肯赞同你的逆谋呢?你发疑问:『何以又会主张不同』?不是痴绝么?以上我的进一解,

也算要言不烦了。但我望汪氏临崖勒马,还有几个小问题,也要忠告:(甲)有人说汪氏此

次发表这『举一个例』,有两企图:(一)是我们朋友那天听汪夫人对『同志』训词,他说:

『我们要达到目的,先要造成能把和战问题公开讨论,至少要使和的问题,与战的问题同样

让大家自由讨论。现在时候已经到了。』因此,汪氏便放第一声大炮,想引起赞同呀,驳辩

呀,闹得一塌糊涂,企图摇动人心,破坏抗战,可使敌人哈哈称快。但汪氏夫妇,竟敢犯这

种卖国大罪,不但人格完全丧尽,且必惹起无边众愤,我以为你如此宣传,除了你的同行王、

梁之类以外,那里还有中国人来相信你这些卖国降敌的宣传,被你摇动呢?不过你宣告你自

己人格破产而已!至于对牛弹琴的驳辩,我知道都不愿意瘟臭的来淘毛厕。我是叨在知末,

应作最后一次的贡献,汪先生我以为你是相信了敌人,而不相信朋友,你以为敌国不承认国

民政府作对手是真的,你所以相信敌人只要你汪某来作他们讲和的对手,便真了,所以你到

如今表面上还说是只劝日本与国民政府讲和;你可以在野之身,从旁协助。这些客气话,试

问你如不通敌,你有什么资格,能说你可以劝敌国与本国政府讲和呢?我相信你到如今还是

做这个梦,没有醒转来,还是以为敌人只认你为对手的话是真的,而不是骗你的,所以你还

是从容大方,很客气,很谦让的要劝敌国与国民政府作对手。但是你自己一问你的内容,你

葫芦里面所卖的究竟是什么药呢?老实勿客气,我夹拆穿你的西洋镜说罢!你这个内容,就

是到了相当时候,你就不客气的出来说:『现在国家已经被你们这班不负责任没有诚意毫无

见识的奴才弄糟了,你们应该赶紧滚开,让我来干罢!』一方面你又来装作悲天悯人的话出

来说:『日本既不要国民政府出来作对手,而国民政府也不好意思来求日本讲和,那最后只

有我汪精卫万不得已而出来救国,来做日本的对手。』在近卫的所谓:『东亚新秩序』之下,

『二卫』先生共同的来完成日『满』支的『协同体』的大业。你们夫妇的计划,岂不是这样

吗?这我的朋友不是瞎说的,更不是我来开玩笑。你九日声明,对『大公报』五日所载,你

通敌卖国为虎作怅引狼入室的消息,还要自辩,不肯承认。但我所得到的证据,比『大公报』

所载还耍详确。如果打起官司来,我还要到堂上拿真凭据来证明的。到那时你总没有话可说

了罢!
(二)是宣露国防会议的纪录,要使香港等处汪派造一种谣言,说是;
『汪家艳电,与

政府是唱双簧』,有着证据,但现在纪录披露,刚使人知道南京会议,与江家艳电,并无丝

毫因果,但见汪氏自己是一个和战不定,背寒追媛的人物罢了!且以双簧论,汪氏歪戴了小

帽,面心里涂看白粉,在台前演手舞脚,近卫在他屁股后头,大唱『新秩序』,汪氏的手脚
应弦合节,不啻若自其口出。突然换了蒋先生在他背后,痛驳『新秩序』,汪氏就在妄前呆

若木鸡,手足都僵看不动。这可以叫看双簧的小弟弟判断,汪氏与谁演的双簧?小弟弟必大

哗曰:我在告白看见的,叫做『二卫双簧』,中日合演。这是小问题,我劝汪氏大人物,不

必注意,若犯了泄漏秘密文件的大罪:来牵扯成一句趣谈,更不值得。(乙)泄漏自身职务

地位上所管的秘密文件,已经够犯罪,又把公家文件,随意添改伪造,适于己意,尤不是要

想领袖群众者所应做。例如汪氏支上所引,德大使又见王部长,『据称:德国驻日大使,在

东京与日本陆军、外务两大臣谈话,探询日本是否想结束现在局势?并问日本政府如欲结束

现在局势是在何种条件之下,方能结束。』这是纪录所无,而你代敌人来掩饰敌人要德国政

府来讲和的地步!免惹敌国的怨恨。又对于排日问题,
『详细办法,系技术问题』,记录亦无。

又唐孟潇、白健生、徐次辰、顾墨三等谈话,纪录亦无之。又陶大使谓:『中国抵抗日本至

今,已表示抗战精神,如今已到结束的时机,欧战时本有几次好机会可以谋和,但终自信自

己力量不肯讲和,直至凡尔赛条件签订时候,任人提出条件,不能不接受……在彼看日本之

条件,并不苛刻。』纪录又一字没有。这是更应该为德国陶大使声明的,免得陶大使在德国

受他政府的谴责,丧失我们中国外交信用。诸如此类之小窜改尚多,虽皆无关宏要,只是适

于和议之可歆动。然以中枢要人,而能如此自由伪造,即使真是一不小心,利令智昏,去充

傀儡,你这样不能忠于职务,岂不是小鬼见了你,都会怕,难道不要你的命吗?你要小心,

我想到相当时间,一定会给你一个殷汝耕式的下场。况且现在你夫妇想纠合『同志』,酿成

小乱,亦何以管束其部下?无非以伪相市而已。苏锡文即为其卫兵所图,伏望汪氏保重。
(丙)

汪氏自吹:『所诚心诚意以求的,是东亚百年大计。我看透了,并断定了,中日两国,明明

白白,战争则两伤,和平则共存。』又云:
『明明白白,摆在面前,两国有志之士,难道怵于

一时之祸福毁誉。而徘徊瞻顾,不敢显然有所取舍吗?』汪氏居然像煞有介事,革命青年、

党魁、雄辩